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里以南(1 / 2)

重新派遣 菲尔·克莱 5295 字 2024-02-18

那天清晨我们向十公里以南开炮,在某个走私据点投下了二百七十磅的洲际弹道导弹。我们消灭了一股叛军,然后去费卢杰军营食堂吃午餐。我要了鱼和青豆。我尽量吃得健康。

在桌上,我们九个人要么微笑,要么大笑。我依然难掩紧张而兴奋的心情,脸上不时露出笑容,双手不住搓揉,婚戒在手指上转了又转。我身旁坐着沃尔斯塔特,我们的头号勇士,然后是朱伊特——他和我、博兰德同在弹药组。沃尔斯塔特取了一大盘意式馄饨和博普塔特饼干,举起刀叉前他抬头扫了一眼桌上所有的人,说:“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执行了炮击任务。”

桑切斯说:“是我们大开杀戒的时候了。”迪兹中士笑了。我甚至也笑出声来。我们来伊拉克已经两个月,仅有少数几支炮兵部队真正展开炮击,我们是其中之一,但只是发射照明弹而已。步兵不愿意冒被本方炮火误伤的风险。炮兵连里有些班已经朝敌人开过炮,但我们没有。直到今天。今天,他妈的整个连火力全开。而且我们知道自己命中了目标。连长是这么说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朱伊特问道:“你们觉得我们杀了多少叛军?”

“一个排的部队。”迪兹中士说。

“什么?”博兰德说。他长得贼眉鼠眼,惯于冷嘲热讽。他笑了起来:“一个排?班长,基地组织可没有排。”

“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需要他妈的整个炮兵连?”迪兹中士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不需要,”博兰德说,“每个班只发射两发。我猜他们只是想让我们都有机会向真实目标射击。再说了,在没有遮挡的沙漠里,一发洲际弹道导弹就足以消灭一个排。我们绝对不需要整个连。但这很有意思。”

迪兹中士缓缓摇了摇头,沉重的双肩俯向餐桌。“一个排的部队,”他重复道,“就是这样。要消灭他们,必须每个班两发。”

“不过,”朱伊特低声说,“我不是问整个连。我是说,咱们班。咱们班,就咱们班,杀了多少?”

“我怎么会知道?”迪兹中士说。

“一个排大约是……四十人,”我说,“想想,六个炮兵班,做个除法,结果等于六。精确地说,每个班六点六个人。”

“没错,”博兰德说,“我们正好杀了六点六个人。”

桑切斯掏出笔记本开始计算,数字工整地出现在他笔下。“再除以班里的九个人,那么今天你,你个人,杀了零点七几个人。那大概等于……一个躯干加一颗头。或者是一个躯干加一条腿。”

“这可不好笑。”朱伊特说。

“我们杀的绝对不止这些,”迪兹中士说,“我们是连里最棒的班。”

博兰德哼了一声:“我们只不过朝着火力指挥中心给出的方位和仰角开火,班长。我是说……”

“我们是最棒的班,”迪兹中士说,“能在十八英里外击中一个兔子洞。”

“但即使我们正中目标……”朱伊特说。

“我们就是正中目标。”迪兹中士说。

“好吧,班长,我们正中目标,”朱伊特说,“但其他班,他们可能率先击中目标。或许所有敌军都已经死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弹片射在四散的尸体上,冲力拽着四肢左右晃动。

“听着,”博兰德说,“即便他们先击中,不等于所有人都死了。或许有些叛军被弹片击中胸部,是的,他就像这样——”博兰德吐出舌头,夸张地抓紧胸口,仿佛在一部老式黑白电影里慢慢死去。“然后我们的炮弹落下来,砰,把那混蛋的脑袋炸飞。他已经快死了,但最终的死因是‘被他妈炸飞’,而不是‘胸部中弹’。”

“是的,没错,”朱伊特说,“我猜。但我没觉得杀了人。我想,如果真杀了人,自己会有感觉的。”

“不会的,”迪兹中士说,“你不会知道。除非你见到尸体。”餐桌周围陷入片刻的安静。迪兹中士耸了耸肩。“最好是现在这样。”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朱伊特说,“在我们第一次真正的任务之后,坐在这里吃午饭?”

迪兹中士朝他皱了下眉,吃了一大口他的索里兹伯里牛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饭总是要吃的。”他嘴里塞满食物说道。

“我感觉很好,”沃尔斯塔特说,“我们刚干掉了一些坏人。”

桑切斯随即点点头。“确实感觉很好。”

“我觉得自己没杀人。”朱伊特说。

“从技术上讲,是我拽的拉火绳,”沃尔斯塔特说,“我开的火。你们只是装弹而已。”

“说得好像我不会拽拉火绳一样。”朱伊特说。

“你会,但你没有。”沃尔斯塔特说。

“别吵了,”迪兹中士说,“这是种需要团队协作的武器。需要一个团队。”

“如果我们在美国用榴弹炮杀了人,”我说,“不知道他们会指控我们什么罪。”

“谋杀。”迪兹中士说,“你脑子进水了吗,蠢货?”

“是的,谋杀,那是当然。”我说,“但我们每个人都算吗?几级谋杀?我的意思是,我、博兰德和朱伊特是装弹的,对吧?如果我给一支M16步枪装上子弹然后递给沃尔斯塔特,他打死了某个人,我不会说我杀了人。”

“这是种需要团队协作的武器,”迪兹中士说,“团队、协作的、武器。这是不一样的。”

“而且我只是执行装弹动作,可弹药是供应点的人给的,”我说,“他们不也有责任吗?”

“没错,”朱伊特说,“为什么他们不用负责?”

“为什么不算上那些制造弹药的工人呢?”迪兹中士说,“或是那些为弹药买单的纳税人?你们知道为什么不算他们吗?因为那是弱智的想法。”

“连长下的命令,”我说,“他也得上法庭,对吧?”

“哦,你相信吗?你觉得长官们会负责?”沃尔斯塔特笑道,“你来军队多久了?”

迪兹中士一拳砸在桌上。“听我说。我们是六班。我们为刚才的炮击负责。我们刚杀死了一些坏人。用我们的炮火。我们所有人。今天的工作很出色。”

“我还是不觉得自己杀了人,班长。”朱伊特说。

迪兹中士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是片刻的沉默。他摇着头笑起来。“好吧,没问题,我们所有人,除了你。”他说。

走出食堂后,我不知该干些什么。傍晚我们有另一次照明任务,在那之前再无安排,因此多数人想回营睡觉。但我不想睡。我感觉自己终于彻底清醒了。今天早晨我遵循集训营的惯例,睡了两小时就起身穿衣,在大脑开始运转之前做好杀戮的准备。但现在,虽然身体疲惫,脑子却刚刚苏醒。我想保持这种状态。

“回宿舍吗?”我对朱伊特说。

他点点头,于是我们绕着作战广场,走在道旁的棕榈树阴影下。

“我希望我们有些大麻。”朱伊特说。

“好吧。”我说。

“只是说说。”

我摇摇头。我们走到作战广场的一角,费卢杰外科中心就在正前方,然后我们往右转。

朱伊特说:“终于有件值得告诉我妈的事了。”

“嗯,”我说,“一件值得告诉杰茜的事。”

“你上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一周半以前。”

朱伊特没有置评。我低头看了眼我的婚戒。我出征前一周,杰茜和我在市政厅登记结婚。如果我死了,杰茜就能得到抚恤金。我感觉自己不像个结了婚的人。

“我该怎么对她讲?”我说。

朱伊特耸耸肩。

“她以为我是个狠角色。她以为我每天出生入死。”

“我们的确经常遭到炮击。”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朱伊特一眼。

“我们并非一无是处,”他说,“无论怎样,现在你可以说自己解决了几个坏人。”

“也许吧,”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她那边的时间。我得等会儿才能告诉她我是个大英雄。”

“我每天都跟我妈这么讲。”

快到宿舍时,我告诉朱伊特我有东西忘在炮台了,然后转身折返。

步行去炮台需要两分钟。当我逐渐靠近时,沙漠里的棕榈愈渐稀疏,我能望见费卢杰军营邮局。这里的天空与地平线相接。它呈现出完美的蓝色,万里无云,一如过去两个月的每个日子。我看见一排大炮指向天空。只有二号和三号炮台有人驻守,但那些士兵也只是在一旁闲坐。今晨我到岗时,所有炮台的人员均已到位,每个人都兴奋异常。天空仍漆黑一片,只在地平线边缘渗出一丝血红。在微弱的晨光中你可以看出大炮的轮廓,那巨大的、四十英尺长的灰黑色精钢炮筒直指晦暗的天空,炮筒之下是陆战队员忙碌的身影。他们检查着炮身、炮弹、火药。

在明亮的阳光下,这些炮闪着刺眼的光芒,但清晨时分它们显得灰暗而肮脏。我、博兰德和朱伊特站在右后方,守在弹药旁待命,同时桑切斯报出给到三号炮的方位和仰角。

我把双手放在其中一枚炮弹上——那是我们发射的第一枚。这也是我第一次朝真人目标发射。当时我多想将它举起,感受它压在肩上的重量。我曾苦练装弹。在无数次的训练中,炮弹撞击手指、摩擦皮肤,在我手上留下了一道道疤痕。

三号炮完成了两枚炮弹的发射。接着轮到我们:“开火任务。炮台。两枚。”桑切斯报出方位和仰角,迪兹中士重复了一遍,然后杜邦和科尔曼——我们的炮手和副炮手——又重复了一遍。他们完成设置,检查完毕,随后让迪兹中士再次检查,得到桑切斯的确认。然后我们托起炮弹,杰克逊准备好火药。我们熟练地操作,如训练中那样。我和朱伊特在弹架两侧托住炮弹,博兰德在后面握着填弹棒。迪兹中士检查火药,口中念道:“三、四、五、推进剂。”然后对桑切斯说:“五处装药完毕,推进剂就绪。”确认无误。

我们推炮弹上膛,博兰德用填弹棒将其推入,直至一声脆响。沃尔斯塔特关闭炮膛。

桑切斯说:“挂绳。”

迪兹说:“挂绳。”

沃尔斯塔特将拉火绳挂在扳机上。我已见他练习过上千次。

桑切斯说:“准备。”

迪兹说:“准备。”

沃尔斯塔特抽出拉火绳末梢,拉紧了抵在腰间。

桑切斯说:“开火。”

迪兹说:“开火。”

沃尔斯塔特做了个标准的向左转。炮响了。

炮声扑面而来,震颤着穿过我们的躯体,透入胸膛,直抵牙根。我能够尝到空气中火药的味道。大炮开火时,炮膛像活塞一般往后退,随即复位。每次发射的冲力激起一阵烟尘。我环视整座炮台,却看不见全部六门炮。我只看得见朦胧的火焰,准确地说,连火焰也不见,只有火药烟尘中的红色闪光。我能感到每门炮的怒吼,而不仅是我们自己的。我想:上帝,这就是我愿为炮兵的原因。

相比之下,一个手持M16步枪的步兵能干点什么?5.56毫米子弹?即使是.50勃朗宁机枪,你又能干点什么?或是坦克的主炮?你的射击范围有多远?一英里或者两英里?你的杀伤力有多大?一栋小房子?一辆装甲车?我们刚投下的炮弹落在炮台以南约六英里处,地面战斗中它们的打击力无出其右。每枚炮弹重一百三十磅,弹壳内搭载了八十八颗小型炸弹,它们会在目标区域内飞散。每颗小型炸弹均有预装的炸药提供动力,能穿透两英寸厚的钢板,四散的弹片覆盖整个战场。准确发射炮弹需要九个人的协作。要有一个火力指挥中心,一名优秀的监靶员,还需要数学、物理、设计、技巧与经验。虽然我只负责装弹,也许只算得上弹药组的三分之一,但我的操作完美无瑕。炮弹上膛后发出悦耳的脆响,随后在不可思议的咆哮中,它射入天空,飞向我们六英里以南,正中目标区域。无论我们打向哪里,一百码内的一切,以橄榄球场长边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的一切活物,尽数灰飞烟灭。

不等炮完全复位,沃尔斯塔特就解下火绳,打开弹仓,用弹仓刷擦拭。完毕后我们又装了一枚——那天我朝真人目标发射的第二枚,尽管那时我可以肯定已经没有存活的目标。我们再次开火,震颤直入骨髓。我们看着火球喷出炮筒。更多的尘土和火药在空气中弥漫,混着伊拉克沙漠的沙粒,令人几近窒息。

任务完成。

我们身边满是烟尘。除了身前的炮位,什么也看不清。我用力呼吸,深深吸入火药的气味。我望着我们的大炮。它伫立在炮台之上,静谧、雄伟。我心中不禁涌起一份热爱。

沙尘缓缓落下。一阵风吹来,卷起烟雾,升到我们头顶,然后继续拔高,直入天空,成为两个月来我见到的第一朵云。那朵云渐渐稀薄,消散在空气中,溶入伊拉克温柔的红色晨曦里。

此刻站在这排大炮前,面对蔚蓝无云的天空,望着挺立在空气中的炮筒,很难相信早晨的事真的发生过。我们的炮上没留下一丁点今晨的痕迹。任务一结束,迪兹中士就命我们进行清洗。作为我们六班首开杀戒后的某种仪式。我们把填弹棒和弹仓刷拆解,将两根操纵杆接在一起,前端绑上炮膛刷,然后把刷子浸在清洗液里。接着我们在炮身前站成一队,一齐发力洗刷炮膛。我们不断重复这一程序,看着被碳染黑的清洗液一缕缕从膛口流出,继而染黑我们的手。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直至它被洗净。

所以这里没有任何战事的印记,尽管我知道十公里以南有个巨大的弹坑,周围是凌乱的弹片、炸成废墟的房屋、烧毁的车辆和扭曲的尸体。那种尸体。迪兹中士在他的首次派遣中见过,那还是在美军最初出兵的阶段。我们其他人都没见过。

我猛地把头从炮台方向扭开。它太纯净了。也许这是种错误的思考方式。某个地方躺着一具尸体,曝晒在日光下。在成为一具尸体前,他曾是一个男人。他活过,呼吸过,也许杀过人,也许施过刑。是那种我一直想杀死的人。无论怎样,他已是个百分百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