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海阳县志载:明洪武三十一年设大嵩卫于凤城。清雍正十三年裁大嵩卫设海阳县。海阳县下辖凤城和虎头湾,而凤城与虎头湾相距不过数十华里。神秘而古老的虎头湾自古就是抗倭的前沿,也是兵家镇守之要塞。相传明朝名将戚继光率戚家军戍边,就曾于罢归登州后在这里留下吴、赵两位大将军。这两位大将军的后裔,便是如今虎头湾吴、赵两大家族。

虎头湾依山而建,身后一座光秃秃的青石大山,犹如倒扣着的偌大的头盔,风吹雨打,纹丝不动。镇前那宽阔的海面上,左边一座酷似琵琶的半岛,右边一座状如海龟的孤岛,两岛相望相拥;海神庙拔海而起,巍峨矗立,给这座镇子平添出许多的神秘和威武来。

更加神秘和威武的还有镇中的一块巨石。巨石上书“虎头湾”三个大字,苍劲有力的笔锋仿佛蕴含着无限杀机,即便太阳的光辉洒在上面,依然阴森。以阴森的巨石为界,吴、赵两大家族相对而居:东边吴家族长吴乾坤的深宅大院,紧紧护着海草房的吴姓渔民一族;西边赵家族长赵洪胜的二层小楼,牢牢遮着海草房的赵姓百姓一家。这两大家族因为积怨太久太深,以至于各行各事;进进出出,各走各族的牌楼。只有广场之上斗秧歌,海神庙里供娘娘,他们才能舞在同一个旗杆下,跪在同一座神像前。

眼下,在吴家客厅里,族长吴乾坤端坐中央,七八位吴姓家族中的老者围坐在四周,正在议事。

吴四爷说:“林家和吴家本来就有亲,这一次林大少爷家耀与若云小姐订婚,是亲上加亲!虽说是订婚,可是人家既然答应在虎头湾办,就是给足了咱吴家面子。乾坤,咱要操办得像个样子,给林家一个面子啊!”

吴八叔说:“关键是订婚那天,林参谋长还要大驾光临。订婚仪式要是办不漂亮,那不是不给林参谋长面子吗?不给林参谋长面子,那就是不给韩司令面子!”

吴乾坤笑着点了点头,说:“我吴乾坤六十了,就这么一个闺女,给我闺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我可以说是千挑万选呀……”

吴八叔说:“你这个女婿选得好啊!咱们吴家有了这么硬的靠山,从此以后,看看他们赵家还敢不敢跟咱们争啦!”

并非隔墙有耳,吴若云定亲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赵家族长赵洪胜耳中。这种时候,他身边也围着本族的几个老者。

赵洪胜眉头紧蹙,一拍红木椅子的扶手,说:“订婚?订婚仪式娘家办,新鲜!难道他吴乾坤要招上门女婿不成?”

赵三伯解释道:“不是,吴家大小姐要嫁的是林家!”

赵洪胜眉毛一挑:“哪个林家?”

赵三伯回答:“就是早些年的海阳首富,姓林的那一家呀!”

赵洪胜反问道:“二十年前他们不是举家下南洋了吗?”

赵三伯接过话茬:“就是啊,也不知道吴乾坤怎么攀上的这门亲。听说林家的长房大少爷林家耀留过东洋,一表人才,已经到了咱们虎头湾啦!”

赵洪胜没好气地打断赵三伯的话,问:“你别说那些没用的。我问你,韩复榘身边那个姓林的参谋长跟这个林家耀是什么关系?”

赵三伯回答说:“是他的亲叔叔啊!”

赵洪胜一口噎住了,不禁气愤地自言自语:“好一个吴乾坤,舍得出去独生闺女,就为了巴结这门好亲戚。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对付我们赵家!”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吴乾坤正与人商议自家月圆之事,管家带着从高粱地逃回的吴天旺和槐花匆匆忙忙而进。当听说黑鲨抓走了吴若云后,吴乾坤暴跳不已,大发雷霆。偏在这时,西装革履的林家大少爷家耀在门外求见。吴乾坤说声“不见!”又觉不妥。他快步追上管家,叮嘱道:“你告诉他,就说家里出了点儿事,让他好好在屋里歇着,没事别瞎溜达!”

目送管家离开,吴乾坤转身告诫吴天旺和槐花:“你们两个废物给我听着,大小姐被海盗劫走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林家大少爷知道,听见了没有?”

慌慌退出门外的吴天旺和槐花,恰与庭院里的林家耀撞个满怀。林家耀见二人狼狈不堪,不由得张开双臂拦住他们,正想问个究竟,却被管家揽过话头:“两个奴才,老爷说什么你们没记住啊,还不快走!”

吴天旺和槐花急忙溜走,林家耀顿时生疑,回过身来问管家:“管家,听说就是他们二人去接若云表妹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管家支吾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啊,没……没什么,家耀少爷,就请按老爷说的回屋歇着吧,您新来乍到的,别四处溜达。”管家说完,逃似的转身去了。林家耀不禁心中疑云翻卷。

就在此时,吴乾坤匆匆来到赵洪胜的府上,请求赵家出人和吴家子弟联手攻打聚龙岛救吴若云。不料赵洪胜一口拒绝:“让赵姓子弟和你一起去聚龙岛打海盗?哼哼,恕我赵洪胜不能从命!”

吴乾坤强压满腹怒火,据理力争:“二百年前,吴、赵两家的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赵洪胜不认账了?”

赵洪胜狡辩说:“老辈儿的规矩是外敌来犯虎头湾,吴赵两家须联合拒敌,不分你我。你闺女吴若云是在虎头湾地界上被海盗抓走的,又何谈外敌来犯?”

吴乾坤怒道:“赵洪胜,二十年前,我们跟黑鲨的仇是怎么结下的,你心知肚明,不是我吴乾坤一个人的事,你赵洪胜也有一份!今天你竟然见死不救?”

赵洪胜说:“我们赵家有祖训:子弟练武,保卫乡土。现在你要带着两家的乡勇出海去打聚龙岛,我问问你,这要是海盗的圈套怎么办?你不是置虎头湾的安危于不顾吗?这种蠢事,我赵洪胜绝不会做!”

吴乾坤气得拂袖而去,走到自家院外,见了林家耀,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一头扎进客厅,乱嚷一气,说什么拿不下聚龙岛,砍不了黑鲨的头,誓不为人!吴四爷和吴八叔毕竟都是“扛着犁具上西天——耕过大地”的人,他们力劝吴乾坤三思而行,说什么海盗狡猾,万一设下埋伏,对吴家可就是灭族之灾。

吴乾坤曾是打仗布阵之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这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正在这时,林家耀冲进来,张口直言道:“吴世伯,不要听这些人的迂腐之言,对海盗就绝不能手软!您给我一条枪,再让我带上十几个会用枪的,我一定杀光海盗,救回若云表妹。”

吴乾坤不禁一愣:“家耀少爷,谁告诉你若云被海盗抓走了?”

林家耀摇头坦言:“世伯,您不必瞒我!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事不宜迟,咱们犹豫的时间越久,海盗就越容易做好准备,等他们真的布下圈套,就真来不及了!要不这样,您给我一条船,我先去探探聚龙岛,给您打个先锋。”

吴乾坤恳切地说:“家耀,若云被海盗抓走这事,纯属意外,嗯……可千万别跟家里边的长辈说。咱把话再说回来,就算是要打聚龙岛,你也不能去,海盗凶恶得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吴乾坤可对不起你们林家的长辈!”

林家耀心直话快:“世伯,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么多干什么,您快找个熟悉路的人给我带路!”

吴乾坤眼珠一转,扭头对身边的乡勇说:“来人,先把林少爷送回屋去,不许他离开房间。”

两名乡勇将林家耀强行拽走后,吴乾坤和吴八叔等人反复商量,吴家子弟难敌海盗,赵洪胜又不愿出手相助,事已至此,只好到县城求二老爷吴江海了。吴江海既是吴乾坤同父异母的兄弟,又是海阳县城保安队的队长,让他出兵去聚龙岛救自己的亲侄女,当然再合适不过!

于是,吴乾坤和管家当即策马而去。说来也巧,吴乾坤和管家赶到县城城门下,迎面碰到吴江海正率保安队出城。吴乾坤连忙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吴江海的马前,叫道:“江海呀……”

吴江海拿眼傲慢地斜视着吴乾坤,心不在焉地问道:“你在叫我?”

吴乾坤尴尬无比:“是啊,老二。”

吴江海爱答不理地应着:“有事儿?”

吴乾坤忍气吞声地说:“有……”

吴江海挥手打断吴乾坤的话:“有事儿回头再说,本大队长正在执行抓捕共匪的重要任务,没工夫搭理你,让开!”吴江海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黑鲨命荣七将吴若云和小伙子拉出高粱地,装进捕鱼的老牛网,抬起来便走。他们来到虎头湾的后海边,把捆了手脚的吴若云和小伙子扔到船上,匆匆驶进大海。这时夕阳映红了整个海面,吴若云望着染红的海水一句话也不说;小伙子则趴在船沿上,好一个呕吐。

不知经过多长时间的折腾,船终于靠上了聚龙岛。聚龙岛是一座远离陆地的孤岛,岛不大,却怪石林立,青山绿水的,很是幽静。在这孤岛的山顶上,一座大殿巍然屹立,直插云天!

没等黑鲨走进殿门,荣七的六哥——号称聚龙岛军师的荣六率众喽啰迎出来,一片嗷嗷乱叫:“恭喜大哥!恭喜大哥!”

黑鲨脸一板道:“恭喜个屁,抓个丫头片子回来,有什么好恭喜的?”

荣六忙嗔怪说:“看大哥这话说的,这小丫头片子不是吴乾坤的掌上明珠吗?大哥,您要砍她的头,我来动手!然后给您亲自送回虎头湾,咱倒想看看吴乾坤见到他闺女的脑袋,会是个什么模样。”

黑鲨“哼”了一声,说:“杀个丫头片子算什么本事?”

荣六不禁一愣,忙问:“大哥,不杀呀?”

黑鲨瞅着荣七说:“我压根就没打算宰了吴若云,要不然何必辛辛苦苦把她带回聚龙岛?”

毕竟身为军师,荣六试探性地问道:“那,大哥的意思是……”

黑鲨说:“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是吴乾坤,他不是六十岁就这么一个闺女吗?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拿自己的命来换他闺女的命。”

荣六恍然大悟:“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兄弟们,虽然大哥这次出岛旗开得胜,可是今天谁也不许沾酒,都把眼睛给我擦亮了,子弹上膛。吴乾坤要是敢来攻咱们聚龙岛,就把他碎尸万段,给大哥报仇!”黑鲨双眼闪着狡黠的光,很明显,他本人就是这个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吴乾坤很想救自己的闺女,却偏偏不让林家大少爷家耀出手。林家耀不解其中原因,使劲地晃着被关的门板,先是世伯世伯地叫,后来直呼其名,一声声“吴乾坤”,毫不客气,到最后,他就差张口骂人了。

吴乾坤才不管毛头小子那一套呢!他一边命人看好林家耀,一边给吴家乡勇开会。起初,吴乾坤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若云被海盗劫持一事,怕日后遭人嚼舌根。后来得知众人已听说了赵洪胜想看这件事的笑话,又知道了吴江海舍亲情不顾、见死不救的来龙去脉,便索性亮出了攻打聚龙岛,救回大小姐的决心。

众乡勇吃吴家的饭,受主人的恩,自然一呼百应,摩拳擦掌。吴乾坤被感动得老泪纵横,双手抱拳,高声命令:“好!十个人一条船,立刻出发!”

“老爷!”正在这时,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扭着身子来到院子,她是吴乾坤的小老婆春草儿。春草儿伸手拍着吴乾坤的肩头,说:“等会儿再走吧!”

吴乾坤瞟了春草儿一眼,没好气地说:“滚一边儿去,我要办正事!”

春草儿一反常态,说:“可不是我找老爷啊,老太太让你去,你爱去不去!”

吴乾坤浑身打个战:“我娘?”

吴乾坤扔下满院子的乡勇,快步来到八旬老母的床前,轻声问道:“娘,您找我?”

吴母看也不看儿子一眼,指着跟进来的春草儿说:“你,过来。”

春草儿忙走上前来:“哎,娘,干吗呀您?”

吴母瞪一眼春草儿,说:“把我扶起来,让我给咱家的大老爷磕个头。”

春草儿愣了。吴乾坤也愣了:“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吴母仍然不看吴乾坤,而转头对春草儿厉声喊道:“听见没有?我让你把我扶起来,你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扶我一把你也不会呀?”

春草儿怕挨打,连忙伸手去扶吴母。吴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族长大老爷,老太太我给你磕头!”

吴乾坤扑通一声先跪下了,嘴里连叫:“娘啊娘,有什么话您快说,儿子听着呢!”

吴母说:“噢,知道你是我儿子呀?”

吴乾坤说:“我当然是您儿子。”

“那你要去跟海盗拼命你都不跟你娘说一声?”吴乾坤傻了。吴母说:“儿子,你多大岁数了?娘要是没老糊涂,你六十了吧?”

“啊,是……儿子六十了,可黑鲨可恶,绑了若云!那海盗窝子是什么地方?我闺女……”

吴母突然大喝:“呸!”吴乾坤只能住口。吴母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是为了你闺女,为个丫头片子去跟海盗拼老命?你烧糊涂了吧你!我知道,你心思算尽,想给你闺女找个好婆家,也算是为咱们吴家找个靠山,这都没错。可你也不想想,那丫头片子既然已经进了海盗窝子,那还能有个好?林家还能认这门亲吗?”

吴乾坤无言以对。吴母继续说道:“这门亲事要是黄了,那丫头片子对咱们吴家就一分钱都不值!你都六十了,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咱们老吴家就你这么一条正根儿!你要是把命丢了,这么大个家业,还不得落到贼老二手里?贼老二要真掌了这个家,还不得把你娘弄死?”吴母步步紧逼,吴乾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娘,若云她……我这个当爹的我不能不去救她啊!”

吴母一顿手里的拐杖,大叫:“你敢!你要是敢为了这个丫头片子去跟海盗拼命,老娘我就一头撞死!”

春草儿见吴母真动了气,忙用手拂着她的胸口说:“哎哟,娘,您消消气儿。”

吴母一把推开春草儿,喊道:“你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给我滚开!”话音未落,吴母看好了一根柱子,嘴里叫着:“我这就撞死!”

跪在地上的吴乾坤一把抱住了吴母的腿,大叫:“娘,您别,儿子不去了,儿子不去了!”

吴母一脸的跋扈,在别人面前威风八面的吴乾坤,在他娘面前只有认<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04101451.jpg"/>。

明白了大当家黑鲨劫持吴若云的用意后,荣六便让荣七带人将她押在大殿外的一个杂物间。因为岛上空闲屋不多,小伙子也被关进了杂物间。能和心目中的小先生关押在一起,小伙子似乎有点儿侥幸,甚至激动。他扭动身躯试图向吴若云靠近,却发现她扑簌簌落下一滴滴眼泪。小伙子心一软,左劝右劝,劝她别害怕,别悲伤,还说人命天注定,该是河里死,井里就一定死不了。没想到他一口一个死的,倒把吴若云说得哭了起来。

小伙子意识到是自己惹了祸,便自我解嘲:“也是,我倒不怕见阎王爷,可您不行啊,您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荣华富贵,哪舍得死啊!你哭吧,好好哭哭,哪有谁不怕死的?”

听小伙子这一说,吴若云哭声戛然而止:“我不怕死,人间有什么好留恋的?死了好,死了就能和我娘团聚了。”

小伙子一愣:“这么说,令堂大人……”

吴若云直言不讳:“我娘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小伙子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却见吴若云用袖口狠狠抹一把眼泪说:“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为什么非要跟着我找死呢?”

小伙子一下子被搞蒙了,想了想,不禁脱口而出:“找死?我才不找死呢!你娘不在了,我娘还活着呢!我长这么大还没找着娘呢,我可不想死!”

吴若云一时间也蒙了,连连追问:“你说什么?没找着娘是怎么回事?”

并非小伙子卖关子,而是这事要想说清楚真不容易,于是他只好说:“我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再说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啊。吴大小姐,咱得赶紧想办法跑啊!”

“跑?怎么可能?黑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一定会杀了我。”

小伙子瞅了一眼门外三个看押他们的海盗,凑近吴若云低声嘀咕。没承想话还没说完,吴若云便翻了脸,她指着小伙子的鼻子吼道:“你说什么呢?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龌龊的东西,亏你想得出来。”

小伙子边示意吴若云门外有人,边压低声音好一阵子劝说。接下来吴若云和小伙子相互配合,先是用小伙子常年藏在身上的麻药麻翻了荣七,后来吴若云以色相挑逗胖子,又以相同的手段麻翻了胖子。

然而,当吴若云和小伙子第三次给瘦猴下麻药时,不幸被识破。正当瘦猴举枪对准吴若云的时候,小伙子急中生智,先开了枪。“砰!”瘦猴中枪,一头栽倒在地。吴若云这才发现,小伙子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冒着白烟。吴若云和小伙子还同时发现,瘦猴嘴角往外淌着血。很明显,他已经死了。

“啊,我杀人啦!”小伙子喊叫着,慌乱地将枪扔在地上,埋头就往门外跑。跑了几步又跑回来,一把拽起吴若云的手,边跑边说:“跑!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