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1 / 2)

迷失的兵城 师永刚 9508 字 2024-02-18

<h3>仅有爱是不够的</h3>

邹辛站在人丛中,倾听着列车哐当停住的声音,心里也当地响了一下。她凝神倾听播音员冰冷地报送着列车到站的声音,脸上竟无任何表情,双脚钉住似地,无法动弹。她的内心此时蕴含一种怪异的情感。,昨天,她接到单一海的电话,他将坐这次列车回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抚摸着,陷入对他深深的想念。这是他从军校毕业后第一次回来。她心内一算,已经有两年了,不,还该多一个月。两年来,她已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或者说是习惯了那种想念和等待的日子。她反来复去想象他的样子,却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甚至连照片都有点对不上号了。她被这种复杂的情感给揉搓着,直到天亮。她一个人踩着单车,恍惚地站在车站前的栏杆边上,等待他出现。

单一海最后一个走出那个地下道。他的目光平视着,帽子扣得一丝不苟。那身制服虽旧却鲜亮地笔直着,黄肩章上居然已缀上了两颗星辉。邹辛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还是头回看他戴上星辉的样子。他的样子变化了,也更成熟了。那张脸上爬满了一丛丛的青茬,也闪着一种陌生的光泽。他的手里拎着个野战背包,里面鼓鼓地。他只用目光找寻着自己。他的目光总是无法掩藏他自己呵!她的手下意识地举起来。他点点头,脸上绽出灿烂的笑,迎着她走过来,目光深情地将她罩住。邹辛忍受着烫灼,羞涩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包。

那包真沉,她的身子被带得一趔趄。“什么宝贝啊,怎么这么沉?”

“这回可不是宝贝了。”他用力抓起包的半边,“全是给你的,还有邹老的。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整天跟一帮老头打门球,还爱上了钓鱼,很忙!不过听说你要来,心里又高兴了,还念叨与你摆摆龙门阵呢。他老人家近来又迷上了什么外军的东西。不过,他说要派车来,我没要。”邹辛引他来到自己的单车边,把包夹好。

“要个车也未尝不可,难道你还要创造两人单独的机会?告诉你,这回,我可要好好陪陪你。我都……”他四顾无人,凑近邹辛耳边低语,“想死你了。”

邹辛娇嗔地:“又肉麻了。”

“还别说,两年多未见你,连肉麻也忘了。刚才那句话还是我下决心才说出来的,所以有了霉味儿吧?”

“讨厌。”邹辛快活地笑,不由扯住他的袖子,跟着他向前走。车站距家只有4里多点的路,刚好可以走上半小时。有这半小时,她想,我就会尽快地熟悉他,不然至少到晚上以前,都不会有机会与他单独在一起。她无法忍受这一点,所以她就用这种略显自私的方式来迎接他。

这会儿,她沉浸在他的胡说八道里,心里又复苏出刚认识他时的嫩芽般心情。

他们拐入一条小街。街边被修剪得十分方正的各种花草掩没着,噪杂的声音和浮尘都被那些花草吸去般静寂着,花架下是一排排果绿色的长凳。

邹辛摸出手绢,揩揩汗,“我们坐一会儿吧!走这么久,我都有些累了。”话毕,已经一屁股坐那儿了。

单一海把车子支在一边,全身舒服地仰坐在长椅上。

“身上全是味儿,怎么搞的,累不累呀!你坐了几天车?”邹辛伸过手去,揩着一海额角的汗,他的军装已被汗水洇湿,军帽上已有了一层白碱。

“坐了六天车,不过,终于坐到了你身边,来的时候觉得时间太慢,有种走了一个世纪的感觉。”单一海目光灼灼地,一把抓过邹辛的手,寻找着邹辛的眼睛。

邹辛被他盯得面目绯红,眼睛迷蒙地闪躲着,终于,她不躲了,把温柔的目光送过去。两束目光的火焰吱吱地交响着,都可以听到灼燃的呻吟了。

“想我吗?”一海颤抖着问,现在他不矜持了,一把揽过邹辛,一双热唇飞快地找到了她的眼睛,接着是鼻子和嘴巴。邹辛沉浸在一种飞速的欣快中,全身迷醉般地抖颤,柔软的身子散发出热热的气息。她迷醉地偎紧他。倏然,单一海轻轻地然而是坚决地推开她。

“哦,对不起。附近有人。”

邹辛从迷醉中醒来:“有人怕什么?”

“我还穿着军装哪!”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抱我?”

“我有些太激动了。”

“穿着军装就不敢爱了?”

“不…不是的。”单一海抹去头上的细汗,有些口吃地。邹辛最喜欢看他这样子了。他平时伶牙利齿,可一旦涉及情感问题,总是胆小地立即怯场了。

邹辛不再追问他了,她轻轻地倚靠在他肩上。单一海半边身子立即僵硬着,另外半边身子向外张开着,似乎用此来抵御那些偶尔走过的行人的目光。实际上行人都匆匆而过,根本顾不上看他。

邹辛斜依着他,轻轻地揉搓着他的手,仿佛揉着一种想法:“你这回回来该办手续了吧?”

“什么手续?”单一海低下头温柔地看她。

“你的调动手续啊!到军区作战部。我托爷爷的部下办的,拖了好多天才办成哪!”邹辛娇慎地抬起头,“我查过了,调令已下达到你们师里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真的好高兴,一海,你知道吗,我们以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调令,我怎么不知道啊!”单一海唰地起身,似有些不信地盯着邹辛,“你准备把我调回来?”

“嘿,这事办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我以为会让你惊喜一下的呀!”

“就为这!”单一海忽然急躁地在原地来回急走,汗液哗地布满额头,“你为什么不与我商量一下呢?”

“这有什么可以商量的呢?你不是说盼着与我在一起吗?”

“可我并没盼着你把我调离那儿。”他的眼睛里喷着火,“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那就是被别人任意主宰,你这是在打击我,你懂吗?”

邹辛被单一海的表情弄懵了:“可我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呀!你要知道,我不能再忍受你一个人在那块戈壁滩上了,我是爱你才把你调回来的呀!”

单一海略为一怔:“爱,你以为这就是爱吗?你把我调到这儿,我可以干什么呢?我将终生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别人将会永远把我当成某某的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西北吗?那里是我自己奋斗来的,尽管它是一片戈壁,可西北有我的位置呀!这儿有什么呢?只有别人的阴影,你这样做等于是在否定我呀!”

邹辛在单一海的暴怒中,出现片刻的惊慌。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发火,他发火时的样子如同一只急躁的公鸡,一头短发竖立着,眼睛要挣破似地看着她。她喃喃地说:“你真的不愿意回来?可你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以后。”单一海愣怔了一下,情绪似稍为平缓了过来,“以后……”

“是以后,我们也许会结婚。可结婚以后呢,就这样天各一方地呆着吗?每年有一次可怜的见面机会,靠不断地写信来相互联络情感。可你为我想过没有,我们现在是恋爱阶段,我还可以忍受,也许还有某种浪漫。可就这样,我们两年了才见一次,你知道吗?你的形象在我的心中都快成一团影子了,我都快认不出是你了。”邹辛情绪激动。

单一海似被她的话惊动,凝成一株树般地呆呆独立一边,盯视着她:

“我刚才态度不好,原谅我的激动。这太突然了……”

“你根本对我就不好,你喜欢的那个西北都比我强。”邹辛已有些撒娇般地扭着身子。

单一海坐在邹辛边儿上:“我以前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有爱就可以有一切。”

“那你同意调回来啦?”邹辛的心情再度复缓,她轻轻抓住单一海。

“嗯。”单一海躲过她的眼睛,“你能再给我一段时间,让我想想吗?”

“西北还没呆够啊你?”

“我早就厌倦那儿了,真的,把谁放在那儿,都会是一种伤害,可是……”单一海点燃一支烟,深吸两口,“我在那儿已呆了8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几乎所有的理想、前途都搁在那儿了。”

“可你放不下那儿的是什么?”

“我放不下的那一切是我自己拼来的东西。我要是调,早就走了,一个军区作战部也装不下我的雄心。我只是想把我想干的事干完,我请求你让我做一件自己愿干的事,好吗?”

“什么?”

“在西北再干两年,两年之后,我就把自己归还给你!”

邹辛的心被碰疼般闪跳,从刚才单一海的暴怒中,她已经预知到了结局。没想到,他还是两年前的样子。她以为一切都会变的,但这一切却似乎被他咀嚼得更加坚实了,似乎他对自己的固执与骄傲有着本能的偏爱。谁说的,男人,只会付出感情,而女人,却要付出心,甚至一生。

她觉出深深的怅然。“哦,好吧,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我们先回家,爷爷早等急了。”站起身,默默地带着一海向回走。

在上楼时,她凝视那个坚实的背影,却从中读出了一种令她惊异的陌生。

<h3>遥远的陌生</h3>

邹辛敲开单一海的房门,床空着,被子叠得齐正正的,人却没在。她有些惊讶,正要掩门,却听见房内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鼾声。鼾声似乎贴着地面微微抖动着。她走过去,看见单一海的头伏在床下边的纤维毯上,双手抱紧着枕头,身上只罩一件毛巾被,正呼呼大睡。

邹辛奇怪地注视他,她还是头一次看单一海在睡梦中的样子。他的样子又憨又丑,只是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永远在深思什么,传达着某种隐约的倔犟。

她有些心疼地拍拍他的肩,手还未离开,他已经倏然睁开眼,同时伸手抓住她的臂。一看清是她,他立即快活地笑道:“你的手一挨我的皮肤我就觉出是你。”

邹辛把手抽出。“快起床吧!都9点多了,你怎么睡在地毯上?”

“这床太软了,让人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还是炕和硬板床好啊!人的身子放上去,骨节就放松地舒服,一会儿就睡着了。”单一海站起来,拍拍那床:“唉,真舒服,我最喜欢这种累过之后痛睡的感觉。”

“一醒过来,就这样清醒,真让人疑心你刚才睡没睡着。”邹辛打量着单一海,他的身体硬硬地凸现着深深的劲道,只是皮肤越来越糙了,玉米皮似的黝黑着。“没想到,一进家就让你有这么多的不习惯,早知道,我该给你买张硬板床了。”

“还是你了解我!”单一海披上件衣服,做几个扩胸动作,“做农民有做农民的好处,做一个城里人也有城里人的苦哪!比如这儿就没有人可以享受一下土炕的舒服!”

“可这是在城里啊!”邹辛忽然怨尤着,“那你为什么不去做你的农民,还要来找我这个不喜欢土炕的城市姑娘?”

“唉,谁让村里的小伙子们太优秀了,没办法呀!只好委屈城里姑娘喽!”单一海故意逗邹辛,“唉,今儿星期天,你有什么安排没有?我可不愿只呆在家里看电视呀!”

“美的你,今儿个上街,陪我逛街!”

“逛街?”单一海故意摇摇头,“还不如陪你去看看海浪呢,最次也可以看场电影吧!”

邹辛被他的怪相给逗笑了,推他一把:“走吧你!我现在就要锻炼你的生活能力,至少把以前你欠我的全给补回来。知道不,一提逛商场我就会想起谁?”

“我?”

“当然是你,那么多的东西没有人拿,累了也没个人可以骂骂,我都不敢去了。这回我天天让你陪我去。”

单一海有些瞬间的触动:“我答应你,今天正好上街给你买件衣服。我居然这么久了,都没给你买过衣服。”

“谢谢!”邹辛动人地看她一眼,“不用了。”

“为什么?”

“我有很多衣服,我都快穿不完了,”邹辛的眼神飘忽一下。

“可这是我给你的呀。”单一海征怔地强调。

“好啦,好啦,别争了,先去洗把脸,我们就上街。”话音未毕,隔壁响起一阵深长的电话铃声,邹辛匆匆地转身去接电话了。单一海注意到,邹辛在接电话时,下意识地把客厅的门掩上了。里边立即传出一阵低语声。单一海摇摇头,去洗脸。那个电话邹辛讲得很长,单一海洗漱完毕很久了,她仍没出来。

单一海无奈地在走道里来回徘徊,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的心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阴郁。一个电话不该这么长啊!他抬腕看表,足有20分钟,似乎也不该是个女的,再亲密的女友也不该有如此多的话呵!那么是男的?……他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也许是工作吧!他闷闷地拿起床边的一本杂志,无聊地翻看着。

10分钟后,单一海忍不住推开客厅的门,看到邹辛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中似有泪水。她脸上凝满深深的忧郁,似乎被某件事触动,沉默着。单一海的内心罩上某种不祥的阴影。他走过去,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坚持着不说话。

邹辛不自然地笑笑,站起来,拿过身边的包,低语:“走吧!”转身向前走去,神情中蕴含着许多的话语。

晨间的街上泼着一层嫩嫩的金黄的阳光,这个城市很干净,到处都像被清洗过,散发着新鲜的潮湿味道。单一海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一路上只用眼神扫视着邹辛,不主动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沉默其实就是一种态度,邹辛会懂的。

可邹辛的心情似乎一直罩在刚才的电话中。单一海有些气恼地瞥了她一眼,脸上做出种莫名的快乐,他尽力不去想那件事。他想,既然她仍保持着沉默,那就说明她内心有更大的的隐痛。他坚信她会把一切说出来的,他甚至已想好了各种安慰的措词。

这时,路边出现一家花店,名字很好听:小雨点。他看到邹辛的步子略微慢了下来,不由内心一动,有这么好听的名字的花店本身就是一种意境。他停住脚步:“这店出现得真及时,辛子,我还没送过你花呢,我今天想给你买束最好的玫瑰送给你,好吗?”

邹辛轻轻地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笑容,仅仅一瞬。优郁的女人都很乖,她们的忧郁使自己多了许多温顺和柔软的味道。只是这忧郁从何而来呢?单一海迷惑地瞥她一眼,牵着她的手,走进了花店。

花店里一排排的鲜花相互叠积着,满满的清香温热地扑来。那些花朵如同隐藏着的热情,但又都无比沉静,在这样素雅的情境里,几乎让人醉倒。单一海基本叫不上那些花的名字,它们都陌生地站在花架上,喷吐着芬芳。这时单一海看到有一束斜插在水里的素洁的花朵,伸展着宽厚的叶质,在地上一角里独自摇曳。单一海缄默不语,他隐约觉出此花肯定不适于某种心境,甚至无法做为礼品与祝福送出去,所以,它是孤独的。单一海凝神片刻,眼睛移开,指定一束玫瑰。他从中拿了一只,那只玫瑰含着半个苞芽,内中似乎蕴含着某种露珠似的心境,它欲开未开的样子真动人,也最让人怜爱。他心中浮动片刻的遐想,同时下意识地惋惜,为什么只有玫瑰才可以是爱情呢?

邹辛用眼睛触触单一海递来的那束花,让它依在胸前,红紫的花朵点缀着她。单一海听到她有些不自在地说:“谢谢。”

走出那个花店许久,单一海仿佛无意地说道:“我都快不想送给你这朵玫瑰了!”

“为什么?”邹辛诧异。

“因为你居然说谢谢我。你的礼貌让我很陌生。当然,必要的时候也应该是一种非常好的武器。嗨,你捧着玫瑰的姿势真动人,我还是头一回送玫瑰给你。当然,也是我第一次送花给女孩子。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用玫瑰表达爱情。”

邹辛忽然转过头,“其实,你根本就不相信这束玫瑰,你信的是它?”

“什么?”

“那束白色的花……刚才你的目光一直放在它上面。当然它很独特,也很孤独,更重要的是它在花中有着另外的一种韵味。”

“它是有不合群甚至感伤的韵味,我真想用它来代表我,可我却不知道它叫什么?”

“白莆菊……”邹辛的脸色瞬间低沉,“它的独特是因为它最暗淡,在这个城市,这花只代表一种意味,那就是感伤和离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成了一种借口,分手的借口。男孩子要与女孩子分手时,才会送它!”

单一海吃惊地盯住她,内心涌满许多复杂的情感:“我觉出悲哀了。没想到花会在某些时候成为一种道具。人类其实很残忍,把许多美好的东西化成一些残酷的意境,这种意境其实打碎了多少真实的心情。相信我即使给你那束花,那我也是真诚的。”

“其实,人无法躲过的只是一些下意识的东西。知道吗,当你注意那束花的时候,我就有些心惊。”

单一海沉默片刻:“你今天的情绪怎么总这样感伤。看什么都灰灰的,扑着股忧郁,似乎有什么极深的心事,这种感伤不该属于你。”

“它当然属于我。”邹辛飞快地瞥他一眼,“可惜,它只能让我一个人承受。”

“为什么?”单一海狐疑地耸耸肩。

“别问了好吗?”她停在一家商厦门前,“我现在不再去想那件事了,我只想,今天我与你在一起,我的心是快乐的。”说完,轻轻挽起一海的胳膊,随着人流涌进大厦。

单一海的胳膊被她紧紧地挽着,似乎邹辛在竭力让自己遗忘着什么。单一海内心再次涌过不祥的阴影。她今天怎么这么感伤?

人流浪头般不断地扑涌着,单一海内心埋藏着某种巨大的疑问,他的心在这种疑问的轻抚中深深地沉默了。邹辛已挤到化妆品柜台前,她似乎被那些口红给吸引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颜。她用力旋开一支玫瑰红的口红,在上面点了一下,擦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问单一海漂亮不?单一海被她的小女人样给弄得心头一动一动的,女人似乎在化妆品前才更像个女人哪!他一边想,一边殷勤地为她挑选,邹辛最终选了一支暗色的玫瑰红。她当即就掏出小镜子,在唇上面涂了一圈。她的唇立即充满了质感的诱人。这时,单一海发现,她的脸上素静着,只是涂了红唇,显出种别致的美,甚至性感。他目光有些呆直,低声赞美:“你的唇好性感。”

邹辛娇羞地一笑,把钱塞给他:“那就买这支,你去付账吧!”

单一海略觉意外,“我有钱,只要你喜欢,我给你买就是。”

邹辛却低下头,“我不能花你的钱,这是我用的,怎么可以花你的钱呢!”单一海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女孩子似乎天生应该让男人给自己买东西。而他早就把这一切当成了自己的特权。他心中暗叹:在钱的问题上区分得如此干净的恋人,还能叫恋人么?可当你要给自己所爱的人付钱时,她却不要,至少也该算一种尴尬吧!

单一海摸出支烟,想抽。犹豫了一下,又用手取下,一把揉碎。那烟在他的宽掌中,轻轻呻吟着,满掌都是芬芳的烟草味。邹辛付完账,回来时面目奇异地平静着,似乎对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安。她一把扯住单一海:“别呆了,二楼上新进了一批时装,听说是从韩国进的,去看看吧?”

单一海无语地随她上滑梯,商场内的一切都弥漫着一种豪华得近乎于俗奢的感觉,到处都令他不习惯或者陌生。他自己对这儿的一切竟有种深深的不安和慌乱,甚至已不习惯于这样在人丛中挤挤挨挨着走,蓦地,他发现,这儿的一切距他太远了,他下意识地想起那片戈壁,那儿又太开阔了,阔大得连人与人之间的想念也有几十、上百公里,这种拥挤简直只是梦中才会有的情景啊!他暗叹。同时心内产生一种深深的落寞。是生活距他太远了,还是生活疏忽了他?

邹辛捅捅他,似乎奇怪地询问:“你怎么了,恍恍惚惚的。”单一海惊醒般地抬起头,他们已到了间精品屋。摆放着的各种服装在柔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某种绒绒的光泽。“没什么,哦,你看中哪套衣服了?”他把目光从邹辛身上移开,故意去看那些服装。

“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邹辛离开他,径自去架子上翻看,偶尔触摸一下。这时单一海看见一套略为黑红的套装,感觉邹辛穿上也许会不错,就招呼她过来。邹辛远远地瞄了一眼:“太老了,那是30岁以上的职业女装,你怎么选那样的款式?”

单一海愣住了,他看着邹辛的着装,不由有些呆然。唉,挑选服装比训练一个士兵还费劲,尤其是给女孩子选衣服。这时单一海觉出旁边有双目光罩住他不放,他不自然地回过头,那是一束男人的目光。他长得不很精神,头发深深地向后梳着,着一套合体的西装,这么热的天,他居然穿着笔挺的西装。单一海转回头,发现那束目光仍盯视着他。他有些不自在了,重又回过头。那男人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渐渐地,他明白了,他在笑自己的军装。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一身军装在这样的场合,真是太不合时宜了,甚至有种寒酸的感觉。单一海略为局促地扭扭身子,倏地,把腰挺直了。军装就军装吧!妈的,退后十多年你也许还穿过黄布军装呢。那会儿军装也是时装。

那男人一直跟着他们,走过了好几间精品屋。单一海感觉他一直在注视、或者说在偷窥自己。他有些不舒服了,在跨进又一间房子时,故意候在门后,等那人进来,他平静地凝视他。那人显然没料到似地,略显尴尬地搓搓手,继而冷静地说:“你好吗?”

这小子居然问候自己。可我并不认识他呀!他刚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出一声略显喜悦的问候:“怎么是你,你也来买东西呀?”

那男子稍一怔,把头转向单一海:“怎么,逛商场呀,这就是你的那个‘绿马王子’?”

单一海冷静地打量他。“我是单一海,你是……”

“哦,我一位……朋友。”邹辛忽然截断他的话,“来,给我参谋参谋,我刚好看中一件连衣裙,南韩真丝的,你看怎么样。”

那男子无意似地瞟了单一海一眼,用手触触那裙子:“料子不错,这件衣服的款式正好适合你,瞧,你的皮肤正好与衣服的颜色相配,只是便宜了些。”

单一海伸眼望去。1230元,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他居然还说便宜?

邹辛笑笑,不语。

“刚好你的‘绿马王子’可以付账啦。哦,我还有件事,告辞啦。”走出门边几步,他又回来,对邹辛说,“今晚我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