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风雨飘摇。
厦门省立中学,操场上,几百名壮丁分成三支队伍,一支练习大刀,一支练习拳脚,一支在进行步枪射击训练。龙腾虎跃,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主席台上,站着几个人。正中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练功服,双眼锐利,脸色如铁,长冉垂胸,腰身挺直的老人。他面前的桌子上横放着一柄刀,刀长差不多三尺,刀柄半尺,刀尾上有一个圆环,刀身宽约四寸,刀尖上有半月形状的弧度,刀锋雪亮,刀背上有一排锯齿,最后面两个锯齿上各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铁环。
此人姓秦名天,厦门万货商行老板,是武林中人,年轻的时候在京城走镖。他的刀名叫追魂刀,刀法凌厉,变化多端,追魂索命。曾经以一把追魂刀横扫大江南北,所向披靡,罕逢对手。秦天二十五年前在厦门定居,娶妻生子,有一个儿子秦飞宇,如今已经二十四岁,有一个女儿秦小若,已经十八岁。秦天在厦门定居之后,不再走镖,而是改行做生意,经营日用百货,生意逐渐扩大,名叫万货商行。秦天并没有忘记习武,先后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林能稳,二徒弟曾国波。白天一同经营生意,晚上习武,名虽师徒,情同父子。
1937年日军全面侵略中国,迅速占领东北三省,上海,南京,相继沦陷。而今,日军的战舰停泊在厦门海面上,虎视眈眈,意欲一口吞掉厦门。秦天怒发冲冠,散尽家产,招募了三百壮丁,号称壮丁义勇队。秦飞宇任壮丁义勇队总指挥,林能稳任队长,曾国波任副队长,日夜训练,准备保卫厦门,为国为民而战。
秦天身边站着两个人,左边穿着警察服装,腰挎手枪的是厦门警备司令韩文英,也是驻扎在厦门的国军七十五师副师长。韩文英深为秦天的壮举感动,亲自与属下黄其祥开车送来长枪五十支,一批弹药,以供壮丁义勇队使用。
黄其祥二十七八岁,英俊,沉稳冷静,站在韩文英身后,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秦天的右边,是穿着长衫,斯文儒雅,手里拿着礼帽的洪晓春,此人是厦门总商会会长。
洪晓春双手抱拳,连声感叹:“秦天兄英雄豪杰,义薄云天,为了厦门百姓,舍弃百万家产,此等壮举,令洪某钦佩不已……”
秦天双眉一扬,朗声道:“我秦天只是一介武夫,不懂什么民族大义,二十多年前曾经和日本人打过交道,知道日本鬼子狼子野心,阴险毒辣。去年日本鬼子强占东北三省,攻陷上海,南京,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罪恶滔天……现在,日本鬼子的军舰已经停泊在厦门海面,倘若厦门落入日本鬼子的手中,百万家产又有什么用?更何况我们习武之人,国破家亡的时候,还不出力,又该等到什么时候?”
韩文英拍手,连声叫好:“好,秦老英雄,如果中国人有一半都有秦老英雄这样的气概,我想小日本鬼子怎么可能侵占我大好河山?我不敢保证别的,我警备司令部全体警察,誓与厦门人民共存亡……”
黄其祥啪地打了一个立正,大声回答道:“是。”
秦天回头,看了黄其祥几眼,微微点了点头:“这位是谁?”
黄其祥敬了一个军礼:“唐英雄,我是警备司令部的警察队长黄其祥,久仰您的大名……”
秦天看他腰杆笔直,眉宇之间一股正气,点头道:“不错,厦门的安危主要靠你们和国军将士们,我们只是尽点绵薄之力而已!”
洪晓春道:“国难当头,人尽其力,物尽其用,团结一心,共御外辱,我们商会已经筹集了一大笔钱款,用于增援前线的将士们……”
韩文英斩钉截铁地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能把日本鬼子拒之厦门海外!小鬼子想进攻厦门,妄想!”
操场边,有一排刺桐树,一棵粗大的刺桐树支杆上,趴着一个圆脸,眼睛水灵,刘海齐眉的女学生,旁边站着一个眉清眼秀,穿白色衬衫,黑色裙子的姑娘。
圆脸的女学生双眼忽闪:“蔡老师,那个教大刀的,是我大师兄林能稳,中间教拳脚的,是我二师兄曾国波……那个穿白色衬衫,端着步枪瞄准的帅哥,就是我三师兄,也是我的亲哥哥秦飞宇……”
这个女学生是秦天的女儿,省立中学高三班学生,因跟父亲学习过拳脚,性格有些大大咧咧。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看蔡老师的脸色。蔡老师是省立中学音乐教师,二十三岁,名叫蔡妮,父亲是厦门电厂股东之一蔡英杰,算得上大户人家。
蔡妮脸上泛起两朵红晕,一双如泉水一般清澈的眼睛偷偷打量操场上的秦飞宇。
秦小若暗暗抿嘴一笑:“老师,我哥哥二十四岁,英俊帅气,文武双全,曾留学东洋,在厦门街头一人打跑过五个无赖……对了老师,我哥哥尚未婚配……岂止尚未婚配,甚至连女朋友也没有……”
蔡妮有些羞涩,惊讶地问:“不可能吧?你哥英俊帅气,又留过洋,怎么连女朋友也没有?”
秦小若道:“老师,你这么温柔善良,美丽贤淑,不也没有男朋友?”
蔡妮羞红了脸,低声道:“秦小若,你胡说些什么?当心我罚你的站!”
秦小若跳到一边,咯咯直笑,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她的笑声把正在训练射击的几十个壮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集中精神,左手托着步枪,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肩膀顶着枪托,闭着右眼,瞄准靶心,开枪,射击……”秦飞宇一脸严肃,厉声命令道。
“砰!砰!砰!”十几发子弹冲出枪膛,打在靶位上。
秦小若在刺桐树边挥手:“哥,过来一下!”
秦飞宇的右手在空中刚劲有力地一挥:“继续训练。”大踏步走了过来,步伐矫健,虎虎生风。秦飞宇远远就问:“小妹,你在学校做什么?”
秦小若眨了眨眼,调皮地道:“我是省立中学的学生,学生不在学校,难道还在大街上吗?”
秦飞宇一怔:“学校不是早停课了吗?”
秦小若一本正经地道:“学校是停了课,但是,我的学习不能停啊?所以我到学校学习呀!”
秦飞宇双眉一动,微微咬牙:“等我们把日本鬼子赶走之后,你们就能在学校安心学习了!”秦飞宇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后的蔡妮,一张清秀的脸,一双清澈的眼睛,齐眉的刘海,披肩长发,纤纤细腰,穿着白色的袜子,黑色的布鞋,清新漂亮。
蔡妮也正偷偷打量秦飞宇,只见他身材颀长,脊梁挺直,剑眉虎目,文静之中透露出一股英武之气。一碰到秦飞宇的目光,忙把头扭到一边,一双纤纤素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秦飞宇心中怦然一动:“这是你同学吗?”
秦小若把蔡妮拽到秦飞宇面前,昂起头,骄傲地道:“这不是我同学,是我的音乐老师。”
“老师好,我叫秦飞宇。”秦飞宇伸出了手,蔡妮脸上一红,也伸出了手,和秦飞宇握了一手,自我介绍:“我叫蔡妮……”
秦飞宇感觉她的手柔若无骨,细腻如玉,脸上一红,心中一慌,忙把手松开,目光转到秦小若身上:“小妹,找我做什么?”
秦小若支支吾吾:“今天晚上是我生日,你不回家祝福我生日快乐吗?”
秦飞宇摇头,一脸诧异:“今天是你生日?上个月你不是才过生日吗?今天怎么又过生日了?”
秦小若跺了跺脚,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那……是我记错了,妈妈炖了鸡汤,说你训练辛苦了,晚上回去喝点。”
蔡妮嫣然一笑。
秦飞宇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你们玩,我还要教大家练习射击呢!”
看着秦飞宇伟岸的背影,蔡妮问秦小若:“刚才你说你哥哥在哪里留的洋?”
秦小若道:“东洋!”
蔡妮惊讶地问:“日本?”
秦小若点了点头:“对,他三年前就回国了,在我家的商行里帮忙,现在我家商行没有了,他就教大家练步枪。”
蔡妮低声说了句:“果然是文武双全!”
秦小若凑到她耳朵边,悄悄说:“老师,你当我嫂子吧?我给你们做媒,我哥肯定喜欢你,你看我哥那眼神,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别的女生。”
蔡妮一惊,啊了一声,嗔道:“秦小若,我罚你的站!”
秦家大厝,是一个四合院子,也就是秦飞宇的家。秦飞宇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洪珍珠正在厨房做饭,秦家昔日请了几个用人,加上商行的伙计,将近二十人。如今,家里除了父母,妹妹,就只还有一个管家秦伯,比秦天还要大几岁。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一个炒肉,一个青菜,一个酱菜,一个汤。秦飞宇连吃了三大碗干饭,放下碗筷,看到父母,妹妹都坐在桌子边。母亲满眼爱怜,父亲神色肃穆,忙道:“爹,妈,有什么事情吗?”
秦天淡淡一笑:“今天大家都在,我想让秦伯、珍珠、小若,三人到漳州住一段时间……你和我留在厦门,和壮丁义勇队一起,倘若日本鬼子来犯,我们就和鬼子拼到底……”
秦飞宇挺直了腰,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爹,我虽然不是一个军人,但我是一个男人,国难当头,为国出力,保卫家乡,虽死无憾。”
秦天双眉一扬,一拍大腿:“爹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不愧是我秦天的儿子,我们习武之人,身怀一身武功,不打强盗还打什么?”
秦小若立刻道:“爹,我不走,我是学生,也应该尽点责任,战争一旦爆发,我们给前线的将士们送饭送水……”
洪珍珠别过脸去,悄悄擦干了眼角的眼泪:“天哥,我跟你二十多年了,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你在什么地方,我就在什么地方,我不独自离开!”
秦伯干瘦,精神矍铄,他叹了一口气:“我已经七十多了,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秦天猛地站了起来,哈哈一笑:“好,不走都不走,小日本想轻易就打进厦门,我秦天第一个不答应,他们还须问问我手中的刀。”
外面传来当当的拍门声。
秦伯出去片刻之后回来,对秦天道:“大洪布行的老板洪立勋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抬着礼物说要见你。”
秦天神色一喜:“肯定是支持壮丁义勇队的,请他们到客厅!”秦飞宇却感觉有些奇怪,如果是支持壮丁义勇队的,应该把捐款送到省立中学,因为壮丁义勇队的大本营在省立中学,而不是把捐款送到自己家中。
秦飞宇跟父亲来到客厅,客厅里已经站着两个人,前面穿着丝绸长衫,手里拿着礼帽,微微发福,小眼睛,白厚的脸上挤满了虚假的笑容。他就是大洪布行的老板洪立勋。一见秦天,立刻打着哈哈:“秦老板,没有打扰你吧?”
秦天一抱拳:“洪老板,请坐,想必是来给壮丁义勇队送捐款的吧?洪老板高义,秦某佩服,秦某先代表厦门的乡亲们谢过!”
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礼物盒子。
洪立勋嘿嘿一笑:“秦老板散尽家产,厦门百姓无人不知,没人不晓,人人称颂,此等大义,洪某人惭愧呀!”一边说,一边打开礼物盒子,里面是一叠钞票,足足有数十万。
秦飞宇的目光一直落在洪立勋身后的那个人身上,这个人矮,不到一米六高,但却粗壮,穿着黑绸长衫,嘴唇有一撮小胡须,脸上横肉,眼神阴冷,眉毛微微上挑,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
秦天的目光落在礼物盒子里,脸色大变:“这么多钱?洪老板,是给壮丁义勇队的捐款吗?”
洪立勋迟疑了一下:“不是,是这位朋友,想和秦老板一起合伙做生意,赚钱,这是见面礼。”
秦天双目如电,倏地落在那人身上:“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黑衣人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敝人平田一郎!久仰秦英雄大名,今日特来拜见!”
秦天冷冷地道:“你是日本人?”
平田一郎不慌不忙地道:“我是一个日本商人,只管做生意,不管别的。”
秦天一声大喝:“你日本人占我中国大片土地,狼子野心,你却跑到这里来说和我做生意,你想做什么生意,你安得什么心?”
洪立勋立刻赔笑道:“秦老板,别生气,我们都是商人,商人不谈国事,只谈生意,如果能有钱赚,何乐而不为呢?”
秦天双眉一扬:“姓洪的,闭嘴!日本鬼子杀我多少同胞?占我多少土地?你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不和日本人做生意难道会饿死吗?”
洪立勋嘿嘿一笑:“秦老板,任何事情都要一分为二,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请秦老板再考虑考虑。”
秦天脸色一沉,厉声道:“我秦天顶天立地,不和日本人做生意,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滚!”
洪立勋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站不是,走也不是。
平田一郎不怒反笑:“哈哈哈,久仰秦天英雄盖世,想不到却如此不讲情理,我一番好意,你为什么要当成恶意?”
秦天不屑地道:“朋友来了,我秦天自然好酒好茶地招待,如果来的是别有用心之人,我秦天不必给他好脸色。倘若来的是敌人,我秦天以一口追魂刀招待,我的这把追魂刀之下,日本人死了不少……”
平田一郎还道:“秦天英雄,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日本帝国所向披靡,而今,大日本帝国的军舰已经停泊在海面上,一个月之内,必然占领厦门,别到时候后悔莫及!”
秦天一声断喝:“拿刀来!赶这条野狗出去!”
秦飞宇应声而出:“爹,赶条野狗,不用刀,用我一双拳头就可以了!”
秦飞宇一个箭步就冲到平田一郎面前,凛凛一躯,双手一抱拳,喝道:“是我请你出去,还是你自己滚出去?”
平田一郎阴沉地看了秦飞宇一眼,拱了拱手:“告辞,后会有期。”
秦飞宇一声冷笑:“随时恭候大驾。”
洪立勋抱起茶几上的礼物盒子,跟在平田一郎身后,两人出了秦家大门,身后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两人走出了几条街道,洪立勋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低声对平田一郎说:“平田先生,这个秦天不识好歹,软硬不吃……这如何是好呢?”
平田一郎一声冷笑:“用你们中国的话说,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见黄河心不死,他一定会后悔的!”
洪立勋点头哈腰:“对,他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
平田一郎放慢脚步,友好地拍了拍洪立勋的肩膀:“你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友好的朋友,你放心,我们对朋友可是大大的友好!”
洪立勋赔着笑脸:“友好!友好!我们大大的友好。”
平田一郎平静地道:“你先回去吧!你帮我做事,我不会忘记你的,以后的厦门,就是你和我的天下。”
洪立勋连连点头:“是。”一边把礼物盒子送到平田一郎的面前。平田一郎微微一笑,把礼物盒子推了回来,道:“秦天不识好歹,但今天结交了你这个好朋友,这点小小心意,你就收下吧!”
洪立勋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以为听错了:“这如何是好?”
平田一郎认真地道:“对朋友,我们就要友好,小小意思,你就不要推辞了!”
洪立勋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平田一郎先生。”
平田一郎若无其事,轻描淡写:“朋友不言谢,我先告辞了。”
洪立勋捧着礼物盒子,心里乐开了花。洪立勋只知道平田一郎是个日本商人,在厦门经营很多生意。他却不知道平田一郎真实的面目。平田一郎是日本黑龙会的人,日本黑龙会本是一个黑社会组织,干的是黄、毒、赌勾当,杀人放火,绑架勒索,无所不为。后来,黑龙会被日本军方发展成军方的间谍机构。这个间谍机构主要是对付中国人。在日本全面侵略中国之前,黑龙会已经渗透入中国的各地。他们刺探情报,暗杀重要人物,拉拢汉奸走狗,为侵略中国做全面准备。
平田一郎就是厦门黑龙会的会长。
平田一郎在厦门暗中经营了多家妓院、赌场和酒楼,也有一些正规的产业,势力庞大。但他的老巢则在大西洋服行。平田一郎阴险狡诈,担心被人发现他日本人的身份,更何况妓院和赌场都是鱼龙混杂之地,安全无法保障。而大西洋服行相对而言要安全许多。
大西洋服行后面是一条幽深的巷子,有一道小门,小门虚掩,一个黑影在门后警惕地张望着。
平田一郎走到小门边,回头看了看,确信无人跟踪,才迅速地推开小门,闪了进去。
小门立刻紧紧地关闭了起来。
一盏油灯亮了起来,这是一间隐蔽的屋子,里面有茶几、桌椅和床,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是平田一郎的属下。一个叫小林光一,另一个叫松下信二。
小林光一看平田一郎神色有些愤怒,忙道:“会长阁下,情况如何?”
平田一郎哼了一声:“两位,不出意料,秦天拒绝与我们合作!”对于这一点,平田一郎早有心理准备,秦天散尽家产,招募三百壮丁,欲为保卫厦门尽力。平田一郎也只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想拉拢秦天,为日本效力。毕竟,日军攻占了厦门,还需要厦门本地一些有声望的人合作,才好管理。
小林光一目露凶光,狰狞道:“会长阁下,任何与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死!我立刻带几个人,杀了他!”
平田一郎一咬牙:“此人不除,必是我们攻占厦门之心腹大患!”
松下信二道:“会长阁下,我们今天晚上就动手。”
平田一郎手一挥:“两位,大日本帝国军队进攻厦门,要在五月中旬,我们有充裕的时间除掉秦天。但秦天是一头猛虎,打虎不成,或许被虎伤!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们不能轻易暴露了自己,我们要配合军方,攻占厦门……”
小林光一忙道:“这如何是好?”
平田一郎阴险地笑了几声:“我听说厦门黑道上有一个独行杀手,号称一弹一命的丁如风?”
松下信二道:“会长阁下,我也听说过此人,枪法极好,为钱杀人,只要给的钱够多,就是他们总统蒋介石,他也敢杀!”
小林光一道:“钱,我们有的是,就请这个人!让他杀了秦天。”
厦门六福茶楼,三楼包房内,小林光一穿着白色的衬衫,下着西裤皮鞋,头上戴着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正在包房之中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
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密码箱子。
小林光一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双眉拧成了一条线,低声嘀咕了一句:“时间快到了,怎么还不来呢?怕是个江湖骗子吧?八嘎!”
一个高高瘦瘦的伙计提着一个茶壶上楼,径直走了过来。
小林光一厌恶地挥了挥手:“走开,没喊你添茶倒水,你来做什么?”
但那个伙计用手一推,小林光一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自己袭来,身不由己,连连后退。
高瘦的伙计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平静地道:“我不是倒水的,我是杀人的!”
小林光一张大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打量着来者,身形高瘦,鹰钩鼻子,鹞子眼睛,脸色冷静沉稳,身上隐隐透露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小林光一心中一颤,哆嗦了一下:“先生就是丁如风?”
丁如风点了点头。
小林光一脸色一喜,心中暗暗高兴:果然有杀手的气势,闻名不如见面,这下秦天死定了!眼睛溜溜一动,道:“鄙人姓林……”
丁如风右手一伸,如刀一般阻止了小林光一继续说下去:“杀手规则第一条:不问雇主身份!”
小林光一嘴角露出阴险的笑容:“好,有人杀了我哥哥,霸占了我嫂子……”
丁如风又阻止了他的说话:“杀手规则第二条:杀人不问原因,只问要杀之人姓名。”
小林光一心中大喜,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不紧不慢地道:“秦天!万货商行老板秦天。”他的眼睛从墨镜之后死死地盯着丁如风的脸,他可以看清楚丁如风的表情,但丁如风却无法看清楚他的眼神。
丁如风挺直如一杆标枪,脸上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在厦门,不知道警备司令的人很多,但不知道秦天和其追魂刀的人却不多。通常的人,一听到秦天,就会下意识地看看四周,但丁如风没有。
小林光一感觉事情又多了一份成功的把握。
丁如风平静地道:“杀手规则第三条,杀普通人一根金条,杀非普通人三根金条,杀难杀之人,十根金条!预付金一半。”
小林光一脸上表情狰狞如鬼:“先生,秦天属于哪一类人?”
丁如风:“难杀之人!”
小林光一打开密码箱,里面平放着十根黄澄澄的金条。他把密码箱往前推了推:“先生,给你的预付金。”
丁如风走了过去,把手中的茶壶放在桌子上,不慌不忙地从箱子里拿起五根金条放进口袋里。
小林光一愕然:“先生不验一下黄金的真假?”
丁如风冷淡地道:“没有人敢欺骗我,欺骗我的人只有一种。”
小林光一:“哪一种?”
丁如风冷冷地道:“死人。”
丁如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小林光一嘴唇动了动,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先生……你什么时候才能杀了秦天?”
丁如风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眼光如刀锋一般冰冷:“你不相信我能杀了秦天?”
小林光一嘿嘿一笑,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用一根指头把墨镜顶了上去:“也不是不相信,只是——”
丁如风忽然动了,一个箭步,就已经掠到小林光一的面前,右手捏着小林光一的嘴巴两侧,左手叉开,和小林光一的右手五个指头交叉在一起,一按,咔嚓嚓!小林光一听到自己的指头折断的声音。
丁如风松开手,小林光一感觉一阵麻木,然后才是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滚落,但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丁如风冷冷地问了句:“现在你相信了吗?”
小林光一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丁如风松开他的嘴巴,闪身出门,转眼不见了。
小林光一跌倒在地上,左手捧着右手,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八嘎——”
黄昏,金色的夕阳抹在省立中学的操场上,训练结束的壮丁们齐刷刷地整队到食堂吃晚饭。
在主席台上观看训练的秦天捻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追魂刀别在背上,大踏步往学校门口走去。
秦飞宇从身后追了出来,喊了一声:“爹,等我一下。”
秦天站住,回头严厉地看了一眼秦飞宇:“你明天一早要起来训练,就住在学校,不必回家了。”
秦飞宇认真地说:“爹,学校早上六点钟起床训练,我五点钟从家里出发,还能早到二十分钟,不会影响训练。”
秦天道:“你是教官,应该在学校。”
秦飞宇道:“我已经交代过大师兄和二师兄,学校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另外,有件事情我想和您谈谈。”
00秦天微微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我们一边走,一边谈。”
秦飞宇加快脚步,跟在父亲身后两三步,说:“爹,前几天那个平田一郎,我总觉得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意人。”
秦天哼了一声:“看他那个样子,就不是一个善良之辈,小鬼子没有几个好人!我遇到有道义的日本武士只有一个,名字叫山口刀,绰号‘九州第一刀客’,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秦飞宇听父亲多次说起过,三十年前,在天津某一条街道上开着十几家的中国武馆。南拳北腿,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毗邻的是日本武馆。日本武馆和中国武馆之间互相不服气。有一天,日本武士田中次郎、柳升带领一群浪人上中国武馆挑衅,连踢了几个中国武馆,打伤多人。之后秦天一人一刀,横扫日本武馆。秦天与日本武士山口刀大战一场,不分胜负,从此英雄相惜。
秦天对山口刀的评价是讲道义,有武德,赢得起,输得下,是一个真正的武士。
秦飞宇不紧不慢地说:“爹,平田一郎的事情,我已经给韩司令说过,韩司令调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这个人。”
秦天不以为然:“以前在厦门经商的日本人不少,自从日本侵略中国之后,这些家伙全部销声匿迹了!这个可以理解,他们也是为了避下风头,担心对自己不利,其实我们中国人没那么多混账吧?”
秦飞宇却道:“如果是正经的商人,另当别论,事实上,这个平田一郎绝对不是商人,我怀疑他别有用心!”
秦天点了点头:“是的,他送我那么多钱,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想收买我当汉奸?也不打听打听秦天是什么人?我秦家能有一个汉奸吗?”
秦飞宇道:“爹,我正想的是这个问题,如果平田一郎不是为了私人经商而来,那就大有来头。”
秦天正色道:“你的意思是平田一郎是日本间谍?”
秦飞宇没否认:“很有可能,以前那么多日本人,现在很多还在租界内,而现在日本军队的战舰又停泊在厦门的海上,平田一郎的目的就是拉拢爹,为日本人效力!”
秦天哼了一声:“简直痴心妄想。”
秦飞宇又道:“还有那个洪立勋,这些天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去了,警备司令部的警察也找不到他。”
秦天微微有点意外:“是吗?看来洪立勋是铁了心要当汉奸了,只等日本鬼子打进厦门好卖国?”
秦飞宇话锋一转:“日本人做事情,心狠手辣,他们拉拢爹不成,我担心他们会在暗中对爹不利!”
秦天猛地一跺脚:“谅他一些下流无耻的倭寇,能把我秦天怎么样?他枪来我枪挡,刀来我刀还。”
秦飞宇担心地道:“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还是小心一点。”
秦天哈哈大笑,豪气干云:“怕什么?爹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倘若日本鬼子敢来,我正好试试刀,已经有三十年没有那么痛快地厮杀过了。”
两人走出校门,看着冷冷清清的大街,匆忙而过的几个行人。秦天跺了跺脚,道:“这日本鬼子,实在可恶,只有把日本鬼子赶跑了,老百姓才有一个活路。”
秦飞宇往父亲身边靠了靠,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了一下,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明白很多道理,他就担心日本间谍在暗中开枪对付父亲。
秦天迈开大步就走。
秦飞宇紧紧跟着父亲。
两人走进了一条巷子。
此时此刻,距离巷子一百多米远的一栋楼上,窗口边,一支乌黑的枪口,正慢慢地跟随秦天的身影移动着。
这个人正是丁如风。
丁如风要刺杀秦天,他跟踪了秦天几天,摸清楚了秦天从学校回家的一些必须经过的路。秦天是一个武林高手,如果用拳脚和冷兵器,丁如风没有把握杀掉他,但如果用枪,杀秦天和杀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易如反掌。
杀一个人容易,只需要轻轻扣动扳机,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但杀人之后,怎么全身而退,这才是最关键的,一个杀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任何一点失误都是致命的。
一个杀手的生命是小心翼翼的。
丁如风是一个冷静、小心的杀手,无论杀什么人,他都做足了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枪是一把普通的步枪,只是在枪管上安置了一个瞄准仪,枪膛里装了五发子弹,枪的保险早已经打开,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准心之中,已经套牢了秦天的头颅。
丁如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是半蹲在窗户边的,他保持这个动作已经有了半个小时,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食指又微微动了一下。
秦飞宇和秦天距离他越来越近,丁如风平静如磐石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松开了,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丁如风一生杀人,从未失手过,今天要例外了,我不可能帮日本人杀了中国人啊。”
他的食指再一次搭在扳机上,扣动下去,也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枪口本能地往上抬高了半尺,一声枪响,子弹从秦天的头顶掠过,打在对面的墙壁上,石屑纷飞。
丁如风开枪,并不是要射杀秦天,而是向秦天示警,日本人要杀他,以后要小心。
丁如风虽然从不问雇主的身份,但能出那么多钱杀秦天,他心中就有些想法,特别是他对小林光一下手的时候,小林光一骂出了声八嘎!人在忽然遭受袭击的时候,本能会暴露出自己,所以,丁如风完全能够确定,是日本人想杀了秦天。
“有杀手。”秦天和秦飞宇同时反应过来。秦飞宇一个箭步冲到父亲的面前,想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前面,但秦天右手抓住秦飞宇的肩膀,把他往旁边一拨。
又是一声枪响。
一颗子弹从秦天的右肩膀下两寸的地方穿了进去,鲜血飞溅出来。
这一枪并不是丁如风开的,而是隐蔽在丁如风对面一栋楼房上的一个日本人开的,这个日本人正是平田一郎的属下松下信二。原来,平田一郎虽然请了丁如风杀秦天,但心中总有些怀疑,担心丁如风杀不死秦天,而松下信二自告奋勇,要杀秦天。于是,平田一郎批准了松下信二的行动计划。考虑到现在厦门还不是日本人的天下,厦门警备司令部的警察天天在街上巡逻,一个日本人行动多有不便,平田一郎并没有与他一起行动。
松下信二并不知道丁如风在对面,他见秦天父子进入自己埋伏的巷子,暗自高兴。他使用的是短枪,短枪的射程近,穿透力不足,杀伤力不强。他本欲等秦天走到最合适射击的距离之时再开枪的,却想不到丁如风就埋伏在对面,并且先开了一枪。而且,丁如风的一枪打空了。
松下信二还以为是丁如风的枪法不行,没有打中,心中就对丁如风有几分轻视。
现在正是机会,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很有可能就无法刺杀秦天了。
松下信二立刻开枪,子弹打中了秦天。
秦天虽然中弹,但身手依然敏捷,反应也快,听到秦飞宇的喊声,就地一个翻滚,人已经闪到一个墙角边。而秦飞宇一个箭步腾跃到父亲的身边,左手一把按住秦天的肩膀,鲜血从秦飞宇的五指缝隙之中流出来。秦飞宇的右手已经把腰上的驳壳枪拔了出来。
秦天对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大喊道:“无耻小人,有种的出来,和我刀对刀,拳头对拳头地干,我秦天一刀劈了你的脑袋。”
丁如风开了一枪之后,正准备拆卸了步枪,放进随身携带的箱子里面,好转移。但却听到了另外一声枪响。而且,这枪声不是秦天和秦飞宇还击的,而是从对面传来的。
丁如风明白了,在对面,还有一个杀手,准备杀掉秦天。
小日本果然够恶毒的,不置秦天于死地,他们就不会罢休。
丁如风何等厉害的人,一瞬间就已经辨别了枪声传来的方向,一抬头,就看到了松下信二探出的脑袋。
丁如风抬起枪口,扣动扳机,他根本就没有瞄准,而是凭的感觉。子弹穿过松下信二的天灵盖,如西瓜一般炸开。松下信二从三楼的窗台一头就栽了下来。
“秦飞宇,去把凶手给我干掉,我们秦家的人从来只有出战,没有缩头躲避的。”秦天一声吼,把秦飞宇一推。
秦飞宇提着驳壳枪,抬头四下望了望,就向从楼上摔下来的松下信二跑过去。松下信二早已一命呜呼,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一只眼睛已经被炸飞,另一只眼睛里残留着无限的恐惧。
枪声惊动了两边民房里的市民,也惊动了附近的警察,秦飞宇一手握枪,人在巷道之中闪躲,查看,找不到凶手。他知道有两个凶手,一个凶手向父亲开枪,另一个人则杀了这个凶手。
几个警察跑过来,最前面一个居然是黄其祥,他看到受伤的是秦天,已经靠在墙上,一手按着肩膀,怒目圆睁,脸上青筋跳动,口里正大骂:“无耻小人,鼠辈……”
黄其祥大惊:“秦老英雄,您受伤了?”忙跑过去搀扶住他,一边对另外几个警察吼道,“仔细搜查,凶手一定还在附近,秦老英雄,我送您到医院!”
秦天站直身体,哈哈大笑:“没事,区区一颗子弹,能把我秦天怎么样?”
秦飞宇提着驳壳枪跑回来,道:“爹,有一个凶手被杀了,不清楚还有没有别的凶手,我先送您去医院!”
“秦老英雄,坐我的车!”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褂子,光着两条粗壮的膀子,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高大,强壮的大汉,拉着一辆黄包车,大步跑了过来,放下车。
“爹上车。”秦飞宇去扶父亲。但秦天并没有让他搀扶,而是自己坐了上去。
“少爷,你也上车。”那条大汉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忠厚老实之人。这个黄包车夫秦飞宇认识,叫吴得水,偶尔在秦家万货商行门口拉客,也认识秦飞宇。
“约翰医院,两个人重,你拉我爹,我跟在后面,快!”秦飞宇冷静地道。
吴得水拉起车,大步流星,一边大喊:“借光,借光……”秦飞宇简单地给黄其祥交代了一声,跟着吴得水跑向医院。刚跑出巷口,秦飞宇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礼帽,手里提着一口箱子的中年人从一个楼梯口走下来。
他平静地看了一眼秦飞宇,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如风一般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路口。
秦飞宇心中一动,感觉这个人有些特别,但事情紧急,也来不及细想了。
吴得水拉着黄包车,一口气跑到约翰医院,这是美国人约翰开的一家私人医院,并不大。但设备先进,医生拥有精湛技术,服务的对象都是些有钱有势之人。
秦飞宇之所以要把父亲送到这里,是他懂得西医治疗创伤比中医快。而且子弹还在父亲的身体之中,必须尽快手术取出来。
“医生——”秦飞宇在大厅高喊。
“医生!”吴得水扯开嗓门,吼得惊天动地。
几个金发碧眼,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迅速地把秦天推进了手术室。秦飞宇对吴得水道:“这位兄弟,麻烦你跑一趟省立中学,给我大师兄林能稳说一声,让他到我家,带点钱过来。”
吴得水二话不说,拉起黄包车就跑。
秦飞宇跟进了手术室,一个医生叽里咕噜地对秦飞宇说了一大通,秦飞宇的英文水平只能听得懂简单的词语,大概明白是请自己到外面去。秦飞宇心中焦急:“这是我爹,中了枪伤,请务必把子弹头取出来,谢谢!”他讲的是汉语,夹杂着一个英语单词,连比带画。外国医生听得一头雾水。
“秦飞宇先生……你怎么在这里?”一个身材纤细的护士端着一个手术盘快步进来,看到秦飞宇,双眸一动,惊讶地道。
“白雪小姐呀?我父亲受枪伤了……”秦飞宇顿时大喜,刚才自己乱了阵脚,居然忘记了她。一年前,白雪在街道上被几个无赖调戏,秦飞宇出手,赶跑了无赖,认识了白雪,知道她在约翰医院当护士。白雪偶尔还到秦家店铺看秦飞宇。只是这些日子,秦飞宇在省立中学训练壮丁队,忘记了她。
白雪冷静地道:“你放心,伯父不会有事情的,你先到手术室外等候,你在里面,会影响手术的。”
秦飞宇点了点头,忙到父亲的手术台前,低声道:“爹,你放心,约翰医院的外科手术是最好的。”
秦天流血过多,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白雪把秦飞宇推了出去。
秦飞宇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着。
“秦飞宇,秦老英雄的伤势如何了?”黄其祥急匆匆地赶来了,远远看见了秦飞宇,就问。
秦飞宇说了句:“应该没什么问题!”
黄其祥松了一口气:“只要老英雄没事就好。”停顿了一下,又对秦飞宇说,“我们在现场搜查过了,另一个凶手没有踪迹,估计早跑了,不过被打死的凶手,我可以确定,他是日本人。”
秦飞宇并不感到意外:“怎么就能确定他是日本人呢?”
黄其祥缓缓地道:“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唯独他手中的枪,一般我们使用的手枪都是捷克的快慢机,或者是勃郎宁左轮。但他使用的却是王八盒子。这是日本部队装备下层军官的武器,如果不是日本人,不可能有这种手枪。”
秦飞宇咬牙。
黄其祥冷静地道:“手枪里少了一发子弹,如果从秦老英雄身上取出的弹头和死者枪里的子弹吻合,确定无疑,是日本人干的!”
秦飞宇若有所思:“那么第一个开枪的人就不是打不中,而是故意给我们示警?”
黄其祥苦笑了一下:“只有这个解释,有两个杀手来杀秦老英雄,第一个杀手不想下手,所以开枪示警。第二个杀手,也就是这个日本人,想开枪杀害秦老英雄,但他被第一个杀手打死。”
秦飞宇点了点头。
黄其祥陷入沉思:“那么第一个杀手究竟是什么人?”
秦飞宇说:“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中国人,虽然是一个杀手,别人下了重金来杀我父亲,但却不愿意下手,说明他良心还在?”秦飞宇立刻想起在巷口那个身材高瘦,表情沉稳,提着箱子的中年人,脑子里迅速地闪过一个人:“杀手丁如风?”
黄其祥一怔:“对呀!我怎么没想起这个人呢?只是他独来独往,行踪不定。不过现在丁如风不可怕,可怕的是日本人,他们躲在暗处,就像毒蛇一样,忽然就窜出来,咬人一口。”
秦飞宇双眉一扬:“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小鬼子抓出来,一刀一个,剁个干净!”
黄其祥认真地道:“现在日本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丝毫不能大意,我已经派了两个兄弟在医院四周警戒,另外,我已经报告了韩司令,发动全城百姓,严密搜捕日本人!”
秦飞宇感激地说了声:“谢谢黄兄弟!”
黄其祥正色道:“国难当头,秦家为了厦门,倾尽家产,招募壮丁抵御外辱,是大义之举,是英雄所为,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为国为民,也应该要尽点自己的心力。”
秦飞宇伸出手,和黄其祥紧握了一下:“等日本人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到前线杀敌!”
黄其祥猛地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开了,白雪走了出来。秦飞宇忙上前抓住白雪的手,问道:“我爹怎么样了?”
“子弹头已经取出来了,缝了针,上了药,休养几天,应该没有大碍,但要住院!”白雪冷静地说。
“谢谢。”秦飞宇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居然抓住了白雪白净的手不放,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忙松开了手。
白雪羞涩一笑,让到一边,后面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这是山姆大夫!”白雪对秦飞宇说,“他是秦老英雄的主治医生!你先去办理住院手续,我把秦老英雄推到病房去!”
秦天被刺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厦门警备司令韩文英第一个赶来看望,为了秦天的安全,也为了他更好地养伤。韩文英在约翰医院四周安排警力保护,同时把探望的人都挡在医院之外。
秦天休息了一个晚上,精神好转,第二天一早,他吃了两碗稀饭。秦飞宇,秦小若,还有洪珍珠都松了一口气。
秦天放下碗筷,抬头看了一眼秦飞宇:“你怎么还不到学校去训练?”
秦飞宇迟疑了一下:“爹,今天我不去,明天去。”他担心父亲再有什么意外,所以,想留在父亲的身边。
秦天脸色一沉:“我在这里好好的,你担心什么?壮丁队的后生,懂得用枪的人不多,你不多训练一下他们,一旦和鬼子交手,子弹没长眼睛,吃亏的就是我们。”
秦飞宇应了一声:“是,我立刻回去训练。”在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天猛然想起了什么,喊了声:“等一下。”
秦飞宇回过头来:“爹,还有什么事情?”
秦天神色肃穆:“你过来。”
秦飞宇走到父亲的身边。
秦天仔细地打量了秦飞宇一下,忽然厉声道:“跪下!”秦小若惊讶地望着父亲,正想说什么,但被母亲一把拉住。
秦飞宇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面前。
“秦飞宇接刀。”秦天从病床边把追魂刀拿了起来,双手平托着。秦飞宇伸出双手,恭敬地把追魂刀接了过来。
秦天庄严地道:“我秦家三代单传,本指望你早点结婚,多生几个儿子,旺秦家的香火。但现在,国难当头,强盗就在门外,爹不指望你旺秦家的香火,爹希望你多杀几个鬼子,也可以告慰祖先。”
秦飞宇朗声回答道:“是,爹。”
秦天把秦飞宇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道:“你是我秦家的血性好男儿,去吧!”
秦飞宇捧着双刀,昂然而出。他刚走出病房,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妹妹秦小若偷偷跟了出来。
秦小若在身后低声喊:“哥。”
秦飞宇快步走到楼梯口,才压低声音:“什么事?”
秦小若咬碎银牙:“哥,我跟你一起去抓伤爹的凶手,把他碎尸万段,给爹报仇。”
秦飞宇才猛然想起这个问题,连连摇头:“你这几天哪里都不能去,在医院照顾爹。”
秦小若忙道:“有妈在医院就可以了,更何况还有白雪小姐,我在这里是多余的,我跟你一起,危险的时候,也多个帮手。”
秦飞宇断然道:“不行,你不能离开医院,如果你在我身边,我还要照顾你,遇上凶手怎么办?”
秦小若一撇嘴巴,不满地道:“谁要你照顾了?爹可教过我几个绝招,不信,我们来比试一下,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秦飞宇哭笑不得:“不行。”
秦小若理直气壮地反问:“为什么不行?你总要说个理由吧?”
秦飞宇不得不耐心地给她解释:“现在是非常时期,日本军队随时都有可能进攻厦门,而且凶手没有抓到,凶手为了对付爹,就有可能从你身上下手。”
秦小若眼睛溜溜一动,撅起嘴巴,哼了一声:“你说来说去,就是不带我去抓凶手,我不去得了!”
秦飞宇伸出手在她脸上拧了一下:“听话!”
秦飞宇刚走,秦小若也出了医院,不过她并没有跟秦飞宇到省立中学,而是和学校一些自发组织的学生,到万通码头慰问驻守的国军将士们。
驻守厦门的国民党部队是七十五师,其223旅445团驻扎在五通码头一带的防线。
省立中学音乐教师蔡妮带着二十多个男女学生,在多个阵地,给驻守阵地的官兵们演唱《国际歌》,还有《大刀进行曲》,鼓舞士气。
码头上,士兵们正在挖战壕,修工事。一个中等身材,一脸大胡子,眼睛如电,腰上交叉插着两把驳壳枪,打着绑腿,穿着布鞋的军官正扯开嗓门吆喝:“兄弟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使劲地挖,谁都不许偷懒!妈的,日本鬼子的炮弹可不是吃素的,落到头上,炸得你龟儿子灰头土脸。”
此人是连长江龙。
一个士兵问了句:“连长,就是挖了战壕,炸弹落下来,还是个灰头土脸的!”
江龙眼睛一瞪:“二癞子,放你娘的屁,战壕挖好了,炸弹在上面爆炸,你龟儿子缩到坑里,不把脑壳伸出来,就炸不熄火。”
旁边士兵们一起哄笑。
江龙吼道:“都给老子挖,谁他妈偷懒的,老子断他晚上的粮食!”
二癞子嘀咕了一句:“江连长一天到晚就知道喊我们挖战壕,日本鬼子的毛都没有看到一根,慌个鸡巴呀!”
二癞子身边是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三十多岁,老兵油子,绰号老光棍。和二癞子是同乡,小的时候一起长大,一起当兵。
老光棍直起身,忽然用胳膊拐了一下二癞子,低声道:“有情况?”
二癞子立刻紧张起来:“日本鬼子进攻了吗?”抬头一看,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哪里有一个鬼子的影子?
老光棍鄙夷地斜了二癞子一眼:“脓包,没出息,一听日本鬼子就要吓尿了?”
二癞子立刻涨红了脸,气呼呼地道:“放你妈的屁,你哪次打仗不是躲在老子后头?”
老光棍不紧不慢:“那叫战略战术,你懂个锤子……我不是说日本鬼子来了,是有女人来了,好多女人哟!”
一听说女人,二癞子脸色好看起来,精神大振,伸长脖子左顾右盼:“哪里?哪里?连条母狗都没有,还说女人。”
老光棍大声报告:“报告江连长,我要放尿!”
二癞子也慌忙喊起来:“报告连长,我要放屎!”
江龙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浓眉一掀,破口大骂:“狗日的懒人屎尿多,滚,放远一点!”
老光棍跳上战壕,撒腿就跑。这老光棍眼睛好,老远就看到一队女人向这边走来,立刻心痒难耐,想先睹为快。
老光棍和二癞子跑到路边,只见从眼前经过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学生,两人目瞪口呆。
江龙也看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远远就喊:“你们是什么人?”
蔡妮回答说:“长官,我们是省立中学的,来给前线的官兵们唱支歌,表演几个节目,慰问大家一下。”
江龙一听,大踏步走过来,对蔡妮道:“我是连长江龙,感谢你们。”回头大吼一声,“兄弟们,厦门的学生给大家演出来了,全部上来,找位置坐好。”
士兵们扔下手中的工具,一窝蜂涌了过来。
二癞子用手捅了一下老光棍:“老光棍,是来给咱们慰问演出的,这下可以大饱眼福了。”
老光棍回过神来,撇了撇嘴:“演出有什么看头?”
二癞子奇怪地道:“你不是要看女人吗?”
老光棍对二癞子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要看比演出更精彩的东西。”
二癞子顺着老光棍的目光,只见两个女学生正向路边的厕所走去。闽南一带的厕所,就是在露天用石头砌了个圈子,一人多高。
二癞子一怔:“你要偷看?”
老光棍哼了一声:“偷看什么?我要放尿,你爱去不去!”
二癞子迟疑了一下:“不太好吧?有点缺德呀!”
老光棍骂他:“看你妹子才缺德!”
老光棍蹑手蹑脚地进了厕所,那阻挡的石头墙壁有一人多高,老光棍踮着脚还差了一截,正心急如焚的时候,二癞子探头探脑地进来,听到隔壁两个女孩子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光棍用手势让二癞子蹲下,自己踩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看了看。
二癞子低声说:“快点,轮到我了。”
老光棍跳下来,低声骂了句:“看个锤子,人都走了,都怪你,磨磨蹭蹭的,要不,一定能看个白白嫩嫩的屁股。”
二癞子急了:“是不是你他娘的自己看了就不想让我看?”
老光棍啐了他一脸唾沫:“放屁,只有你才是见色忘友的货色,我可是对得起兄弟,还记得你偷看我们村王寡妇洗澡不?你只顾自己看,心中可想起过我?”
二癞子直瞪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个理由来。
老光棍得意地道:“走,快点回去,别这边没有捞到一根毛,那边也错过了!”
老光棍和二癞子刚出厕所,冷不防旁边闪出一个杏眼桃腮的女生,双眉一扬,厉声喝道:“站住!”
这个女生正是秦小若,刚才她的同学小蓉内急,她陪小蓉过来,听到隔壁有响动,就明白了有人偷看,拦住一看,居然是两个士兵。
老光棍和二癞子被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但很快,两人就镇定下来,老光棍这么近距离打量一个漂亮的姑娘,乐得歪着嘴巴傻笑:“姑娘,你们拦我们做什么?”
秦小若厉声喝道:“你们为什么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