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一九三五年农历十一月初四,中国工农红军胶东游击队在昆嵛山发动了武装暴动。暴动的枪声传到百余公里外的海阳县境内,虎头湾镇的偌大一片高粱挺起纤弱的腰杆,纷纷举起燃烧的火把,似乎正在欢呼这一壮举。秋风吹来,大片高粱摇头晃脑,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高粱地里的秋虫,诸如蟋蟀、蝈蝈、蛐蛐和纺织姑娘们,不知道是因为秋风渐凉,严冬来临,还是天生的本性使然,不甘寂寞,亮开嗓门儿,争相鸣叫,如诉如歌,一声声,一片片,此起彼伏,忽远忽近,把生命的绝唱推到了极致,演绎出一首壮美的秋天鸣奏曲来。

而在高粱地旁的沟渠间、杂草丛里、灌木林中,趴伏着几十号以一个名唤黑鲨的头目为首,从聚龙岛赶来的海盗。他们屏气凝神,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正穿行在高粱地里的一辆马车。

赶车的车把式叫吴天旺,少言寡语,看上去老成可靠。这时,他抱着鞭杆,斜靠在轿门前,正听着轿内传出来的英语诵读。虽然听不懂,但他也打心眼里愿听。因为那是吴家大小姐吴若云的声音,他听着就陶醉、痴迷,就像喝多了一点酒,眩晕,还有点燥热。

虽然听不懂,却也听得如醉如痴的还有吴若云的丫鬟槐花。她双手托住圆润的下巴,双眼忽忽闪闪地忙着接应主人唇齿间的吐露:“Democracy。”

吴若云是虎头湾镇吴家族长吴乾坤的独生女,举手投足,温文尔雅,眉宇间透着一股文艺小清新,一派大家闺秀的做派。她今年虚岁十八,在烟台女子中学读书,眼下学校放假,正归心似箭。可她万万没想到,因为父亲十八年前在虎头湾欠下的一桩血债,如今冤家找到她这个做女儿的头上来了。

正所谓说时迟,那时快,埋在土里的一根绳子被拽起来,兜住了马的双腿,整个马车被兜飞,在半空中翻转、打滚儿。吴天旺虽然是个好车把式,又是吴家大秧歌队的乐大夫,有一身的拳脚功夫,然而,事发突然,他怎么也驾不住辕头,反倒被摔了出去。

轿内,吴若云主仆二人更惨了。她们毫无防备,双双从轿内被抛到了空中。她们尖声喊叫着,像突然间被惊吓的鸟儿,扑棱棱地在空中飞着。英文词典也随之抛到空中,哗哗啦啦地在空中飞着。

吴若云眼前是一片片红似火焰的高粱,像血染的绸缎,又像耀眼的云霞,交替飞舞,旋转飘动着打眼前掠过,嗖嗖作响。终于,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土坎子下的一堆高粱秸上。这下摔得可真不轻,吴若云大声咳嗽着,嘴角淌出汩汩鲜血。没等吴若云定下神来,她身下的高粱秸突然被人拱起,一个邋遢的小伙子捂着脑袋,张口就骂:“他奶奶的,砸死你祖宗我了!”吴若云被拱得打了个滚儿,翻身坐起,一头雾水。小伙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来岁,虽然穿着邋遢,人却精神。他起身看见被骂的人是位天仙般的姑娘,顿时有点儿难为情。

那边的吴天旺早被一个彪形大汉拎着脖领儿拽到了黑鲨面前。吴天旺已缓过神儿来,身子一缩,挣脱大汉的手,挥舞双拳直奔黑鲨。黑鲨顺势接住吴天旺的双拳,冲他便吼:“告诉老子,你轿里拉的什么人?是不是吴乾坤的独生女?”

吴天旺鼻孔里哼一声,怒道:“是又怎么样?我可把话搁在头里,你胆敢动我家小姐一手指头,我就跟你拼命!”

黑鲨轻蔑地笑了笑,说:“你这个穷娃子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命!实话告诉你吧,不是我黑鲨不义,实在是我和他爹吴乾坤十八年前的大仇不能不报!”

这时,传来小头目荣七的喊叫声:“大哥,在这儿呢!”

黑鲨一听,撇开吴天旺,兀自转身冲了过去,荣七的大砍刀正架在槐花的脖子上,大声喊道:“大当家的,您看哪,这吴家大小姐长得还挺俊!您宰她之前,先让兄弟我当回新郎官儿吧!”离槐花不远的土坎下,小伙子和吴若云瞪大了眼睛观察着。

黑鲨冲到槐花面前,打眼一看,骂道:“你瞎了眼了!看这打扮,最多是个使唤丫头。刚才飞出去两个,再找,还有一个!”

黑鲨人高马大,嗓门也大,小伙子听见了,顺脚踢了一下倒在身边的吴若云,低声说:“找你呢……”吴若云调整着呼吸,擦掉嘴角的血,支撑着想爬来,可是怎么也使不上劲。小伙子见没人搭理,便有些生气,扭过身一脚踢在吴若云的屁股上,说:“听见没有,人家找你呢!”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忙缩了缩头,向远处望去。

黑鲨循声扭过头来,一头长发披肩,双眼充满血丝。吴若云强撑起身体,模模糊糊认出黑鲨,眼睛刹那间布满恐惧。黑鲨也认出了吴若云,手一指,大喊:“在那呢,给我追!”

吴若云此刻顾不得疼痛,用尽浑身力气,撑起身子就跑。小伙子不明就里,两边看着,扭头对黑鲨说:“嘿,这光天化日的,你们拿着刀要干什么?人家是个姑娘,都摔坏了,你们讲不讲理啊?”

荣七举着明晃晃的大砍刀,一马当先,吆喝着,怪叫着,率领一众人像一群马蜂似的追过去。小伙子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跃而起,也不由自主地追去,边追边喊:“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嘿,嘿,你跑什么呀?”

被晾在一旁的吴天旺此刻看明白了一切,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马鞭,举起来挥舞着,就像平日里扮演大秧歌的乐大夫那样,跃起身跳到一干海盗面前,声色俱厉地喊着:“都给我住手,哪个敢追,先问问我手里的鞭子!”

一个小喽啰伸手指着吴天旺,骂道:“臭赶车的,给我滚!”

吴天旺瞪大了眼睛,一鞭子抡向小喽啰,那鞭梢便像蛇一样地缠在了他的腿上,吴天旺顺势一拽,那人便仰面八叉摔倒在地。荣七见状,停住脚步,转身对吴天旺说:“好你个臭赶车的,敢跟老子使厉害,你活腻歪了是不是!”好虎难抵一群狼,几个海盗三下五除二就把吴天旺打倒在地。吴天旺又咬又踢,真的是拼了命。荣七也不是个善茬,他一个窝心脚将吴天旺踹飞,双手举刀就砍。这时,黑鲨断喝:“七儿,他就是个赶车的,别为难他!”荣七的砍刀硬生生地从吴天旺的头顶移开。

就这片刻工夫,小伙子和吴若云蹿进了漫山遍野的高粱地,一前一后,疯狂地窜逃、奔跑。小伙子边跑边喊:“你跑什么呀?行走江湖无外乎一个‘理’字,你跟他们讲道理呀!你是个小娘儿们,他们好几个大老爷们儿,没道理杀你!”

吴若云只顾逃命,哪有工夫跟他理论,见海盗越追越近,跑得更快了。小伙子却更加得意地说个不停:“你呀,这么跑下去也没用,你个小娘儿们跑得过大老爷们儿吗?赶紧停下来跟他们讲理,要真是他们在理,大不了一死!出来混,欠下的早晚得还,这就是江湖!”

吴若云忍无可忍,扭头骂道:“滚开!别跟着我!”

小伙子纵身蹿到吴若云身边,说:“好心当作驴肝肺!谁要跟着你了,我好不容易找个地儿想睡个舒服觉,你差点没砸死我!你说,那几个拿大刀的跟你什么仇啊,你偷了人家的宝贝,还是挖了人家的祖坟?小娘儿们,你把实话告诉我,我八成能救你的命。我会讲理,就算没有理,我还会搅三分呢!”

吴若云强忍不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疯狂地逃跑!然而,她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子弹。荣七恼了,也懒得追了,从腰间拽出枪来,瞄准吴若云“砰砰砰”就是几枪。子弹呼啸而来,从吴若云的头顶飞过,她一时间吓得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小伙子也被吓得抱住脑袋蹲在地上,但他一个大爷们在小娘儿们面前也不能认<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04101451.jpg"/>,于是,壮着胆子起身把被吓蒙的吴若云摁倒在地。子弹蹭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他甚至闻到了子弹划过头皮烧焦毛发的味道。他连声追问:“小娘儿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仇呀,怎么都开上枪了?我说不让你跑吧,你偏跑!这下可好了,你一跑,理都讲不成了!”

直到这时,吴若云才正眼看了看他,还好,嘴虽贫,脸却福相,便问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小伙子摇摇头:“不是!不是!那哪能呢!”

“那你跟着我干吗,找死啊?”吴若云脸一翻,推开小伙子,继续往前跑。

“哎,你还跑啊?我可不跑了。子弹不长眼睛,万一吃了枪子儿,我可没处讲理去。”恰在这时,一梭子弹打过来,在他屁股底下炸起一串烟泡。小伙子跳着双脚,抱着脑袋,吱哇乱叫,他发现自己已无处藏身,也只得朝吴若云的方向跑去。

吴若云慌不择路,爬上高粱地外的一处黄土坡,但人还没站稳,便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小伙子见状也顺势滑下去,不料两只脚重重蹬在了吴若云的身上。吴若云忍痛爬起来,想继续跑,可脚崴了。小伙子刚要耍贫嘴数落,海盗的呼叫声传来,只见五六个小喽啰跟在荣七屁股后,呼啦啦卷过来,尘土飞扬。小伙子转过身,突然抱住吴若云的腰,连滚带爬地再一次钻进了高粱地。荣七追到黄土坡前,没见人影,却发现了土坡上的痕迹,便大喊道:“弟兄们,准是藏高粱地里了,给我搜!”

密密匝匝的高粱,水泼不进,针扎不透。刚刚还欢唱不止的秋虫们,此时此刻噤若寒蝉,只有地头上的几根高粱秸微微地颤动着,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透过高粱的缝隙,隐约可见小伙子把吴若云压在身下。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上,吴若云确实受不了,她用手推着小伙子的脸,使劲挣扎,却无济于事。吴若云想喊想骂,小伙子竟用他的嘴堵住了她的嘴。吴若云满脸涨红,怒目圆睁,要跟小伙子拼命。小伙子忙用眼神示意,吴若云这才发现一把大砍刀逼近了,呼呼有声,一次次从他俩的眼前划过。

荣七气急败坏地嚷叫着:“跑不远,指定就藏在哪儿了,顺着地垄子给我找,我就不信大活人能钻耗子洞!”小喽啰们抡枪托,挥大刀,展开了地毯式搜查。由于恐惧,小伙子的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了吴若云的脸上。

黑鲨站在远处的黄土坡上,打了一声尖利的呼哨,喊道:“废物,你们这群废物!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抓不着,还他娘的开了枪!万一县里保安队得到消息,咱们就走不了了!都听好了,给我撤!”

荣七忙说:“大哥,别啊!吴乾坤的闺女跑不远,再让兄弟们找一会儿!”

黑鲨训道:“混账!我说撤就撤!咱们是在海上干活的,这都钻进高粱地里来了,时间耽搁久了,肯定要吃亏。撤,给我撤!”

终于,海盗们的身影消失在吴若云的视线中,她用力爬起身来,不问青红皂白,抡起胳膊,狠狠地一巴掌抽在小伙子的脸上。小伙子被抽愣了:“哎?你个小娘儿们,凭什么打我?”

吴若云没好气地说:“你占我便宜!”

小伙子嚷道:“天地良心,我是为了救你的命!你讲不讲理呀?”

吴若云自知理亏,语气一缓,问:“你是谁?”

小伙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我!你是谁?”

吴若云针锋相对:“我也是我!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小伙子胡搅蛮缠:“我是走路的,累了就躺在高粱地里睡觉的!我都走了两个月了,今天怎么就碰上你了,我长这么大就没跑这么快过!”

“噢,我明白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在睡觉,我从天而降,偏偏砸在了你身上,对吧?”

小伙子说:“对呀,就是这个理儿!”

吴若云说:“让你担惊受怕了,对不住啦!”

小伙子立刻露出满脸的笑容,说:“嘿,你还挺讲理哩!”

吴若云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帮帮我,把我背回到出事儿的地方,找到我的丫鬟和我们家长工。”

小伙子一惊,说:“啊?出事的地方?路也太远了吧?”

吴若云不冷不热地说:“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还没背呢……”小伙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跑这么半天的路,我都快累死了,哪背得动你呀?”

吴若云心领神会:“我给你一块钱。”

小伙子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不能让人白受累,小娘儿们,你真讲理!”

吴若云问:“你叫我什么?”

小伙子说:“小……娘儿们……”

吴若云脸色一阴:“你放尊重点,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小伙子连忙退后,边退边说:“哎呀,哎呀,哎呀,刚才光顾着逃命了,没细看啊,看你穿这身衣服,就知道你是读大书的,对吧?恕我眼拙,读大书的那都是了不起的人,我应该叫您小先生,您贵姓?”

吴若云回道:“免贵姓吴。”

小伙子拍着巴掌说:“能跟吴小先生共同遇此大难,小的真是三生有幸。”

吴若云发现小伙子是个油嘴滑舌的主儿,便不高兴地说:“少废话。”

“是,当着贵人不能说废话,小先生,您请上肩。”

吴若云强忍脚痛,就要趴在小伙子肩上。没承想一只手刚刚搭在他的肩上,小伙子却突然一闪身转了过来,嬉皮笑脸地伸手道:“小先生,咱俩萍水相逢,之前没有任何交情,您看,要不您先把脚钱给了吧?见着钱再出力,这也是理呀。”

吴若云厌恶地瞪一眼小伙子,然后在身上摸出一块大洋,放在他手上。小伙子激动不已,连忙去解裤腰带。

吴若云脸一红,怒斥道:“你干什么?”

小伙子扭头回答:“对不住,小先生,长这么大,这是我自个儿挣到的头一块现大洋,我得把它收好了不是?”

吴若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满含羞涩地转过头。小伙子立刻钻进高粱地,慌慌地脱下裤子,将钱藏在了裤兜里。

硬邦邦的现大洋装进贴身的裤兜,立时染上了自己的体温,这让小伙子无比激动。他十分卖力地背着吴若云,手脚并用,吭吭哧哧地爬上黄土坡。吴若云看到小伙子豆大的汗珠往下淌着,不免有些心疼,便问:“我是不是太沉了?”

小伙子唱歌似的回答:“不沉,不沉!拿了您的钱就得卖力气,一块现大洋呀,小先生,再沉都值!”

吴若云淡淡地笑了起来,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说不清楚,但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竟然还笑得出来。于是,她低头对小伙子细声问道:“我帮你擦擦汗?”

“别!别让我的脏脸脏了小先生的手!”小伙子显然有些惶恐,他头直摇,甩出的汗珠像雨点似的落在了土坡上。其实,吴若云的手已经凑到了小伙子的脸前,却又停住了。她有点心疼,有点感动,有点动情……突然,吴若云看到两把大砍刀从天而降,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

黑鲨的守株待兔之计得逞,海盗们狂笑不已。无奈,小伙子只好背着吴若云冲出包围圈,却不料被荣七抬脚踢在胸口上。小伙子踉跄几步,险些从黄土坡上栽下去。可刚稳住重心,荣七的枪就对准了他的脑袋。

眼见荣七打开枪保险,食指伸向扳机,小伙子突然双手抱住脑袋,一边像狗一样趴在了地上,一边大声喊道:“大英雄饶命呀,我就是个路过的。冤有头债有主,杀人你可得讲理啊……”

就在荣七愣怔之际,吴若云冷冷地插言:“你们就别杀他了,他不是我们家的人,连个长工都不是,真的是路过的……”此时,脖子被钢刀架住的吴若云很镇定,她扭头看向黑鲨:“你就是黑鲨吧?”

荣七大吃一惊:“大哥,她认识您。”

“吴乾坤的丫头,当然认得我。”黑鲨上下打量着这个仇人的独生女儿,说,“丫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吧?”

吴若云冷静地回答:“当然知道,你和我们吴家不共戴天,既然我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我绝不眨眼,这个人跟我没有关系,放了他。”

吴若云说罢,用手指着趴在地上的小伙子。此时此刻,在小伙子眼中,吴若云简直就是天上下凡的海神娘娘,镇定而无畏,高大而美丽。

黑鲨没想到吴若云如此仗义,视死如归,不无感慨地说:“佩服!吴乾坤能生出这样的闺女来,令我佩服!好,我给你个面子!荣七,放了那条狗!”

荣七立刻将枪从小伙子的脑袋上移开,随即挥枪指挥两名海盗,架起吴若云的胳膊就走。这时,小伙子的腿虽然还在不停地颤抖,但他一咬牙硬是跃身而起,紧接着大喊一声:“站——住——”

黑鲨和荣七闻声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小伙子甩着肩膀,大踏步地走来。小伙子瞪大了双眼,看着比他高一头的黑鲨以及拿枪的荣七,腿一软,身形一缩,一下子矮了半截,双手抱拳:“两位好汉爷,刚才一搭话,我全听明白了。这位大小姐的家跟你们有仇,你们抓她是为了报仇,有仇必报,天经地义!江湖嘛,欠的总是要还的,我懂!可我这儿也有个理,吴家大小姐给了我一块钱,让我护送她回家,我收了人家的钱,现在没办成事儿,这可就是我的不对了,再有……”

小伙子指着荣七,以他多年乞讨和摸骨算命积累的经验,继续说道:“刚才这位大英雄,想一枪打碎我脑袋的时候,要不是吴家大小姐开了金口,我就没命了。这可是大恩,知恩不报,那就是不懂天理……”

“你什么意思?想救人?来,你试试!”荣七说着,将枪口戳在小伙子的脑袋上。

本来,顺着刚才的话,小伙子的身形已经慢慢挺直了,一见枪口却又缩了回去:“不敢,不敢,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想在各位大英雄手里救人,那不是胡扯嘛。可知恩不报那失的是大义,义要没了,活着就真不如一条狗呢!我打听打听,你们抓她回去,是要千刀万剐啊,还是要点天灯?”

荣七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想对小伙子开抢,但黑鲨没发令又不敢擅自动手。小伙子见状,心里自然明白“阎王好说,小鬼难缠”的道理。于是,他只管觍着脸讨好黑鲨。最后,小伙子索性要与黑鲨赌一把,他心一横,咬咬牙说:“这么着得了,一不做二不休,你们连我一起带走吧!哪天下手的时候,先宰了我,再杀她,我也就算是报恩了!我拿了人家一块现大洋,不能白拿!”

吴若云万万没想到小伙子会说出这样的话,突然热泪盈眶,继之心一狠,说:“你——别在这儿耍贫嘴了,还不快滚!”

小伙子瞅一眼黑鲨,见他心情不错,便对吴若云轻声说道:“我真的不能走,就你这脾气,到了阴曹地府你得吃亏,我跟你一起上路,我比你有眼力见儿,看得出阎王爷的脸色,嘴皮子还比你利落,到了阎王爷那儿我一定帮你好好讲理!”

吴若云眼里淌着泪,嘴上却发着狠:“你滚!快滚开!”

黑鲨至此终于明白过来,凑近小伙子问道:“你们俩以前不认识?”

小伙子一脸诚恳地说:“不认识。”

黑鲨难以置信地追问:“就为她帮你说了句好话,你要陪她一起死?”

小伙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啊——不,她还给了我一块钱!”

黑鲨笑了:“天下还有你这种傻子?”

小伙子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不傻,但我讲理!”

黑鲨听罢,笑了:“好,成全你,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