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那细微的声音牵引着,在一个大坑上停下,我用双手使劲刨土,我一边刨一边叫谢争光,谢争光,谢争光!连长来拉我,连长吼,梁草,你疯了,谢争光死了!我说,我听见他在喊我。连长拔出枪说,梁草,你再不起来,我就开枪了!我听见连长在数“一、二、三”,连长数到“三”时,我刨到了一身军服,我站起来,说,连长,你看!连长放下枪,装进枪套里,连长说,快刨呀,快点,连长跟我一起刨土,谢争光的脸现出来了,连长大叫:真是谢争光!连长用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往外拖,拖出来的是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半截身子。我又在旁边刨了一阵,没有找到另外的部分。连长说,梁草,我们必须走了。我只好抱着谢争光的半截尸首跟连长一起离开了。
我们借着雪的反光摸回了阵地。连长命人把肖光荣送走了,又把搜到的尸体用一条布单裹在一起,把一面布满弹孔的红旗放在布单上,全连的人取下帽子默哀。哀毕,刘兴华带领大家举起右手宣誓,血债要用血来还,我们一定坚守阵地,打退敌人,为谢争光等英雄们报仇雪恨!刘兴华还向大家宣布,谢争光同志以自己的勇敢行动实践了他生前的誓言,为了保卫共产主义事业,保卫新生的人民共和国,他毅然放弃大学生活参加志愿军,在敌人面前毫不畏惧英勇献身。遵照他的遗愿,组织上决定,批准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刘兴华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兴奋神色,并带头鼓起了掌,大家也跟着鼓掌。唯独我没有鼓掌,我脑子里一直想着他的半截身子和脸上那些又大又红的青春痘。
简单的追悼仪式之后,尸体被连夜送走了。阵地上安静得可怕,一阵一阵的雪风像游魂一样在残树间飘荡,未燃尽的硝烟散落在山坡上,刚刚飘出来,随即被白毛风撕成碎片,凛冽的空气中有一股呛人的焦煳味。
那夜我和江勇放哨,何顺诚说,上级叮嘱不要放松警惕,严防敌人偷袭!我的耳边一直响着谢争光的声音,梁哥,梁哥,梁哥。我问江勇,你听见什么声音吗?江勇立即警觉地问:谁?我说,谢争光。江勇摸我的前额,仿佛我的额头是一盆炭火烫着了他。他说,你在发烧!我浑身发抖,我听见那个东西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在背后,他始终不紧不慢地叫:梁哥,梁哥,梁哥,梁哥!我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我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我说,谢争光,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江勇说,梁草同志,你的额头烧得吓人!我说,我他妈的都快冷死了!江勇叫来了何顺诚,何顺诚说,梁草,你跪地上干吗?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我只听到那声音,梁哥,梁哥,我用双手堵住耳朵,我说,别叫了,别叫了,别他妈的缠着我!何顺诚说,他疯了。何顺诚往下一蹲,把我背在背上,我说,放开,放下我!何顺诚并不理人,他一直把我背到坑道里,我看见坑道里有飘飘忽忽的亮光和一些飘来飘去的人影。那声音又跟进坑道里来了,梁哥,梁哥,我使劲拍打自己的脑袋和身上,我觉得那声音就在我的头发上,衣服上,它一直潜伏在我身上,我想把它拍打下去,就像试图抖落灰尘一样。我使劲地拍啊打啊,我感到有人紧紧抓住我的手,后来又用一根绳子把我的手捆上了。灯光刺疼了我的眼睛,我便闭上了。两眼一闭,谢争光就在脑中出现了,他那半截身子说话了,梁哥,梁哥。隔了一会儿,他又在唱,向着更大的胜利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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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9</h3>
那是一次让人多么轻松的睡眠啊!我睡得浮浮沉沉,昏天黑地。一会儿是谢争光在叫喊,一会儿谢争光的脸变成了蒋国全,我说,你还活着?他说,我回家了,有了土地活得有滋有味呢!我想来安家山看你。我用后背对着他,说,远着呢,我回不了。蒋国全说,逃呀,你可以跑嘛。我说,谢争光死了,我怎么能跑呢!蒋国全说,你龟儿子以前就想跑,现在反而又不想跑了!我说,你去看我爹妈吧,代我看他们。蒋国全的身影越飘越远了。
醒来时,我看见房顶上有一个很大的白炽灯,沿着灯我看见一些有着污渍的墙壁。然后听见了呻吟声,房间里全是床,床上躺着伤员。旁边的一个人正在看书,我问他,同志,这是哪儿?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医院。身体一动,我便感到疼痛,剧烈的刺痛从胸部传来,我什么时候负伤了,我的胸怎么了?
一个长着圆脸的小护士拿着一瓶液体来给我换上,我问她:同志,我怎么在这儿?她一言不发,脸上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用牙齿咬着嘴唇,换掉液体后,掉头就走,仿佛我这里有瘟疫似的。我竭力回想,只想到了谢争光的叫声,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谢争光的笑脸在我面前晃荡,告诉她,你一定要告诉她,她叫王红梅。谢争光变成一具没有下半身的僵尸。我问,这是哪儿?看书的人说,这是栗树沟,沟里长满了大栗树,见过栗树吗?我摇头,我说我喜欢柏树,柏树有一股清香。那人笑了,那人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栗树。
后来我知道他叫李德麟,是一个音乐指挥。指挥?我一脸茫然地重复。他用双手比画着节拍,又张嘴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知道吧,打拍子!我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便说,是指挥唱歌的,就像连长指挥我们打仗。他说,对了,唱歌的人一多,就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就像打仗一样。
他喜欢和我聊天。他是那种快人快语,充满激情的人,一双眼睛亮闪亮闪的。他在一天夜晚乘车往前线时遇上了敌机投弹,他看见司机的头一歪,车子一个急刹停住了。他叫,张师傅,张师傅!他慌忙去救司机时,自己的身体却向前扑去,他的双手抓住了一只被截断的腿,借着炸弹爆炸的火光,他看见那只腿和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他叫了一声:天啦,我的腿!他解下绑腿把正在流血的伤口死死缠住。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哆嗦得不听使唤了,巨大的恐惧在脑中凝成一个意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热辣辣的血正在往外喷涌,他给自己鼓劲:用劲,再用劲!他使劲拉着绷带,觉得绷带怎么也扎不紧。车子已经起火了,他拉开车门,爬到司机那边,没有触到司机的呼吸,确信他死了,他一把把他拉下来,拖到离车稍远的地方。他用双手撑着身子,往燃烧的汽车爬去,他把断腿伸向通红的火苗,他大吼一声,翻身一滚离开了汽车,扑灭了腿上的火苗之后,他疯狂地把雪抹在断腿上。他一边抹雪一边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他笑着对我说,我就这样救了自己的命。
他问我怎么负伤的?我说,我没受伤啊。他说,那你的胸上怎么缠着绷带?我轻轻翻了一下,强烈的疼痛使我不自觉地叫了一声。他说,对了,没受伤怎么送到医院来啊!说完又重新拿起书来翻看,好像我的话让他有点扫兴。
我竭力回想醒前的一切,连梦中的细节都想到了。妈的,要是蒋国全真去安家山看我父母就好了,但愿观音菩萨把我的梦带给他,我轻轻念了十声“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这是母亲教我的。母亲总是说观音菩萨长着千只手千只眼,她能看透这个世界看透你的心。母亲还说,在危急时念诵观音菩萨,她总会来救你。我对母亲的话一直半信半疑,但人在无助的时候,不找观音菩萨又找谁呢?
过了一会儿,看书的又把书放下,说,你还不是党员吧?我放下双手,睁开眼睛看着他。他说,看你念佛的样子,我猜你不是共产党员。我哧哧干笑了两声,说,其实,我也不知信什么,嘿嘿,长官你别见笑。他说,别叫我长官,看样子我还比你小呢,就叫我小李吧!我说,不敢,不敢,你虽然年轻,但有文化啊,还是……指挥。将来一定会当官的。李德麟说,这位同志见识广啊,见人就夸要升官,想必在部队待了很久吧?我一听心里有些警觉,只说,不长,时间不长。又转移话题问他,你那个指……挥是从小学的吗?我模仿着他的样子打着拍子。
李德麟到底年轻,性子直爽,他说,不瞒老哥说,我是从小在唱诗班学会的。唱……诗……班?我一脸茫然。李德麟又用右手比画了一个十字,说,阿门。这是我们的祈祷方式,就像你拜观音菩萨一样。我觉得自己有点理解他的话了,也跟着他做了一个比画十字的动作。他点头,对,就这样,阿门。我说,我妈说,世上只有观音菩萨最慈祥,我虽然没见过观音菩萨,但我想,菩萨可能就像我妈的样子吧。也不对,我妈为了保我大哥的命就把我送出来当兵了,可见,菩萨也不公平,就像我妈偏爱我大哥一样。李德麟的脸上有些迷茫,看得出来,他并不懂我的话。我说,不说这些吧,提起这事,我有点恨我妈。但我还是想她,除了这事,她是观音菩萨一样的好人。李德麟说,我也想家啊,我妈也像圣母玛利亚一样慈祥。我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他说,哦,圣母玛莉亚,就是耶稣的母亲。我更是不懂,他说,耶……稣,就像你信的菩萨。我问,他也有千只手千只眼吗?李德麟笑了,没有,但他也有神力。我说,神能救我们吗?神能让我们不再打仗,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回家吗?谢争光死了,他像你一样年轻……我用双手捂住眼,泪水沿着手指往下流淌。
“你还活着,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哭!”透过泪水润湿的指缝,我模糊地看见圆脸护士一边加液体,一边数落我,她的眼睛出奇的大,看我时露出过多的眼白和不满的眼光,仿佛我和她有着深仇大恨。她的怒气仿佛都从手指注入液体,哆嗦的手把输液管子弄得哗哗直响,然后噔噔噔地走了。我对李德麟说,噫,这护士咋啦?李德麟说,听说她哥前几天死了。他哥是担架队的,遇上敌机轰炸,抬担架的同伴死了,他把伤员背在身上东躲西藏,最后到达栗树山顶,眼看山下就是医疗所了,又遇到敌机扫射,他把伤员往山岩下一推,一身被机枪打成蜂窝眼了。据说,她当时躲在树丛中看见了他哥死的那一幕。敌机走后,她上山去找回了那个伤员,把他背到了医疗所。“噢,可怜的姑娘,难怪她心情不好。”
李德麟说他是教会学校长大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教会,他说就像你们经常去拜的寺庙,我说,寺庙里只有和尚,哪有孩子嘛!他显得有点烦,或许是觉得我这人太愚笨,又宽慰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父亲是个医生,在一所教会医院谋职,也就渐渐信上了基督教。我母亲相信我父亲,也就相信了上帝。我从小一听到教堂风琴声就显出异乎寻常的兴奋,我父亲便经常把我带到教堂去。我还记得第一次进教堂是在一个冬天的清晨,雾气笼罩着小城的房屋和树木,居民们仍在酣睡。通往教堂的路上堆满积雪,踩在上面有吱嘎吱嘎的响声。教堂门口放置了两盆柏树,上面撒了五颜六色的纸屑。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圣诞节,父亲穿上了只有在重大节日才会穿上的西装。教堂留在我心中的印象是色彩斑斓的,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玫瑰花窗,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蜡烛,还有那个身着奇怪服装的神甫那光秃秃的头顶,晃得我眼花缭乱。父亲的一只膝盖跪在长长的木椅上,另一只脚支撑身体的重量。那是一种桌凳相连的木椅,很多人都坐在凳子上。我奇怪父亲的姿势,他的双肘托着下颏,眼睛一直看着神甫。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蹲在他身边,但我的身子太矮,无法将双肘放到桌上,便将双脚蹲在木凳上。神甫是一个美国人,他跟医院的女院长很要好。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我后来经常注意到神甫喜欢到医院来找那个叫密斯卢的院长,他们拥抱时,女院长一双细长的手总是从神甫的后颈往上面爬动,就像一条不声不响的蛇,攀上神甫那光滑明亮的头顶。神甫的手像一只毛茸茸的大蜈蚣,盘绕在女院长的腰间。我用双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他们的动作。后来我见到神甫时就领着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用手指刨脸,或者脱下裤子拍打光屁股喊:羞,羞,不要脸!羞、羞、不要脸!神甫似乎一点不懂我们的意思,他总是和颜悦色地笑,有时还跟我们做鬼脸,伸出又红又长的舌头吓唬我们。圣诞节那天早晨,神甫似乎变了一个人,他穿着又宽又亮的袍子,头上戴了一个亮闪闪的小帽,站在前台的正中布道。他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楚,只记下了一句话: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帝的赐予,我们要爱他,尊重他,不要用黄荆条子打他!神甫说这话时,居然从讲台下面拿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黄荆条,在空中舞得嚯嚯直响,最后做了一个打手掌的姿势,把在座的人都弄笑了,我捧着下巴咯咯地笑出声来,然后示威一样地看着父亲,那意思是说,神甫已经说了,以后不许再用黄荆条子打我!但父亲并不理会我的意思,也不看我一眼,他只傻乎乎地盯着神甫。后来神甫又说了一些什么,我完全没有注意。我看着神甫后面站着的一些孩子,他们都穿着像我父亲那样的西装,那样子神气得很。我想,穿上这样的西服就像大人了,就不会像我那样被父亲呵斥着跪在地上伸出手掌挨黄荆条子了。仿佛神甫站着的地方是一条界线,那后面的孩子在神甫的庇佑下过着一种像唱歌一样轻松的童话般的生活。由此,我便喜欢唱歌,盼望像他们一样穿上那样神气的衣服。后来有一天,父亲考我背唐诗时,我背不出来,他便气得又去拿墙上挂着的黄荆条子,我挺起前胸,模仿神甫的口气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帝的赐予,你们要爱他,尊重他,不要用黄荆条子打他!你说奇怪不,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居然没有打我。由此,我觉得神甫的话是有力量的,足以用来反抗父亲。但我想起他同密斯卢拥抱的时候,便愤愤地说,你说得那么好听,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同密斯卢结婚,而要偷偷摸摸地来往呢?
我的那点音乐才能便是跟着神甫学会的,父亲叫他密斯特孔,我叫他孔老师。神甫的中国名字叫孔尚礼。父亲不再打我,我一连几天都没有背唐诗,这让父亲愁眉不展,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后来父亲便学会了与我谈判。他问,你不想背唐诗想干啥子?我说,我要唱歌,像神甫后面的孩子一样穿上西装唱歌。父亲拿眼看母亲,母亲做了一个点头的样子。父亲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如释重负地说,答应什么?父亲说,我同意你去唱歌,但你要答应我,每天必须背一首唐诗。我咬着嘴唇不说话。父亲又说,做男人必须识字读书,长大了才有出息,唱歌能养活你一辈子?母亲在一旁敲边鼓,这事你必须听你爸的,神甫是一个洋人,能给你饭吃?你要跟神甫学唱歌,也要跟父亲识字念书。
孔尚礼神甫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有一双纤细的手指,每当弹琴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狂奔,我才能听到神甫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内心炽烈的激情。神甫的世界除了《圣经》、音乐,便是密斯卢。对我们那个县城的人来说,神甫和密斯卢就像两只天外飞来的怪鸟,他们既不耕田种地,也不开铺经商,成天迷恋上帝和音乐;上帝能给你饭吃吗?音乐能填饱肚子吗?一男一女,偷偷摸摸,不走明媒正娶生儿育女的正道,成何体统,有伤风俗!嘴巴上虽然如此议论,但对两个西洋人,也就当新鲜的西洋景一样观看,并不往心里去的。
我的钢琴就是神甫教会的。从我进唱诗班的那一天起,神甫就喜欢我。他总是用清澈的蓝眼睛看我,他的眼睛让人想到天空和阳光,我喜欢神甫就是从他的眼睛开始的。整个县城,除了妈妈用这种眼光看我,没有第二个人。大人们不是叫我的小名德娃,就是说“喂”,他们很少拿眼睛正视我,更是难得给一个笑脸。神甫却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一下就能看到心底,心底里发出的暖融融的光,能将我包围,使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神甫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总是看着我弹琴,沉溺在音乐中,然后鼓掌欢呼,好,好!神甫一边拍掌一边走到玫瑰花窗下,从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我第一次看到那种黑乎乎的东西时,不敢吃;神甫也拿了一块,张大嘴巴,放进去,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好吃!后来,我便喜欢吃巧克力。你吃过吗,同志,巧克力?
巧……克……力,没见过。我对他的话不感兴趣,闭着眼睛养神。到底是年轻,耐不住寂寞,李德麟又说开了。
好吃,真的,只是名字不好记。直到我读完高中,每个周末,我都会去神甫那儿。后来神甫和密斯卢走了,那是解放军进城后的事。我最后一次去见神甫时,他已收拾好全部行李。他把钢琴送给了我,但我爸不让我碰那架钢琴,仿佛那是一枚一碰就爆的炸弹。他们也不允许我弹神甫教授的曲子,这是那个小城的人并不了解的东西。
后来,我们就听见了美帝国主义入侵朝鲜的消息,当时我在上音乐学院,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我们学校举行了揭露美帝国主义的教育,参加了省城市民大游行,声讨美帝国主义的暴行。很多学生当场报名参加志愿军。一队一队戴着大红花的小伙子从街头走过,全城倾巢出动,欢送出行。我觉得他们真是神气极了,我也报名参了军。我妈对共产党、毛主席感恩戴德,她常说:没有共产党,哪有我们家的地?没有毛主席,哪有现在吃饱穿暖的幸福生活?她愿意把家里的粮捐出去,整夜整夜纳鞋底交到居委会支援前线,可就是不让我去当兵。我戴着大红花走过县城时,我妈一看见我,笑容便凝固了,她摸着额头倒下去时,我爸一把抱住了她。我跑过去时,我爸一跺脚,还不快走!我转身跑回队列中,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欢送的人群像一道背景,飘忽而过,我妈偏偏欲倒的姿态留在记忆里。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妈是什么时候,这位同志,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梁。
哦,梁大哥。
小兄弟,是第一次上前线吧?
可不,刚上前线就断了腿,唉!
叹什么,你是有福之人!
有福?断了腿,还有什么福?
保了命呗,你很快就要见到你妈了!
大家都在流血,我可不是怕死鬼。我也想杀敌,我不想躺在这里!
你没有看见真正的战争,小兄弟,快到后方去吧,这样你还能看到妈妈。
李德麟身上稚气未脱,他长得眉清目秀,有一副好嗓子,又念过书。我是一个粗人,但我敬重有文化的人,我不忍心看到他被打死,就一个劲地劝他回家。
梁同志,哦,不,梁大哥,你恨美帝国主义吗?
以前不恨,但现在恨了,他们炸死了我的兄弟,他跟你一样小。
他叫什么名字?
谢争光。
唉,我也想为国争光,可现在……
李德麟摸着他的断腿,低头看着厚厚的绷带,眼泪掉在浸血的绷带上。
你恨他们吗?
恨呀!从丹东一路过来,看到被炸得千疮百孔的民房,我就恨他们。以前我觉得美国远在天边,他们怎么过日子我不知道。我喜欢孔老师,孔老师也喜欢我。但现在,我觉得孔老师是敌人,因为他是美帝国主义。但我怎么也没法恨他,想起他就想起巧克力。我最好的同学李东方说,那是糖衣炮弹,你中了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啦,你的觉悟怎么这样低?李东方说话的时候,流露出蔑视的神情,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显出一种立场坚定的优势,我在他的眼中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瘫在地上像一堆狗屎。从此,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起孔老师和巧克力,因为我们班上都在声讨美帝国主义的暴行,人们握紧拳头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小兄弟,啥叫美帝国主义?
你这人,真是,这都不懂!就是……就是……李德麟摸着脑袋,半天才说,就是称王称霸呗,像有钱有势的地主老财,像码头上的舵把子!
哦……
李德麟不满地看了我一眼,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见过鬼子吗?是高鼻子蓝眼睛吧?
鹰钩鼻,又尖又长。
我做了一个手势,在鼻子前画了一个很夸张的鼻子。李德麟嘻嘻地笑,说,孔老师就长着这种鼻子。
有一次我们还看到一种人,黑得像锅底。我以为他们的血也是黑的,龟儿子流出来还是红的,跟我们的血一模一样!
我乘机在李德麟面前吹嘘,李德麟看着我的眼神慢慢就变了,我在他心中慢慢高大起来。
梁哥,你打过很多仗吧?
多啦!
究竟打了多少仗嘛?
记不清了。日军啦,解放军,蒋军,联合国军啦,统统打过。
真刀真枪地干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还消说!
你怕吗?
怕,刚开始谁不怕,后来就习惯了。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道理很简单。
啧,啧!
李德麟咂着嘴唇,说,我下不了手。
第一次,都是这样。第二次,就不怕了,以后慢慢习惯了。
仗打完,你想干啥?
回家,学石匠。
李德麟又笑了:石匠?那可是力气活。
我握紧拳头挥了挥,那意思是,我有的是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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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30</h3>
李德麟在一天夜晚转移到后方医院去了。他并不想走,他说他要上前线打美帝国主义。圆脸护士给他打了一针,一会儿李德麟就睡着了。我看着担架队员把他抬走。床上只空了几分钟,另一个蒙着头的伤兵被抬进来,放到李德麟的床上。那伤兵没有一点动静,除了嘴巴仍在呼吸外,就像一具死尸。
圆脸护士总是不愿见我,她在给我换药时,也只看胸上的伤口。她总是绕过我的床,仿佛我有传染病似的。医生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他说,你的烧已经退了,伤口很快会好的,你很快又能上前线打鬼子了!
弹片只擦着我的胸膛飞过,划了一条二十公分长的口子,并没有伤筋动骨。
促使我下定决心重返战场的,是那位圆脸护士。有一天她径直走到我床边,用体温计测量我的温度,说,你的温度正常了。又给我解开伤口上的纱布,叫我看,我看到胸膛上一条像细绳一样的疤痕。护士说,很好,你应该回……我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说:也许……让我再养几天?护士不满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不屑的白眼。她收拾消毒药水和纱布要走,我说,妹子,再给包扎一次。她说,懦夫……狗熊……我有些生气:你说谁?她指着我的脸。我心想,老子在前线……但我没说出口,我犯不着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充英雄。
护士哇的一声哭了,满是泪水的眼睛瞪着我,说:那天,救你……我哥,他……他救了一个狗熊……真不值!
护士断断续续地说,然后一转身捧着换药的物品,哭着气咻咻地跑了。
我觉得莫名其妙。我努力回想她的话,救我,她的哥哥?难道他哥哥救了我?我只记得谢争光的声音,我在发烧,全身颤抖,然后躺在这里……
后来是医生将实情告诉了我。护士姓金,叫金福芳,哥哥叫金福来,他们是朝鲜人,父母被敌机炸死,房屋也被烧掉,兄妹俩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便来这里为伤兵服务,为破碎的国家尽一份力量,也为父母报仇雪恨。金福来在担架队,就是在抬你时碰上了敌人的飞机扫射,他把担架放下,用身子扑在你身上,掩护了你。你当时高烧昏迷着,哪知道实情呢!
天啦,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等你养好伤,我自然会告诉你的。现在说出来,也不迟啊!
金福来,他……埋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金福芳知道的,就在医疗所背后的山坡上。
第二天,金福芳来我旁边的那个床给病人送药时,我下床来,怯怯地叫了一声,妹子……然后双腿一软就跪在床前:妹子,我才知道,你哥,救了我!
金福芳把我带到她哥的坟前。一个小土堆上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用树枝画了“金福来”三个歪歪斜斜的字,是医生写的汉字。我将地上的两朵野花摘下来,放在写着名字的石头上然后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我说:福来兄弟,你的救命大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要回前线去,替你报仇,狠狠地打美帝国主义!
福芳在一旁抹着眼泪,她向我竖起沾满泪水的大拇指,挂着两行泪珠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微笑。
仇恨就是这样慢慢积累起来的,先是谢争光,后是金福来,我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那天,我让医生为我写下了金福芳的地址。后来,我在台湾时给她写信寄钱,但一次又一次被退回来,她还活着吗?我这样猜想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我所在的部队警告我:往北韩寄信,你这是在投共叛国,通敌通匪,小心你的狗头!从此,我便不敢写信寄钱了。回大陆之后,我又写信,仍然被退了回来。我就想,也许金福芳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些年,每到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我总要用一块黄表纸包着一包纸钱,上面恭恭敬敬地写上:朝鲜金福来收。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缅怀我的恩人。他的大恩,我今生今世无以为报。
临行那天,我把身上的五十元钱放到医生手上,请他转交给金福芳。当面交给她,我担心她不会收下。
重新回到部队时,战事已经进行到胶着状态。最早赶趟子的打法,曾经让我们热血沸腾。那样宏大场面,置身其中,每个人都被豪情鼓荡着。军号一吹,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班长都在喊:“冲啊!”我们便猛扑过去,排山倒海一般卷向敌阵。人海汇成洪流,很快将敌人席卷而去。“秋风扫落叶”,“风卷残云”这样的词,用在最早的朝鲜战场毫不过分。
躺在战壕里,口中嚼着一根草,我想起夏天的夜晚,当月亮出现的时候,母亲会抱着我们坐在篾席或晒单上,一边奶着梁根,一边唱:
小月亮,大月亮,
哥哥起来学木匠,
婆婆起来舂糯米。
娃娃闻到糯米香,
打起锣鼓接大娘。
大娘一上门带个小姑娘,
姑娘脚脚小,
一脚踩到癞格宝。
癞格宝,跳得高,
吓得姑娘转身跑。
母亲的眼睛像月光一样悠远又明亮,她看着月光的样子,仿佛唱的是月亮上的传说。梁勤嘻嘻地笑,也跟着唱:
姑娘脚脚小,
一脚踩到癞格宝。
癞格宝,跳得高,
吓得姑娘转身跑。
嘿,嘿,好一个小姑娘,
跑球了,空欢喜一场。
母亲就用手掌轻拍梁勤的脑袋,说,你个浑小子,从小就想姑娘!梁勤分辩说不想姑娘,想啥子嘛?我说,要想老娘,孝顺老妈。母亲就把我搂过去,我闻到她身上的一股奶香,母亲说,还是狗娃乖,狗娃从小就知道心疼老娘!
母亲说完了,又拍着怀里的三娃,仍旧望着月亮唱:
月亮光光,
芝麻地头烧香。
烧死麻大姐,
气死幺姑娘。
幺姑娘,不要哭,
买个娃娃打鼓鼓。
鼓鼓叫唤,
买个灯盏。
灯盏漏油,
买个枕头。
枕头开花,
接个干妈。
干妈脚大,
打个圣卦。
干妈脚小,
二龙抢宝,
抢到就开跑。
很多时候,我觉得母亲不是在唱歌,倒好像是在说歌。她的嘴巴哼哼唧唧的,调子也是自己临时随意发挥,调子时而又长又高,时而低沉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又戛然而止。母亲在月下唱歌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平常老实沉郁的母亲,这时候显得悠远又缥缈,像在蓝色月光中出没的仙女。
有时,母亲会说:你看那月亮上的阴影,像一棵桂花树。听说,月宫里住着一位名叫嫦娥的仙女,而那个仙女的男人叫吴刚。母亲会把吴刚说成会挑水、砍柴的男人;而嫦娥,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她织的布像月光一样又白又长。
妈,你找梁幺妈帮忙,等我长大了,要找嫦娥一样能织布的女人,我就有衣裳穿了!
妈,嫦娥会煮饭吗?她会炒香喷喷的回锅肉吗?
梁勤和我问母亲,母亲便笑,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然后说,男人呀,从小就是馋嘴猫,一个想穿衣裳,一个想吃回锅肉;等你们长大有出息了,还愁找不到女人,还愁吃不上回锅肉?该念书时要念书,该种地时要种地,人要勤快不能懒,到时候啦,该有的就会有啰!
母亲说这话时,只注意了安家山那一片天。她看不到安家山之外还有更大的一片天,而这一片天下的风吹草动都会波及到安家山。她当然不会想到,她的儿子会在一阵飙风中变成一缕飘蓬,任意南北西东。她也不会想到,这时远在异国的土地上,她的儿子衔着一根草,痴痴地看着月亮,回想童年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