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寻找的方向</h3>
单一海驱车赶回师部时,已是晚九时。他在吉普车驶入师部大院门口时,才把方向盘交给司机。他不想让人看出是自己在开车。师里严格规定了不准干部驾车,即使是车技一流。他很遗憾这个规定,一个军官按规定必须会开车,可学会了却又不准开,他怎么也无法理清其中的逻辑。那个司机在车后座上,正舒服地打着鼾。他朦胧着睡眼,看了一眼师部大院,不由有些惊呆了。“这么快就到了,我以为还在半路上哪。”他抬腕瞥了一眼表。“才三个小时,360公里,你这是咋开的哪!”
单一海笑笑,不语,坦然接受他的惊讶和赞美,要放在平时,他会趁兴大讲一番开车的各种经验。他最拿手的一种调侃对方的方式便是用外行的身分,大讲比对方的专长更深刻的东西,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但现在,他的内心正被一股莫名的担忧给扰得心绪不宁。他有些奇怪地长叹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从未如此深地担忧过一个人,哪怕是……(他的脑子中迅速闪过邹辛)也没有呵!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女真忘掉了,从她平静地把那一切告诉他之时,他便有种无法忍受的痛苦,许多事情永远该是隐藏着的啊,而不应把它说出来。男人最不能容忍的似乎便是这些了,哪怕她的以前与自己无关。他很奇怪,自己一想起女真,便会想起那个人。那个人的身影他根本无从见过,可每次一想,却清晰如真。他被这种无由的情绪挤压着,几乎无法忍受。爱情有时真是一种病呵!他想。干脆把自己搞得累些,让自己的心整天充满各种事儿。果然,他的心结茧般地沉默了。但今天上午,他从冯冉处得到女真失踪的消息之时,内心却充满一种针刺般的疼痛,被一种无由的担忧揪紧着。几乎是奔跑着回了连部。
他把那张随手携带的1∶5000的军用地图,摊开在帐篷外的枯地上。他立即面对另外一片戈壁,这片戈壁因为充满各种暗示般的图形符号,而凸显出全新的感觉。这张图精确地标示出了各种单纯细小的沙包和稍高些的独立物。他的目光绕国境线的蔚蓝边线行走,估计着由他们师负责的防线范围内的各个哨卡,了望塔到师部的距离。戈壁在图上呈现着深凹的平坦,感觉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圆锅。戈壁其实只是一种深深的盆状体,而不是感觉上的过分平坦呀!他的目光越过十几处标明独立物的略高些的圆丘状的戈壁高地。那些高地有上千个,彼此相连又彼此重复,相像得让人轻易看不出任何通道。仿佛从哪儿都可以走过去,其实又都不是。他悚然了,如果迷路很可能是在这儿。戈壁上根本没有路,全凭司机良好的识路能力和指北针加纬度行进,他用目光测量那块地域,居然是在这片戈壁的中央。这片地距师部162公里,而距团部160公里,距国境线70公里。他又审视自己与女真的距离,仅仅100公里。他刚好处在团、师之间的三角地域。如果寻找,从他这将是最佳的方向。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了,方圆上百公里,仅他这一支连队,如果师里派人寻找,那么他绝对有可能被委以寻找任务。但他同时担忧,万一师里想不到他这支连队呢?
他亲自口授命令,让电台值班员,将他的电文直接传回师里。按规定,他只有权与团里联系,但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宁肯回来后面对团里的处分了。他悲壮地口述:我是某团二连连长单一海,我的方位在戈壁正西,师医院失踪人员据我估计有可能在戈壁126号地域,我距126号地域较近,我请求首长考虑派我带部分精干人员,从此方向参加寻找。
值班员请示:“发给谁?”
“师作战值班室。”那儿有他的一个同学,沙化,他是作训科参谋。他坚信他会处理好此事的。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改变命令,“直接送达师长本人。”
电文发出后,他便陷入一种难耐的等待之中。单一海命令二班全体做好准备,携带武器和一周干粮。冯冉默默地遵照命令准备着,他预感师长会批准他的这个计划的。
回音直到下午5时30分左右才到,作训科的沙化参谋直接通过电台与他讲话。电台的声音十分清晰,沙化粗糙的声音在电流中十分逼真。
“一海吗?我是谁?听出来了吧!我先讲好消息,师长老头批准了你的这一计划。”
“我知道他会批准的,我只是提醒他尽快批准,别到最后才想起我!”单一海大声对老同学喊。
“再讲坏消息,你小子这封电文开创了本师由连队直发师长的记录。”
“你怎么处理的?”
“我刚才值班,截下了电文,改为由你团直发过来的,并让你们团长签了字。你们团长的脸都成紫色了,不过,还算给他挽回个面子。”
“谢谢。”
“还有一点,师长命令你今晚九时前赶回师里,当面领受任务!”
“让我回去干什么呀,回去不黄花菜都凉了?”单一海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意外,心内气恼不已,嘴里还夹杂了三两句国骂!
“你呀你,怎么还是那个老脾气。”电台中传来沙化伤感的声音,“可以给你透露一个情况,军区副司令员要当面为你们动员……好,还是立即动身吧。”
“你4个小时可以赶回来吧?”
“3个小时就已足够了。”单一海恢复平静,不等沙化说再见已把电台关闭。
那个司机早已等候在车上,旁边站着子老和冯冉。单一海无言地望他们一眼,转身上车。车绝尘而去,身后拖起的尘雾也没能挡住他们的身影。
单一海坐在驾驶座旁,心中一直晃悠着某种影像,每当他试图看清一些,一种想不透的心境便扰得他内心充满不宁。他忍不住不断地催促司机把车开快些,司机不做声,只是咬紧嘴唇,把油门踩到底。他还是觉得太慢,干脆自己接了过来,一抓到方向盘,内心中的焦虑似乎一下子集中到了向前奔驰上。他在飞驰中体验到极度轻松,精神也逐渐平静,直至接近师办公大楼。
作战值班室在师办公大楼的顶楼,占了整整一层。全部是各种便于作战的指挥设施。从大门向前走时,他看到顶层灯光大开,人影憧憧,清晰的发报声,喊话声不时挤破夜空。作战室越是紧张,越说明女真她们情况不妙,越证明寻找不太顺利,他有些无奈地想,快步爬上顶楼。作战值班室两个边门大开,沙化正一手挟一个电话在讲什么。他抬头看到单一海,用下颌示意他先坐下。片刻,沙化把情况说完,撂下电话,有些夸张地走过来:“你可真够快的呵!怎么,又是你开车?还有15分钟会就要开了,还正耽心你来不及呢!”沙化把他领进一个休息室,边给他打水边故意夸张,“女真真幸福哪,摊上了你这号情种,要是再看到你为她牵肠挂肚的劲儿,今生绝对非你不嫁!”
单一海把头泡在凉水里,足足有两分钟,凉森森地让心跳加速,觉得头脑清晰了,才把头从水中拔出,深吸了一口气,抓过沙化的杯子大口喝水,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出了饿。“哎,先来点可以吃的,我8个小时滴水未进,妈的,连我都以为是奇迹。”
沙化打开抽屉,扔给他一个馒头,一根香肠。单一海大嚼起来,馒头估计是昨天的,已有馊味。
“先对付着吧你,我又不知道你小子没吃饭,你先忍忍,我让人给你找盒碗仔面来,保证塞饱你。”说完,已拿起电话让通信员去商店里“抢购”去了。
“说说他们是咋丢的。”单一海催他,边翻开桌子上摊开的作战日志,上面逐日记着这个师的各种大事,此事肯定逐日有记载,可以与沙化的情况对照着理解。
“上月,师长老头儿去边防一些哨卡回来,讲那儿艰苦,许多战士有病,让师医院派她们去巡诊!”
“不是说演出吗?每年都去慰问的,例行公事而已。”
“以宣传队的名义去的,中间有师医院的医生,演出、巡诊,两边都沾点儿。中秋节前两天,师里组织了六个小组,分赴18个哨点巡诊,以示上边的关心嘛!”
“女真去的是哪个哨区?”
“她们组负责井泉子哨区的12个哨点,她是在最后一个哨点巡诊完向回赶时失踪的。”
“是哪个哨点?”
“达拉哨点。按预先规划,她们组去得最远,路况最为复杂。师里为安全预见,让她们每去一个哨点都向师里汇报,直到归队。她们从达拉哨卡巡诊完往回赶的准确时间是14日下午,可到今天了,她们仍杳无音讯,追问达拉哨卡,也证明她们在预定时间出发了。”
“有井泉子哨区附近的地图吗?”
“有。都在会议室挂着,师里找齐了所有这片戈壁的各种详图。”沙化抬腕看表,“再有半刻钟,人员就会到齐,我们先去会议室等着吧!”
他点点头。
师会议室里,烟雾如云。一张周围戈壁的军用大地图高高地悬在迎面的正墙上。几乎与墙一样大,这样的图几乎囊括了整个戈壁。师长合衣卧在一张行军床上,右手夹着一支仍在轻燃的雪茄,胸上是一张情况报告,看样子,他是在工作时睡过去的。他鼾声如雷,一呼一吸,几乎牵动着室内的空气。
“师长已36个小时未休息了,他太累了。”沙化似有些怜惜地低语。
单一海放轻脚步,轻轻走到地图前,以免惊醒师长。他迅速地在图上找到了达拉哨卡的方位。空阔无边的戈壁在此被一条黑线一拦两段,这边是我们的,那边则是邻国的领土。他用手大概一卡,直线距离320华里,曲线是多少?他们乘坐的新解放141轻型大卡车,时速100公里的话,在空无一人的戈壁上也就4个多小时吧!可曲线呢?他惊讶地发现,在这片戈壁上还标识着许多突兀的凹状坡地和凸出状的高地,这儿居然不像别处的戈壁一样平坦,可以很舒坦地望到尽头,他皱了皱眉,慢步退出。
沙化轻轻地把师长燃了一小部分的雪茄取下,把一块毛毯盖在他身上,动作像与他说话一样自然。“看出什么来了?”
单一海阴郁地:“我觉得12号哨区很像个陷阱,你发现没有,那儿的戈壁不平整,全是大坡度的坑和高耸的残余的风化物。女真她们估计迷路了,再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的车坏了。”
“这两点与师首长估计得一样,要是车坏了或者迷路了,倒也好了,问题是,他们在戈壁上找了三天,到现在了,还没有见到她们一点影子,更别说她们的车了。”沙化有些无奈地摊摊手。
“你怎么知道的,派出去查找的人已回来了?”
“恰恰是没有回来,你想象不到,师里一下子丢了五个人,简直像捅了马蜂窝。他们失踪当天,此事便捅到了军区,司令政委每天要求直接向他们报告寻找动态,军区黄副参谋长亲临师里,驻着督促寻找,难怪一向镇静的师长老头也躺在了作战室。”沙化感叹一声,瞅他没什么反应,又接着向下讲,“师机关从当天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各部轮流战备值班。师里已成立了救援指挥组,第一批寻找人员共一个连,分成六个搜索小组,已出发三天了,至今无任何进展。”
“那怎么办?这帮脓包,肯定没下力气找,12号戈壁才多么大点地方,一个石头摸一次也用不了三天,摸了三天还摸不到点人影子,你说不是废物是什么?”
“哎,你别自个儿不舒服骂人家开心哪。侦察连的素质你又不是不清楚,那帮兵都是我训出来的,哪一点儿技不如人?”沙化喊冤叫屈为他们鸣不平,“估计明天先撤回来,他们的补给跟不上。”
“那就这样算了,师里敢放弃这5个人?”单一海大惊。
“少杞人忧天,师里已申请军区空军出动直升机,重新组织人出去寻找。要不,你还能回来?”
单一海忧虑地:“女真她们带了多少食物?”
“两天的…不过,据通报,12号地域有大批狼群肆虐!”沙化故做无意地说。
“是吗?”单一海内心一惊,“你是指他们有可能……”
沙化赶紧挡住他:“我只是推测……副参谋长到了。”
单一海似从刚才的愣怔中惊醒过来,环视四周,会议室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各路搜寻人员已经到位。师长不知何时已醒过来,陪同军区副参谋长端坐在前排。室内一片肃然。会议免除了往日的琐碎,参谋长致几句话,便开始通报情况,介绍和布置各分队的任务。这次将分为8个搜索分队,呈扇面全线拉开,军区空军还将派出一架直升机从空中协助,地面分队配属了4条军犬。方案扎实而又可靠,几乎无懈可击。单一海留意着自己的任务,他们组将负责60公里范围内的正面搜索,配属一个司机,一部电台,一辆越野吉普,人员组成由他从连队内挑。沙化对他耳语:“你计划带几个人?”
单一海放心地舒了口气,搜寻人员名单和方案已经在他心中草拟完毕:“我只带一个人就足够,带的人越多,麻烦就越大,何况我们只要找到他们就可以了。”他讲到此时,忽然隐约觉得,这次行动如此庞大,肯定有更深层次的背景,便捅捅身边的沙化,“这么兴师动众,难道仅仅因为女真她们失踪了?”
“并不仅于此,第一批查找人员未有结果后,更引起军区震动,现在人们担心的不是她们失踪了,而是是否还在境内!”
“你是说上面怀疑她们越境……”
“小声点,达拉哨卡前边63公里与某国毗临,女真她们在境内未有任何踪迹,这样怀疑并不过分……”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军区这回下了死命令,死要见尸,活要见人。要不,会有这么大动作?沙氏怜悯地看他一眼,用手拍拍他,像在安慰。然后把头抬向前排对面的少将身上,专注中有种深切的凝视。
单一海顺着他的目光,做倾听状,脑子里却一句话也无法容纳。他一下子就被沙化掏空了,一切都是空白,满满的空白。
<h3>戈壁兵阵</h3>
戈壁……海。
暗黄色的如同浸满毒液的天空,低暗着。
各色杂种石头的沙地。
单一海坐在越野车前座,有些心惊地看着一掠而过的戈壁。他绝对没料到,外表看似平静甚至空旷的大戈壁,会有这么多让自己坐立不安心惊胆颤而又躁动不宁的感觉。起初,戈壁像个不动声色的巨大空洞,越往深处走,越让人难以捉摸。先天的石头,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操纵,均匀地摆放在干硬的沙土上,呈现着各种各样的形状。它们辽远地向前延伸着,由于没有明显的路标,汽车的快速驰进仅是一种感觉,仿佛仍在原地,令人无法区分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感觉像驰行在一个偌大的空洞中,没有时间,也没有距离,甚至没有终点。天际开始蒙上一层暗褐色的黄,伸手摸去,感到满手都是灰尘。浮尘的颗粒像空气一样浮在戈壁上,不往下落也不上浮。鼻腔中一会儿便呛满了这种干燥。他忍住不咳嗽。这种浮尘他经历过,没想到刚一进入戈壁,便遇上了它们。
戈壁让他再次感觉出自己的渺小。
自打一进入这块戈壁,那辆破吉普车就像个冷热病患者,全身风吹似地抖晃。先是方向盘一遇到个大坑,就抖得无法握住,只得熄火后重新启动才能恢复正常。就这样走走停停躇跚了一整天,还没走出100公里。他都快被这破车给气麻木了,他只是尽可能地把目光瞄向夜间中的戈壁只是这种奇迹随着夜幕的快临,已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单一海抬头瞥了一眼一直飘在浮尘中的那颗太阳,它就挂在车窗的左边,似一只失去了电力的灯泡,散发着一点点粉红色的光。戈壁上散生的红柳、沙蓬,被染成暗红色。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已经出来12个小时了,但到现在却似乎仍是漫无边际。他抬手示意,司机吱地把车停下。
单一海回过头,冲坐在后座上守着窗口瞭望的冯冉和王小根,说:“放水。”便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脚一落地,全身便舒服地酸疼着,身上的骨节咔咔作响。
“这狗日的戈壁都快把人抖散了。”仰躺在粗硬的戈壁上,冯冉有气无力地咒骂着,敞开的领口被风沙打得肮脏不堪,毛茸茸的胡子上全是尘土,一双大眼睛此时在浓眉下清澈洁净。才十多个小时,戈壁就让这家伙粗野了起来。
单一海想:再过几天,这片戈壁还会让你变成真正的男人。当然,也有熏成女人的时候,如果你害怕它……
他凌晨5时赶回古城遗址,冯冉早就等候在他的帐篷前。单一海看到他已把自己的行李打好,干粮堆放整齐,心里隐约闪出一点满意之色,当下就定了带他去,再带一个,那就是王小根吧!人越少,麻烦就越少。他希望带去的都是可以干活的人,而不是人数。实际上,我一个就已足够,他在内心里遗憾。
单一海回望四周,焉支山已远远地隐去了自己的身影。戈壁四周是一层层雾状的东西,它们穹隆般地覆盖着戈壁,像一面翻扣的大锅。没有一丝风,到处都骇人般地寂静着。这之前也许有一队驼队或野狼走过,干硬的粪便在脚下,比卵石还硬。从来没有什么征兆预示时间,这里没有时间,这里太空了,空得似乎只有他们自己。
王小根翻出一只高倍望远镜,认真地四下了望。他忽然发现什么似地,用望远镜凝住一个方位,嘴巴惊讶地张开着。
单一海看出异象:“发现什么了?”
“妈的,这鬼地方居然还会有牛啊!你看,那牛多大啊!还有红色的毛发……”王小根惊奇地低呼。平常在家里见惯了的东西,到了这儿,却几乎成了罕物。
单一海拿过望远镜,向前凝视。高倍望远镜中的景物真清晰,他赞叹着,那片遥远的景物立即被拉了回来,镜中闪现出一片小小的胡杨林。那个被王小根称做牛的畜生,此时正伫立在胡杨的边儿上,耸着一双瘦耳,似在倾听般地望着他,他被那种凝视给惊住。牛的眼睛不会这样充满着深深的欲望。单一海调动焦距,那双眼睛更近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几乎可以听清它的呼吸。他深深地在心底与之对视,因为处于一种侵略般的注目而使其更像一种窥视。他不由感叹望远镜的另外一种功能,便是给人多了一种视角而且不会惊动对方。
那双眼睛闪着琥珀色的光,它此时温和地眨巴着,继而,被什么惊动似地,仰天嗥喊,扁长的尖嘴原形毕露,长牙尖刺着。天,这居然是一匹狼,是一匹如此硕壮的狼。他被那狼的孤独打动,镜中的狼连啸片刻,身上的毛发哗哗颤抖。他感动地倾听,因为他也长啸过,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啸傲才是一种对孤独的由衷的吟咏呵!他看到那匹狼迈着小碎步,从容地向远处走去,直走到旷野深处,他才把望远镜放下。他坚信这一幕将永远被自己铭记,黄昏中,他注视了一匹狼的孤独。蓦然,他想起自己偶然看到过的一句话:孤独像老鼠,它出洞了。其实孤独更像一匹狼,它消失了,身上奇怪地披着火红的色泽。
冯冉征询地看他:“那只牛真好看吗?”
“是好看,不过它是一只狼,一匹绝无仅有的狼。”
“狼?这片戈壁上居然有狼?”
“当然。”单一海冷静地说,“咱们再走走吧!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会黑下来。”他的脑际闪过那片胡杨林和那匹狼,“争取在那只狼在的地方宿营。”
冯冉伸手把王小根从戈壁上拽起来,坐车太累了。全身给颠得又疼又麻木,肌肉都开始神经性地弹跳了。
“躺着真舒服,像按摩一样,这些石头硌得人全身都快舒坦死了,以后累了,建议大家就找堆热石头,把身子往地上一搁,疲累皆无。”王小根捶着背,爬上吉普,似乎留恋万分地大叹心得。
“收起你那一套鬼理论吧!”冯冉把他往边上挤挤。这家伙块头大不说,还占了近一半的面积,身上又热又燥的,全是咸咸的汗臭味儿,“有这种闲情,我宁肯花钱去按摩院享受一下‘马杀鸡’。”
“只怕“马杀鸡”没做成,早被别人揪着耳朵回家抱孩子去了。人说从小看老,我从现在就可以看清你的以后,肯定也是个怕老婆的主儿。”王小根点起根烟,轻轻地蔑视冯冉。
“怕老婆有什么不好?只要怕得有理,那就怕出了感情。就怕个别人想怕老婆还得过段时间呐。”
单一海坐在车前,听着这两个小子逗嘴,脸上蕴着一丝笑意,内心却莫名地浮动着刚才那匹狼的身影。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自己还会遇到它。
吉普车在戈壁上哗哗地抖动着,随着暮色的深暗,方向感越来越差,似乎四下里都是同一个方向。起初车似乎向北开,后来有些偏西。反正戈壁上没有路,只有方向,单一海在车子的急驰中,眼皮有些涩涩的发粘,毕竟两夜未睡了。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头脑中却木木地开始了休眠。他就有这种本事,睁着眼睡觉。车内可怕地孤寂着,只有发动机干燥的轰鸣和汽油味的弥漫,司机在这种单调的急驶中,也终于麻木般地打起了盹。在西部的公路上,常常可以见到这样一幕景象,许多坦直的大路上,不时有许多车辆开着开着就偏离了公路,而在那些崎岖多险的地域,却很少出事。其实,长久的的驾驶比崎岖的路段更危险。车在司机的手下胡乱地奔驰,单一海并没觉出危险正在来临。他的眼睛木木地看着车向一棵孤零零的红柳身上撞去,才下意识地抓紧了保险杆。车身在撞到红柳身上的同时,他才被惊醒。车撞到树上后,又翻了个过儿,碰巧又颠倒在了一块石头上,车一侧,就翻在红柳旁的一个大深坑里。在车来回翻腾的过程中,单一海头脑清晰如水,并没有体会出害怕,相反倒觉出一种特别刺激的漂浮的快感。直到车门啪地打开,把他甩出汽车,他才有些后怕地觉出恐惧。站在车边儿上,有片刻,他竟有些呆了似地木纳,头轰轰地直响,半天听不到一点声音。那位司机沮丧地揉了揉眼睛,这位老兄的脸给窗玻璃划出个大口子,血缓缓地从脸上渗出,冯冉的右腿给夹在车门旁,司机这会儿变得又可怜又可气,他忙不迭地把冯冉从车上拖出。冯冉气得直喘气,刚要骂娘却又疼得毗牙咧嘴。这时,司机怪叫着说,怎么缺了一个人。单一海也赶紧拉开车门,果然没了王小根。刚才一慌,竟忘了还有个人。他不由急促地去喊,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王小根有气无力的呻吟,“我还没死呐!”声音中不见难过,倒有些淡淡的惊喜。
单一海奔过去,看到这小子被甩在红柳边儿上,估计车在翻过来的同时,他就被抛了出去。单一海去扶他,他立即杀猪般地叫起来,双手抱着小腿直喊疼。单一海帮他把裤腿扯开,看到半条腿可怕地浮肿起来,裤管已经无法箍住他的腿了。
他用手敲敲,判断他的腿已经摔断了,便把王小根放平,从身上扯出急救包来,撕了两块绷带,折下两根红柳木棍儿,将他的腿给固定好。冯冉在旁边默契地配合他,他似被刚才的变故,一下子给搞得沉默了。
司机愣在汽车旁,一边检查汽车,一边偷眼观望着单一海。单一海知道他的内心紧张。他故意不理睬他,和冯冉把王小根扶到车旁,心里被一种不祥的阴影给笼罩着。这鬼戈壁,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有些茫然地望着渐暗下来的旷野,这儿空旷得连个鸟毛也不见一根,甚至听不见麻雀的唠叨,怎么却鬼使神差地出现这么一棵碗口粗的红柳?遍野的小石头中怎么偏有这么一块硕大的青石?石头旁还有一个大坑?戈壁此时在浮动的云雾中,越发昏暗。它此时平静着,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点点地在逼近的夜色中浓缩起来。单一海恍惚间有种错觉,这片戈壁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个用石头垒就的巨大兵阵。那些看似平静无奇的每块旷野,其实都隐藏着深深的危险,只是这危险由于蒙着一层笨拙甚至过于冷静的外表,而更多的传达给人一种巨大的安全。真正的危机往往都蕴藏在巨大的平静之中,大平静其实就是大危险。他想,古代的那些富于攻击和杀戮的兵阵,与这种自然的兵阵相比,几乎不值一提。它仅用一种最平静的方式,就击败了所有的人。他迷惑地看着这一切,使劲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时天已经唰唰地黑暗了下来。
冯冉拖着夹伤的腿,一拐一拐地打开车上的125瓦电台,黄羊黄羊我是野狼地乱叫着。半晌,他把耳机一扔,绝望地看了司机一眼。“他妈的,全完了,这破机子也给弄坏了。”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单一海。
单一海无言,王小根的腿已经断了,与师里的联系也到此中断。这才真叫出师未捷身先……伤哪!他自嘲地笑笑。这时候,只有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流露半点失望的神色。他现在才真正是这几个家伙的主心骨。他下意识地咬咬唇:“今天先住这儿吧!天亮后再说!”
星星开始出现在雾气中,它们偶尔从浓雾中露出眼睛,看一眼他们,就把脸隐了回去,月亮也紧跟着照亮他们静静的脊背。单一海和冯冉张开简易帐篷,打开背包。司机不知从哪儿扯来一抱干柴,燃着,明亮的火光开始照亮他们的脸膛。冯冉靠在背包上,仔细地擦着携带的那支81式冲锋枪,一下一下地,擦得十分认真,擦完后,又开始擦子弹,3厘米长的子弹被擦得黄金灿烂,躺在他的掌心,像个宁静的婴儿,恬静美丽地呈现着温柔。司机熬了一点大米粥,每个人喝了一小碗,肚里有些温暖了。司机又跑回车上,打开录音机,乱七八糟的摇滚乐扑天盖地涌来,十分嘈杂,同时让他有种燥了叭叽的感觉。司机是个成都来的兵,这小子服役四年,浑身透着股老兵的油劲儿,对于军队上这一套似乎比谁都明戏。司机一般都较牛气,尤其在机关呆久了,又透着股劲儿让人求,早把他自个儿垫得自己都不知有几两重。机关就这种怪事,兵比有的科长还牛。你还不敢得罪他,明里暗里他都会利用手里这点实权整你一下。一路上,看他把车开成这德性,单一海早就憋着口气儿,只是一直忍着没发火。到了这时候,他还耍出这股劲儿,真是不识时务。不过他也理解,在平地上开车,人更容易疲劳,开了一天多,他能挺下来已不容易了。这小子挺识趣,看大家都没好气,早早把碗一扔,呆到了一边修车去了。
冯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故意不去帮忙,一发一发地往弹匣里压子弹。这次他们携带两支枪,一支手枪,再就是这支81式自动步枪,基本上是为了防身。单一海喜欢冲锋枪的感觉,就把手枪丢给了冯冉。人不管什么时候,身上背支枪,就像背着种安全一样,心里有底,更不会害怕了。他拉了拉枪栓,这支枪太新了,连膛音也亮着股崭新的韵味儿。这时真希望有敌人出现,最次也来只野狼吧!他只渴望用射击来打破这种无奈和寂静。他站起来,沿着没有风的戈壁随便行走,坚硬的卵石在他的脚下被踩踏得乱滚。这时的戈壁太宁静了,只有月光在空中悬照如初,大地一片银色的平静,似乎像遍布的潮水。
下半夜忽然起了风,哗啦啦地掀动外面的篷帐。他们3个人挤在一起,可恶的小个子司机卧在外面的吉普车里,猪似地打着呼噜。他还能睡着觉?单一海有些淡淡的愤怒。他侧侧身,辨听着风尖利的呼哨。在戈壁上,这些风比狼更野蛮,更让人惧怕。有时是黑风,漫天仿佛忽然泼满墨汁,阳光不知躲到了哪里,风声挟着大块的石头,卷起地上的沙子,硕大的石块专砸营区的窗玻璃,夜晚起风时他总被窗玻璃破碎时的惊叫震醒,被那些蛮横的风,撕碎遮光窗帘,把沙子石头给你撒上一屋子。第二天,房子里到处是均匀万千的沙粒,嘴里一吐是一大把沙。而外面风平浪静,太阳明媚,天空湛蓝。这样的游戏几乎每天上演。
风越刮越大,可以听清石块被风抛起来像疯狗似地呜呜吼几声,之后,使劲砸在帐篷上、车上丁当乱响,在帐布上发出沉闷的扑嗵声。单一海靠帐布太近了,一块石头隔着粗帆布砸中他的腰,他惊叫一声。王小根不满地嘟嚷了几句,又呼呼睡去。
在这样的夜晚,他一边数着数催眠一边想着女真她们。寒气浸透帐篷,更冷了,单一海裹了裹大衣,仍冷得不行。干脆坐起来。他忽然想起也是这样的黑风劲拂之夜,居然冻死了连队养的几只羊。那深秋之夜,戈壁已是零下三十多度,现在,外面也有零下二十几度了吧!
这时,冯冉悄悄捅捅他,抱着被子挤过来,塞给他一支烟。
单一海知道冯冉肯定不会睡,能在这样的夜晚睡着简直就是种本事。“还没睡?”有一点他没讲出,那就是他觉得冯冉与自己有某种默契。
“睡不着。”冯冉也给自己点上一支,“能睡着倒怪了,这样的鬼地方。唉,头儿,你说女真中尉她们现在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单一海闷闷地抽一大口烟。
“你是不敢想吧?”冯冉往他身边挤挤,“其实你现在就在担心她们,你在想她们是否能忍受这样的寒冷吧!”他诡笑一声。
单一海有些意外地向边儿上侧侧,这小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聪明有时可比缺点更让人不放心。单一海这时却有种无由的倾诉欲:“这天是太冷了。”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你们会结婚吗?”冯冉在黑暗中灼灼地看他。
单一海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只好让自己更深地隐入沉默之中。
“那你以前的女朋友,邹辛怎么办?”他似乎并未察觉出单一海的不安。
单一海的内心针刺般地动了一下,他确实没料到冯冉会谈这个问题,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一切,哦,他其实根本没敢想过以后。
“不过,你会跟她结婚的,我有种感觉。”
“谁?”
“女真。”
“为什么?”
“一种直觉呗,你的眼睛告诉了我,我现在才觉出,爱情其实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你懂什么爱情?”单一海故意岔过话题,“你才20岁,20岁会有什么爱情可言。”
冯冉似乎急了。“20岁就不允许有这个年龄的爱情了吗?”接着他意识到什么似地。低语,“天亮了!”
他俩忽然无话,就这样对坐着,各自抚摸着自己的心思。单一海感叹,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当两个人都被对方触动的时候,最好的掩饰就是沉默了。
天光这时已透过小小的帐篷,把他们罩在一片黎明前的晦暗之中,单一海的心情仿佛也被这缕亮色给映亮了。他撩开帐篷,爬出去,竟惊奇地发现,外面满天空都飘着绒毛似的雪花。戈壁的天气就是如此,一天可以经历好几个季节,当然这是指夏秋之间,而到了春冬,则只有一种脸孔了,那就是令人恐怖的奇寒。
冯冉也钻了出来,看着雪光,竟有些短暂的激动。仰起头,任雪花洒到脸上,一脸笑容,灿烂得像婴儿。
戈壁上的风此时已停止吹刮,雪埋住了石头,树上的冰凌晶莹透明,单一海用雪搓了把脸。天气的恶劣让他更加思念女真,这时他看见帐篷周围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兽蹄印,不由有些心惊。他仔细辨认着那些呈半梅花状的蹄窝,判断出是狼的足迹。他数了数,周围一大片雪地上竟都布满了杂乱的蹄迹。这群狼肯定是昨夜刮风时出现的,而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包括那些狼的呼吸。
他警觉地向四下了望,试图看到那群狼的身影,他有种直觉,这群狼肯定没有走远,它们也许此时正伫立在某个地方,深深地注视着他们。可旷野在雪中艳艳地白亮着,视力所及只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冯冉望着单一海的背影:“在看什么哪?”
“那群狼。它们终于出现了!”
“在哪里?”冯冉似有些心惊地喊。
“它们肯定没有走远,我觉得它们就在附近。”单一海转过身,直视着冯冉,“把子弹装好,也许我们很快就会遭遇。”
“是。头儿,王小根怎么办?”
“他……?”单一海一愣。王小根某种程度上已成了一种累赘,他现在已经对这次寻找没有任何意义,他略一沉吟,“那架电台已经失去作用了吗?”
“是。”冯冉略带沮丧。
“车呢?”他抬头瞄了一眼吉普车,司机早就起来了。他此时呆呆地坐在那儿,眼中闪着绝望的神采。看到单一海走过去,立即站起来,同时无奈地摊摊手。“车完了、完了,油箱给撞破了,这他妈的咋办咧?”
他哭丧着脸,司机这会儿特可怜,一般司机都只是在车坏了的时候,使用这种表情。
“还有没有可能修补过来?”单一海内心一揪,看到司机无奈地摇头,眼中不由迸出一股怒火。妈的,真是祸不单行,电台坏了,王小根受伤,车也坏了,在这样大的戈壁上,没有车几乎不可能走出去,“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天晚上天太黑,我没看出来。早上起来时,才发现油已漏光。”司机干巴巴地说。
“还有多少备用油?”他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愤怒。
“还有20公斤,只能跑100公里,跑到了,我们就回不来了,一样没辙。妈的,这破车这回可把我们害惨了。”
单一海趋前,打开吉普车前盖,检查司机所说的损坏处,看到油箱上冒出个杯口大小的撞痕,被司机用棉花塞紧着,油珠顺着棉花悄然渗漏,即使不漏油,他们也走不出这片戈壁了。
他转过头:“这车还能开回去吗?”
“能,估计可以。”司机急促地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平静地望定冯冉:“情况你都知道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我决定司机和王小根原路返回,我留下,继续寻找。你是随车返回还是随我去寻找?”
冯冉此时竟平静地说:“我无权离开自己的连长!”
“可也许我们再也走不出来了。”
冯冉悲壮地:“不。我们会走出来,即使出不来,我也不会后悔!”
“谢谢。”单一海在内心中再次对他说出谢谢,尽管他知道冯冉会坚决地跟随着他。一个军官如果在关键时刻得不到士兵的忠诚,那这个军官就将十分的悲哀了。在这一点上,他永远对自己充满着自信。
单一海和冯冉把王小根抬到车上,接着又写了一封简短的情况介绍,让司机带回。那个小个子司机似乎没有料到,单一海还将去戈壁找寻。他有些伤感地握紧单一海的手,由衷地说:“我回去马上就赶来,接你们。”
单一海拍拍他的肩,挥手示意他出发。王小根一直坐在车上,不语。单一海猜不透他的内心,只是凭感觉他在忍受着什么。单一海用手使劲握握他,他的泪水竟倏然而落。
吉普车一儿烟离开了他们。戈壁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只有他们两的呼吸和背影。
<h3>牧猪使者</h3>
早晨的戈壁奇寒,风像柔软的刀锋,缓慢地划过。雪已经停止飘飞,一轮红日奇怪地竖在一丈高的地方,仿佛一伸手就可触到。单一海有些费力地向前走。他和冯冉的背上都负重着各自的背包。刚开始,单一海曾想一身轻装,只把武器带上就行了,但昨夜戈壁宿营,使他又改变了主意。这样下去不仅走不到底,说不定在半路上自己就会被冻死,别说去找她们了。
在戈壁上走路太累了,那些原先凹陷进戈壁很深的石头,在他们脚下奇怪地凸现着,他们不时被圆滑的石头绊倒。冯冉的心情却有种莫名的兴奋,他一路乱踢着落雪的红柳枝杈。一块石头被他踢中,一路呼啸着前进,碰着一棵硕大的沙蓬草,窜出两只灰色的兔子。它们惊立片刻,便像两道灰色的闪电,隐进了旷野,惹得冯冉大呼小叫着追了半天。
太阳这时已经爬到了头顶,它的脸不再是红色的娃娃脸,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发散,拼命放射着白色炽热的光芒。单一海有些燥热,随手把帽子抹下,掖进腰间。背包此时成了累赘,他有些懊恼,随手把背包在自己肩上放得更舒服些。冯冉在不住地哼着一首歌曲儿挺简单,他听出是一首花儿。那花儿在冯冉略带些南方味的口音中,有种怪怪的味道。
圆不过月亮方不过斗
十三省好好不过兰州
麻不过花椒辣不过酒
甜不过妹妹的小舌头
单一海听出是支“酸曲”儿,那曲子他以前也听过。可此时听去,竟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花儿在冯冉类似于喊的唱吟中,在旷野上弥散。他没想到冯冉竟有这样的激情,也许是愤怒吧!他深深地注视着冯冉,感到他在一瞬间距自己远了,又那么陌生。
马蓝花儿者蓝死了
怀抱了瓶
手拿了花盅了
维我的花儿难死了
你费了心
我舍了真身子了
这歌像一支火把,一下点燃了单一海内心中的炮捻子,他真切地听到了内心深处的爆炸。他想起这歌女真也唱过,那是他与女真一起散步时,她偶尔哼出的。那会儿,她一连唱了十几首,可唯有这几句话在他心中留下了印痕。许多东西其实是无法躲避的,哪怕是一支歌!他仿佛下意识地,哼出了这歌子的后面……
大燕麦摊的者场里了
牛拉的碌碡碾了
我你哈刻给者心里了。
昼夜天明地想了
单一海嗓子哑着。他的脖子上青筋暴出,这几句词他觉得仿佛吼了几十年。那些嘶哑声音一粒粒地消散了,只剩下了他。那一刻,他忽然强烈地想,一见到女真,就把这首歌再吼一遍。
冯冉似被他的歌声惊动,他从未听单一海唱过什么花儿,这一带的老百姓几乎都会唱一口儿。冯冉无事时常溜出去,听那些放羊的老汉唱,一来二去就学了几十句,他觉得这些词和曲子都太美了。那些流行歌曲跟这些描写爱情的花儿一比,几乎不值一提。这才是真正的流行歌呢!只是他不知道,单一海为何唱得这样怆然?
单一海唱完,便陷入到深深的沉默中去,脚下的雪已经化净。裸露的沙土上平净潮湿,风暂时没刮。偶尔爬上一块高些的沙丘,就会看得更远些。戈壁仿佛永无尽头似的,在视线的尽头苍茫着。
走在前头的冯冉,忽然驻足:“头儿,我们怎么又走回来了?”
单一海站定,看到雪上有一大片杂乱的脚印,还有两道清晰的汽车印痕,旁边是那棵已被撞毁的红柳,这正是他们早晨出发时的地方。走了一上午,又走回来了,单一海懊恼地卸下背包,身上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早上他记得,他一直向太阳升起的偏北方向走的啊!他站到一片高地,茫然地看着巨大得令人失望的戈壁。他有极好的方位感和辨图能力,在学校野外生存时,他仅凭北斗星的位置,便可以找到走出森林的路径。现在,似乎他的这种能力在瞬间消失了。
单一海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冯冉,把图拿来。”
冯冉无言地递过去,他知道在此刻所有的埋怨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伤害。
单一海只一眼,便找到了自己在图上的位置。他凭记忆将早间走过的那块戈壁的地貌和图上对照,不由有些呆然。这块戈壁竟是椭圆形,在地理上极度偏西,太阳其实只在偏东南方向,从戈壁上望出去的太阳,并不在正东。单一海有些无奈地说:“我们上太阳的当了。”他用手在地上随手划开一条弧线,“顺太阳提示的方向走,只是一种错误。当太阳从低处到达我们的头顶时,我们其实刚好又回到起始处。我说自己的方位怎么会出错!”
“极好的方位感也是种错误,头儿,太阳和你的感觉都没错,错的是常识。”冯冉为单一海的发现惊奇不已,“听上去简直有些奇异。”
“没想到我们无意间发现了戈壁的这个秘密。看来,下次我们野外生存训练时,这一章又该改写了。”单一海兴奋地自语,同时迅速用指北针测出他们的方向,拍拍冯冉的肩,“走吧!小伙子,走到天黑再宿营,我预感到天黑肯定会有奇迹出现的。”
“但愿如此。”冯冉嘟嚷着,负上自己的背包,踢踏着向前走.戈壁忽然失去了平坦,忽高忽低,有一片竟然不时出现一些深坑或用小石头垒起来的坟堆。偶尔有几根白骨,在石头丛中,白地闪着异光。翻过一道深沟,一条戈壁上几乎见不到的深沟,他俩开始爬一道极陡的高坡。
冯冉有些吃惊地,“以前我还以为戈壁只是一片平坦呐,没想到,里面与外面其实是两种感觉。”
单一海喘口粗气,忽然有些诧异地使劲皱皱鼻翼,一股奇怪的腥臭味正从坡上漫下来,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又使劲嗅嗅,味道越来越浓,还隐约听到一种怪异的低吼。那种低吼声带着声陌生又熟悉的旋律飘过来。“你听……”他捅捅冯冉。
冯冉似乎也已听到那怪异的低吼,他神情悚然:“头儿,会不会是狼群?怎么还有这么臭的味道。”
单一海凝神听听,从肩上卸下枪:“不知道,也许是它们!我刚说完它们就来了。”脸上神情肃然,“你从那边上去,我在这儿,一有危险,立即开枪。”说完,已经一把卸下肩上的背包,身子猫样地贴着坡面向上奔去。他的军事动作绝对棒。哧啦哧啦的声音不时让一条条细小的蜥蜴仓皇远离;还有一些微弱的树叶,一块小小的石头打动另一块小小的石头,一起滑下了坡底。
这时,他的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嗥喊,那声音像从空中抖响的脆鞭,又亮又脆,撕裂人心似地击打着四周的空气。单一海和冯冉都被这种声响惊动,他们下意识地停止了向上的奔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