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拉加苏之一(2 / 2)

三人后来的结局,孙立人自己不用说了。贾幼慧始终是孙的左右手,在台湾做到陆军副总司令,因孙立人案受到牵连断送前程,后任总统府战略顾问。齐学启在1942年远征军向印度撤退途中,因不忍抛弃伤兵,亲自断后率领伤病员撤退,为日军追击炮重伤被俘。齐被囚禁于仰光达三年之久,始终坚强不屈,后被日军唆使叛徒杀害。

值得一提的是,孙、齐曾同在淞沪战场指挥税警总团抗击日军,因为税警总团非正规部队,从淞沪撤退后部队被陈诚所部吞并,孙被明升暗降,齐被编为编外官佐。齐于是离开部队,到浙江大学担任教授职务。一年以后,才为孙立人将军所召再次从军。所以,浙江大学也认齐学启将军为校友。

第二,是法国。

在孙立人部下的军官中,法国背景的有一个半人。

所谓孙立人部下一个半“法国人”,半个,指的是1936年毕业于法国圣西尔军校的廖耀湘。

这是因为,廖其实不能算孙立人的部下。当远征军入缅作战时,孙、廖各率领新38师和新22师,属于平级。孙立人在仁安羌解救英第一军和装甲第七旅,廖耀湘在斯瓦依靠滚筒式撤退,各打出一次令盟军刮目相看的漂亮仗。从缅甸向印度撤退时,两个师互不统属,在此后的反攻作战中,两个师分别扩编为新一军和新六军,是远征军的两把利刃,孙立人升任新一军军长的时候,廖耀湘也升任新六军军长。两个人的军事生涯仿佛一对平行线。

然而,偏偏有一段时间,这两条平行线相交了。中国驻印军改编为新一军的时候,下辖两个师,正是孙、廖的新38师与新22师。而孙立人除了担任新38师师长以外,还担任新一军副军长,恰好比廖耀湘高了半级。

于是,廖耀湘见到孙立人也只好敬礼。这个上下级关系时间既短,也更多是形式上的,所以,廖耀湘只能算新一军的“半个法国人”。

顺便说一下,廖耀湘的“滚筒撤退法”很厉害,日军看着这个大滚筒完全琢磨不出如何下口。打出了名气以后,1948年廖又拿这个大滚筒对付林彪。林总的兵没有鬼子那么爱琢磨,你滚我就跟着你滚,一下子把个滚筒滚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夹馅肉饼。一边滚一边打,廖总的兵比林总少,结果可想而知……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不幸的是,还有一个人对廖耀湘的打法佩服得不得了,就是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将军,面对粟裕他也一样摆出了一个滚筒阵。而更加不幸的是,粟裕的兵和林总的兵的脑袋竟然一样,都是一根筋……

新一军里一个半“法国人”减去半个,还有一个,指的是后来担任新一军政治部主任的葛南杉。

葛南杉,留法归国的从戎书生。从留法时间算,是廖耀湘的后辈。在孙立人从淞沪战场撤下来重新建军时,担任缉私总团第三团团长,后成为孙立人手下的得力将领。

有趣的是,新一军中有这样一段顺口溜:“我军要发扬,两个‘大姑娘’,一个葛南杉,一个孙克刚(孙立人的侄子,后接替葛为新一军政治部主任)。”

这是因为,孙立人“书生气”选中的两任政治部主任,都安静文雅,与军中剽悍粗犷之风很不一致,故此当兵的将这两位嘲笑为“大姑娘”。其实,葛、孙外表文气,打起仗来却一点儿也不文气,都是敢于顶到一线的猛将,倒是没有辜负孙立人的信任。

葛南杉也因为孙立人的后来事情没了前程,但他的儿子葛熙熊后来也在军界发展,做到台湾防空司令、中将,可能是新一军后代中硕果仅存的一个了。

第三,是英国。

说完法国说英国,孙立人部下中英国背景的有点儿稀缺,只有一个给史迪威担任联络参谋的王楚英能算。今天我们察看日军投降仪式的细节,多半是王老的手笔,他当时就在南京大礼堂作为远征军代表现场观礼啊!

王楚英出身第18军,正儿八经的土木工程系,怎么成了英国背景呢?

因为远征军入缅作战的时候,王楚英的地位十分独特。他当时已经在缅甸负责组织“华侨抗日义勇队”,是作为英军总司令胡素将军的联络官来迎接中国远征军的。孙立人因此戏称英国人是王楚英的“老板”。

1944年远征军东征归国之战中,为了掩护英帕尔之战战军的侧翼,英军温盖特旅团在温藻(孙立人从缅甸撤退到印度时,这里是对日军进行最后阻击的阵地)空降,建立一个圆形阵地掐断了日军纵贯缅甸南北的铁路线。日军深知此举的危险性,急调第53“安”师团和一个独立混成旅团猛攻,试图重新打通铁路。英军没料到日军反应如此之快之猛,招架不住,急忙通过史迪威与孙立人联系求救。这个去找孙立人的联络官,就是王楚英。孙立人一面调兵遣将去救英国人,一面和王楚英调侃,说这可是你的英国老板第二次通过你来找我救人啦。上一次在仁安羌,救完了他们可是不辞而别,和英国人打交道,小兄弟你要留个心眼儿啊。

王楚英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说起来,英国人在缅甸,可说是中国人最混账的盟友了。在缅甸的英军斗志极差,一触即溃。日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称,英军根本无法和中国军队相比。那么换中国军队来打如何呢?

中国的将军们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英国人这个盟友别扭得过分。

你说他是对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没信心吧,可是出了问题,比如英一师被包围,他也知道找中国人求救帮忙。

你说他是当惯了帝国主义瞧不起中国人吧,也不大像,亚历山大将军对杜聿明,斯利姆将军对孙立人,那佩服绝不像是装的。

可是,要情报没有,要物资没有,明明有车皮,运到仰光的美国援华物资就是不给你送过来;明明日本人还没来,先把中国即将驻守的地方烧砸一空,弄得没水没电没粮食,活像对友军搞“三光”。

所有中国人设计的会战都因为英国人提前跑掉而无法打成,气得中国兵骂:英国兵是人也大,马也大,就是跑起来像兔子……

大家都有一个可怕的看法,这英国人遇上中国人和日本人打起来,怎么好像希望日本人赢呢?直到战后才明白,中国人这个看法,竟然真的是英国统帅部,包括丘吉尔先生的想法!

英国人不但对中国人暗中下绊子,对史迪威也是一样,害得这个“醋性子乔”一个个反攻缅甸的方案都无疾而终,连同情支持他的蒙巴顿勋爵也受到连累。

根据现在已经公开的历史材料,英国人这种给自己人拆台的做法,纯粹是有意而为。

英国人既不希望美国人,也不希望中国人在缅甸打胜仗。这是因为,以日军实力,打到缅甸已是极限,英国人并不担心它能对印度构成什么威胁。如果日军占领缅甸,战后英国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其收回(当然,战败了大家谁都不要想)。但缅甸一旦被中国或美国染指,再要想把他们赶出去可就麻烦了。而印度是大英帝国的根本,缅甸是印度的门户,缅甸落入中美之手可能引起大英帝国崩溃的连锁反应,这是不能允许的。蒙巴顿勋爵曾在他赴任中印缅战区的日记中对此有详细记录。

这才是英国人在缅甸战役中大帮倒忙的根本原因。

英国人错了吗?说到底,还是为了英国自己的利益。他们仅仅做得冷酷和直接一点罢了,而且漏算了印度人自己也会闹独立。

由此可以明白,盯着上家,看着下家,绝不点炮,我不和,也不能让你和,这也是英国人的绝活儿,并不仅仅中国人会打麻将。

值得一提的是温盖特旅的指挥官温盖特少将,此人骁勇善战,身先士卒,早在远征军反攻之前就多次率军深入缅甸敌后发动游击战争,是印缅战场有名的传奇人物。他的部队在获救后与远征军并肩血战,颇有古风,倒是个值得交往的人物。两国政府的矛盾,不影响前线两军建立友谊。可惜的是,不久这条好汉就因为飞机失事重伤不幸遇难了。在电影《战争风云》中,帕米拉的那个到缅甸作战的贵族男朋友,原型就是温盖特少将。

第四,是意大利。

新一军还有意大利人吗?意大利人倒没有,新38师师部却有一个毕业于意大利加利波第骑兵学院的上校参谋谭展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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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此照片会不会有点儿异样的感觉?这些中国骑兵的姿态,怎么有点儿像意大利法西斯独裁者墨索里尼的派头?还真有点儿道理,因为新38师的骑兵教官,就是毕业于意大利诺维奇骑兵学院的谭展超上校。这支孙立人指挥的部队里,喝过洋墨水的人很多,堪称“八国联军”。

尽管因为是喝过洋墨水的升迁迅速,但大约因为意大利在二战战场上表现不佳,谭展超上校这样的出身,并不很受孙立人重视。新一军旧部回忆,这位上校大人在印度被委任的最重要职务,是训导各部军官的马术和仪仗兵队列。

别说,谭展超也真是个人才。1943年盟军在孟买举行阅兵,11个盟国的仪仗队各显其能,谭调教出来的中国远征军仪仗队,硬是把第一名拿了回来。

谭展超的马术训练也不错,缅北作战经常需要乘马,新一军的军官多得其惠。据说孙立人让谭展超上校做这项工作,有一点两人投契的地方,因为孙立人也喜欢马,自己就饲养有三匹骏马,而两个人都喜欢武术。

孙立人有武术功底。他曾经回忆,当年留学美国之时,一日与齐学启散步街头,遇到一个美国水手喝醉了追逐女招待。两人上前打抱不平。那美国水手身强力壮,遂挥起酒瓶打来。不料孙、齐二人都会中国武术,又在美国军校受过搏击训练,一交手之下,那美国水手只有满地找牙的份儿了。

饶有趣味的是,那水手被打得七荤八素之后,却站起来对着两人笑挑大指,满面佩服,指指女招待转身而去,意思是让给你们了。孙将军说,当时美国人的朴实,在这水手身上也可看到。所以,他和同样有武术和马术功底的谭展超还是投缘的。

后来谭展超终于如愿以偿,被派去带兵。让他担任新一军搜索营的上校营长,还负责监督日军战俘修建新一军烈士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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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的战士在丛林中摸索前进,搜索日军狙击兵。

只是,此时的搜索营已经不是潘德辉指挥的那个纯粹的战斗部队了,它的编制搞得十分花哨,有仪仗队,有喷火兵,还有军犬队,检阅时大出风头,实战时却因为构成复杂捏不成拳头。

莫非军长认为我只能玩花架子?……估计谭上校心里也很郁闷。

值得一提的是谭展超有一个漂亮的意大利太太,曾经是他很炫耀的一件事,却不幸这位女子并没有同时代蒋百里将军夫人那样坚定和令人景仰,为人放荡而且后来沦落到勾结日本特工人员,为日军充当间谍。虽然谭展超回国后念旧情为她开脱,但这大约是谭上校最为难过与难堪的事情。

意大利算轴心国,其实新一军有轴心国背景的不止来自意大利。

那么,难道新一军中还有德国人吗?老实说,至今在新一军的序列里我没找到有留德背景的军官,只有一个人沾一点点边。

这个人就是孙立人自己,他是从青岛德文高等小学毕业的,勉强算和德国沾点儿边。不过这个与军事无关,所以新一军的“八国联军”里面,我并没有记入德国。

那么,轴心国还有一国,就是日本了……

新一军有留学日本背景的军官吗?

也是没有的,不过,倒是有日军第18师团出身的一个上尉。

这个从第18师团过来的“日本”军官,名叫钟正平,时任新一军上尉翻译官。新38师少校参谋殷叔明回忆,钟是在新一军反攻时渡南高江后,于一次设伏中被俘的日军士官。因当时日军经常派出小部队发动夜袭,切割电话线和狙击中国军队官兵,新一军也针锋相对派出兵力打日军侦察兵的埋伏。钟被俘时正执行窃听电话任务,看到新一军的官兵后全无反抗,神色坦然。经过邓健中参谋审问才知道他是台湾人,被日军强征入伍训练,日本名字叫作中村。由于第18师团损失惨重,他和部分日军调来缅甸补充。知道当面是中国军队后,钟一直寻找机会就俘投奔祖国。他并提供了大量日军重要军事情报,对远征军很有帮助,显然是预先有所准备。

钟正平此后一直协助审理日本俘虏。由于他精通日语又熟悉日军情况,日军在他面前都不敢讲假话。为此孙立人提升他为上尉译员,一直跟随新一军到广东、东北,始终担任日语翻译,最后随孙立人回了台湾。

孙克刚回忆钟正平还有一件趣事。远征军反攻时,日军对孙立人恨之入骨,多次派出狙击手试图射杀他,却很不成功,狙击手反而被俘,也被钟正平审讯。

要说狙击,孙立人可算是一个好目标。孙身材高大,军姿极为严整。老部下说,孙因为在弗吉尼亚军校的严格训练,站立的时候两个肩胛骨总是几乎靠拢,所以永远看来威风凛凛。他也很重视着装,衣领上的军衔标志是一件艺术品,由两块纯金箔片组成,上面打磨出两颗突出的金星。因此他的形象在军中十分醒目。

但是日本狙击兵这次一直找不到他,很是困惑,于是被审问时问钟正平:“你看见过孙立人将军没有?是不是高高的个子,白白的皮肤,白头发(孙有少白头),穿黄马靴的?”

钟马上明白过来,回答说:“不错,不过现在他的形象变化很大。”

孙立人的确变化很大,他当时发誓打不下孟关(就是戴安澜师长殉国的茅邦)不剃须,所以此时他在军中的形象是美髯公,拿着老照片的日军当然找不到他。

日军误以为钟也是日本人,于是问他为何不刺杀孙将军,钟反问:“人家待我好,我为什么要加害于他呢?”日军俘虏无言以对。

第六,是韩国。

这回,可不是“假洋鬼子”了。新38师新兵营少校营长崔德新,是大韩民国政府着力培养的军事人才,光复军骨干。由于当时韩国反抗军与国民党政府关系密切,崔德新入中国陆军军官学校九期学习,毕业后曾担任政大教官。1942年随远征军入缅,后到新一军参谋处工作。

虽然崔德新在新一军表现平平,但他后来的生涯十分灿烂。板门店谈判,南韩的谈判代表,就是这个崔德新,当时已经是陆军少将,在战争中担任过兵团司令!

他还担任过韩国第一任驻联合国大使、驻德国大使,最后官至韩国外长。1986年,崔德新因思乡移居朝鲜,轰动一时。此人是朝鲜半岛几十年有名的风云人物,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孙立人部下新一军出身的。

第七,是缅甸。

在缅甸作战,当地人的支持是远征军的重要力量。孙立人属下有一支半缅甸人员组成的队伍。一支,指的是缅甸北部少数民族“山头人”组成的后勤运输队,新38师反攻新平洋的时候,这支主要由女性组成的运输队,头顶食品、药品、子弹,甚至炮弹,穿梭于前线后方之间,风景独特。半支,指的是克钦突击队(Kachin Rangers),指挥官是美国人,新平洋之战的英雄潘德辉兼任副总指挥,所以只能算半支。值得一提的是,潘本来是军统派去监视孙立人的,却成为孙最忠实的部下。

好了,“八国联军”的事情,到此基本讲完……

慢,刚刚七国啊,还有一个是哪一国呢?那是不需要多讲的,因为那就是中国。

在缅甸的归国之战中,新一军共牺牲了18000多名官兵,这些普通的中国农家子弟和从戎书生,撑起了“天下第一军”威震异域的荣光。

而重入汉家疆土的新一军官兵们,此后也不乏对国家贡献卓著者。他们是不需要专门来描述的,因为我们这部书,写的就是这些普通中国人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