在写作这部作品的中间,笔者意外得到了一件礼物。一位曾在笔者所在公司工作过的美国友人,告知可以为中国的战争研究者提供一批录像,主要是美国国防部的解密档案。
当时,他提到的内容主要是朝鲜战争。这里面,涉及志愿军抗美援朝的部分吸引了笔者。因此,笔者表示感谢,并请他将这批录像寄送过来。
录像寄到的时候恰好是圣诞节。寄来的邮包毫不起眼,并没有一点圣诞节的感觉。不料,拿到的时候,却发现收到的资料比预期的要多。
打开看,发现多的部分,是一些美国官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拍摄的录像,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篇幅,主题竟然是中国的抗日战争。
仅仅一瞥,已经令人十分惊异。
中国炮兵奋力拉开炮闩,向日军阵地倾泻出一发又一发炮弹。
中国的六吨半战车在广西的山路上滚滚前进。
中国的纤夫喊着号子,拉拽着装满军用物资的小船在江边艰难行进。
中国伞兵部队在湖南向日军腹地发起反击。
……
来不及看完所有的内容,也不知道这批录像到底在国内是否已经公开过,但那份民族的感召,令作者感到,这或许是最好的圣诞礼物了。
其中,一部分录像的内容,介绍的正是攻打八莫的战斗,甚至还有中国步兵潜伏进日军阵地前线,引爆炸药摧毁其据点的整个过程。
但这只是偶然的事情,真正的战斗,是炮兵进行的。中国炮兵用美国工兵运送来的炮弹,密集轰击八莫日军阵地,成为战斗的主力。我军当时曾调用大量多种火炮联合进攻,使用的有七五山炮、八二重迫击炮、一〇五和一五五两种榴弹炮。
从地图上看,八莫城背靠伊洛瓦底江,面向东方,而这座城的东方,就是中国军队回国的道路。假如不打下八莫,日军守军可随时威胁远征军的后背。
当时,辻政信认为缅北滇西战场的中日军队,比例能够达到15:1。但日军以其在八莫的兵力,这种威胁,其实只是理论上的。
然而,中国远征军方面还是决定非打下八莫不可。
原因有二:第一,远征军在取得军事装备现代化的同时,也学会了美军的“臭毛病”——在地面推进时,绝不留敌人的坚固据点在身后。这个原则直到海湾战争,“沙漠军刀”行动的时候,美军开始使用以直升机敌后机降为主要战术的“蛙跳”作战,才有所改进;第二,日军在八莫掌握有一支机动性很强的机械化部队,包括多数战车,令远征军上下深感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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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中年仅十岁的小战士——从密支那向八莫进军
这倒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尽管装备了相当多的装甲车辆,但原好三大佐大摆乌龟阵,并没有把战车派出来在外围和中国军队交战。这也一度让中国方面比较疑惑,他们曾经多次派出飞机对八莫日军进行侦查,却一无所获。似乎,日军是把坦克作为神秘的预备队,藏在了这座满布佛寺的小城之中。要到打下八莫,中国军队才明白其踪迹何在。
不过,要打八莫,首先要打开其外围。因此,攻克铁壁关后,中国远征军挥师向八莫进军。10月29日,新38师抵达八莫北部天然屏障太平江,和日军第一道防线交火。
和铁壁关守敌一样,这里的日军属于八莫守军中的游什部队,在前面的战斗中消耗甚大,在兵力、火力上与中国远征军相差甚远。
在太平江北岸“三角山阵地”与中国军队作战的第18师团55联队第二大队补充兵中队中队长吉田秀男中尉,是少数从前线败退下来的日军军官之一。从“怒涛”般进攻的中国军队面前逃出的吉田中尉,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装备焕然一新的美械重庆军在炮击之后陷入沉寂,幸存的日本兵匆忙爬出阵地,远远地,在硝烟中隐约看到他们在阵地前的河谷中进出,似乎有军官在喊‘keiga’(日语‘负伤’的意思。——笔者注),接着听到越来越响亮的回音,‘keiga!’‘keiga!’,而后他们开始向我们射击,并疯狂地跳进我们的阵地来。”
美械装备的中国远征军和纯粹的美军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就是每人一口缅刀,穿插时用于开路,一旦开始战斗又可以用来肉搏。
在白刃战之后,负伤的吉田中尉和仅有的几名部下踏水而逃。顾不上反省自己的奔逃是否符合武士道精神,吉田几十年后仍然余悸未消地质疑“中国人为何大喊‘负伤’呢?”
作为一个日本人,他当然可以有这样的质疑,而中国人只要读一读那两个字的发音,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keiga,正是中国南方一些地方“回家”的读音。
打过八莫就到了家的门前,日军防卫厅战史称,中国军队开始八莫会战,意味着打开中印交通线的任务已经完成了99%。
苦走野人山,喋血胡康谷,吃了这么多的苦,忍受着离别父母亲人的煎熬,这些最纯朴的中国士兵知道,云南的山山水水,中国的山山水水,已经就在眼前。
难怪,在响彻云霄的“回家”的吼声中,中国兵的战斗力发挥到了极致。
攻占北岸之后,远征军一部沿太平江向下游搜索追击退却日军;另一部遵照到现场考察指挥的孙军长命令,向上游从古中缅驿道处过江南下,开始迂回日军后方。
遭到预期以上打击的日本第一线守军,惊异地发现中国军队作战凶猛,炮兵火力炽烈,而且通过迂回把战线拉得很长。考虑到自己兵力不足,江南岸日军没有再做顽强抵抗即开始退却,只是这场退却由于中国军队的迅猛追击而变成了溃败,没有多少日军能够逃回八莫。远征军迅速突破日军第一道防线。
突破太平江防线战斗的过程,反映了另一名中国将领的作战风格。此人就是新任新38师师长李鸿。和廖耀湘一样,李鸿也是一个“湖南骡子”,同时,他也是国民党抗日将领中读警校出身的将军之一。他1904年出生于湖南岳阳,据说其先祖乃唐代名将李泌。1925年毕业于中央警官学校,却没有去当警察,而是继续进入黄埔军校第五期工兵科学习,后成为孙立人最得意的部将之一。推测他在中央军校教导团期间结识了孙立人,从此李鸿的军事生涯深深地打上了孙的烙印,被视为孙的铁杆嫡系。用“荣也因孙立人,辱也因孙立人”形容颇为贴切。
1932年,随孙立人参加过“一·二八”抗战后,李鸿得到孙的推荐,调任税警总团第4团第二营担任连长,后到江西参加过对红军作战,也参加过“西安事变”时对东北军的作战准备。
1937年淞沪抗战打响,李鸿随税警总团参加战斗。激战中,孙立人被敌军炮弹击伤,负伤13处,是李鸿命令一个机枪连长将孙背回抢救的。
入缅作战时,李鸿担任新38师第114团团长,随孙立人转战缅北,率军退入印度。退入印度后第114团最先进驻,整理修建改造英军在兰姆伽留下的营区,后来有人将李鸿誉为“兰姆伽训练营的开拓者和奠基者”。大反攻开始后,他率部攻入缅甸,先后参加了新平洋、胡康、密支那等战斗。在攻占密支那后,中国远征军驻印军扩编,李鸿接替孙立人担任了新38师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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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人(左二),李鸿(右一)等到医院查看伤员的治疗情况。
说到李鸿,不由得让人想起了一个“孙立人活埋日本战俘”的传说。
作家李骜在《孙立人研究》一书的前言中提到,在远征军作战的过程中,有一个“孙立人活埋日本战俘”的传说。网上有对这段传说的描述:“1942年10月24日,新编第38师第112团开始攻击前进,29日即占领新平洋。当被俘的日军被带到师长孙立人将军的面前时,孙立人厌恶地皱皱眉头,不假思索地命令参谋:‘这些狗杂种!你去审一下,凡是到过中国的,一律就地正法。今后都这样办。’命令被迅速执行。日军第18师团曾在中国战场上犯下累累罪行,这些俘虏手上沾满中国人的鲜血,当然在劫难逃。
“结果,缅甸会战中投降的1200名倭寇士兵以及倭寇军官,统统被孙将军以活埋的方式杀掉。唯一生还的倭寇,是一个叫山田进一的下士。因为经过审讯,孙将军得知他是台湾人。
“活埋1200名倭寇的事件是二次大战中比较大的杀降事件,此事被美国报纸披露,震惊了世界,美国方面大为恼火,认为这将使日军此后更加顽强的抵抗。然而,其结果却是倭寇一旦闻得新一军的威名,皆望风逃窜。1945年春,新一军兵不血刃占领仰光,缅甸全境光复!孙立人将军名震全球,成为二战中与张自忠将军齐名,享有世界声誉的中国将领。”
这段描述漏洞百出,比如新一军并未收复仰光。这座缅甸的首都属于下缅甸,按照作战序列属于英军的作战区域。而现存的影像资料也记录了大量远征军在缅甸俘虏的日军战俘,显然并没有被活埋。此外,在当地俘虏的日军也没有1200名之多。这些都说明这段描述的不靠谱……
大规模杀俘在远征军作战中看来属于谣传,毫无历史根据。但是,新38师、新22师官兵很多都曾经打过淞沪抗战,对日军恨之入骨,也很清楚日军在中国的暴行,因此个别曾经到过中国的日军老兵被活埋,却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熟识的一位记者提到,当他向远征军老兵谈起“孙立人活埋日本战俘”的传说时,对方先是大摇其头,表示从未听说孙立人下过这样的命令。不过,活埋日军战俘的事情嘛……“李鸿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