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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236 字 2024-02-18

姚人杰本想隐瞒这事儿的,此时说漏了嘴,也就不得不告知实情。姚炳才闻言大怒,捶打着膝盖咆哮道:“谁让你这么干的,糊涂,糊涂呀!”

“爹,这多大点事儿啊?您是不知道,是陈十三拿枪想打曹少爷,他气不过才让我帮他找人去算账的,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姚人杰一脸的不屑。姚炳才举手要打他,却又慢慢地放下,无奈地叹息道:“你们呀,就是没经过事儿,这一闹,咱们算是又把自己给逼进死胡同了。”

“这个曹本也真是的,不是说去极叶堂找陈十三算账嘛,怎么就突然走了呢?”姚人杰也想不明白。姚炳才更想不清楚,沉思了很久才问:“曹少爷早上去极叶堂的时候,你没一块儿去吧?”

“没,我哪能蹚这趟浑水。”姚人杰忙说,“爹,既然曹少爷人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那些事儿也跟我们扯不上关系。”

“糊涂,怎么能不关我们的事,曹家是我拉进来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极叶堂那边能不认为是我在中间搞鬼吗?”姚炳才长吁短叹,“不过幸好你早上没跟着一块儿过去闹,还有补救的机会。”

“爹,您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不就一个极叶堂吗,这可是在鹤峰县城,是我们姚家的天下,他一个小小的极叶堂还能兴风作浪?”姚人杰的话没错,姚家在鹤峰确实可以一手遮天,但问题就在于他姚炳才既想要为自己的亲兄弟报仇,又想得到极叶堂,当然还有宜红茶的制作秘方,这才令他犯了难。

姚炳才清楚得很,极叶堂今天针对曹本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做给他看的,这一招是杀鸡儆猴。他闭目沉思,决定要主动出击,至少让极叶堂明白他并不好惹。

“十三爷,老张去了渔洋关,我马上要去五里坪茶厂看看,庄里的事就麻烦你了。”张六佬临行前叮嘱道。陈十三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晃悠着说:“去吧,去吧,带玉莲一块儿过去散散心。”

张六佬笑道:“这也是玉莲自己的意思,她听说五里坪那边的花儿都开了,一早就想过去。”

“唉,真好……”陈十三突然感慨道。张六佬问:“什么真好?”

陈十三刚才是想起了杏花,虽然她只是个风尘女子,可在他心里的分量也不轻。

张六佬和卢玉莲来到五里坪,望着漫山遍野的花儿,开心不已。

张六佬也很兴奋,不过他的兴奋点却不仅仅在于此地花儿的美丽,更在于自己的梦想,他相信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想要得到的结果,很快就要实现了。他走到茶园边上,俯身嗅着茶香,陶醉不已,连声感慨道:“真香!”张六佬摘下一朵,亲手戴在卢玉莲头上,她眉飞色舞地问:“好看吗?”

他点头道:“花儿好看,人更好看!”

她脸颊上又飞起了红晕。

陈十三没料到姚炳才会来得这么快,但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既然张老弟不在,十三爷在也一样。”姚炳才坐下,陈十三吩咐下人上茶,然后说:“姚老爷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曹少爷的事吧。”

姚炳才却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错不在您,是曹少爷先招惹您的,何况他人已经离开鹤峰,希望十三爷您大人大量,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十三大笑道:“既然姚老爷都没放在心上,我哪还敢记得。”

“如此甚好,那我们来谈谈其他的事。”姚炳才接着说,“十三爷,您来鹤峰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些事您应该明白,鹤峰这地方,虽然偏僻,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姚老爷,有话直说。”陈十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姚炳才却好像并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意思,仍旧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啊,这跟南北镇很像,周围山高人稀,经常有山匪出没,前些年鹤峰也经常闹匪,有一支山匪想打姚家的主意,幸好我老早就收到消息,提前有了准备,那伙山匪刚刚进城就被盯上了,结果可想而知……”

陈十三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跟自己说这些,可他却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姚炳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知道有句话叫作和气生财吗?我这个人有个优点,知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的道理。”

“所以你就放了那些山匪?”陈十三接过他的话道,“姚老爷,我可没闲工夫听你讲故事。”

姚炳才大笑道:“十三爷,我也年轻过,当年跟你的性子一样,可后来我发现有时候太急容易误事,所以我就强迫自己慢下来,现在老了,想快也不成了……”

“刚才那山匪的故事讲完了吗?”陈十三不屑地反问道。姚炳才继续说:“本来我也以为我跟山匪的事就这样结束了,可那山匪的头领是个义气之人,他念在我当年放了他一条活路,所以后来为了感恩于我,居然跟我成了知己。”

陈十三越往下听越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姚炳才盯着他的眼睛,冷冷一笑,突然说:“我的故事讲完了。”

陈十三还打算继续听下去,没想到故事却这样结束了,不解地问:“说了这么多,这个山匪跟我有关系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就看你自己怎么想。”

陈十三闷了半天才说:“姚老爷,这儿没外人,不用跟我兜弯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上次你拿枪对着我,现在又拿枪对着曹少爷……对,曹少爷被你逼着离开了鹤峰,你达到了目的,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我很寒心。”姚炳才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陈十三感觉心里十分压抑,无所谓地说道:“姚老爷,您今儿过来,难不成是为了跟我算账?好啊,我给你机会……”他掏出枪递到姚炳才面前,瞪着眼睛冷冷地说,“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也可以拿枪对着我的脑袋,甚至可以开一枪,看看是我死还是你亡。”

姚炳才脸上像刷了一层油漆似的,嘴角抽搐,却没说出一个字。

“怎么着,是不敢,还是年纪大了,怕自己瞄不准?”陈十三收回枪,狂妄地盯着姚炳才的眼睛,他想激怒对方。可姚炳才却收回了冰冷的眼神,声音沙哑地叹息道:“十三爷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哪能跟你们年轻人比,现在就算你要冲我开枪,我也只能坐以待毙。”

“知道就好,所以最好识相点,别跟我过不去,更不要跟极叶堂过不去,否则我会让你们姚家永无安宁之日。”陈十三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给姚炳才留面子。姚炳才闭上眼微微叹息了一声,陈十三正在思虑他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又说:“其实我的故事还没完。”

陈十三一愣,说:“我可没闲工夫听你继续讲故事,要是没什么别的事,请回吧。”

“不,这个故事你一定要耐着性子听完,要不然我今儿就算是白跑了一趟。”姚炳才慢悠悠地说,“故事的结局很简单,被我放走的吴大当家后来跟我无意中提起一件事,他说跟十三爷居然是旧识,而且曾经合作过一笔大买卖。”

陈十三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有点儿疼。

“十三爷,其实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别以为只有天知地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好的坏不了,坏的好不了。”姚炳才的语气依然缓慢,他在挑战陈十三的耐性。陈十三突然咧嘴一笑,说:“姚炳才,你这个故事听起来倒是挺曲折的,只不过我陈十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结交了无数江湖朋友,也不知你到底说的是哪一位吴大当家,兴许年纪大了,糊涂了也不成。”

“对对对,我这记性也确实不怎么好,吴大当家不日之后将来府上做客,十三爷,到时候要不要过来叙叙旧?”姚炳才皮笑肉不笑。吴大当家的形象在陈十三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一些连带的往事更是一一浮上心头。他明白姚炳才今儿来找他的目的了,这也正是他担心的。本来以为时间过了这么久,有些事会慢慢被遗忘,没想到陈年旧事会再次被提起,而且是被自己的对手提起。

“怎么,终于想起了一些事儿?”姚炳才问道,“不要紧,要是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陈十三突然拔枪抵着姚炳才的脑袋,恶狠狠地吼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杀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姚炳才年轻的时候干过,你十三爷也干过不少,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是什么光景?民国了,不是大清那会儿,我相信你不会蠢到还会开枪杀人吧?再说了,我只是跟你讲了个故事,难不成十三爷想因此而杀人灭口?嘿嘿,小题大做,太小题大做啦。”姚炳才全然没把陈十三的举动放在眼里,轻轻推开枪,压低声音说,“姚某年轻的时候,恰好也从风吹垭经过,那个地方啊,阎罗王都要怕三分。十三爷,其实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做过一些亏心事,不过不要紧,谁没做过亏心事?阎罗王也做过不少亏心事。你这事我给你瞒下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陈十三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姚炳才这话已经刺中他的软肋,看来他在这一轮交锋中注定是要失败了。可他是陈十三,就算注定要败,他也不会轻易就范。

姚炳才见他半天不吭声,不禁心若闲云,悠然地说:“十三爷,今儿正好张老弟也不在,不如咱们出去找个地儿坐坐?”

“没这个闲工夫,慢走,不送!”陈十三下了逐客令,姚炳才却丝毫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反而正襟危坐,双目之间洋溢着淡定的笑容。

陈十三明白他想干什么,不禁冷笑道:“姚炳才,你可真是只老狐狸。说吧,想怎么办?”

“你我都是生意人,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姚炳才话还没说完便被陈十三打断:“你是生意人,我可不是,我就是一拉虎皮做大旗的,换句话说,我陈十三就是一跑江湖的,虽然暂时在极叶堂混迹,但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所以你根本不用威胁我,这对我没用,我有的是银子,大不了一走了之。”

“对对对,你跟吴大当家那笔生意确实分了不少。”姚炳才冷笑道,“也够你下半辈子花销了,不过有件事你可能还没想过,要是这件事被警察局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陈十三瞪大眼睛,牙关咬得咔咔直响,他发现姚炳才这只老狐狸远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所以他决定以退为进,暂时稳住姚炳才,然后再作打算。

张六佬和卢玉莲在五里坪待了几日才回,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里,陈十三见他如此高兴,不禁有些莫名其妙,问卢玉莲她也不说,直到两天以后,张树愧也从渔洋关回到鹤峰,谜团才被解开。

“双喜临门啊,老张,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张六佬显得无比兴奋,把张树愧拉进里屋,神神秘秘的样子引起了张树愧极大的兴趣。张树愧虽然疑惑,但笑着问:“掌柜的,这是有啥喜事儿?渔洋关的事儿是差不多了,但怎么就是双喜临门了?”

张六佬压抑着兴奋,低声说:“成了,咱们的事儿成了?”

“咱们的事儿?”张树愧仍不解。张六佬郑重其事地吐出了三个字:“宜红茶!”

张树愧听见这个消息,为之一振,当即抓住张六佬的肩膀,瞪着眼睛惊喜地问:“当真成了?哎呀,太好了,没想到我这一回来就有如此天大的好消息,我太高兴了,那咱们接下来不是可以大展宏图了?”

“对,接下来我打算马上去跟洋人谈合作。”张六佬感慨不已,“老张,这件事除了玉莲,我只跟你说了,其他人,包括十三都还不知道。你也知道,外面好多人对宜红茶和极叶堂虎视眈眈,这个消息一旦发布出去,恐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张树愧深有感触地说:“我明白,那我们就先跟洋人谈妥合作的事,等待时机再跟十三爷说。”

德罗神父就在这个最好的时机再次来到了鹤峰,同时还带来了来自美国的品茶师戴瑞先生。戴瑞是个很睿智的人,一走进极叶堂,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抽着鼻子说:“我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那是宜红茶的味道吗?”

“天哪,戴瑞先生怎么会如此熟悉宜红茶?”张六佬惊叹不已。德罗笑着说:“戴瑞先生在美国可是久负盛名的品茶师。”

“品茶师?”张六佬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职业。张树愧也说:“我做了大半辈子茶叶生意,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是的,能被称作品茶师的人还真不多,作为一名优秀的品茶师,必须能吃透茶叶市场的行情,还要了解全世界各地茶的品质,一个茶样经他们一评定,马上能辨别出是山上的茶青,还是大田里的茶青;是新茶枞,还是老茶枞;色、香、味、形、韵、质等好在哪里,差在哪里;加工过程中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都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德罗如此详尽的解释惹得戴瑞笑了起来,他说:“德罗神父说得对,但这只是作为一个品茶师最基本的能力。”

“怪不得戴瑞先生一进来就能闻出宜红茶的味道,这可不是最基本的能力了。”张六佬说话之间,下人已经端上热气腾腾的红茶。戴瑞刚喝了一口,立马把目光转向德罗,德罗见他眼神不对,也品了一口,惊喜地叫道:“这才是真正的宜红茶的味道,终于找到了,终于又找到了。”

陈十三忙取过茶杯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却被张树愧拦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喝上真正的宜红茶。”德罗很是不解。张六佬知道是时候公布结果了,于是说:“是的,就在不久之前,我终于找到了宜红茶的真正配方,所以各位现在喝到的确实是真正的宜红茶。”

陈十三听到这个结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张六佬的眼睛,试图找到答案。张六佬说:“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太久。德罗神父,戴瑞先生,欢迎你们的到来,希望我们可以建立新的合作关系,让那些喜欢宜红茶的朋友不再担心宜红茶会消失。”

“说得好,张老板,没想到您看上去如此年轻,却有如此大的抱负,德罗神父没有说错,他说你是一个很有胸襟的男人,我回去后会告诉我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跟您做生意,将会是他们的荣幸。”戴瑞的话令在场的人都无比兴奋。

张六佬跟德罗和戴瑞进里屋之后,陈十三忙拉着张树愧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张树愧故意问。陈十三急切地说:“宜红茶呀!”

张树愧装作才听明白的样子,笑着说:“六爷不是去了五里坪一趟吗?回来后就制出了真正的宜红茶。”

“那到底是怎么制出来的?”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如此机密的事,六爷能说吗?要是被外人知晓,那不人人都能制宜红茶了?”张树愧这番话不无道理,陈十三缓缓点了点头,叹息道:“也是,这个张六佬,还真有两手。”

张树愧笑了笑,也感慨地说:“卢老爷一手制出了宜红茶,本以为这是卢老爷最厉害的本事,其实不然,能有如此远见,招到六爷这样的贤婿,才是他最大的本事呀。”

陈十三很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但是又想起当年风吹垭那件事居然被姚炳才抓到了把柄,很快又乐不起来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让这件事再继续下去,但是究竟该如何处理,他一时还没想到法子。

张六佬和德罗、戴瑞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三人脸上布满了开心的笑容,极叶堂的人知道,合作的事定然已经有了结果。

晚上,张六佬设宴招待二人,大家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异常开心,还计划着将来的合作事宜。

“二位完全可以放心,我们在渔洋关的基地很快就会修建完工,而且宜红茶很快能大批量投入生产,如果没问题的话,合作即刻就能开始。”张六佬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宏伟计划。戴瑞说:“所有从英国到中国来做茶叶生意的朋友,他们都非常信我的话,而且据我所知,很多以前跟泰和合合作过的朋友,他们都非常欣赏宜红茶,后来得知泰和合没了,都感到非常遗憾,如果我回去告诉他们宜红茶并没有消失,这该是怎样的一个惊喜啊!”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火热,可陈十三心中却七上八下,悬着一些事儿,压根儿没有喝酒的心思。

“我听说这个地方有很多土匪,他们专门抢有钱人,还有货物,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现在还会发生这种事吗?”戴瑞又问。张树愧从旁说:“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儿了,现如今世道变了,虽然战乱不止,但很少闹匪了。”

“那就太好了,只要茶叶上了船,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戴瑞说,“这酒挺烈的,我好像快要醉了。”

德罗笑着说:“这可比威士忌烈多了,就好像俄国人的伏特加,甚至比伏特加还要浓烈、辛辣,不过当你喝醉的时候,就好像做了一个梦,第二天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这就好比我们鹤峰人的性格,火辣、粗犷、耿直。”张六佬举起酒碗,“戴瑞先生,我敬您。”

“是吗?那我可要多喝点,因为正好想忘记一些事情。”戴瑞开玩笑道,又喝了一口,立即辣得嗓子直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