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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川军 冯小涓 20077 字 2024-02-18

参加解放军后,我至今还记得清楚的是解放军和国军对乌城的争夺。乌城紧靠原平,解放军对乌城采取了不同于原平的硬打猛攻,而采用旷日持久的包围,最后再猛然一击,便拿下了乌城。

包围是从第二年的春荒时节开始的。解放军在乌城外设置了堡垒,几条壕沟像几道死亡的紧箍咒。通往城内的路上有重兵把守。我们每天守在壕沟里,百无聊赖。对面城墙上戴着钢盔的国军士兵也守在那里,同我们一样百无聊赖。最早,大家还有放冷枪的,看见那些对着墙下撒尿的国军,便有人开枪,当然遭到了国军的还击。后来,有人命令我们,不准开枪!我心想不开枪守在这里干啥嘛,心慌得很。蒋国全说,你娃要看清楚火候嘛,这是打仗,不是扭秧歌!我说,打仗就要来猛的嘛!蒋国全说,你是人家的兵,就得听话。

后来我们被组织起来,夜晚去巡查偷运粮食的人,这些人中有商人也有化装成普通人的守城士兵。据他们说,城内粮价上涨,已经翻了几番。我们没收了偷运的粮食和他们身上的证件,并警告他们,再被抓到就地枪决,他们唯唯诺诺,唯恐我们不放行。我们白天睡觉,夜晚再次出击。我们拿着手电筒或提着马灯,一看见黑影就大声叫喊: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黑影便乖乖地停顿下来。有一天晚上,蒋国全远远地看见有黑影,大声命令黑影站住,却发现黑影摇晃起来,一串子弹打过去,黑影仍然晃个不停,蒋国全大叫:有鬼,有鬼!我们的马灯一齐往那里照亮,才看见是一株杨树,树叶在风中舞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蒋国全说,我日你妈呀,吓得我出了一身毛毛汗!连续几天夜里,这株杨树妨碍了我们的视线,蒋国全带了一把斧头,怒气冲冲地砍倒,拉回来当柴火煮饭时烧掉了。

排查运粮者成了部队的最大任务。一条秘密指令传到了士兵的耳中,要让乌城成为一座死城,绝不让一颗粮食运进去。蒋国全悄悄在我耳边说,我有弟兄守在乌城,这下可惨啦!我说,听说吴明在城里,也不知他的具体情况。蒋国全使了一个脸色,后面有班长何顺诚跟着,何顺诚是本地人,他是向光明说的那种分到土地的翻身农民,开口闭口都说共产党好。他总是紧跟着我们,不擅伪装的眼睛时刻不停地盯着我们,站岗放哨或执行任务时从不间断。表面上,我对这个小兵恭顺得很,但心里一直压抑着莫名的怒火,老子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娃还在吃奶哩!

偷运粮食很快减少了。国军的飞机从围城起便忙着向乌城空投粮食,解放军的大炮发挥了威力,每天都能看到飞机在空中爆炸的情景。何顺诚的确是一个心地单纯的孩子,他一看见飞机中弹,便要拍掌大叫:

飞机飞机摔下来,

吃了铁蛋炸开怀。

只有这时我才跟蒋国全互相对看,相视而笑,我也模仿着何顺诚的样子,向着天空正在散落的飞机残片,叫:

飞机飞机摔下来,

吃了铁蛋炸开怀!

何顺诚的叫声慢慢停下来,他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他很快向我跑来,他跟我拥抱在一起,他用双手拍着我的肩,跟我一起叫:

飞机飞机摔下来,

吃了铁蛋炸开怀!

看,又一架敌人的飞机冒烟了!何顺诚兴奋地说。我说,是的,敌人的飞机冒烟了!对我来说,我才清楚地意识到:眼下,乌城就是我的敌人,吴明是我的敌人,还有那两架败落的飞机,也是我的敌人。

别看何顺诚这孩子年纪轻轻,心里清楚得很。对他来说,共产党给了土地,就是大恩人,而国民党要反对共产党,就是恩人的死敌,也就是他何顺诚的死敌。这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把心里的那点爱憎情绪都写在脸上。而他和我,也从那两句近似于儿歌或童谣的天真叫喊中,渐渐消融了防范心理,从那以后,他的眼睛柔和多了,但对蒋国全,他却一直那么冷冷地盯着。

人的感情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有些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而有一些人却会成为生死之交。他们一直在寻求内心的认同,一旦认同了,他便接纳你,互相成为同党,形成力量,去对付那些在感情上无法接近或沟通的人。人与人之间如此,是不是战争也如此呢?

中弹的飞机越来越多,运粮的飞机减少了。飞行员就像惊弓之鸟,一听见炮声便胡乱扔下粮食,掉头就跑。黑压压的口袋随风飘落,很多粮食都落在我们的哨卡之内。飞机在天空中出现,国军的哨卡内便出现了一股一股的炊烟,然后便是潮水一般的人群跟着飞机的方向跑,飞机扇动着巨大的灰尘,扬起一阵黄色的烟雾,人在烟雾中影影绰绰,就像一些慢慢飞动的黄色大鸟,巨大的轰鸣压住了人群的惊呼声。从他们跑动的身影看,抢着米袋或面粉袋子的人,低着头小心地夹着自己的口袋,而更多的人群向飞机伸出双手,他们的手像随风摇摆的根须,在风烟中挥舞不停。

飞机飞走之后,对面阵地上的炊烟便悠闲地飘成一朵一朵的蓝色云团,看得出来,他们在煮着抢到的大米享受难得的美餐。后来便听见零星的枪声,还有争吵声,有些人抱成一团翻滚在一起。蒋国全说,狗日的,一定是抢粮食互相打架!何顺诚的脸上大放异彩,他挥了一下拳头说,打,狗日的反动派们,狗咬狗互相残杀,多打死几个,省了我们的子弹!

后来飞机就不再飞过来,何顺诚说,狗日的,咋不飞来呢,害怕我们的铁蛋子?

几天之后,就有国军冲出来抢粮食了。他们进入两个哨卡之间的地带,把居民家里的东西抢光了,甚至连牲畜吃的东西也抢光了。他们登上居民的屋顶,把房顶上的草扒光后便开始拆房子,把能够当柴烧的一切东西都抢走了,最后只剩下一堆破墙。还有一点力气的男人不顾死活为保卫自己的家迎着枪口冲上去,结果自然是以卵击石。枪声响起,反抗的人倒下去了。人们掩埋亲人的尸体,收拾仅有的物件,扶老携幼往外逃离,一批又一批难民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新生的嫩叶很快便被抢光,充填在这些饥肠辘辘的人那如牛似马一样的胃袋之中。

何顺诚说,国军就像饿疯的野狗,这些野狗们要出来抢食了。果然,没多久,国军便向我们的哨卡扑过来。我们每天能吃上馒头,有的是力气。国军当然被我们打退了。连长李梓富发布命令,只要国军冲过来,就把这些饿狗坚决打回去,记住,把这些饿狗坚决打回去,绝不能让他们抢到一颗粮食!李梓富原是国军的一个连长,因改造积极被解放军重用。李梓富是那种面相很硬的男人,却有一双女人一样纤细的手。说这话时,他果断地挥动着双手,仿佛那双手是两把能卡断脖子的铁钳。

这些人已经完全不是军人的样子了,被饥饿折磨得疯疯癫癫,与其说找粮食,不如说是在找死。他们一群一群盲目往这边涌动,歪歪倒倒地走来,灼热的太阳下,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们的样子在水雾中蒸腾,变得歪歪扭扭,黄色的军服像一些污脏的斑点。李梓富做了一个手势,眼睛一直注意着连长的何顺诚狠狠地说:打!枪声响起来,这些黄色的斑点左摇右晃,然后轻飘飘地倒下去了,像纷纷扬扬的树叶,无声地飘落在地上。

没有人收殓这些尸体,饿疯的野狗东咬一块西咬一块,吃饱了肚子的野狗又被人杀掉吃下去。空气中弥散着死尸的恶臭,苍蝇在死寂的太阳下嘤嘤嗡嗡地乱飞。何顺诚一见苍蝇就要恶狠狠地又打又骂,似乎看着这些黑压压的怪物也带着莫名的深仇大恨。但他却无法阻止苍蝇更加欢快地繁殖起来,因为一天又一天的封锁导致那边的绝望情绪四下蔓延,更多的人选择了冲向解放军的方式,企图用最后一搏寻找渺茫的生路。李梓富不停地传达上级的命令,坚决把这些饿狗打下去,记住,不能让他们抢到一颗粮食,一定要将乌城变成一座死城!

李梓富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另一个个头不高、一脸冷峻的男人,他是我们连的指导员刘兴华,仿佛他的脑袋不是自己的,嘴巴也不是自己的,而是刘兴华的。刘兴华的脸上仿佛有一层钢铁一样阴沉的东西包裹了他的眼睛,他不轻易流露一点情绪。这让李梓富说话时显得结结巴巴的,并用眼神去征求刘兴华的意见,刘兴华只要一点头或是露出一丝温和的神情,都会让李梓富精神大振。眼下刘兴华接过话头说,同志们,乌城的国民党反动派已经疯了,这些饿狗随时会扑过来,我们要把他们消灭干净,叫他们有来无回!李梓富提高嗓音,又挥动着白皙的手臂,重复了刘兴华的话:对,我们要把他们消灭干净,叫他们有来无回!

一批又一批盲目的暴动者,又一次在太阳下变形,扭动,然后轻飘飘地倒下,给沉寂的日子搅起一股紧张、激动和狂乱,瞬间又归于沉寂了。枪声惊跑了飞鸟,还没被人吃掉的野草兀自开出零星的花朵,给大地显示唯一的生气。太阳照得人昏昏欲睡,眼睛被强光灼得不愿睁开。一闭上眼,苍蝇的欢叫声便异常清晰而尖锐,那些饥饿的士兵用自己瘦弱的尸体把蛆虫养育得又肥又大,苍蝇也壮得就像一群黑压压的蝴蝶。

士兵的暴动还在发生,城里的居民却像一阵风席卷而来。他们听说解放军要放卡子了,这些天是共产党某位领袖的生日,效仿皇帝大赦天下,给居民一条生路。这样的谣言就像飞沫和病毒一样四处流传。成千上万的居民扶老携幼蜂拥而出,他们一过国军的哨卡就被没收了证件,然后便奔向传说中的自由之地。等待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枪口和紧闭的卡子。现在,刘兴华坐在那里,像一座无坚不摧的铁塔,脸上的表情就像指挥部队打退那些国军疯狗时一样的坚毅、果断和不容置疑,他提高嗓音,既是对那些盲目的人群,也是对站在哨卡前沿的国军士兵一字一顿地说,有胆敢冲击哨卡者,我们会像打死一条疯狗一样毫不留情!

我们都从刘兴华的脸上看到那一股森寒的杀气,但是闹闹嚷嚷的人群并不理会这位其貌不扬的长官,他们推推搡搡地撞击着大门,混乱的声音中能听清有人在喊:给我们一条生路!更多的是哭声和叹息声、哀求声。刘兴华一直坚守在大门下,我们时刻准备看他的脸色行事。当人流推搡猛烈地冲击着大门时,刘兴华示意李梓富,李梓富靠近他,听清了他的命令,也转身对何顺诚说,对着地下,打!

一排子弹飞出来,嗖嗖地钻进土里,扬起一阵尘土,人群像惊恐的潮水一样往后退,伴随着尖叫和慌乱。这样,绝望的人们又往回走,走到国军的哨卡前,期望能回到城里。但是,国军坚决不准这些饥民回去。这样,也许城里的粮食就能再支撑一些时日。

绝望的人们把怨气往国军头上发,他们说,是你们说共产党像皇帝一样大赦天下,你们怎么能骗人呢!没人回答他们的话。饥饿与疲乏使他们停顿下来,他们呼唤自己的家人、亲戚或邻居三三两两地坐下来,解开包裹,拿出仅有的一点干粮给孩子吃,许多老人即使饿得奄奄一息也不愿张口吃上一点食物。

太阳落山后不久,月亮升起来了。淡蓝的夜幕下,能看见一群一群的人坐在黑暗中,他们的身影像零乱的石头,又像被折断枝丫的树根,他们坐在祖辈生息的大地上,眼睛茫然地盯着清冷的月亮。天空没有一丝烟尘,月亮像被洗净的处女一样皎洁、明净。但是幽蓝的月光却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忧伤的纱衣,照在无人清理的死尸上,照在有家难回的难民身上。有人拉起了二胡,凄凉的声音撞击在这些悲伤的心弦上,低沉的抽泣在原野上起伏。大人的眼泪惊醒了孩子,他们惶恐地大放悲声,很快便有一些大手捂住了他们的嘴巴,大人们只需指一指两边,这个简单的手势就会吓退小孩的哭声,孩子们瞪着惊恐的嘴巴,把哭泣压进胸膛。二胡声像一缕凄惶的孤魂,在月光下游走。这时,在靠近我们不远处有一个婴儿在啼哭,先是一阵干嚎,然后便嘶哑着一声接一声地啼泣,婴儿的啼叫突然中断,紧接着又是更加猛烈的号哭,啪的几声脆响,一个男人低声骂道:蠢婆娘,你要弄死我的孙子啊!那女人哭诉:没有奶,我喂他啥嘛,早晚得饿死!又有一位老妇的声音说,媳妇哩,我这里还有一点干馍。女声说:妈,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老妇说,我活够了,孙子还小啊,我们一家就这个种呀!那女人撩起衣服在给孩子喂奶,月光照着两只像布袋一样干瘪的乳房。孩子的哭声停止了,小家伙的嘴巴吧嗒吧嗒地响,但是很快孩子又哭了,喂奶的也哭,老妇说,哪来的奶水嘛!老妇抱着媳妇也哭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蒋国全悄声在我耳边说,这样下去要饿死多少人啦!我和蒋国全一人拿出一个干馍,趁大家都在打盹时把馍扔到那个喂孩子的女人身边。那女人一定看见了干馍,她惊喜地东张西望,我却不能露出一丝表情,顽强地包裹了自己的脸。第二天晚上,蒋国全站岗时也是这样。白天,我们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往这边张望。蒋国全用手在我肩上意味深长地捏了一把。

哨卡之间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坟堆,很多是用手刨出来的小土堆。一弯残月在坟堆上徘徊。再后来听不见婴儿的哭声了。有一个穿着红花衣服的疯女人依然在往这边张望,开敞的衣服露出了空空荡荡的乳房。蒋国全说,那孩子兴许已经死了。我说,那个老人可能也死了。蒋国全一天晚上扔饼子时被班长何顺诚发现了,何顺诚扣了他两天的饼子,还从哨卡上撤下了他。

地上能吃的草已被啃光,树上的叶子已被捋光了。人们连号哭的力气也没有了,更没有拉二胡的劲头了。蟋蟀伴和着低低的呻吟声,那些呻吟声比蟋蟀的叫声更细弱,游丝似的断断续续。白天,肥大的苍蝇嗡嗡乱飞,淹没了人群的呻吟声,还有一点力气的人伸开双手扑打撞进怀里的苍蝇,那些又肥又大的苍蝇有的是力气,很快就飞起来了,如果有个别被打死,有人便像得到宝物一样往嘴里一扔,然后吧嗒吧嗒地嚼着。我啧啧地直恶心,问蒋国全苍蝇是啥滋味,蒋国全说,尸体的臭味,你没闻见吗,这股恶臭已经熏得人无法呼吸了!

终于有一天,刘兴华说上面有命令,要打开哨卡放人,每天只能放一千人。难民们便排成一条线,肩靠着肩往前挤,生怕有人挤到自己前面。为了争得刘兴华的信任,李梓富专门叫刘兴华挑选查证放行的人,刘兴华选的是何顺诚这样的骨干,我和蒋国全互相对视了一眼,便被李梓富带去维持分饭的秩序了。闻见稀饭和馒头的香味,人们仿佛从地狱里醒来,突然看到生的希望。大家便不顾一切地哄抢,把装稀饭的木桶打倒了,很多人就地一跪,趴在地上舔饭吃。馒头被一抢而光,人们的嘴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几个馒头下肚,仍然难解饥饿,又加入争抢的人群中。蒋国全说,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女人的头发上沾满了树叶、尘土,眼下又沾了一些饭粒,她一边吃一边傻乎乎地笑,望着我和蒋国全空空洞洞地笑。蒋国全猛伸一只手,做了一个抢她手中馒头的姿势,她却把馒头往衣服里一扔,双手兜着衣服跑开了。蒋国全说,我看这女人是疯了。我说,这年头,疯了也许好受些。

一天后,李梓富也受到刘兴华的批评,原因是他没有管好这些放过哨卡的人,让他们暴吃一顿,当天撑死了十多个人,这些人中就有那位穿红衣服的女人。地上堆放着骨瘦如柴的尸体。他们的肚子却大得像个小山丘。刘兴华的眼睛盯在那些尸体上,他用手拍了几个尸体的肚子,那里传出食物的闷响。李梓富当场做了检讨,刘兴华挨个点了一些下级军官的名字,并命令我们,以后放进来的人,只能先给一碗稀饭。士兵们维持秩序,凡是不听命令者,格杀勿论!

李梓富带领大家挖了一个大坑,把这些撑死的人埋掉了。蒋国全拉着穿红衣女人的双脚,头却在地上拖动,蒋国全叫我,梁哥,快来帮我一把,我抱着那女人的头,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张开的嘴里塞满了食物,一只手还紧攥着半个未吃完的馒头。蒋国全放下尸体,试图扳开她的手,他说,妹子,你放松呀,你到阴间去好好休息了,再也不需要吃东西了。但他怎么也无法松开她的手。我说,算了吧,让她拿着,也许这样她心里才踏实。蒋国全叹息着,说,可惜呀,看样子她不过二十多岁。我说,孩子没了,这一家人都死了。

放开哨卡这一着很快瓦解了城里的军心。每天都有人向蒋军阵地喊话,他们说,蒋军弟兄们,放下武器,到这边来有好酒好饭款待你们,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蒋委员长救不了你们,你们的飞机早就不来了!

夜里,不断有士兵从城里出来投奔我们。有一天我甚至看到了吴明,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吴明,吴明却紧紧低着头不理我,我一直盯着他沿着铁丝网往外走,蒋国全说,别给自己找麻烦!我压低声音说,他在桂州救过我的命。蒋国全说,眼下他还是蒋军。我急了说,不管是解放军还是蒋军,老子只知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蒋国全紧紧拉住我的一只手,我用另一只手向吴明招手,我看见他转身走下铁丝网时,举起一只手。我知道他这是在向我打招呼呢,我激动得抓住蒋国全,他认出我来了,真的,他真是吴明!

吴明跟着一队人被送走了。我心想,他现在已投奔了我们,我们又是战友了。蒋国全说,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双手合十,默念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我们能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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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以后,当我们进入乌城时,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这里的房屋被扒个精光,所有能当作柴烧的东西都被人抢去烧火煮饭,街道上只剩下残墙和烂砖。夏天刚过,城里却看不到一丝绿色,树叶啦、藤条啦都被人吃得一干二净,很多老树也被齐腰砍断,当作柴火烧掉了。残存的士兵一身酒气,气息奄奄地躺在坑道里,据说他们只能靠酒糟度日。街上仅存的两处肉摊上,赫然摆着几条人腿。血肉模糊的人腿,其中有一只脚还是被缠过的,那脚小巧而柔美,仅有拳头大小,这样精致的脚形要裹出来,想必是费了巨大的代价,却被当作肉跟其他的腿胡乱扔在一起。乌鸦在天空叫个不停,苍蝇简直把这里当成了乐园。

蒋军士兵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迎接我们的到来,有气无力地举手投降,任随处置也毫不在乎的样子。我们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架起大锅煮饭,一闻见食物的香味,他们便从各处掩体爬出来,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往外爬动。饥饿的队列就像蚂蚁群寻找食物一样浩浩荡荡地延伸,每一处食物摊前都聚满了士兵。死寂的城市里只听见几声枪声,惊跑了空中的乌鸦,后来听说,那是守城的长官开枪自杀了。蒋国全说,这年头,老子喜欢说的那句话最管用,谁给我们吃的,我们就为谁打仗!

一连几天,乌城上空布满了炊烟的气味,那些吃饱了稀饭的士兵们,贪婪地闻着这股气息,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他们像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无助地流泪。刘兴华在哭声里异常活跃,他安慰大家,现在,你们有了一个新家庭,将来我们就是社会主义的大家庭,那时候,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你们将找到新生,成为为共产主义奋斗的战士!有了力气的士兵们对刘兴华的话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些吃饱的人被送到另外的地方,我们就在乌城住下来休整。秋收之后,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幸存下来的居民又陆续返回来了,被扒光的房顶上又盖上了青瓦或茅草,城里又有了些微的生气。我对蒋国全说,要是那个穿红衣的女人不被撑死,也该回到城里了。蒋国全说,是啊,要是活着,她还可以找个男人,生一群孩子的。我叹了一口气,这年头,每个人都活得难,神仙打仗,百姓遭殃!蒋国全忙看了一下左右,说,梁哥,你说话小声点,万一被人听见。我忙闭上嘴巴,往周围看看,没有人注意我们,这才轻松地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踢了很远。

休整期间,我们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至今我还记得那股香气。看见饺子在水锅里翻滚,我们的口水也在嘴里翻滚。我不知道人为什么总是馋嘴,要是不为这张嘴,人会活得多么轻松!那天,蒋国全的嘴里被烫了两个大水泡,烫得他哇哇直叫,食物噎起的大包从喉头一直往下移动。蒋国全吃得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吃完了还说,这饺子能撂倒几万大军,要是给投降的人吃上这玩意,比子弹还厉害。何顺诚不满地说,蒋军就这点觉悟,我们共产党员可不是这样的哦,别说一碗饺子,就是一堆铜钱,也诱惑不了我们!蒋国全只好搭话说,是,是,共产党员那比蒋军厉害多了!

部队甚至没让我们出操,大家美美地睡了几天大觉,人一下便有了精神。一旦闲下来,回家的念头又在心里打转。想着这季节,家乡应该是小春播种前的空隙,大家都会享受收到的新谷,美美地吃上一顿白米饭。男人们闲来聊上几句,就一碟泡菜、几颗花生或者地里砍来的小菜喝上两杯酒。我家屋前的蔷薇已掉光了叶子吧,石板路间的铁线草还没发黄吧,我妈又提上核桃或水果去拜观音菩萨吧,她一定在念,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你保佑我儿梁草平安回来&hellip;&hellip;春花在干什么呢?她也许抱着孩子,也许小孩已经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要是结婚不久就有了,现在孩子已经快十岁了。我爹还是喜欢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吧,他的咳嗽可能更加厉害了。梁根长大了,也该说一门亲事呢,不知是谁家的女子?这样胡思乱想,然后摸出我爹给的烟袋,没有烟叶,就一口接一口地吸那股苦涩和燥辣的味儿,我总觉得那是我爹的气味,一闻见这气味心里就踏实了。

不久,部队又接到新的命令。我们跟大部队一起移动,究竟多少人,我也无法说清。据说蒋委员长已经放弃这片地盘了,也有人说解放军已经全部占领东北了。我们的部队在路上排成两排往前走,前后都望不到尽头,我心想,好家伙,这得多少人啦,看来解放军的实力越来越强了,蒋委员长怕是要完蛋了,要改朝换代了吧!不知怎么,我心头涌上一阵自豪感,心想,跟解放军怕是跟对了!这样想着走在队列里突然来了精神,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刘兴华给我们作了一次报告,他说:同志们,你们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我们要打倒蒋家王朝,解放全中国,建立工人、农民当家做主的政权!俄国革命早就胜利了,苏维埃社会主义成了我们的榜样。现在,中国胜利在望。我们要配合兄弟部队,狠狠打击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争取全中国的解放!

随着战争形势的好转,刘兴华的脸上多了一些笑容,他甚至要跟大家拍拍肩膀,不时做出亲近的动作,大家对他的畏惧减少了。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打仗是顺畅得很。多大的场面啊,往往是密密麻麻的人一起冲锋。&ldquo;嘀、嘀、嘀、嘀&rdquo;,那冲锋号真是神奇的东西,它一吹响,人们便喊叫着往前冲。那喊声汇成摧毁一切的洪流,蒋军便投降了,举着手乖乖地出来。硝烟在天空弥漫,炮火在新的城市轰鸣,我们又随冲锋号一起呐喊着进行新的冲击。蒋军的阵线土崩瓦解,投降的人又成为新的人流,加入到解放军的队伍之中。与其说这是一场战争,倒不如说这是一场大追赶,追得蒋军走投无路,他们便放下武器,投入新的阵营。

一个又一个胜利,让我们欣喜若狂。我和蒋国全彻底融入了解放军的队伍。没有人喜欢失败,人人都渴求胜利。自从当兵以来,我才真切地体验到这种豪壮的滋味!每次打仗前,刘兴华都要再次鼓励我们,同志们,我们在进行一项前无古人的事业,我们要推翻蒋家王朝,解放全中国!每次胜利后,我们都要列队进城,全城的人出来夹道欢迎,他们敲锣打鼓,喜笑颜开,仿佛我们的到来揭开了新的一片天。

胜利后,要摆宴庆功,我们便一个劲地喝酒。刘兴华也跟大家狂喝滥饮,然后便组织秧歌队跳舞助兴。我成了秧歌队的一员,我舞起秧歌来比谁都投入,只有在跳动的时候,才能把那些惨烈的场面忘得干干净净。只觉得自己在云端里飘浮,清爽的凉风拂面,然后春花在更远的天边出现了,她低眉浅笑,向我招手,她喊:梁哥,梁哥!我挥舞着双臂,仿佛要跨过浅浅的云海,我快拉住她的手了,但她笑着一闪,又飘向更远的天边,我便使出更大的劲挥舞不停。

后来,我们从平原追到山边了。看到山我就感到亲切,夕阳西下,山上的树披着一层金色的光辉,那一瞬间,两颗清泪滚落下来,泪水中我看到天边一派嫣红。我在蠕动的人流里往山边挪动,眼前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像一个又一个的葫芦在雾气中飘动。他们被潮流驱赶,像一群没头没脑的羊,在牧羊人的鞭下向前浮游。何处是我的归宿啊?现在太阳正往山背后沉落,它像一个金色的大柿子,暮归的乌鸦也在寻找自己的家,叫声在雾气中显得潮湿又凄凉。我闻见了树的香味,像柿子一样香甜的气味,我咂咂嘴唇,却舔到了一股淡淡的咸味,才知是自己的泪水的味道。我甚至听到了山的寂静,那沉寂是被乌鸦的叫声唤醒的。乌鸦的出现,总有一种不吉利的意味。母亲说,那叫声,总让人想起坟墓。春花的父亲坟头上的两棵柏树,歇着两只乌鸦,叫声里混合着柏树发出的清香。现在正是炊烟上升,鸡鸭归圈,牛羊回家的时候,母亲总喜欢站在核桃树下往山下眺望,她一手遮着额头,一手放在围腰上。她总是系一个青布围腰,上面有她手织的红、白、蓝三色鸳鸯图案。眼下,核桃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黑色的枝丫吧?母亲总喜欢给核桃树喂饭,她用刀砍出一个又一个裂口,树的浆汁一滴接一滴地流出来,树也会哭,它尖叫着在流泪,母亲不管它的哭声,母亲只顾用白色的瓷勺给它喂饭,像喂幼儿一样极有耐心。母亲说,人是铁,饭是钢,树也要吃饭,来年才会结果子。母亲把树当成一个母亲,希望它多生一些小核桃来喂自己的小崽子。核桃补人呢,母亲在我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吃了核桃,你的木鱼脑袋就开窍了。我并不懂什么叫开窍,梁根说,就是多长一个眼,我心想脑袋上怎么能长眼。梁根说,老爹说的那是天眼,天眼通了,天上地下的事情都知道了。我要是长出一只天眼,就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了,就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被人驱赶着去打仗了,就知道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了。

追到山里,我们打仗的方法就不同了。人一掉进山里,就像蚂蚁像蜜蜂,变小了也变得隐蔽了。我们碰上的都是小股敌人,藏在寨里或是山洞里。古人有言,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觉得他们的反抗注定会失败的。果然,我们接二连三地打下了很多山寨和山洞。我们的枪声惊动了大山的沉寂,四面都响动着回音,每一发炮弹都有惊天动地的效果。大地在震颤,树枝像无助的婴儿一样簌簌发抖,悬崖上的松土哗啦哗啦地往下掉。我们的大军打破了这亘古的沉静,我们在做着一项前无古人的事业,我们在解放全中国!刘兴华说得对,我们的思想被武装起来,打仗的时候豪情万仗,虽然还未完全克服恐惧,但我们觉得自己的死亡充满意义。是的,献身于解放事业是天下最光荣的事业,我们会享受烈士的荣誉,虽然同样是死。

有一天我们攻占了一座县城,听当地人的口音和我们家乡那一带很相似,不知怎么我听见茶馆里和菜市场上那些说话的口音便泪流满面。我呆呆地站在街头听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心中抑制不住一阵狂喜,我走过去问那些老乡莲花白怎么卖?这是我们那一带冬天出产的菜,我想起用它煮面时那股微甜的味道。老乡一见我穿着军装便有些害怕,这是一位头缠黑帕的妇人,她的装束跟我妈相似。我说你是哪里人呀?她说,我家离这儿还有五六里路,我说你听说过武连吗?她说,还远啦,有好几百里吧!我说,武连离这里只有几百里?妇人惊异地看着我,我把身上的钱掏出来给她,我说,你的白菜我全买啦!我把背篼往身上一背,说,大妈,你跟我走吧!她还愣着不知所措,我说,背回我们的驻地,我就把背篼还给你!大妈跟着我走,她说,长官还会背背篼?我说,啥长官呀,我只是一个小兵,从小在家乡也是要背背篼的。她又说,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我们这一带的人?我说,大妈,我老家和这大山一模一样,我们出门就爬坡,天天背背篼呀!不瞒你说,你跟我妈长得很像,连缠的黑帕子都相似!我喜滋滋地正说着,却看见她突然偷偷地抹眼泪,我怯怯地问:大妈,你怎么啦?她说,我有个儿子,在一天赶场后就没回家,有人说他被部队抓走了,替那些兵扛大炮呢!不知他现在哪里,是死是活?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他长得没你高,身体比你单薄,他叫牛娃,大名叫刘放牛,你帮我打听打听。我问那是谁的部队?她说,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知道是什么部队?我说,大妈,这就难了,人进了部队就像菜籽掉进大海,我到哪儿打听嘛?大妈一听,眼泪刷刷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只好说,大妈不要着急,我再托人四处打听打听。大妈的脸上再次掠过一丝喜色,那就劳烦你,这菜我就不要钱!我急了,说,哪能不收钱呢!大妈把钱塞给我,我坚决不要。正在互相推让的时候,班长何顺诚看见了,他走来问清情况后,把大妈拉到我们的驻地,何顺诚说,兴许牛娃是被国民党溃败的部队抓走了。大妈忙问:那是抓到哪里去了?何顺诚说,要是我们正在追的部队,也没跑多远,还在这一带山里。大妈忙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阿弥陀佛保佑牛娃。何顺诚说,老乡,信佛信神不如信共产党。大妈却仍做自己的动作,何顺诚便说,这一带解放了,很快就要分田分地了,你家也有份。大妈说,菩萨说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想不要求,拿了人家祖辈积下来的田地,心里不安呀!何顺诚说,大妈,那些有田有地的人在剥削你们。大妈说,啥叫剥削?何顺诚说,大妈,就是吃你们收的粮食。大妈说,租了人家的地,付给人家粮食,自古都是这样。何顺诚说,现在共产党来了,共产党要把地主的土地分给穷人,自己种的粮食自己吃!大妈说,阿弥陀佛,让老爷们喝西北风去?何顺诚见老太婆终于开窍了,便如释重负,面现喜色,对,就是要让那些剥削穷人的老爷们喝西北风去!大妈又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阿弥陀佛,人可不能忘恩负义!何顺诚见老太婆是个木鱼脑袋死不开窍,急得一跺脚跑出去了。大妈拿了背篼往外走,临行又把钱往我手上塞,说,长官倒是替我打听打听牛娃的下落,要是真分了田地,谁来种哇?我把钱再次给她,我说,班长在看我呢,我不付钱要挨批评。大妈才把钱攥在手里说,你要多保重身体呀,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妈也像我这样在天天盼你呢!说得我俩一起抹眼泪。

那些天,我的心情很复杂,蒋国全也闷闷不乐。我们都知道家乡快到了,都想赶快打到家乡去,那些又麻又辣的豆腐呀、凉粉呀、酸辣粉呀,唤醒了嘴巴和胃对于家乡的记忆。我们一碗接一碗的往下吃,蒋国全吃得稀溜稀溜地直抹口水,我笑他,辣椒快把你弄成红鼻头了!蒋国全用家乡话说,大哥莫说二哥!蒋国全指着一碗麻婆豆腐说,这豆腐的味道,跟我家那一带分毫不差,都是一样的泉水一样的胆水做出来的,麻得舒坦辣得安逸,为了这碗豆腐,我宁愿在家乡当烂龙做讨口子,也不愿到外地做官当将军!我说,你是二两黄汤下肚,大话狂话就来了,谁要你做官当将军了!你不跟我一样,始终是受人差遣的兵。托阎王保佑,至今还在世上走,没跟兄弟们一道去阴曹地府,算是哥俩的命大了!蒋国全的眼睛红了,梁哥,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说,没死,只有一天一天、一仗一仗地熬呀,好不容易又打回来了,打回家来了!我想回家种地,再也不想当兵打仗了!蒋国全说,梁哥,我也想呀,梦里全是我媳妇,她坐花轿,她给我煮饭,我们有一大群儿子,围着我叫爹呢!醒来就淌泪呀,恨不得偷跑&hellip;&hellip;蒋国全说到&ldquo;偷跑&rdquo;时把话音压得很低,又往周围看看,再坚定地说:偷跑,真的,偷跑回家。蒋国全的话如五雷轰顶,我瞪大眼睛:你是说,偷&hellip;&hellip;偷跑?蒋国全说,还有什么办法?我一连喝了几口酒,我说,那边还是国民党的天下,并没有分田分地;再说,现在当解放军光荣呢,要是偷跑了,回去怎么办?蒋国全说,当农民管他什么光荣,只要天不干水不旱庄稼有收成,管他是哪个党的天下!我说,我也想回去,但眼下时机还不成熟。要是被国军抓住,盘问出底细,我们的脑袋就要搬家。要是回去,解放军到了,盘问出我们的底细,也没好果子吃。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随解放军部队打回家乡,既光荣有脸面,又能分到好田好地。部队快些开拔过去,以前急行军一晚上也要走上百里,几天就到我们那里了!蒋国全说,你越是急,部队越是不着急,住在这里,人都快急死了!我们便唉声叹气地喝闷酒。

醉醺醺地回到驻地,何顺诚坐在我的床前,轻言细语地问:喝酒了?我闭着眼睛不理他。何顺诚说:我知道你想家啰!我说,知道了还用问?何顺诚说:我也想家呀!我吃不惯这里食物的那股麻辣,我想吃小葱拌豆腐,我妈做的猪肉炖粉条。何顺诚这一说,我的心也软了,我说,班长离家越来越远了。何顺诚说,我们要大家只好舍小家嘛,托毛主席、共产党的福,我们家分了地,生活有依靠,要是没有共产党打天下,哪有穷人的田地穷人的好日子嘛,这点我想得通。我说,部队赶快打过去,打到西南去,我们家也要分到好田好地,我就留在家里把田地侍弄好。何顺诚说,我也替你着急呀,快了,我们很快就会打过去!我兴奋得一跃而起,真的?班长模仿我的口音说,我们要把龟儿子国民党赶得鸡飞狗跳,看老蒋往哪里跑?

蒋国全听班长的话也情绪高涨,那些天我听见他总是嘴里哼哼唧唧地唱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蒋国全甚至说,梁哥,我给媳妇补坐轿子,你一定要来扭秧歌,让山里人见见世面!我说,那还用说,秧歌是我的拿手好戏,到时候呀,你要小心把你媳妇的眼睛看花了!说得蒋国全哈哈大笑。

蒋国全问我,回去干啥?我说,学石匠呀,我还没出师哩,就被拉来当兵了。你呢?蒋国全说,种地呗!隔了一会儿又说,弄个贫协主席当当,也算当个官嘛!我说,你还是想当官呀,蒋委员长当那么大的官,现在怕是要完蛋啰!蒋国全说,我现在是解放军,我老婆也算是军属,上面不是说革命军属光荣吗?兴许还能分好田。我早想好了,我们蒋家塆那一片靠河沟的平坝地,土地肥得就像女人的肚皮,一撒种就疯长,那是保长蒋喜权从一户没落秀才家霸占来的,我要把这块土地分到自己名下。我要一枪崩了这个恶霸,我当兵就是他拉来的,害得老子九死一生,他却享受最好的田地,住着蒋家塆最大的四合院,抽着大烟睡了三房女人。现在当个贫协主席,也跟甲长的官差不多,老子心里才解恨,总算活个人样嘛!老子当过解放军,打过天下,村里哪个敢跟我比?说得直一点,我们还不是托共产党的福才能分田分地,而共产党的天下,是谁打下来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解放军!我说,你现在知道当解放军的好处了?蒋国全狡黠地嘿嘿直笑。

那时节正是秋后的好时光,我们在橙黄的阳光里懒洋洋地泡着,没有枪声的时候,山野分外安宁。蒋国全一心想着怎么对付保长蒋喜权,他一会儿说要让他把裤子脱掉在批斗会场上扫光他的威风,因为他总是穿一身蓝色中山服人模人样的,这回扒了他的皮看他害臊不害臊;一会儿又说要让他的脑袋上顶着尿瓶子做靶子,让他&ldquo;享受&rdquo;被枪毙若干次的滋味,让他吓个半死,让尿水流他一身。蒋国全说这些话时,脸上有一种复仇后的得意神情,仿佛在想象中他已把自己的仇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他已经当上了蒋家塆的贫协主席,他已经分到了梦寐以求的好田好地。蒋国全说,跟着姓蒋的尽打败仗,没想到阴差阳错落到解放军手里,反而混出点名堂了!我嘿嘿一笑,也跟着说,以前班长说要改朝换代,真叫我们碰上了,现在国家是共产党的,我们都是光荣的人民军队了。蒋国全说,你哥子尽讲大话,说话的腔调像刘兴华那样,你就没想过回去打土豪分田地?我说,想呀,想找一个老婆,把家搬到安家山下,在平坝里住着,谁想出门就爬坡呀!蒋国全说,你也回梁家塆去当贫协主席嘛,这年头,贫协主席比保长管用多了!我说,我还是想当石匠。蒋国全戳了戳我的脑袋,你这脑壳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混了这么多世面也不开窍,难道你能把石头绣成一朵花?眼下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正在改变多少人的命运?我说,庄稼人得安分守己!蒋国全说,你看那些大官,哪个是安分的,安分了还能操成大人物?我说,兄弟,你莫开导我了,我能活到今天,已经很知足了。蒋国全也不说话,默默地抽着烟。

后来,我们听到了重庆、成都解放的消息。但我们一直滞留在那片山地,没能回到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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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突然接到紧急命令,部队要开拔了!蒋国全一听蹦得老高,他说,终于要开走了,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我的脸上也抑制不住兴奋。李梓富说,大家准备好,傍晚就出发。刘兴华的脸上阴沉沉的,我觉得他心里压着什么话,没有告诉大家。蒋国全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好,问,你看我给媳妇买个什么东西好。我随口说,帕子或围巾嘛!他一拍我的肩膀,梁哥,你对付女人还很有一套哩,我就没想到这个!蒋国全便往街上去了。我一直在想着刘兴华的表情,随着大军南下,他脸上那种严厉和冷峻的神色已经渐渐淡去,眼下为什么突然又阴沉起来?我一边想一边到街头的杂货铺子买了一些烟叶,这里的烟叶又阔又大,同家乡的烟叶一个味儿,这段时间美美地抽着,仿佛把家的味儿吸进每一个毛孔里。

太阳还没下山,部队的炊事班就把饭摆开了,老远就闻到了回锅肉的气息。青林县给我们送来猪肉和酒壮行,大家你一盅我一盅地喝,都说川酒甘洌醇厚,好喝!回锅肉更是让我们解馋,外地人也不怕辣了,连青辣椒都抢着吃。蒋国全说,走遍天下,还是回锅肉吃来安逸!何顺诚说,四川人会做菜呀,这肉真香!我说,哪天打到我家乡,我一定请班长到家里做客,到时候不要嫌弃啊!何顺诚说,梁哥客气了,真有机会呀,我要毫不客气地大吃一顿,你莫嫌我嘴大哟!说得我们一阵大笑。

那天出发时,天空正是一派嫣红的火烧云,壮观得很。在山顶上行走,每一个人身上都披着一层金光,凉爽的风中听见山下回家的鸭子嘎嘎的叫声,还有牛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的响声。拿着锄头的山民们哼着小调回家,看见我们,慌忙停下让路。刚翻过山头,蒋国全便小声说,梁哥,不对呀,我们应该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走,我们的家在西南方向呀,现在我们在往北,逆着太阳走,这是北上呀!我也觉得方向不对,但又不敢问,只好说,走走再看。

夜里,山岭上都亮起了火把,火光延绵很远。我知道这是大部队在行动了。到第二天晨光初现时,我们果然看见山山岭岭上都是行走的兵,我和蒋国全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白天仍然是急行军,直到晚上才让大家就地宿营。蒋国全趁撒尿时说,梁哥,再不逃走就没机会了。我说,你先走;我们俩一起走,怕班长发现,你一个人动静小,容易逃脱。蒋国全说,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我会上梁家塆找你。我说,一言为定!我俩还互相拉了一个钩,表示慎重。蒋国全使劲摇了几下屁股,好像终于把闷在腹里的尿撒完,故作轻松地吹起了口哨。

那天夜里,我们睡在山坡上,我又听见了蟋蟀在周围鸣叫,又看见了满天星光,多么像几年前秋天的夜晚,我们在湖南山道上急行军时的情形呀!那时我们也是这样满腹疑虑地往前走,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谁知道等待我们的是没完没了的战斗。这次我们会不会去新的战场?这样想着,一团疑云在胸中升起。

偷跑,逃兵,这些称谓在我脑中闪过。我又想起湖南山道上逃跑的情形。他往悬崖上纵身一跃,枪声响起,灌木丛在摇晃。蒋国全。天啦,蒋国全。我在心里惊呼。我听见咚的一声,他像一块石头掉进谷底。我摸了摸身边,只摸到一团乱七八糟的物品,我瞪大眼睛,没有找到蒋国全。我紧咬着嘴唇,听见鼻孔在喘气。站住,何顺诚在叫,再不站住,我开枪了!我看见一团黑影就像一只乌鸦在往下沉落。妈的,何顺诚拉动枪栓,一声枪响让我浑身一颤,我抱着头蜷成一团。我听见自己的另一个声音在说,起来,快跑!我却更加紧张地蜷成一团。我听见班长在叫:蒋国全跑了!班长向我这里跑来,班长把枪对着我的脑袋,他像一个顶天立地的黑影直立在头顶,班长用枪管戳住我的前额:快说,蒋国全跑哪去了?我的双手被两只大脚踩住,疼得我哇哇直叫。我的心快蹦出来了。我全身痉挛。我闭上眼,来吧,来吧,痛痛快快地抽搐一场,我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蟋蟀的叫声停止,天空的星子向我关闭,我听见全身的关节在叽嘎叽嘎地响动&hellip;&hellip;

太阳像一根又一根尖细的针直刺我的眼睛,我终于醒来了。我用两片树叶刮下嘴边的白沫,看见我的手上有一些血迹,是从两道划破的口子里流出来的。我伸了伸腿,腿又酸又疼。脚上被绳子绑着,一根又粗又黑的麻绳捆着我的脚,绕过一根柏树,另一头攥在班长何顺诚的手上。他坐在地上抽烟,脸色阴沉得要拧出水来。我坐起来,班长说,你他妈终于醒了,我问你,蒋国全是不是跑回家了?我不吭声。何顺诚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能跑哪去?我仍然不吭声。何顺诚说,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了,狗日的能跑到哪里去,一纸文书就追到他家了,文书跑得比他还快,看究竟是共产党有能耐还是一个逃兵有能耐!我心想,蒋国全这次是一心想着回家打保长分好地,这下把军属的光荣也弄掉了。何顺诚还说,土改工作组里有我们部队的人,逃兵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我知道何顺诚的话是针对我说的,我想,假如我回去就让我们一家抬不起头了,让春花的日子也不好过了,让父母整天在村里灰头土脸的。算了,认命,我这一辈子就是打仗的命。

部队再往前走时,我叫班长把绳子取下来,班长说他已经挨批评了,连长李梓富和指导员刘兴华都说,再有人跑掉就要处分他。我便不说什么了,自己把绳子套在我的左手腕上,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他,我说,我向你保证,向毛主席保证,我绝不逃跑!班长说,你同蒋国全是一伙的,你又不是没背叛过&hellip;&hellip;我说,指导员曾说,那叫弃暗投明。何顺诚还不服气,只说,走,乖乖地跟着走,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们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太阳像一只染得通红的大眼睛,我们的队伍在这只眼睛的大背景上通过,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我向淡蓝和青黛色的西边望去,那里还沉浸在清晨的阴霾之中。一声鸡啼传来,遥远得就像儿时的梦中,我突然想到清晨母亲起来煮饭之前放开鸡埘时,大公鸡跑到外面兴奋地对天鸣叫的情景,一颗清泪滴落下来,我慌忙用袖管拭去。我在心里说,原谅我,妈妈&hellip;&hellip;妈妈&hellip;&hellip;

我又一次离开家,又一次走向陌生的地方,又一次投向新的战场。

走出山区,我们进入平原时,部队进行了一次动员,刘兴华给我们讲述了朝鲜遭到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战火已经烧到鸭绿江边,全国人民同仇敌忾。仇恨从每一只耳朵进入,在血液中循环,每个人的脸上都灌注了凝重的表情。一个无恶不作的敌人美帝国主义在我们心中升腾起来,他便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安宁生活的破坏者,我们誓死消灭的对象。

我们再次登上火车,开始横贯中国的狂奔。哐当,哐当,世界浓缩为火车单调的节奏。树木和房屋向后飞奔,黄昏的阴影,召唤着人们归家。哐当,哐当,另一个声音带领我们上路。火车在一些站台停下,不断有人背着背包上来,他们一脸兴奋的神情,仿佛去赶集的样子,胸前佩着大红花。站台上,人们拿着小旗一个劲地舞动,右手不断地往上举起,又放下,他们的嘴在动,整齐划一地呼着口号。总有几个凄切的妇人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地抹眼泪,把她们的痛苦顽强地挤进皱纹里去,再追着火车跑上一段,最后佝偻下来蹴在铁轨边的石块上,痴痴望着空荡荡的枕木。

越往前行,风越来越冷,大家背靠背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有的甚至打开背包把棉絮裹在身上。我们在一个车站上终于领到了新的军装,大家便在火车上换军服。我们连补充了几个新兵,有一个娃娃兵那张圆脸上只有几根又软又黄的绒毛。李梓富说,这是谢争光,一位志愿入朝杀敌的大学生,临行时特意取了这个名字,为国争光。刘兴华鼓掌欢迎,大家也跟着鼓掌。刘兴华说,美帝国主义是一只纸老虎,妄图推翻我们的社会主义新中国,帮助国民党反动派进攻大陆反攻倒算,我们坚决不能答应,一定要粉碎他们的阴谋,把美帝国主义赶出朝鲜,保卫我们新生的红色政权,为志愿军争光,为祖国争光!大家便举起右拳,高呼:为志愿军争光,为祖国争光!

刘兴华叫谢争光,谢争光立即站起,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到!刘兴华说,教大家唱《志愿军战歌》。谢争光便教我们唱: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中华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谢争光走到我身边,许是看见我唱得心不在焉,便站在我面前,一边唱一边打着节拍,我看见何顺诚不满地盯了我一眼,我闭上眼睛,用尽力气高喊: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那时我对美军还没有真正的仇恨,我始终记得在缅甸丛林,美军给我们空投牛肉罐头的情形,那是我在战场上吃到的最好的食物。大片大片的牛肉,比我们家乡做红白喜事时的粉蒸白肉还厚实,吃后几天都不觉得饿哩。

我们是步行着跨过鸭绿江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很,地上到处积着雪,踩在雪地上叽嘎叽嘎地响。我们看到了被炸毁的房屋,大大小小的弹坑,空气中弥漫着焦煳的气味,战争的气味近在咫尺。我的鼻孔对这股气味特别熟悉。刘兴华说,同志们,向四周看看,看看美帝国主义犯下的暴行!千疮百孔刺疼了我们的眼睛,像锥子一样扎在我们的心上。仇恨在血中流淌,谢争光背着又大又重的背包,不停地用嘴呵气暖手。我说,我帮你背点东西吧,小兄弟。谢争光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能行。

我们在一个无人居住的朝鲜民居中住了一夜,第二天傍晚便开始急行军,不断地听到&ldquo;跟上,跟上,不许掉队&rdquo;的催促声。这里又是山路,灌木和荆棘很多,雪地里又滑,经常有人摔倒。我们的背上已被汗水浸透,双脚沉得像铅板一样,我的脚后跟已被磨破,走动时龇牙咧嘴,那样子一定难看得很。谢争光走路一拐一拐的,仍然坚持背着自己的物品。何顺诚悄悄地夺过了他背上的弹药,谢争光小声地推辞着,刘兴华过来了,轻声说,班长帮你捎点东西,你的用处大得很呢!谢争光不再争执,默默地接受了。何顺诚的脚也是一瘸一拐的样子,但他很顽强。背了一段路程,我说,班长,我力气大,让我背吧。何顺诚把弹药交给我时,脸上现出一丝亲切的微笑,这是蒋国全走后,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轻松的表情。

黎明又白又净,雪的反光让树林看上去更加寂寥;一缕霞光给蓝色的天际涂上橙红的色彩,渐次点染着高高低低的山峦。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仿佛站在家乡的山头,真想对着腊月的雪景吼一声四川民歌:

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哟喂,

拿起扁担上山岗,上山岗哟喂&hellip;&hellip;

但是,天空出现了苍蝇一样的小黑点,凭经验我有大难临头的预感,像飞蚊一样的声音正在靠近,我说,不好,敌机来了!何顺诚说,就你是怕死鬼,别把你那股情绪传染给新兵!他看了一眼谢争光,谢争光正在看着异乡的太阳,他说,太阳里有黑点。李梓富在叫喊,隐蔽,快隐蔽,敌机来了!我们用树枝编成圆圈戴在头上,这是我们在山地作战时学会的。这样躲进灌木丛里,远看就像一株野草或一簇灌木。我顺势跳进一处洼地,把谢争光的头往下一按,说:趴下,敌机来了!敌机喷着烟雾飞过来,在天空留下了一串长长的烟带,密密麻麻的黑点往下坠落,我听见了爆炸声。天地在震动,我的手感到谢争光的身体在颤抖,一丝怜惜的情绪从手上传到我的心里。一颗炸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爆炸了,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我看见大家起来,又在往前走,谢争光拍了拍我的手,做了个往前走的姿势,我便站起来跟着走。在炸弹爆炸的地方,有一些残缺的肢体和血迹。

清点人数之后,我们继续上路。走到太阳西沉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李梓富命令大家隐蔽起来,天黑再上路。刘兴华说,同志们看见了,美帝国主义是老虎,也是武装起来的铁老虎,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还有,脚上有血泡的,把它挑了,休息几个小时,晚上还要赶路!

我们拿出炒面,在雪地里抓了一把雪,吃起来,谢争光吃雪时做出一脸痛苦的样子,大家看着他的样子都轻松地笑了。何顺诚问,谢争光,你家是地主还是贫农?谢争光的脸立即阴沉下来,半天没开口,只把炒面往嘴里塞,等了很久才说,报告班长,我妈是地主的丫头,后来当了我爹的三房,我爹五十五岁才生下我,我是地主的儿子。我爷爷是大清的一个县官,政声清廉,墓碑上一直记着他的功德。我爹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才能振兴家业,守住祖上的好田好地。何顺诚阴沉地说,一直在做梦哩,也不看看啥世道。谢争光说,我爹是个本分人,一辈子守在家里写写画画,租子和家庭都是我妈操心。我爹就是个死脑筋,土改那阵分田分地时才清醒过来,自己写了自己的墓碑,叫&ldquo;二一老人之墓&rdquo;,左右题写:&ldquo;一事无成闲度日,一朝清醒遇阎王&rdquo;,然后自己用一块白布挂在房梁上彻底了断烦恼。我妈也是个死脑筋,看见地被人家分了,就在最好的地里挖了一个墓坑,喝药把自己弄死了。她以为死了能占下那地,人家哪里顾及一个死人的愿望,就把她弄到大坟山里埋了,地还是照样分给别人了。我老早就进省城读书,接触了很多新青年和新书籍,我是不喜欢我爹身上的那种酸腐气息的,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然懂得时势造英雄。我只有背叛家庭才有出路,所以我要入党,我要参加志愿军。我写了入党申请书,请组织考验我,请班长考验我。

班长的两个眼皮一开一合,他在勉强支撑,听到最后只嗯嗯两声,便打起呼噜来。谢争光问我,你家是地主还是贫农?我摇摇头,隔了一会儿说,是&ldquo;光荣军属&rdquo;。谢争光笑着,把胶鞋脱掉用一根刺挑水泡,他的脚上有两个又大又亮的水泡,稚气未脱的脸上现出疼痛的样子,嘴里咝咝地响着。

我们挑完水泡,刚迷糊一阵就被冻醒,我的手和枪已冻在一起,双臂失去知觉,如同一截又冷又硬的铁棍。这样下去,要被冻死。我告诉自己,不能睡去。我站起来,双脚全部麻木,我又踢又蹬又跳,不停地做着动作,才渐渐感到一丝疼痛。我去推连长李梓富,李梓富的嘴上积了厚厚一层冰,一丝热气仿佛是冰窟窿里面冒出来的。我使劲摇他,才把他弄醒,他睁开眼睛便叫:快叫大家起来,别睡啦,再睡下去就睡死了!我的手和枪仍然冻在一起,我突然灵机一动,用又冷又硬的手往下拽裤子,却怎么都弄不开,李梓富戴着手套,我把裤裆伸到连长面前,我说,连长帮忙。李梓富说,你一个大活人还能让一抔尿憋死?我说,尿有用处。连长帮我掏出那玩意儿。我蹲下,把热尿洒在手上,手和枪分开了。我把双手放在肚子上捂着。我去叫班长,班长好像睡死了。我使劲摇晃他,我喊,班长,班长,何顺诚!他没有一点反应。班长的身体像一块又冷又硬的冰,我用自己的棉衣把他裹起来。我把他的双脚捂在上衣里,一个劲地拍打他的脸,等了很久,他终于醒来。他问:我的枪呢?我说,你差点冻死了。他的话又冷又硬:冻死也不能丢了枪。我便拉开他的裤裆,叫他用尿来化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想不到你脑瓜子还灵呢!

连长李梓富对指导员刘兴华说,今天多亏梁草叫醒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刘兴华说,以后大家都小心一些,我们刚到这里,一切情况都不熟悉。何顺诚拍着我的肩说,我们扯平了,梁兄,你救我一命,我们这下扯平了。我知道他还在想蒋国全逃跑的事。我想,蒋国全可能已经回家了,要是我逃跑,也回家了。可我没跑掉,现在离家更远了,冰天雪地之中,更没逃跑的勇气了。

为了躲避飞机,我们白天隐蔽,晚上急行军。我们终于到达一个山顶。有人说那叫香草岭。据说很多年前这山上开着一种紫色的花,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闻见这种香味的人能够返老还童,长生不老。我觉得这种说法未免荒唐可笑。这是一片毫无人烟的山地,即便住在这里,日子也是艰难的,何况还有难熬的漫长冬季。在这样的鬼地方长生不死,简直就是没完没了的惩罚。但眼下,这块高地成了战略要地。李梓富说,我们一定要守住这个山头,除了游魂和俘虏以外,绝不能让一个活着的敌人踏上这个地方。刘兴华把一面红旗挂在树枝上,说:记住,旗在,阵地在,即使拼尽最后一个人,也坚决不能丢掉这个山头!他又指了指四处一些低矮的山峰说,我们的战线就在这一带群山中展开,我们的任务最光荣,因为我们守卫的香草岭是675高地,事关这场战斗的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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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战场上,与其说我们在跟人打仗,不如说在同机器打仗。我们所在的香草岭成了重点目标,飞机一批又一批轮番投弹,好端端的树不是被拦腰折断,就是被爆炸引起的大火烧毁。很多人瞬间便成为这些杀人机器之下的冤魂,连敌人是啥模样也没见着,便身首异处,尸骨不全。我心想,美国鬼子比日本鬼子还厉害,发明了那么多的杀人机器。而我们只有人&mdash;&mdash;被仇恨武装起来的人,对付这些疯狂的杀人机器。

狂轰滥炸之后,地面部队的进攻开始了。为了节省子弹,李梓富叫喊:大家准备好,等敌人靠近点再打。谢争光喘着粗气,握着枪趴在战壕里。我们能看到前面的敌人了,何顺诚小声说,狗日的长得同我们差不多,我还以为是高鼻子蓝眼睛的洋鬼子!谢争光说,那是李承晚的军队,朝鲜人跟我们一样都是黄种人。谢争光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何顺诚把嘴里的半截烟头塞给谢争光,谢争光用牙齿咬住,恶狠狠地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何顺诚又把烟头抢回去,给你抽烟,是糟蹋了。要做男人,你必须要学会杀人,也要学会抽烟!

李梓富喊:同志们,打,狠狠地打!密集的火力网在山头展开,敌阵中的人群纷纷倒下,后面的人仍然往山上冲击,连长便扔手榴弹,大家猛醒似的往山坡下面投弹。敌人躲进草丛中。连长叫,准备好,敌人要冲上来了。很快,黑压压的脑袋又浮现出来,连长再叫:打,打啊!机枪一阵狂射,敌人乱作一团,又有几个手榴弹扔下去,敌人哇哇乱叫着,抱着枪往后跑,连长站起来,一枪撂倒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我是老兵了,弹无虚发,一枪打一个,过瘾得很。谢争光的双手抖个不停,一边开枪一边叫,我杀人了,我打死人了!何顺诚打得什么也不顾了,他扔出的手榴弹能准确落在人丛中。

我们就这样打退了敌人二十多次进攻。最危险的一次是班长右臂负伤,枪落地上,一个满脸抹得乌黑的敌人端着刺刀,突然跳进我们的战壕里,只见谢争光突然举起枪托从后面向敌人的头上砸去,敌人倒在地上,脑浆喷在战壕里。何顺诚把那人的尸体翻过来,看见一张同样稚气未脱的脸说,狗日的,还是个娃娃兵!谢争光突然捂着嘴,蹲在地上翻江倒海地吐个不停。

何顺诚把那个娃娃兵的尸体举起来扔向山下,然后去拉一直蹲在地上的谢争光,何顺诚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兄弟,你救了我。谢争光抽泣着说,可我打死了他,像拍死一只飞来的苍蝇!何顺诚被谢争光有点幼稚的声音弄笑了,他说,你不打死他,你能救我吗?这里是战场,不像读书那么快活,也不像你爹拿笔那样轻松!你打死了敌人,为志愿军争了光,就为祖国争了光!谢争光似乎并没听见何顺诚的话,仍然抹着眼泪说,我拍死了他,是我拍死了他&hellip;&hellip;

清点战场时,刘兴华走过来,问谢争光,小兄弟,你今天打死几个敌人呀?谢争光说,用枪放倒了几个,又拍死了一个娃娃兵。刘兴华笑了,说,娃娃也是兵啦,打得好,要像对付仇人一样狠狠地打!谢争光说,我找不到仇人。刘兴华说,那边是狗地主大恶霸,他们想霸占整个朝鲜,还想霸占中国,你就是要狠狠地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何顺诚悄声在刘兴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刘兴华便不再说话,到另一边检查去了。

我们一直在香草岭坚持了十五天,打退了敌人数十次的进攻,残留的树桩上钻进了密密麻麻的子弹。山头的五星红旗上,弹孔就像蜂窝;随便抓一把土起来,里面都有很多弹片和弹壳。我们团死了一半的人,而敌人的伤亡更大。

在我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敌人又发起冲锋。山下,增援我们的坦克出动了,追着敌人打,敌人很快便往后退却。山头响起了冲锋号,我们跨出战壕向山下猛扑过去,一直追了七八里才停下来,这一场战斗让我们扬眉吐气,又占领了新的地盘。

香草岭是我们连光荣的记忆,我们得到了&ldquo;英雄战斗连&rdquo;的特别嘉奖。战斗结束后,文工团来慰问演出,有人谱写了一首歌:

传说中的长生不老地,而今成了战斗的前沿。

敌人胆敢来进犯,我们的英雄坚守山巅。

炮火烧焦了土地,热血染红了山岩,

白天尸阵遍野,夜晚鬼魂蹁跹。

这里是魔鬼的坟场,这里是英灵的天堂,

让我们记着祖国人民的托付,向着更大的胜利冲锋!

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一个听从长官命令唯唯诺诺的人,闲来抽几口叶子烟,要是能喝上几口酒就是很不错的事情。我也没有仇恨,我打仗只是为了活命,要是不来当兵,继续跟师父学手艺,一定是个好石匠。

那些文工团的歌手,一唱就把我们提到云端里去了,我觉得自己像英雄了,这样的战斗真是不同凡响,但到底是怎么个不同凡响,我也说不出来。

谢争光还是个孩子,说他是孩子是因为他痛苦和快乐都分明着,而我呢,对痛苦和快乐迟钝了,脑子里有点犯晕,这便是快乐,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便是痛苦。

谢争光问我,你说那位女演员唱得好吗?为了不败他的兴头,我说,比鸟声还好听,不过,叫啥名字?谢争光说,姓王,叫王红梅。我说你有点那个她。谢争光的脸一下红到耳根,他一个劲地摇头,说,你这个人真是&hellip;&hellip;我说,男人的那点心思一看就懂,我是怕&hellip;&hellip;这是在战场,不是在学校里。谢争光便不再言语,拿出一个小本子在写着什么,我凑上前一看,上面写着大大小小的名字:王红梅、王红梅、王红梅&hellip;&hellip;

战场又有新的动向了。因为我们又开始行军,进行新的布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下半身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我在想,要是敌人突然出现,我会不会举起双手投降?但眼下,只有跟着队伍走,跟着队伍才有希望,就像一片雪花与铺天盖地的冰层一样,才能形成力量&mdash;&mdash;生的力量。

我们又到达另一个山头,有人说这是彩云山。我心想,又一个好听的名字,朝鲜人挺爱美的,不是香草就是彩云。彩云山的确是看云的好地方,每天早晚都能看到极为壮观的景色,流岚和雾霭极尽绚烂,把这里装饰成人间仙境。

李梓富和刘兴华一个劲地催促我们挖坑道。

我们把树砍下来支撑在坑道里,再用泥巴填好。坑道比外面暖和多了,我们一进入坑道就像进入自己的家一样,何顺诚说,再有一个暖炕就好了,像家一样。我说,班长也想家?何顺诚说,没有一天不想。何顺诚的眼睛红了,忙背过身去抹泪。谢争光进进出出都哼哼唧唧的,他在断断续续地唱,向着更大的胜利冲锋。炊事员在坑道里给我们做了一锅美味的酸辣汤,我们每个人都喝得很响,刘兴华和李梓富还带头舔盅子,大家伸开舌头往盅子里空洞地舔着,咂巴着又辣又香的嘴唇,大叫:过瘾,辣得安逸!谢争光的脸颊和额头、头发上都沾着酸辣汤。这个可怜的孩子在喝汤时也显出他的稚气,脸上甚至还长着几颗又大又红的青春痘,那位叫王红梅的女演员充满弹性的歌声为他揭开了另一重天,他的脚底像装了弹簧似的在雪地里行走自如,他想象着自己有一天戴着军功章向她跑去,梦里也在念叨王红梅的名字。

彩云山之战,敌人照常先出动飞机、大炮,然后就开来了很多坦克,躲藏在坦克背后冲锋的是一帮黑咕隆咚的怪人!何顺诚说,我日他娘的,这些鬼子是烟囱里爬出来的吗?说美国鬼子是纸老虎,还有这种黑老虎吗?谢争光说,那叫黑人,是从非洲运到美国去的。何顺诚白了他一眼,日他老娘,像大猩猩!何顺诚大声说,弟兄们,等鬼子出来要像打野猪一样狠狠地打!李梓富挑选几个人去炸坦克,谢争光一听,马上叫,连长,我要去!李梓富不耐烦地说,去,你个小鬼!谢争光抱住李梓富的腿又哭又喊,连长,我就是为了争光才上前线来的,你给我一次机会呀!刘兴华为谢争光说情,连长,就算谢争光一个吧!李梓富说,好吧,你就算一个吧!谢争光抹去眼泪,大喜过望,说:谢谢连长!

谢争光忙着准备手雷和炸药包,我说,谢老弟,你还小,我替你去吧!谢争光说,梁哥,你知道,我要为王红梅争光,假如有机会,请你转告她。我说,这话你最好亲口对她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何顺诚抱了一下谢争光,说,兄弟,多加小心!谢争光说,假如我没回来,请求组织批准我为中共党员,请向毛主席报告,我已脱离一个地主家庭,成为追求革命的新兵!何顺诚说,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话向上级转告。

谢争光一去就没有回来。一些人在雪地里往山下翻滚,接着就看到坦克炸开了花,浑身着火的黑人鬼子哇哇大叫着从坦克里爬出来。据炸坦克的唯一幸存者肖光荣回忆,谢争光是抱着炸药包和敌人的坦克同归于尽的。当时,他把炸药包放在坦克履带上,很快就掉了下来,情急之下,谢争光只好选择同归于尽,他在最后的时刻试图喊一声什么,肖光荣说,他居然听见这个男孩大声高喊:为祖国争光,为毛主席争光,毛主席万岁!

只有我听懂了肖光荣的叙述,这位老兵后来在很多次报告中讲述了第X军第N师第9团第6连四位勇士舍身炸坦克的光辉事迹,以及谢争光的名字的由来,他同封建地主家庭的断然决裂,以及勇士最后的喊声。在很多报告和文献中,我没有读到关于王红梅的记载。这位新兵对文工团女演员的暗恋直接催生了一次壮举。

去年冬天,我在央视的&ldquo;艺术人生&rdquo;中看到记者采访老艺术家王红梅的节目。王红梅已是满头银发,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最难受的便是朝鲜战场上的那段记忆,她满含热泪地唱了那首香草岭的歌,唱得像有一块石板压住胸膛似的艰难又沉重。她说,她至今还保存着一位英雄的军功章。但是,对于这位英雄的连队首长为什么要把军功章寄给她却大惑不解,主持人说,也许是英雄听过她的歌声,是她的粉丝。王红梅说,没错,没错,我当时是文工团的演员。后来,我给央视那位主持人写过信,请求他告诉我王红梅的联系方式、电话或通讯地址,主持人后来给我回信说,那次访谈后三天,王红梅便因肺心病去世了。看信后,我仰天大哭,哭得像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梁玉不停地抚着我的胸口,仿佛怕我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去了。我觉得内心有愧啊,没有完成谢争光最后的嘱托,王红梅到死也不知道那个秘密啊!

那天黄昏,我叫梁玉给我买了香蜡、纸钱,煮了腊肉香肠和水米饭,对着东方跪拜,我一边烧纸一边说,谢老弟,快过年了,你也尝点肉味,吃几口米饭。烧这些钱就当我向你赔罪。我回来晚了,知道王红梅的消息也晚了,兄弟,我对不起你呀!我又把主持人的信烧了,我说,兄弟,王红梅现在也去了你那个世界,但愿你们能遇见,你亲自告诉她那个秘密吧!

那天我们居然俘虏了一群黑人士兵,那些家伙黑得像大猩猩,只有牙齿白得耀眼,说话时仿佛一道白光在嘴里闪亮。何顺诚端着枪嘿嘿地笑,他说,日他娘的,长这么大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黑的人!梁草,你个老兵油子,自以为见多识广,见过吗?我说,在缅甸见过晒黑的人,那些人连嘴唇也被太阳烤焦了。但这样黑的人,也没见过。何顺诚用枪上的刺刀对着一位肚子上缠着绷带的黑人俘虏,叫他:停下,停下!那俘虏用疑惑的眼光看着高高在上的何顺诚,用手指了一下自己,何顺诚说,说的就是你呢,停下!我说,他不懂你的话。何顺诚便用刺刀在他面前晃着,俘虏被吓坏了,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何顺诚用刀尖把他的绷带挑开,看了一眼,收回了枪,说,你,走了,走开!俘虏还呆在那里,我跺了一下脚,大吼,滚,快滚!那家伙似乎明白了什么,往前走了。何顺诚说,绷带上的血是红的,老子还以为这些家伙流的是黑血呢!

那天,彩云山上的残霞乌红一大片,像胭红的血痕。李梓富带着我们十多个人去找战友的尸体,收罗了一些残肢断片,手臂啦,腿啦。我们从衣服和尸体皮肤的颜色上分辨我们的士兵。我一直小声地喊:谢争光,谢争光,谢争光。我找到了一只像谢争光的手,因为我注意到他的手细长细长的,又白又嫩,像一个很少做粗活的大姑娘的手。李梓富发现了肖光荣,他被土埋着,只露出一个脑袋,李梓富把他身上的土扒掉,用手轻拍着他的脸,他似乎睡着了,李梓富摸着他的颈说,脉还在跳,狗日的命大。李梓富说,梁草,快来背他!我说,连长,我在找谢争光!连长又叫:江勇!江勇应声跑去,连长叫,快把肖光荣背走!

天很快黑了下来,连长叫:别找啦,看不见了!我说,连长,还有谢争光呢!连长说,找不见,没法,回了!我们带着找到的残尸往回走。我走在最后,连长说,梁草,你磨蹭个啥,天很快便黑透了。我似乎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叫我,梁哥,梁哥!我脱离队伍循声跑去,连长叫,梁草,给老子站住!我还是在跑,我一边跑一边大声说,我听到谢争光了,他在叫我!连长也跑过来,连长说,你们先回,我跟梁草马上就来。但他们并没走,他们都站着看我。我看见他们的黑影像一截木桩直立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