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您费心,警察局那边正在全力缉拿凶犯。”张六佬道。张树愧忙说:“姚老爷,我们今儿过来,是有件事想跟您禀报。”
姚炳才大笑道:“折煞我了,姚某就一介草民,哪敢让二位来跟我禀报……”
张六佬接着说:“您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前我们有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此话怎讲?”姚炳才这话有些装疯卖傻的嫌疑。但张树愧带着抱歉的口吻说:“姚老爷宽宏大量,实属宰相肚里能撑船,张某没什么话说了。”
姚炳才晃悠着脑袋,笑眯眯地问:“二位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张树愧看了张六佬一眼,张六佬忙说:“极叶堂有您从中帮衬,想必会一飞冲天!”
姚炳才闻得此言,脸色瞬息万变,讪讪地说:“极叶堂目前可是顺风顺水,前途不可限量,不出时日定能出类拔萃。二位今日来找姚某,姚某实在不懂二位的深意。”
“姚老爷,这个决定我们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以您在鹤峰的声望和地位,跟您合作,于我们而言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还要等下去?”张树愧这话拍到了马屁上,姚炳才果真高兴至极,神清气爽地说:“张老弟,我们相识这么多年,这可是姚某从你嘴里听到的最舒心的话。”
张树愧笑容可掬地说:“既然咱们坦诚相待,那就请姚老爷您给句实诚话吧。”
“我说不说都不打紧,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现如今就看二位的意思了。”姚炳才不动声色的表情,更难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张六佬明白,这只老狐狸开始提条件了,不过这不是他们今日前来的主要意图,姚炳才接受或者不接受合作,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任何损失。
张树愧心知肚明,故说道:“姚老爷,既然咱们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那有些话我可就直说了。合作的目的在于有利可图,而且得一步步来,只要您愿意,极叶堂从今往后只跟姚家合作,所有的原材料都由您提供,同时极叶堂的成品也由您外销,您看如何?”
姚炳才听了这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起来,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是有足够吸引力的,不过这反倒让他有些不安,不明白面前这两个人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
“如果我答应你们,还得有个条件。”姚炳才咽了口唾沫。张六佬忙说:“您请讲!”
“姚家必须派人参与到极叶堂的管事中去。”姚炳才说,“我年纪大了,很多事都不方便亲身打理,二位都是生意场上的能人,所以姚某打算派人跟着二位,也多学学生意经,我想你们不会有异议吧?”
他们没想都姚炳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张树愧正在犹豫该如何接招,张六佬开口了:“行,您这个条件不过分,人杰年轻气盛,有干劲,再说以后有些面子上的事儿还得人杰少爷去打理,求之不得。”
两人一回到极叶堂,正在焦急等待消息的陈十三得知已经达成协议,开口说道:“早知道姚炳才会提条件,他这一招可真够贼的,八成会派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过来,我们可要多长个心眼了。”
“十三爷,你想多了,不管他派谁过来,对我们都没什么影响。”张树愧说,“六爷的计划不会有问题,这一仗一定要打得漂漂亮亮。”
所谓计划不如变化,这鹤峰城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搞得人心惶惶,谁知一场雨还没下完,姚炳才便又登门拜访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人,一个来自南北镇的人。
“曹少爷?”张六佬见到此人时,不知为何会突然心慌。
姚炳才介绍道:“曹少爷虽然初来乍到,但几位想必都是相识的老熟人,就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
曹本拱手说道:“六爷有礼,十三爷有礼,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曹少爷远道而来,稀客。”张六佬笑脸相迎,心里却直打鼓,揣测这两个人怎么会相识,而且看起来还很熟稔。
姚炳才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疑虑,接着便为他释疑:“姚某跟南北镇的曹老爷可是多年前的旧识,虽然来往不多,但彼此之间也时常挂念。曹少爷此次来鹤峰拜访,听说以前的老朋友也在,于是就央我带他前来叙旧。张老弟,十三爷,姚某和小侄冒昧造访,没打扰你们吧。”
“哪里哪里,一点儿也不打扰。”张六佬道。陈十三却跟着问:“曹老爷没一同前来?”
“我爹他老人家实在抽不开身,而且也不知道你们正巧在鹤峰,要不一定也要来的。”曹本接过话道。
几人闲说了一会儿,可就是没提到泰和合,似乎谁都不愿意让这件往事重提。
“对了,还有件事不得不提。”姚炳才话锋一转,“盛元茶庄曹老爷此次让贤侄过来,是为多年前我们之间的一项口头协议。那时候我们就说一旦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合作一把,让咱们湘鄂两地的茶叶香飘四溢。几日前张老弟和张老板来找过我之后,不是答应让我派一人参与极叶堂管事吗?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所以派人通知了曹老爷。曹老爷甚是英明,想都没想便让贤侄迅速赶来。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希望能精诚团结,共创大业。”
曹本便是姚炳才派来极叶堂的管事?这个消息彻彻底底地惊呆了所有人,谁都以为姚炳才会派自己的儿子过来,没承想却是这个结果。
“惊喜,太惊喜啦。”张树愧到底是块老姜,怎能看不出姚炳才的用意,这可是两家茶商的联合,一旦站稳脚跟,便不是极叶堂能左右格局的了。
张六佬在心里暗骂。陈十三却大笑起来:“姚老爷,既然曹少爷人都来了,进门便是客,咱们极叶堂的待客之道您也是知道的,今儿就留下来,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好叙叙旧。”陈十三自作主张。张六佬也顺着他的话说:“应该的,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是为曹少爷接风洗尘。”
张树愧去安排酒宴,张六佬又接着问:“曹老爷近来可好?”
“我爹他身体健硕得很,就是每日忙于茶庄的事儿,难以分身。”曹本轻描淡写,“对了,那日我爹还跟我聊起过卢老爷,也不知卢老爷……”
“好,很好,我爹好得很!”卢玉莲从街上回来,“谢谢曹少爷关心,姚老爷好!”她见到曹本时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曹本却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说:“卢小姐可是一点也没变。”
姚炳才看他那副德行,赶紧用咳嗽声制止了他,他慌忙收回眼神,笑嘻嘻地说:“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卢小姐。”
宴席上,张六佬说这是接风酒,不能不喝,把曹本灌得晕晕乎乎,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打结了。他此时才露出本来面目,趾高气扬地吆喝道:“张六佬,你可不得了,一个杀猪的,竟然变成了茶庄的掌柜,还娶了卢家大小姐,我敬你,你比我厉害……”他本来还站着,说完话之后却已趴在了桌上。
“曹少爷,别趴下呀,咱们接着喝。”陈十三喊道,“你刚才敬了我叔儿,这杯酒,算是我敬你爹的。”他豪爽大气地把酒碗扔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种喝完酒后把酒碗扔在地上摔成碎片的做法是当地的风俗,叫“摔碗酒”。
“好,摔得好,豪气!”曹本也摔了一个,但用力太小,碗没碎。
姚炳才全然把自己当作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好像跟自己毫无关系。
“卢、卢小姐,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我可是做梦都梦见过你呢!”曹本还在嘀咕。张六佬心中诚然不舒服,可他没任何反应,反而冲姚炳才说:“姚老爷,您别光看着……”
姚炳才讪笑着说:“曹少爷醉了!”
曹本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陈十三也终于不胜酒力,趴在桌上没了声息。
桌上只剩下姚炳才和张六佬,张六佬说:“这酒厉害啊,姚老爷,还能喝吗?”
姚炳才平日还能喝点,但今晚却滴酒未沾。
“姚老爷,今儿可是咱们合作的大好日子,您不能一点都不喝呀。”张六佬端着酒碗递到姚炳才面前,姚炳才摆了摆手说:“姚某……”可他话没说完,陈十三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他鼻子骂道:“老东西,你倒是喝不喝?”
“你……”姚炳才被气得发抖。可陈十三继续骂道:“别以为极叶堂怕了你,十三爷一枪崩了……”他说着伸手准备拔枪,可没摸着。姚炳才愤然起身,拂袖而去,在门口冲带来的跟班说:“把曹少爷弄回去。”
张六佬突然跟出来喊道:“姚老爷,别走呀,酒还没喝好呢!”
姚炳才不快地说:“等你酒醒后我们再谈吧。”
曹本被弄走后,陈十三突然就坐了起来,完全没了醉意。
张六佬无奈地笑道:“你呀,刚才把姚老爷大骂了一顿,可被你气得够呛。”
“这还算轻的,谁让姓曹的胡说八道,借酒撒疯。你说我咋就忘了带枪,要不然准吓得他尿裤子。”陈十三得意地笑道。张六佬接着说:“等明儿一早,你就亲自去姚府赔罪,也让他心里舒坦舒坦。”
第二日,陈十三独自去到姚府,姚炳才一见他,果然十分不悦,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哎呀姚老爷,今儿早上醒来听六佬说我昨晚酒后失态,得罪了,得罪了,我是亲自上门给您赔罪的。”陈十三非常诚挚,姚炳才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装大度:“也没什么,酒后胡言乱语罢了,既然十三爷亲自上门赔罪,我这气也就顺了。”
“曹少爷还没起?”陈十三又问。姚炳才说:“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姚老爷,要是曹少爷醒了,麻烦您转告他,让他去极叶堂,六佬要跟他商量商量茶庄的事。”
姚炳才“嗯”了一声,陈十三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忙着!”
陈十三离开后,姚炳才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把曹家拉进来,到底是对还是错?但他这个人有个奇怪的性格,一旦出手,必定不会轻易收手,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不到黄河心不死”。
大约午时,曹本才出现在极叶堂,陈十三正要出门,一见他便惊讶地叫了起来:“哎哟,曹少爷,瞧你眼睛还是红的,喝了那么点儿酒,咋就醉成这样?”
曹本连连摆手道:“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这鹤峰的酒跟南北镇的酒就是不一样,还真不是那么好喝,我刚来的时候,也醉了好几次。”陈十三话中有话,可惜曹本完全没听出来,径直进了大堂,没见张六佬,便问:“掌柜的不在?”
“在、在,在里屋,你坐会儿,我这就去叫!”陈十三说话的当口,张六佬从里屋出来,忙说:“曹少爷来啦?”
“掌柜的,往后我就住在茶庄,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曹本此言一出,张六佬和卢玉莲都傻了眼,但张六佬立马说:“不急,不急,此事不急。”
“急,怎么不急?既然谈好了要合作,就没必要再等了。”曹本毫不客气地说,“这样吧,尽快给我安排事儿吧,看看我能做什么。”
张六佬眉头一皱,沉思了片刻,说:“渔洋关那边的基地马上开工,一旦建成,马上就要大规模加工茶叶外运,所以欠缺的是原材料,曹少爷能否马上回南北镇,帮忙收购当地的茶叶,然后转运过来?”
“等等!”曹本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掌柜的,我有些糊涂,你是不是搞错了?”
“什么错了?”张六佬不解地问。
曹本说:“姚老爷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张六佬更加疑惑,曹本冷冷地笑了笑,接着说:“掌柜的,姚老爷说了,现在算是我们三家合作,各自分工,极叶堂负责生产之前所有的环节,姚老爷负责销售,而我们盛元只负责运输。”
“姚老爷当真这么说?”张六佬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可他却说:“千真万确。”
张六佬算是明白了,这个姚炳才还真会算计,如此一来,极叶堂就相当于不管生产之后的环节,亏盈当然也无从知晓,一旦和市场脱节,将来要是合作出现什么问题,吃亏的可是极叶堂。
“对了,姚老爷还说,既然咱们三家茶庄开始合作,那么从今以后就只能有一个名号。”曹本缓缓道来。张六佬问:“什么名号?”
“当然是宜红茶。”曹本笑道,“这个我们很清楚,宜红茶很受洋人喜爱,所以就算盛元今后自己生产的‘鹤顶红’,也会以宜红茶的名义外销,没问题吧?”
张六佬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合作,完全就是赤裸裸地抢占和抢劫,但他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平息了片刻才说:“曹少爷,你们曹家做生意的年头也不短了,该明白做生意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吧。”
“当然,货的成色。”
张六佬摇头道:“不尽然。”
“难道不是?”
“诚信。”张六佬掷地有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宜红茶为什么深受洋人喜欢,就是因为泰和合一如既往地在用‘诚信’二字做生意,别说偷工耍滑,就算是不诚信的话也从未说过,所以宜红茶才能卖到英伦去,卖到俄罗斯去。现在你们要把‘鹤顶红’也包装成宜红茶去售卖,这不是欺诈吗?宜红茶的名声一旦毁损,将来还怎么跟洋人做生意?”
曹本的面部微微抽动了几下,却突然笑道:“掌柜的,你这话太严重了吧?都是红茶,区别有这么大吗?”
“曹老爷也希望可以做出一种好的红茶,可惜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赶上宜红茶,要不然也不会想要改名换姓了。”张六佬这话很是刺耳,曹本不快地说:“算了,不说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你跟姚老爷谈吧。”
张六佬陷入沉默,曹本又道:“其实这样做谁也没有损失,做生意嘛,不就图个赚钱?那些洋人想喝咱们的茶,到头来不还得听咱们的?要是咱们不跟他们合作,他们找谁要茶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洋人精得很,可不好对付。”卢玉莲在屋里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曹少爷,你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也在做红茶,但洋人为什么偏偏要跟我们合作,就是因为宜红茶品质好,适合他们的口味,极叶堂打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张六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曹本却又反驳道:“就算我们不跟洋人做生意,那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们这是崇洋,洋人不是快打过来了吗?我可不想因为跟洋人合作掉了脑袋。”
卢玉莲被驳得无话可说,张六佬看在眼里,却轻笑起来,曹本阴沉着脸问他笑什么。
“生意归生意,不谈国事。”张六佬道,“这样吧,曹少爷,你先回,我会找姚老爷再好好谈谈,当然了,是往合作的方向谈。”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请教掌柜的。”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听说卢老爷没有教会你们做宜红茶?到目前为止,你们也还没有掌握宜红茶的制作秘方?”
张六佬不置可否地说:“确实如此,不过制作出真正的宜红茶是迟早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曹本拂袖而去。张六佬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感到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