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衣最讨厌兰静抽烟了,一个女孩子抽什么烟哪.但今天不是他来指责兰静的时候,因为他要求兰静帮他。他自己也点上一支,有些伤感地叹息,“这儿太怪了,撂几年前,我连想也不敢想,我发现,我对生活懂得太少了。哎,兰静,你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是不是有些太残酷了。”
兰静有些不习惯他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每次他都是叫她的小名小四,现在忽然听他这么一叫,她心里竟有些别扭。更让他别扭的是王青衣的感叹。他一进门就仔细地看着他。她发现王青衣瘦了,全身的肉都紧紧地绷在一起,凝着种亮亮的精气神。让人看着就有种想去抚摸一下的感受,她把手放在王青衣的脸上,王青衣很不习惯在这么多双目光中与兰静亲热,他不自然地把头偏了偏,兰静固执地用手去抚摸他的唇,那眼里流着他不熟悉的光泽。兰静的手在他的那刚刮过的胡子茬上停住,说,“当然。一个人一辈子就种一块地,是让人烦的了。怎么,你想换一块地种种,还是那地你种不下去了?”兰静说完,就后悔了,她不想去触王青衣的痛处,可是那痛处却明显地在那里摆着,让她怎么也躲不过去。她的手有些犹豫地从王青衣脸上滑下。王青衣的胡子太硬了,她的手痒痒地疼。“我的意思是说,你想换一种活法,或者说是……”
王青衣没有想到那么多,他一直就在自己的想法中打转,他现在要的是一个人对他的话的看法与评价,甚至帮助。兰静的变化对他来说,已不是很重要。他顾自地说:“我想离开军队?”
“离——开?”兰静错愕地看着王青衣。
“是,是离开。”王青衣悲壮地,“我想了很多遍了,这十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在想,把和平时期,没有打仗的日子的生活当成一种职业,并且远离社会生活的职业,做为我个人的理想,是不是有些过时与陈旧?”他掸掸烟灰,看着兰静不解的脸,“我认为我现在到了该选择的时候了,我爱这个军队,可和平时期的生活太不符合我个人的性格了,我是个不合时宜的家伙,对于这个军队来说。”
兰静被王青衣的话给震荡着,她没想到王青衣历经这么一次小小的挫折,竟有这么多的想法。是呀,和平的年代太长久了,军人生活差不多完全融入了社会生活,军人差不多只剩下一种职业的意义。瞧睢,她生活中的军人们都几乎与周围的市民一样,朝九晚五的上下班,如果不是他们还有身军装在身上显示着与周围人的不同,你可能早就认为他们不是军人了。只是王青衣说要离开军队,让她有些吃惊。因为还就几十天前,他还是个狂热的职业军人的感觉。那天她在电话中问他那句话,也不过是好让他有点心理准备,可现在他很镇静地说出来了,并且把自己的选择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很显然,他的想法是对的。而且她感觉到,他在与你自己变话时,可能早已经决定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王青衣,“你知道你将要离开的还有什么吗?”
“理想,”他低语。“可我想,只要不是离开你,何况,我对军队的义务已经尽到了,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浪费自己,我想,也许我离开了,会更爱这支军队,因为我可能会用另外的一种成功来看待我离开的这种生活。”
兰静低头喝着咖啡,这种咖啡太苦,她光顾上听王青衣讲话了,竟忘了加糖。她往里边加上一块方糖,慢慢地搅着,象是搅着自已的心思。同时,心情竟莫名地忧郁起来,其实从内心里,她早就盼着他转业,可现在他忽然要回来了,她的心里竟若有所失似的。她在心底暗自问自己,我爱这个人什么哪?
王青衣好象没有察觉到兰静的变化,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中。“以后我们就可以时常在一起了。那会儿,你也不用说我不整天陪你了。”他爱怜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象摸一段小小的莲藕。每次王青衣这样抚摸她时,她总是涌出种深深的爱意,可今天却很不同,她犹豫着,“你想过转业后,干什么吗?”
“暂时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来让我完成,我想先去炒几年股,等有了一定的资金,我可能会在信息方面做些事,我觉得信息产业最有可能出现四十岁不到的百万富翁与亿万富翁了。我还不到三十岁,我想我可以成功的。”
“一个百万富翁就可以让你放弃自己的理想?”兰静有些激动的低声嚷着。稍过片刻,她可能感到了自己的失态,掩饰地,“我是问你,你转业的事,谁同意你了?”
“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你知道,象我这样的下级军官转业几乎太不可能。我们的那个钟主任已把口子给我堵死了。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王青衣一提到这,立即失去了刚才的激昂。他可怜地把眼睛望向兰静。
兰静把头扭过去,尽量和气地说:“老爸对我约法三章过,要我不要打着他的名义去办任何事,你这不是故意给我出难题吗?”
王青衣现在才发现兰静的变化,他无言地喝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前几天还劝他转业,现在好了,等他下了决心的时候,才知道她们其实想的是另外的一回事。他沉默片刻,拉过兰静的手,看着兰静的脸,认真地说:“这事没有与你商量,我承认自己有些太偏激,但请你相信,我不是因为这次副营没有调上就受不了的那种人,这点挫折对我来言是一次提醒,不是一次打击,我很感谢这次挫折,让我头一回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一生。你知道,对我来说,做这样的选择很难,但我是认真的,我不是开玩笑。如果你觉得我还应该在军营呆着,我很感激。但我想,决定了的事,就不能改变了。我希望你帮我一次,那怕是用……朋友的名义。”
兰静被他的话击中般地动了动,她看到王青衣的眼眶里全是泪水。她心痛地为他擦去眼泪。使劲地点点头。“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她思考着,忽然自语似地问他,“你知道咱们军区那个第一骑兵连吧?”
王青衣犹疑地看着兰静,“知道,听说在距此一千多公里外的山南草原上,那个连好象很有名,前几年,报纸上时常看到他们的影子。不过,现在不是骑兵时代了,是装甲时代,音速时代,现在提起那个连,都有些古董的感觉了。可是,这个连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现在政府不是发表声明明年要再裁军吗?我听说从明年开始,全军都要取消骑兵战斗编制,也就是说,今后,全军将没有骑兵部队的战斗编制,最多只留下几个标本式的连队,在特殊地带,执行巡逻任务或者运送东西使用。”兰静认真地说。
“你是说,那个连将要被撤消?”王青衣似乎感到了些什么,可却仍不敢肯定。
“是,传说一年后就将要被撤消,也就是说,这是军区最后的一个骑兵连队了。她的生命可能只有一年了。你想不想去?”
“那个连都要撤了,我去那儿有什么意义?”王青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啥,在那儿干上一年后,就地转业不就结了。”
王青衣思考了一下,有些不信地问:“这倒是个好主意,还是你有办法呀,只是这么大的消息你怎么可能知道,这应该算是绝密以上的消息吧?”其实他是想说,万一你这消息不准,自己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呆上一年,不就白干了吗?
兰静笑笑,“我们家老头子是当年那支骑兵连的首任连长。他上个月参加了军委扩大会,回来后,就成立了一个很大的评估工作组,对明年要精简的部队进行先期评估,这里面就有那个骑兵连。老头子这些日子一有空,就让我陪他去马场骑马,见了马眼泪都流出来了。一有空就与我讲当年在骑兵连时的情况,你说这么大的事,就是他老人家不说,我就是光凭感觉也能知感受到呀。”
“兰副司令当年是个骑兵呀,怪不得他有一双可怕的罗圈腿。原来是骑马骑的。”
王青衣好奇地说。
兰静说:“老头子还记得你,上次回家时我听他说过,就是把你的名字记错了。我还以为是另外一个人哪。我想跟他说一下,也许他会破一次例,另外顺便也让他老人家把你检阅一下。老头子这会儿最需要人来讲他的骑兵了,你可得好好的准备一下,回答砸了,我可不负责。哦,对了,我先问问你,老头子如果见了你,问你为什么去那个连队,你怎么说?”
“我一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一名骑兵,能去那样的一个连队锻炼是我的光荣,这样的回答能让他满意吗?”
“可怕的聪明,老头听了你这话,不请你喝青稞酒才怪哪?只是没想到,你是个可怕的机会主义者。”兰静半恨半怒的看着王青衣,“光靠这还没有办法让老头放心,你还得多了解一点那个连的情况,否则,不露底才怪哪。老头最恨人骗他了。我可是最后一次跟你冒险。不过,我的消息也只能说是一种传说,至于有多大的真实性,我也谈不上,但这也许是唯一一次名正言顺的机会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王青衣看着兰静,“就这样就把我的命运转折了?我再想想行吗?”
兰静恨恨地掐了一把王青衣,王青衣立即夸张地低呼了一声。兰静开心地大声说,“少装可爱,这个周未的晚饭在我家吃,我安排你见一见他,我可说好了,全看你的现场发挥,如果砸了,你还是去当你的连长。不过,你还有三天的时间来考虑后悔的方式。”
这时眼镜蛇似的快乐迪斯科响起。兰静快活地说,“跟你说话,都快把我累死了,走,陪我去跳舞。”
<h3>四、残缺的军刀</h3>
三天后,王青衣接到了兰静的邀请,说老头子基本上同意了他去那个连队任职,并已经让秘书给按排了,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想见一见你。王青衣有些紧张,问,老司令真的想见我。兰静在电话里快活地大叫,想,并且是很想,他很想知道能把他的女儿骗到手,还爱他的骑兵连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的男人。
王青衣有些心虚地说,“你是不是在老司令面前把我夸得太过分了,感觉上他很不好说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他为一个下属去开后门,肯定你把我说的不是我了。”
兰静咯咯地大笑,“我说你是个非常崇拜马的人,你对马有着很深的研究,并且收集了很多名马的资料。你认为到一个骑兵连当一次兵是你一生最大的理想等等。老头子听了很高兴,说,那儿很艰苦,你又不是去提职,他可以帮你到那儿实现你的这个愿望。”
事情办得这样出人意料的快,快得都让王青衣有些失落。他犹豫地问:“就这样定啦,我还以为办不成了哪!”
“反正也就是一年而已。现在你后悔都来不及了,老头还以为找到了一个知音哪,爱当骑兵的战士现在可越来越少了。”现在轮到兰静来安慰他了。
“你爸不知道我在追你吧!”王青衣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
“你是想让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兰静问他。
“那……就看你了。”王青衣赶紧调转话题。女人就是可怕,动不动就拿这些小聪明来考验你,没有那个男人可以战胜女人的呀,因为你无法战胜她的小聪明。“那我怎么办?”
“今天晚上六点来我家吃饭,记住,把胡子刮了,穿上军装,精神一些,老头喜欢利索的男人。另外,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让老人高兴,就象让我高兴一样!”兰静认真地叮嘱他,她不能让王青衣初次来家里,就给老人留下一个坏印象。第一次太重要了,一旦印象坏了,再挽回可就难了。老人很在意这个。
让一个老人高兴可能比让一个小女孩子高兴可就难多了,但王青衣认为这不是个问题,对他来说。他很肯定地回答后,才放下电话。他看看表,还有四个多小时,时间还多。他找出一摞兰静送给他的关于那个连队的资料,或者说是兰副司令的背景。这个骑兵连的历史好象时间挺长,连队无外乎有一长串的光荣,他草草看了一下,就把它们收起来了,他很不习惯于从文字中去了解一个连队的历史,那种历史肯定是被省略了的,并且被浓缩过,甚至可能只残留有简单枝节,但没有一些活生生的故事。他想,这个连队至少会有一年多的时间与我有关,我可以有多少时间去了解一个已经变得有些象历史的那个老骑兵连哪?他点上支烟,叹息着,继续看那个连队的历史。有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画面上是一个手持战刀的军人,他手勒马缰,马长嘶着从地上前纵回望。那个军人帅极了,全身都透着种可怕的冲击力。这才象个骑兵哪!他把那张照片钉在墙上,远远地看着那张照片出神。那照片上的人好象很熟悉,但又好象没有什么印象。他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有一双著名的罗圈腿的兰副司令吗?他那时候可真是帅哪?他一下子就发现老人为什么对一个不起眼的连队的感情了,那里可能撂着他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与最值得珍藏的回忆。他忽然可怜起老人,他竟可以为一个小子的一种热爱去开这样一个怪异的后门。而这种事也只有这样的老人才能做出来呀!
他那天下午的情绪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全身心都沉浸在对于一个老人的另外的猜想中。猜想一个老人的内心使他与老人的心境很快就合为了一体,连他都觉得自己也是一个老人。在想象中。
兰副司令的家在军区大院的深处,他的院落周围植满了大片的竹林。那些竹子在初夏的阳光中,显出一种不群的孤傲。王青衣在那片竹林前停住。竹林里飘着他不熟悉的清新。他想,这个兰副司令确实独树一帜,整天在这样的感觉中生活的人,自己当然也就与周围的人显出了不同。他给老人扛了支猎枪,那支猎枪是从国外捎回来的,他一直没有舍得用过。因为一支枪的贵重,而把一支枪撂起来,这是不是一种悲哀?他把那支枪掂掂,在这样的一片竹林前,那枪一下子就显出了俗。他真该给老人扛一卷郑板桥的字画,可惜他太穷了,那个郑板桥的一幅画估计就会让他破产。他当然无法用钱去把那份风骨卖回来。当然他想自己本身就是俗人一个,要俗就俗到底吧。他咬咬牙,按响了首长家的门铃。
门打开了,伸出一个头,是个上等兵。他一眼就瞧出那是个新兵,新兵最麻烦了,他们认真得让你能跳起来,能为他的那些可笑的负责精神气得吐出血来。他准备好了,等那个小战士来详细盘问他。那个小兵看了他一眼,就把门打开,对他敬了个礼,说,“中尉,你是王青衣连长?”
王青衣点点头,稍微松了口气。那个小战士把门打开,说,“请进,兰姐在家里等你哪?”那小兵彬彬有礼地把他让进去。这个小兵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边走边看着小院,院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青菜,碧绿的菜地里传过来阵阵的清凉。他深吸一口气,让全身都紧张起来,他不能在这个院子里把自己身上那点最后的血性也给输光了。兰静正接电话,好象是与一个闰中好友的私人谈话,看到王青衣进来,挥手让他先坐下。王青衣头一次来一个军区司令的家,感觉上有点绷不住。那种压力对于一个下级军官来说,可能一切都是全新的,有着新内容与怪异的感受。他抬头扫视客厅,客厅里很简朴。只有几桌几椅,周围墙上悬着几幅同样的字,令他稍觉异样的是,那面墙上的几幅字竟都是同样的内容。那上面全写着一个大字“刀”。那刀字好象全是首长写的,每一个刀字都很不同,但每个字都有每个字的气韵。中间有个几乎一米大的那个刀字,更是让人目眩,扑面就是一种深刻的寒气。他不由下意识地立起来,这时他看见,在那把刀字的下面,挂着一把很长的稍弯的马刀,那刀很旧,外鞘已磨得发暗,挂在墙上的刀绳有几根都断了。他想,这把刀肯定是一个故事,因为那柄马刀象极了一个人。
“怎么,吃惊了吧。这些字都是我爸他老人家的手笔,我有时候,就想不通,他写字就写这么一个字,写了差不多有上万个刀字了,还在继续写,真不知道爸是在干一件什么样的奇怪工作。你能看懂这些字吧,这可能都是我爸自己认为最好的字,老人真是太怪了,没事就写这一个字,好象他要用一生去把那个字练成真刀似的。”兰静什么时候已打完了电话,看着在被那几幅字给弄得有些发愣的王青衣说,“爸出去开一个小会,估计一会就回来了。”
王青衣把头看向兰静,“那把刀你看到过没有?”
兰静摇摇头,那把刀好象从她一出生,就在那里挂着了。她觉得那刀好象有个什么故事,但她对那个故事没有兴趣,因为过于古旧的东西,她不太喜欢。
“首长没有告诉过你那刀的来历?”王青衣忽然想起那些资料中有一句话说,这个骑兵连的前身是当年的一个蒙古人组成的抗日支队,那个当年的支队长曾用一把刀砍死了六个日本人,这会不会是那把刀?
“是谁对我的刀有兴趣?”王青衣话音刚落,一声亮音就从背后响起。王青衣下意识地一回头,立正敬礼:“首长,是我冒昧。”
兰静赶紧走过去,把帽子从兰副司令手中拿过来,介绍说:“他是王青衣。”
“特种大队装甲步兵连中尉连长王青衣。”王青衣立正补充。
兰副司令摆摆手,“坐下坐下。你的大名我记错了,可你这个人我可是见过的呀,是在上回演习中是吧。那会儿你的连没有按演习预案来,可也同样达到了比预案更好的效果。”首长坐下来,喝了口水,“我们接着刚才的话来说,你知道它是把什么刀吗?”
兰静有些紧张地看着王青衣,示意他不要回答。王青衣把眉低下,思考了片刻,“这把刀我说不出准确的来历,但它好象有着一个挺动人的传说。它好象是一个叫做包斯尔的抗日英雄的战刀,这把刀据说削铁如泥,那个英雄用它砍死过六个日本人,后来那个英雄力竭而亡,这把刀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我不知道这刀是不是?”
首长认真地听他讲着,手有些微微抖动,很久才慢慢地自语似地说:“你凭什么说这就是那把刀?”
“因为你是那个骑兵连的首任连长。而这把刀又在你心中那样重。不知道我猜测的对不对。”
首长站起来,大笑着说,“小伙子,你可能是这个大院里除了我之外第二个知道这把刀的人了。现在人们已经开始学会忘记了,没有多少人会在意这把刀的来历与以后了,你能想起这把刀,我很高兴。”
兰静轻轻地舒了口气。王青衣聪明得已招人恨了。她把茶给俩个男人倒上,悄悄地出去了,有时候男人之间的感情都很奇怪,一个女孩子站在旁边,已经有些多余了。
王青衣用眼睛直视着首长。首长坐在对面的大圈椅上,象是一头狮子,他的白发在那里象一团跃动的白雪。让他感到动人的是,首长坐着也象是一个骑兵,他的腰崛直而有力,而那柄长刀在他的头顶上悬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气质。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欲望,脱口而出。“首长,我能否请你允许我看一下那把刀?我当了十一年兵,从来没有见过沾过真正的敌人的鲜血的兵器。”
首长定定地看着王青衣,好象是在想要证实什么似的,半天不语。王青衣感到自己过分了,他不安地低下头,等着首长原谅自己。首长好象没有注意到王青衣的表情,他顾自陷入自我的情节中,忘了出来。那种被某一个人的一句话给引入到另外的一种回忆中的情境,很动人,也很危险,对于一个不愿在下属面前暴露自己思想与心灵秘密的将军来说,更是如此。
首长过了很久,好象才从过去的回忆中抽出来,他忘了刚才的失态似的,轻轻地站起来。这时王青衣发现首长的个子很高,他的臂很长,他轻展手臂,从墙上小心地取下那把刀。那刀真长,他在手里拿定,之后,把那把刀刷地一下抽了出来。刀似乎在鞘中太久了,在它挣脱那把鞘的同时,很深的刃口竟与鞘口的铁面擦出火花。那把刀很怪,约有一米左右,前端稍弯,上面有着斑点般的锈迹,那是时间的样子。王青衣凑近那刀,从首长手中接过来,这刀真沉,他差一点没有接住。他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一把刀。那刀的锋刃早就没有了,钝钝的刀口上,一溜排着十几处的缺口。缺口处还有点点陈旧的暗色血腥的气味扑过来。这把刀已经不能叫做刀了,它充其量也只是一把刀的形状。一把失去了刀的功能的刀,可能更象极了一把刀。就象那些老人,他们可能已经失去了早年的青春,可那种青春却全在那些老人的白发深处。可是这把刀的灵魂在那里呢?王青衣感到一种深切的感动。他把刀交还给首长,不经意地说,“你那张挥刀的照片可真帅哪。我很羡慕你。首长,你有过那样的一段在骑兵连的历史。我也爱马,爱那种如同梦想般的骑兵生活,可我没有能力去实现。我想听你讲讲马……”
首长孩子似地大笑起来,“马,马呀,小伙子,你想象中马是一种什么样子。”
“首长,我没有过想象,我骑过马,不过不是战马,是在马术俱乐部骑的,我的骑术不好,那些马很不友好,我被摔过。”王青衣老实地回答,在一个老骑兵面前,卖弄马术肯定是一件很蠢的事。
首长陷入回忆似地,“我象你这样大的年龄时,已骑坏了三匹马。那三匹马都有一个小小的坟,在骑兵连的后山上,你去了就可以看到,那里共有几百个马的坟墓,那是我走时的规矩,马死了不准吃掉,要象战士一样,让它们有一个自己的碑。”他忽然看着王青衣,眼神里出现复杂的光泽。“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可能在那个装甲步兵连干得很好,而且装甲作战才可能是以后的战争主角,骑兵部队可是象古董一样了,快……过时了。”
“装甲也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主角,更快的信息战与直机可能会更快地淘汰它。这个时代没有主角,但却有回忆,我想,去那里可能会让我体会一种全新的古典战争的意味。要知道,有几千年都是马的时代,是马主宰着冷兵器时代。”王青衣很奇怪自己今天竟能把谎说得如此地完美与悲壮,这是为什么呢,他的眼睛一下子就触到了那把军刀,会是因为它吗?他想,至少我还是个战士。“我去那里是想体会一下骑兵的感受,因为那可能是战争最原始的速度。”
首长顾自点燃一支雪茄。他好象根本没有听王青衣的讲话。王青衣在心里可怜地滴咕,何其霸道呀,在精神上也丝毫不顾忌别人,这种心境真是太透明了,纯净得几乎不会容纳进一点别人的感受。王青衣看出来了,他就是听你说话,也不过是在你的感受中寻找自己,并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好象这个世界与他根本就无关似的,他只是一个精神的占领者。王青衣已经学会了在首长静思的间隔中寻找自己的感受。他低头等待首长从沉思中醒来。
“速度?这就是你的理由?”老人象在沉思什么,“年青人都喜欢原始的速度呵。你的这个理由很有意思,不过那儿可不是什么马术俱乐部,那儿的马都是战马哪?战马都是骑兵的朋友,你有过朋友吗?”老人不等他回答,自顾说下去,“那一年,我受伤了,那匹马守在我身边,两天两夜,两天两夜哪?”他叹息着,王青衣看到老人的眼睛潮了。他迅速地把头扭过去。那一瞬间的潮湿,使他忽然明白了老人为什么要帮他的理由,老人是在帮他自己呵!一个有可能快速消失的老部队对于一个老人的重要性可能不亚于失去故乡,一个失去故乡的人可能最大的痛苦就是失去一种精神上的依附。老人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他去那儿的理由,并且也可能早就看透了他的内心,只是这一切对他都不重要,可是重要的又是什么,会是来找一个对那个骑兵连感兴趣的人,来谈一下对于那个连的感受与一双耳朵吗?想到此,王青衣立即感受到了自己的幼稚。他一下子就沉默起来了,他不可能再象刚才一样,把一个谎话编得象一个动人的传说,他觉得对自己还是对老人,都是一种亵渎。
“那匹马就在那块墓地。你去了替我看看它。我老了,有好几年没能去看它了。”
“是,首长,那马的名字叫什么哪?”王青衣问。
“闪电。它的毛色是纯黑的,那双眼睛跟玉松石似的,跑起来就象风一样,可惜我不能拥有它了。有时候,遇到一匹好马,就象遇到一个好的朋友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王青衣被老人的伤感打动。他没想到,首长的内心如此脆弱,甚至透明。他太孤独了,他想。在这种老人心态中,他的心情极度沉重。他最后想艰难地结束这次谈话。“首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首长的眼皮搭拉了一下,点头允许。
“首长为什么愿意让我去那个连队?”王青衣想,老人的答案会是什么哪?
首长似乎被触动了某种心境地似的,他一下子严厉了。“你的问题太多了。”说完,转身离去。丢下王青衣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兰静走进来,轻轻地捅了一下他,“你又惹老头子不高兴了吧!他谁也不理,回自己的房子去了,哎,老头这么老了,犯起病来,比我还厉害。”
王青衣自语似地说,“我可能把首长的秘密给触动了。首长很孤独,你看出来没有?”
“疯了,你们俩个真是有些疯。”兰静嗔怨地喊,“你没看爸都生气了。”
“他不会生气,他不过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内心而已。”王青衣轻轻地揽过兰静,看着兰静的大眼睛,“也许这次去的那个骑兵连会有许多出人意料的事发生。我都快喜欢上了这次受苦。”说完,轻吻了下兰静的额。
兰静推开他,“你呀你,真是个说不清的人。好了,饭已经做好了,咱们去吃饭,听着,可不许你喝汤时把声音搞得象地震似的呵。”
饭厅很大,桌子上的菜却不多,可能也就是七八个菜吧,但都很可口。首长没有给人挟菜的习惯,当然也就不太说话,只有旁边的兰静不住地给老人与王青衣挟菜。这种场合吃饭真是一种受罪。他只觉得很累,吃了很久,却好象什么也没吃的样子。首长吃饭很快,十几分钟就完了。王青衣也赶紧把碗放下,陪老人去客厅里看新闻联播。他刚一坐下,一条新闻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条新闻是对当前股市的好象社论性的评述,警告股民要正视股市风险等等。他的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政府已经干预股市了,只赚不赔的神话对于股民来说,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出现了。他想,有这样的讲话,明天的股市估计肯定会下跌。那天他给小妹说的预言终于实现了,只是小妹不知道把那几只股抛出去多少,他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他想,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小妹打电话,赶紧清仓。
首长看新闻时很奇怪,他一直闭着眼躺在圈椅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那儿想什么心事。有一度王青衣都认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当国际新闻出来时,老人忽然很认真地睁开眼,注意地瞄上几眼。王青衣的全身一直紧绷着,他一直坐在老人的身后一些的地方,用全身感受着老人的每一举动。他一直想放松下来,可身体却越发硬了。这时兰静进来了,偎在首长的身边,气氛才一下子有些合谐起来。新闻完了,首长站起来,对王青衣挥挥手,说,“晚上我还有个会,让小四陪你坐坐。”说完,晃动着身子消失在了屋子外,走了很远了,王青衣的全身才一下子松驰下来,全身酸疼。他向兰静喊着,“可把我累死了。跟首长吃饭简直是在受刑。”
兰静笑笑地看着他,“还行,老头不太烦你,可我也看出来了,他不喜欢你,但不妨碍大局。刚才我与江秘书打了个电话,那边已经按排好了,你这两天,就等通知吧。”
王青衣好象不舍地看着兰静,“就这样把我给打发了?”
兰静嗔笑着扑进他的怀里,“你个坏样……”
王青衣边躲边喊,“我可有个要求,能否以后不再陪首长吃饭……”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兰静用唇给堵上了。
王青衣三天后回到家时,小霖都快给急疯了。他一见王青衣就哭了。王青衣感受到一种不祥。他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小霖给套牢了,只是不知道被套住了多少。他压住火气,问,“套住了多少?”
小霖苦着脸,“三十万。”
王青衣火了,“我不是给你说过让你把那只股给抛了,你为什么就不抛呢?”
“那只股涨得那样的猛,我想再等几天,没想到,一等就被套牢了……”
“贪心如此,难怪你做不成大事。”没用半个月时间,小霖就把那十几万给造没了,王青衣的内心涌出些悲壮,他刚刚接到通知,要他明天就出发,现在可好,小妹给他来了这么一个见面礼。他想,反正那些钱也不是自己的,这样去了更好,去了干净,去了再挣吧!他递过去一块手帕,对小妹说:“算了,套住了,并不等于就没有了,记住,以后可要小心些,做股市不能太贪,也不能太把钱当回事,下次再赚回来不就结了吗?”
小霖抽泣着,“哥,你真的要去那个什么骑兵连吗?”
“对,就在那里呆一年,一年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再和你一起去炒股。”
他收拾着东西,“告诉妈与爸,我就不与他们告别了,我晚上还有个约会。”
“那几只股怎么办?”小霖可怜地看着王青衣。
王青衣坚硬地说:“挺住,挺住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