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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192 字 2024-02-18

德罗这日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门,正在院子里透气,姚炳才突然在背后喊道:“哎呀,神父,使不得,使不得呀。”

德罗大感意外,忙问:“什么使不得?”

姚炳才满脸凝重地说:“您有所不知,外面到处都在搞运动,凶着呢。”

德罗更是不解,疑惑地问:“什么运动,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说英国人也在条约上签了字,现在国民对洋人积怨太深,还发生了几起杀人放火的事件,您可要小心呀。”姚炳才所说的条约,指的是英、俄、美、法、日、意等国不顾中国民众呼声,签订的《协约国和参战各国对德和约》。

德罗了解这个情况,但说:“那是政府的事,我是个神父,只是来中国传教的,跟我没任何关系。”

“但是愚昧的老百姓哪里会知道这些,他们只针对洋人。”姚炳才说,“您还是安心在这儿住下,免得惹出事端,不好收场。”

德罗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门开后,只见姚人杰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好,出事了。”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姚炳才骂道。姚人杰唉声叹气地说:“您是不知道,我听褚队长说,他们昨晚抓了一个学生,还打死了一个。”

姚炳才脸色阴沉,喃喃地说:“您听见了吧,那些学生到处搞破坏,尤其是针对洋人,所以您千万不可踏出这扇门,万一被人看见,麻烦可就大了。”

“我还听说那些搞破坏的学生都是从省城逃过来的,身上都带着枪呢。”姚人杰把自己的道听途说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嘈杂声,所有人脸上都布满了惊异的神色,但紧接着传来了喊声:“姚少爷,姚少爷……”

姚人杰松了口气,说:“爹,您别动,我出去看看……”他话还没说完,姚炳才便吼道:“外面乱得很,少给我惹是生非。”

姚人杰风风火火地出门后,德罗说:“姚老爷,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待下去,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只要您不出这扇门,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事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姚炳才反过来安慰他。其实他此时心中正暗喜,因为如此一来,便能多留他一些日子,也让自己有更多时日去说服他。

“姚老爷,您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德罗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姚炳才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问:“为何如此问?”

德罗似笑非笑地说:“您如此款待我,我也不能白吃白喝,但我没什么可以回报您的,只能在适当的时候帮您引荐我那些做茶叶生意的朋友。”

姚炳才怎么也没想到好事会来得这么快,当即大喜,毫不客气地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呀,德罗神父,您太懂我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像您说的那样,咱们萍水相逢,这就是缘分,只要您帮我促成了合作,我保证不会亏待您。”

德罗耸了耸肩,说:“不过我只是引荐,不能保证一定成功,能否合作就要看你们怎么谈了。”

“那是当然,我知道该怎么做。”姚炳才此时才希望德罗的脚伤立马康复,“对了,我昨日为您寻了一位非常好的大夫,他答应明日过来给您看看,您的脚伤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哦,那太感谢了,姚老爷,您真是个热心人。”德罗抬头看着天空,“真是个不错的天气,要是能出去走走多好。”

“待您脚伤痊愈后,我亲自带您到处转转。”姚炳才忙不迭地说,“小城虽然不大,但跟恩施相比也别有一番情趣,您一定会爱上这儿的。”

快活林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莺莺燕燕的笑声,杏花正陪在陈十三身边,而他们对面,则是褚兆林和另外一名女子。

“快活林确实是个好地方,十三爷,咱们是不打不相识,来,我敬你。”褚兆林穿了便装,脸上已经微微有些醉意。

陈十三喝了些许酒后,豪爽地说:“褚兄也是性情中人,咱们兄弟志趣相投,往后来快活林的花销,只管记我账上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太让您破费了。”褚兆林假装推诿道。陈十三却摆手道:“这儿的姑娘个个赛过天仙,褚兄你看上哪个,随便享用就是,男人不风流,枉为人世走一趟。不就是银子吗?十三爷管够。”

姑娘给褚兆林杯中斟满酒,然后喂他喝下,他一仰脖子,大笑道:“爽、爽快!”

酒过三巡之后,陈十三起身说:“褚兄,我喝多了,先走一步,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对了,床头给你备下了一点小小的心意,请笑纳。”

褚兆林待二人离去后,便搂着姑娘猛亲了几口,然后被搀扶着走向床铺。一掀开被子,只见床上撒着几张银票,拿起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顺手丢给姑娘一张,其他的全都塞进了自己口袋,然后把姑娘扔在床上,色眯眯地扑了上去。

吴天泽正靠在太师椅上优哉游哉,突然有人敲门,当他睁眼看到这张脸时,便一屁股弹了起来,赶紧关上门,紧张地问:“你怎么来了?”

“吴副团长,都过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一点动静?镇长可是等急了,所以才派我前来问个究竟。”说话的男子头戴一顶草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是田翰林派来的信使。吴天泽神色慌乱地说:“哪有这么快,我被派到这个破地方,连他人都见不着,怎么会有机会?”

“镇长可管不了这些。镇长可是发话了,他的耐心有限,只要结果,而且要你尽快。”

吴天泽为难地说:“我会尽快,一定尽快……”

“不仅要尽快,更要尽力。你要明白,要是完不成任务,到时镇长那儿可没法交代……”

吴天泽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慌忙假装咳嗽,敦促道:“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

“怕什么,等你没法跟镇长交代的时候,那可就真要完蛋了。”

吴天泽送走信使,突然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进退。

麻子突然推门进来,问:“吴哥,刚才戴草帽那人是谁呀,怎么没见过,我看他在茶厂外面转悠了半天,该不是来惹事儿的吧?”

吴天泽一愣,忙说:“外地来的,不知道路,刚才还闯进来问我。我也是刚过来不久,哪会知道。”

张六佬为了观察成色,提取了最新发酵的红茶样品。他紧盯着茶水,过了片刻,当水温渐渐冷却时,水面出现一层薄薄的不溶物质,这一刻,他便释然了,因为出现这种现象,说明这批茶叶的发酵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工艺水平。

“老张、老张,成了!”张六佬兴高采烈地端着茶杯走出房间。张树愧老远就听见了他的叫声,当他看到这杯茶水时,惊讶地感慨道:“是啊,成了,终于成了。”

张六佬打破了另一道束缚他的魔咒,深深地嗅了一口茶香,啧啧地说:“我听爹说过,只有最高档的红茶,冲泡之后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张树愧缓缓摇曳着茶杯,“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后浑’,对于红茶而言,只有发酵的工序做到至臻完美,才会出现这种现象。六爷,咱们这回是真成了。”

“对对对,我记得爹说过,他做了一辈子红茶,并非每批发酵的茶叶都会出现这种‘冷后浑’现象,也就是说,‘冷后浑’是反映红茶品质优劣的一种标志。”张六佬喝了一口,吧唧着嘴赞叹道,“真香啊!”

“六爷,我敢打包票,极叶堂的茶叶绝对不比老爷那会儿的差……”张树愧欲言又止。张六佬明白他的话,却摇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一定会做出优质的红茶,虽然目前已经取得不小进展,但我还想再等等。”张六佬心里有数,他不想为了达到目的而滥竽充数。突然间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儿,说:“老张,还有件事儿我想征求你的意见。”

张树愧笑着说:“六爷,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是掌柜……”

“什么掌柜不掌柜的,是您肯收留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张六佬这话说得诚心诚意。张树愧叹息道:“如果没有卢老爷,就不会有这个茶庄,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六爷,我不怎么会说话,但有句话我又不得不说,茶庄要发展,必须走外需,国内形势太乱,明抢暗偷的多,很难有大的作为。”

张六佬深有同感地说:“我们必须走出去,但我不想如此草率,茶叶的品质虽然上去了,但还没达到预想的水平,我不想毁了泰和合的名声,更不想砸了宜红这个品牌。”

“六爷,你这话倒是说进我心里去了。宜红是老爷耗费毕生心血所创,我们不仅不能毁,更要让其世世代代传下去。”张树愧语气凝重地说,“老爷把茶叶卖到了西洋,卖给了俄罗斯人,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可悲的是最后居然落得如此下场,竟然连茶庄都没了。但庆幸的是,宜红这个品牌还在,还在国人心里,也还在洋人心中,老爷让您来鹤峰,必定是希望您重新把宜红发扬光大,老爷这辈子没做到的事儿,我相信六爷您一定可以做到。”

张六佬大笑道:“爹可没跟我说这些大志向,您跟我说说,老爷这辈子还有什么事儿没做到?”

张树愧讪笑道:“老爷是满含委屈地关了茶庄,像六爷您这么聪明的人,能不知道老爷还有什么事儿没完成?”

张六佬微笑着盯着张树愧,张树愧不解地问:“六爷,你咋这么看我?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张六佬释然地笑了起来,道:“老张,您这人还真喜欢较真,不过我喜欢,我想爹让我过来投靠您,肯定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我就是太较真了,要不然明生也不会离家出走,他娘也不会……”张树愧言语之间充满了惋惜。张六佬略微知道一些他家里的情况,明白这是他心里的痛,所以忙转移话题道:“老张,有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咱们别再提,还是想想以后吧。对了,我刚刚说有事儿要跟您商量,这话一说多,差点就忘了。我们的茶叶要运出去,必须经过五峰县的渔洋关,对吧?”

“对对对,但是通常情况下都是把茶叶运往渔洋关精制,然后再运往宜昌,统一盖上大印后再运往武汉,以前老爷也想在渔洋关设立茶叶精制工厂,不过后来考虑到各种情况,所以就搁置了。”张树愧一一叙来。张六佬问:“您知道是什么原因才没设立工厂?”

“势力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势力,像渔洋关那样的交通要道,并非所有人都能插上一脚的。”

张六佬懂了,继而说:“爹没做到的事儿,我想这也是其中之一吧,再说茶庄的生意要做大做强,必须要在渔洋关设立精制工厂,这样一来便能节约更多成本,也方便随时装箱外运。”

“老爷早想到了这些,只是要想进入渔洋关可实在是太难了。”张树愧眉头紧蹙,“不过要是这事儿成了,那对茶庄来说可是大有裨益。”

张六佬表情坚定地说:“这个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认定了就一定要去做。”

“您真打算这么做?”

“我到时候会亲自过去跑一趟,您陪我一块儿。”

姚人杰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又抽又嫖,成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着。这会儿又进烟馆里躺着了,吧唧了几口后,腾云驾雾一般,舒服地眯缝着眼睛,一边陶醉不已,一边无力地说:“真舒服,快活似神仙啊。”

“舒服吧,姚少爷,赶明儿我再带你去另外一个好地方,保证让你更舒服、更开心。”说话的是赵尚宝,他是大兴米店的大少爷。他身边另一位叫薛楚成,是染布坊的大少爷。他欠身起来,色眯眯地说:“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对,赶明儿干吗?等我再吸两口,待会儿就去。”姚人杰心领神会,三人邀着来到快活林。三人一进门,老妈子便高兴地迎了上来,嘴里还直嚷嚷:“哎哟,三位爷,我怎么说眼皮老跳,就知道你们三位财神爷要来,姑娘可给三位备好着呢。”

三人要了酒菜,又来了三个绝色姑娘相陪。

“哟,不错,酒香人更美,来,大家一起喝一个。”姚人杰提议。姑娘们给他们杯中倒满酒,然后又送到嘴边,房屋里洋溢着酒香,当然还有他们放荡的笑声。

姚人杰亲了一口身边的姑娘,又端起酒杯凑到她嘴边,色眯眯地说:“杏花姑娘,少爷我喂你……”

杏花优雅地推诿道:“哪敢让姚少爷您伺候我喝呀,还是我伺候您吧。”

姚人杰喝到高兴处,醉醺醺地叫嚷道:“你们是不知道,那洋人住在咱家里别提有多开心,我爹他老人家每日陪着他吃喝玩乐,你们知道我爹为啥要哄他开心吗?”

“姚少爷,我听说外面闹得厉害呢,要是让人知道贵府上住着一个洋人,那可不得了。”薛楚成满脸通红,眼睛也血红,像头狮子似的。

“鹤峰城里真有洋人呀,我都还没见过洋人长啥样呢,那洋人大老远跑鹤峰来干什么?”杏花随意地问。姚人杰醉眼迷离地说:“告诉你也不要紧,听我爹说那洋人是个神父,你们知道神父是干什么的,传教的呗。”

薛楚成大笑道:“啥时候让他也给我传教传教。”

“那些洋人肯定特有意思,跟我们长得一样吗?”一个姑娘问。姚人杰得意地说:“可丑啦,不过咱们惹不起洋人,没听说吗,洋人那大炮可厉害了,已经杀进来了,也不知啥时候就会杀到鹤峰来。”赵尚宝眯缝着眼,不屑地说:“就算洋人杀进来,你姚家怕什么,有知事大人靠着,就算天塌下来也没事儿。”

“这话不假,谁敢在老虎头上扑苍蝇?找死!”姚人杰趾高气扬,可是他没想到,一场酒后的胡话,竟然惹来了大麻烦。

是夜,陈十三又来到快活林跟杏花厮混,一番云雨之后,杏花靠在他身上,满脸的柔情蜜意。

“杏花,你想过一件事儿没?”陈十三突然问。杏花温柔地问:“什么事儿呀?”

“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快活林吧。”陈十三的话吓到了杏花,她瞪着惊恐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十三搂着她说:“认识你这么久,我也没别的女人。杏花,我好好想过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赎身。”

杏花怔了许久都不曾回过神儿,就这样静静地趴在他胸膛上,一言不发。

陈十三突然又嬉皮笑脸地说:“要是你不乐意,那就算了。”

杏花忙摇头道:“十三爷,您真是个好人,可是,可是我配不上您,我身子不干净,我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

“杏花,你是个好女人,我陈十三是个粗人,也不会说话,我想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就跟老妈子说替你赎身。”陈十三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番话,当然,他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不过一向大大咧咧的他说着这些甜言蜜语总有些不自然。杏花看他不像跟自己开玩笑,心里不禁浮出浓浓的甜蜜,把他抱得更紧。

沉默了很久,杏花突然说:“昨儿姚少爷又过来了,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两个富家公子。”

“姚人杰?”陈十三知道这小子每次来的时候都点杏花,不禁带着醋味儿骂道,“那小子,就不是个正经东西……”

“对了,他们在喝酒的时候说了一件好玩的事儿。”

“他能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就算是好玩,那也是酒后胡言乱语。”

“不是的。”杏花忙说,“姚少爷说他爹不久前收留了一个洋人。”

陈十三被惊得坐了起来,大声质问道:“洋人,什么洋人?”

“他没说,反正就说什么洋人,好像是个神父,来咱们鹤峰传教的。”杏花话音刚落,陈十三就欠身问:“真是个神父,你没听错?”

“那还能听错?这可是姚少爷亲口说的,还说他爹整日里陪着神父,我当时还想姚老爷可真有意思,怎会收留一个神父,难不成想让他给传教呀。”杏花还有心情开玩笑。

陈十三自言自语道:“姚炳才无缘无故收留一个神父,但是据我所知,这方圆百里之内,好像就恩施有个神父,会不会真的是他?”他知道恩施的那个神父跟卢次伦关系要好。“如果真是他,他来鹤峰干什么?难不成是来……”想到这儿,他匆忙起身说:“杏花,我得马上走,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要去处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说,“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