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的失守,打乱了日军在滇西缅北的全盘作战计划。
尽管密支那的胜利,使中国远征军完全掌握了缅北战场的主动权,但假如不是打下松山,在滇西的日军仍有牌可出。按照日军的作战计划,滇西日军在9月3日发动了对中国远征军的全面反攻,兵锋直指龙陵。参加作战的日军除了原来驻防在滇西的第56师团本部,还包括了以嗜杀成性著称的仙台第2师团,原来主要防御缅北方面的第18师团,共计三个师团的主力。此外,独混第21旅团的炮兵部队也投入战斗,其独立野战重炮兵第21大队(大队长田中中佐)的大口径榴弹炮是滇西日军一直梦寐以求,可与美械中国军对抗的重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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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拿下松山后一名中国兵和一名美军顾问共同欣赏缴获的日本军刀。
这次攻击,就是日军宁可牺牲密支那守军,也要集中兵力实施的“断作战”。
根据日军筹划,“断作战”的作战计划如下:
第一,9月上旬开始,集中昆集团(即第33军)主力,首先向正全力进攻龙兵团(即第56师团)正面的中国远征军发动反攻,将其击破于云南方向。
第二,驻缅甸部队务必节节抵抗,将新一军为首的远征军驻印军放到南坎一线,昆集团主力于10月中旬调转进攻方向,将其击破。
第三,密支那和八莫守军全力死守这两处缅北重镇,吸引中国远征军的兵力,遮断其联络,并争取在两部部队“玉碎”前派增援部队将其救出。
第四,进攻开始前尽量隐匿企图,新增援到缅北的第2师团悄悄在南坎集中,与退下来的第18师团会合,秘密转移到第56师团正面实施作战。
“断作战”的主要策划人员,是人称“豺狼”的日军第33军作战参谋辻政信大佐。他辅佐第33军司令官本多政材中将,手握重兵,却坐视密支那失守,水上少将自杀,使缅北失去了据守的最重要据点,导致战局急转直下。在很多相关文献中,这位连本多政材都惹不起的日军少壮派军官,无疑是滇缅战场失利中的“奸贼”。然而,如果细看当时的战局,又不得不承认,辻政信的作战计划,并不是无的放矢。
实际上,在日军的下级军官中,辻政信的名望颇高,这主要是因为他虽然有着狂妄自大的一面,但作战中注重实际,和大多数只有血气之勇的日本陆军军官相比,视野远为开阔。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57期毕业生山村新一少尉回忆,辻政信接替患猩红热的片冈衷执掌第33军参谋大权后,并没有急于发言,而是带着这些缺乏实战经验的补充军官,花了一周的时间巡视各处阵地,有时深入到双方交战的前线,并不断根据实地情况作战术讲解和模拟。结果,一方面让这些军官增强了对实战地域的了解,增长了作战经验,在此后的作战中减少了纸上谈兵的危险;另一方面,辻政信也借机对各部日军的情况进行了视察。山村回忆,当时辻政信教给他们最重要的三条经验是:第一,现在的战争早已不是依靠精神就可以决定胜负的时代,战场上炮火的猛烈程度超出各位的想象。因此,每到一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挖一个狐洞,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如果是打防御战,那么,敌人不到自己的面前,千万不要跳出来逞血气之勇;第二,一旦战斗打响,最先扔掉的应该是军官们的行李,而一直要咬牙携带的是口粮和防疟疾的奎宁药物。
辻政信和密支那守将水上源藏属于日军中的不同派别,有很深的矛盾,但这并不是辻政信置水上于死地的原因。他不肯分兵救援密支那,却强令水上死守的原因,还是战略上的。在缅北和滇西的日军总兵力不足,原有第18、第56两师团,中途增加了第53师团,再算上陆续增援上来的第2师团、第49师团,也不过五个师团又一个混成旅团,指挥系统庞杂,分属第33军、第28军和缅甸方面军直辖(反攻开始后,确定均由第33军指挥)。面对占优势的中国军队从印度和缅甸两线的反攻,唯一的取胜可能就是利用中国远征军东西两线隔绝的地利,先击破其中一军,再利用时间差掉头击破另一军。
辻政信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他认为战斗力较弱的云南方面第二期远征军卫立煌部。尽管卫部兵力较多,但后勤和训练与驻印军相比仍有较大差距。为此,他必须保证在攻击卫立煌的时候,孙立人和廖耀湘,这一鹰一虎不会从背后扑上来给日军致命一击。于是,日军在缅北必守的战略要地密支那,就成为阻击远征军驻印部队的核心要点。然而,辻政信的“断作战”是一个袖珍的施里芬计划,其左右两翼部队部署完全不平衡。德国总参谋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制定的施里芬计划,要点在于集中兵力先解决西线的法军,东线只放置极少的部队对俄军进行阻击。这种攻其一翼的战法极合集中优势兵力的战争原则。密支那,就是辻政信的东线,所以,水上源藏的死守,注定得不到增援,哪怕换成任何一名其他将领也是一样,辻政信必须集中全部可以集中的兵力,首先打垮卫立煌。中国军队尽管兵力比日军多,但不得不说辻政信各个击破的战术颇为毒辣。中国战略家蒋百里曾在授课时给学生出过一道题:一个人打十个人怎样打?答案是,打完一个再打一个。从这个角度说,辻政信和蒋百里的思路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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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前线的远征军部队。他们与驻印军较明显的区别有两个——第一,戴布帽子而不是美式钢盔;第二,汽油要当宝贝一样带在车上,而不能在路边随时找到加油站补充燃料。
当然,辻政信也明白,失去了密支那,缅北日军就失去了立足之本。但是,这在辻政信眼里并不是大问题。他深知日军在防守中的顽强,虽然密支那的死守可能最终以“玉碎”结局,但必然也会给从印度杀来的中国军队带来极大消耗。密支那丢了不要紧,如果能够击溃云南的远征军部队,回过头来,以战胜之军凌疲惫之旅,再拿回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以日军内部而言,从当时的情况看,“断作战”的计划颇有成功的希望。
1944年8月,离日本投降还有一年的时间。如果这时能够用卫星对缅北滇西地区进行扫描,就会发现双方的阵地正处于犬牙交错的状态,日军占据的各个据点,呈现出不同的状况。
梅苗——日军第33军军部的官兵正在打点行装,被炸怕了的日军担心指挥部遭到盟军飞机袭击,把司令部放在远离前线的梅苗,却发现在作战指挥时十分不便,经常贻误战机。尽管如此,已经享受惯了的日军指挥机关人员却赖在这里不走,直到辻政信到了33军,军部才终于被推动向前移动到腊戍和畹町之间的兴威。这一动,就是230英里,可见原来这帮家伙躲得有多远。
密支那——确切地说,这里已经没有日军的踪迹了。8月2日,水上少将发出诀别电后,33军与密支那的通信就再没恢复过。那里所有活着的日军都成了俘虏。如果从空中侦察,会发现孙立人正带着他的新一军在那里休整,看演剧九团从国内带来的新节目《李二嫂送鱼》和《放下你的鞭子》。直到三个星期以后,丸山房安率领逃脱的数百名官兵才走到南坎。
八莫——是日军阻击从密支那南下的中国远征军驻印部队最重要的据点。日军将新增援上来的第2师团搜索联队,协同一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中队、一个工兵中队,以及兵站部队集结于此,城防司令原为一大佐。守军获得的命令是,“至少坚守两个月”。
腾越——这个未来专门设了一座“倭冢”,留存至今的古城,如今正一片硝烟战火。日军第148联队长藏重康美大佐在战斗中被炸死,他手下的主要军官也在那颗炸弹爆炸时非死即伤。仅存的护旗副官太田大尉接替了指挥,正在和突入市区的中国远征军展开巷战。尽管局势岌岌可危,但中日两军在城中的战斗依然激烈。不过,太田在战斗中深深领教了远征军的战斗力,在他的电文中特别提醒:“请军和师团不要为了营救我军,发动不合情理的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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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越守备队队长藏重康美大佐
平戞(yè)——日军这个据点算是前线最平静的了。今冈第146联队在这里留有一个大队的步兵,一个中队的炮兵,基本没有战斗。但是,这里只是松山和腾越的侧翼阵地,如果那两个主阵地被攻克了,这里的守军也只有自求多福。
南坎——前来增援的日军第2师团的部队已经海运到达,正在这里进行集结。但是,随着第18师团夹杂着第53师团的残兵凌乱地从孟拱方面撤退下来,南坎小镇已经容不下如此多的部队,第2师团的部队向芒市移动,那里是第56师团的师团部所在地。
芒市——第56师团是滇西正面和远征军交手的主力,师团长松山佑三在芒市建立指挥所,忙于调动兵力,拆东墙补西墙地稳定一线阵地。这里的指挥机关忙乱不堪,正在把当年切断滇缅公路时,截获的大批薄钢板下发到前线阵地。中国军队的迫击炮让日军十分头痛,但迫击炮的炮弹穿透力较弱,日军总结出经验,只要将薄钢板盖在战壕上,就可以多少阻挡这种致命的武器。
畹町——因为这座小城有温泉,这里是第56师团一度享乐的地方,不但建立了慰安所,而且把野战医院也设在这里。不过,打到8月,这里的伤员已经人满为患。
腊戍——这里是日军的后勤基地。为了满足“断作战”的需要,这里建立了车辆修理工厂和燃料仓库。日军的野战炮兵为每门重炮储存了250发炮弹,这已经是一个很不容易的数字。
龙陵——日军和云南远征军主力混战的地方。始终打不通主要补给线的远征军部队打得极为艰苦,但仍然步步紧逼。鉴于龙陵周围战斗激烈,守军渐渐招架不住,日军第33军司令官本多政材中将被迫将后勤人员1400余名集中起来,交给作战经验丰富的第56工兵联队联队长小室昌德大佐,由其带队重整阵地。小室被任命为龙陵守备司令,率部在瓢泼大雨中,和疲惫不堪的远征军部队苦斗于龙陵城下。
松山……
这一系列地名可能会让大家眼花缭乱,幸好日军第33军主任会计石川颱一留下了一段说明,总算让我们能够把这些地点的情况搞清。按照石川的说法,这都是滇西边境周围日军的据点。由于日军攻陷滇西后,一直是第56师团在这里驻守,所以,这些据点串在一起,就形成了第56师团的防御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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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龙兵团会计主任石川颱一描画的“第56师团双头龙阵”。
石川认为,第56师团在滇西,是摆开了一个面对中国的“双头龙”阵。两个龙头,分别是松山和腾越,扼住中国军队渡怒江收复滇西的东、北两条干路,平戞为其侧翼。龙的喉颈是龙陵,为松山和腾越的后方。龙腹为掩护在龙陵背后的芒市,以下畹町、兴威一串城镇构成跨越国境的龙的脊骨,腊戍是龙尾,再向南的曼德勒和梅苗已经属于缅甸中部地区了。而畹町侧翼伸出一只龙爪,以南坎为关节,以八莫为指爪,迎向西北方向的密支那。
应该说,中国军队的作战计划颇有针锋相对之意。云南远征军主力一开战就强渡怒江,突破斋公房一线日军阻击,从北、东、南三路,走小路直插龙陵,试图一剑斩断这条“双头龙”的咽喉,如此,日军在腾越、松山等地的布防就失去了意义。不料,龙陵奇袭功败垂成,缓过劲儿来的日军拼死扼守,加上雨季开始,进攻变得极为艰难。没有打开后勤公路,给养不足的远征军部队在龙陵很快显出后劲不足的缺点,以至于打成了对峙。拿不下龙陵,腾越和松山不但不会成为“砍断藤条上枯死的瓜”,反而成为抵在中国远征军肋部的两柄利剑,使其动转不灵。中国远征军被迫回头,改变原有设想,先和两个龟缩在工事里的“龙头”交战。腾越和松山日军都修筑了坚固的防御阵地,远征军缺乏攻坚经验,在攻击这两处日军据点的时候损失惨重。
攻打密支那是一场艰苦的战斗,驻印军此时也需要一段休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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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腾越—龙陵之间的运输队。打下腾越,这条道路便成为龙陵之战的输血路线。
辻政信为“断作战”制定的发动时间,就在这个此消彼长的时候。而为了执行“断作战”,在第56师团控制的这片不大的区域里,于两线夹击之下聚集了五个师团级番号的重兵,确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战斗前,辻政信反复到各部鼓舞士气,充分让参战日军理解,如果此战不胜,日军在滇西狭小的地域中将全无回旋余地,只有如桶狭间之战日本一样猛扑过去,打垮当面中国军队,才能保证一条生路。日军的作战勇气在灭亡的威胁面前空前高涨起来。
和已经能用大炮轰击巴黎的德军一样,辻政信也几乎要成功了。然而,“断作战”却在战斗打响之后,如同风中的蜡烛一样熄灭了……
9月3日,“断作战”正式展开,日军以第2师团(代号勇)和第49师团吉田支队(代号狼)为先锋,向龙陵方向中国远征军部队发动了全面反攻,反击的直接目标,则是救助和增强岌岌可危的松山和腾越两地守军。只要保住这两地,龙陵的中国远征军再能打,没有充足的补给和援军,也如同缚住一只手的拳击手,难以取得胜利。为了掩护进攻,日军罕见地以重炮与中国远征军打起了对攻。这不能不说是一招妙棋。虽然云南方面的远征军装备了美式重炮,但每发炮弹都要一匹骡子走山路数百里才能送到前线。拼消耗,这还真是龙陵前线中国军队的软肋。
但是,战斗开始后,第一个死于炮火之下的,却是一个日军军官,这就是第2师团联络参谋,平松淳一少佐。这位少佐在炮兵阵地督促作战,他身边的一门火炮却恰好炸膛。滚烫的日本造炮弹弹片撕开了平松参谋的身体。这名辻政信的得意门生和忠实助手,枕在老师的膝盖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平松是向第2师团传达辻政信作战意图的重要渠道,却在战斗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死于自己人手中,仿佛给“断作战”的前景做出了一个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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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中国军队攻占的日军松山阵地一角-拍摄于9月2日,日军仍在附近进行最后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