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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5753 字 2024-02-18

张六佬承认自己是喜欢上了卢玉莲,因为只要一天没见到她便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而且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这天晚上他正在值夜,望着天空的星星发呆,突然身后传来卢玉莲的声音,他慌忙收回眼神,木讷地问:“大小姐,这么晚还没歇息?”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卢玉莲在台阶上坐下,他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她不由分说拉他坐下,他看了看周围游走的人影,低声说:“我在值夜呢,要是被……”

“我让你坐你就坐。”她毫不理会地命令道,“有事问你。”

张六佬无奈地坐下,她却低声叹息起来。他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是茶庄。”她没有隐瞒泰和合遇到的麻烦。张六佬心里一惊,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干脆终止跟英国人的合作,反正泰和合的茶叶也不愁没人要。”

“我也这么跟爹说,但爹说英伦市场很大,不想就这么轻易丢掉。”她的话也是卢次伦的原话,“爹一夜之间白了很多头发,我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张六佬偷偷瞟了她一眼,月光正好洒在她那张娇媚的脸上,他不禁心神荡漾。

“只可惜我是女儿身,要不然也可以为爹分担……”她幽幽地说,声音中充满了惆怅。

他沉默良久,突然说:“我倒是有个办法,要能成功的话,一定可以缓解这次的危机。”

卢玉莲满心欢喜地催促道:“快说说看,要真有用,我爹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张六佬和卢玉莲连夜来到卢次伦面前,她直接说出了他刚才所说的办法。卢次伦皱着眉头,继而凝重地说:“办法倒是个办法,但我们两家素来没有往来,何况曹家一直视我为竞争对手,在这个关键时候,怎么可能借茶叶给我?”

卢玉莲赶紧帮衬道:“爹,六佬说他自有办法,那就让他试试吧。”

“你真有办法说服曹天桥?”卢次伦疑惑地问。

张六佬说:“虽然我不认识曹天桥,但我跟他儿子却是有过交集。”

“曹本?”卢次伦问。

张六佬点头道:“曹本这个富家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我们曾在赌坊里交过手,如果从他下手,兴许可以找到办法。”

卢次伦虽然不赞同搞歪门邪道,但想想目前并无其他好法子,只能答应让他去试试再说。

一出门,卢玉莲就追问道:“真能行吗?”

“放心吧,要是换作别人我就不能保证了,但这个人是曹本,那机会就大得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张六佬想了想说:“我答应了老爷的事就一定会尽力去做。”

卢玉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里泛着暖暖的光。

卢次伦还在为烦心事而郁郁寡欢,陈十三突然进来问:“叔,有办法了?”

“一团乱麻呀。”

“要不马上去把整个镇子里零散的茶叶收上来。”

“零散的能有多少,远远不够。”

“那不是等死?”

卢次伦叹息道:“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六佬已经去处理了。”

“张六佬?又是张六佬?”陈十三大感意外,却十分不解卢次伦为什么如此信任他,不禁反问,“一个杀猪佬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大的事您就放心交给他处理?”

“这也是下下策,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我能这么为难?”卢次伦头昏脑涨,最近精神也差了许多,经常夜不能寐。

陈十三非常不满卢次伦如此器重张六佬,但自己又想不到好办法,只能生闷气。他在院子里看到甩掉了拐杖的吴天泽,吴天泽见他脸色如此难看,于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好事。”陈十三不快地说,“那个杀猪佬到底对老爷施了什么法术,老爷居然什么事都交给他做,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吴天泽想起卢玉莲,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道:“那小子就是个下三烂,太会耍手段了,看来得盯紧他。”

“你不是喜欢大小姐吗?”陈十三突然问。吴天泽支吾了两句,便点头承认了。

陈十三冷笑道:“你小子野心也不小,一个下人,居然想打大小姐的主意。虽然我认为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跟张六佬比起来,我更看好你。”

吴天泽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不舒服,反而高兴地问:“十三爷,你真的站在我这边?”

“我哪边都不站。不过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联手对付那个杀猪佬,不能让他继续在老爷面前逞威风了。”陈十三老谋深算地冷笑道,“老爷居然指望张六佬去处理这次的棘手事儿,真想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能耐。”

“他有什么能耐?我看他顶多就是想在老爷面前逞威风。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看笑话吧。”吴天泽好像对张六佬无法完成任务这件事有十足的信心。

陈十三却反问道:“万一要是被他碰巧做到了呢?”

吴天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心里却马上有了主意。

张六佬再次回到孙长贵的赌坊,孙长贵一见他便像看见贵人似的迎了上去:“哎呀,这不是六爷吗?好久不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老板的生意还是这样好。”张六佬扫了一眼赌桌上的赌客们。孙长贵眯缝着眼睛,笑着说:“全靠街坊邻居照顾生意,不过都是小本生意,哪能跟六爷您比?六爷您现在可是泰和合茶庄的大红人,我可听说您就要娶卢老板的女儿了,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老朋友。”

张六佬一听这话便愣住了,惊问道:“你听谁说的?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孙长贵嬉皮笑脸地说:“六爷,您就别瞒我了,这事儿都传开了,兄弟们都等着给六爷您贺喜呢。”

张六佬猛然想起在大街上撞见过金牙苏,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转头问:“孙老板,曹公子近日来过吗?”

“曹家公子?”孙长贵反问,又坏笑道,“来过,当然来过,不过今儿还没来,这会儿又不知去哪儿鬼混了。”

“那他今儿还来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曹公子这两天都晚上过来,天快黑了,差不多该到了。怎么,六爷您找他?”

张六佬点头道:“那我等等。”

“有什么好事?”孙长贵缠着问。张六佬故作深沉地说:“也没什么事,帮卢老爷办点事儿。”

“哎哟,还说不是卢老爷面前的红人,卢老爷让您办的事肯定不是小事儿。”孙长贵正说着,突然眼前一亮,看着门口喊道,“说曹操,曹操到。来了,曹公子到了。”

张六佬看见曹本的时候,曹本也看见了他。但曹本却装作没看见张六佬似的,眼睛转向别处,冲孙长贵嚷道:“孙老板,今儿怎么没听你咋呼呢?是不是遇见了贵人,就不把本少爷放在眼里了?”

孙长贵涎着脸说:“曹爷,这不是您刚进门我就迎过来了吗?”

曹本冷冷地哼道:“有眼无珠。”

在一边静观事态的张六佬突然满脸堆笑,凑上去拦在曹本面前说:“曹爷来了!”

曹本翻着白眼打量了他一眼,不屑地说:“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最近飞黄腾达的六爷啊。”

“曹爷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张六佬抱拳道。

曹本冷笑道:“没什么不敢当的,听说六爷最近发达得很,不过卢次伦身边好像又多了一条狗。”

孙长贵以为张六佬会发怒,却没想到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而是笑容可掬地说:“曹爷真会说笑。”

“曹爷我从来不说笑,你不就是卢家养的一条狗吗?”曹本大笑,“好狗不挡道,别妨碍大爷。”

“是、是,曹爷您请。”张六佬一开始本打算开门见山的,但见他如此态度,只好暂时打住,寻思再想办法。

孙长贵目送着曹本上了赌桌,这才低声说:“六爷,您真找曹少爷有事?”

张六佬不置可否地说:“也没什么大事,我等等吧。”

“要不要上去玩两把?”

张六佬顿了顿,摇头道:“还是不了。这样吧,我再来,今儿先走一步。”

“不等曹少爷了?”孙长贵追问道。张六佬看着正在赌桌上忙碌的曹本,深沉地说:“今儿还是先不等了,让曹爷开开心心地玩。”

孙长贵把他送到门口,老远还在喊:“六爷慢走,再来。”

张六佬没想到自己刚踏进赌坊大门便被人跟踪了,此时离开的时候,“尾巴”又跟了上来。他在回茶庄的路上一直在考虑如何才能接近曹本,如何利用曹本去说服曹天桥,这个问题像绳子一样捆住了他的思维。

躲在暗处的吴天泽像幽灵似的盯着张六佬,亲眼看见了他走进赌场跟曹本接触的情景,但以他的智商,却想不通这两人见面的原因。

“什么,你确定没有看错?”陈十三狐疑地问,眼里闪烁着狡诈的光,“张六佬在这个时候去找曹少爷,不是摆明想跟曹家的人扯上关系吗?”

“十三爷,我就想不明白了,老爷一向跟曹家不相往来,张六佬在这个时候去找曹少爷……”吴天泽努力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可越想越乱,“那小子是不是傻了,要是被老爷知道……”

陈十三眯缝着眼睛沉吟了片刻,得意地笑道:“亏你还是茶庄的保安队长,怎么连这点事儿都想不明白?”

吴天泽笑嘻嘻地拍马屁:“十三爷,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这个人嘛,要说舞枪弄剑倒还行,但要说脑子,哪能跟十三爷您比呀。”这话听得陈十三舒坦极了,他不禁大笑道:“这话我爱听,实话告诉你吧,张六佬这次去跟曹家的人接触,八成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难道是老爷?”吴天泽越发糊涂。

陈十三道:“一定是老爷让他这么做的,要不然他没那个胆,老爷安排他去见曹家的人,一定是想借曹家之手解决这次的危机。继续盯紧张六佬,决不能让他继续在老爷面前得势,要是这件事让他给解决了,那你以后想要在卢家立足恐怕就更难了。”

“泰和合和盛元茶庄老死不相往来,现在老爷遇到了麻烦,曹家哪肯出手相帮?”吴天泽道,“不过现在卢家遇到了麻烦,我们不能做对不起卢家的事吧,再说,你不是跟老爷……”

陈十三眉宇间射出一道寒光,摆了摆手,不快地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很想帮茶庄渡过难关,但目前我们面临的问题是,万一让那个杀猪佬得势,再加上他还曾救过小姐,他很可能成为卢家的女婿,茶庄早晚都会落到他手里。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变成现实?一个杀猪佬,尽用些下三烂的手法,他不配拥有这些。”

“我帮老爷是天经地义,但不想以后什么事都要听那个杀猪佬的。”吴天泽说。

陈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明白就好,所以此事必须成功,万万不能让张六佬那小子说服曹天桥。”

卢氏又突然从梦中醒来,捂着头痛苦地呻吟。她最近几日经常头痛得厉害,而且基本都是半夜发作,疼痛搅得她痛苦难耐,每每都要折磨几个时辰才能慢慢缓解。

卢次伦抱着她的身子,端起汤药喂她喝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舒服点,然后喘息着说:“终于又熬过了一夜。”

“镇上的大夫没法子了,明儿去县城找大夫看吧。”卢次伦心疼地说。可卢氏微微摇头道:“不用了,镇上最好的大夫都看过,说我这是老毛病犯了,喝些汤药就会好起来的。”

“唉,镇上的大夫哪有县城的大夫好,你看汤药也喝了不少,每晚还是照样发作。听我的,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去县城。”卢次伦坚持说道。卢氏说:“真的不用了,我这是老毛病,过两天就会没事儿了,洋人的事儿还没处理完,茶庄里的事儿够你忙的。”

卢次伦确实正在为这事儿发愁,每晚也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但他不想夫人为自己担忧,所以装作坦然地笑道:“生意上的事忙不完的,操劳了一辈子,哪有忙完的时候?这次和洋人的生意虽然棘手,但我已经交给六佬去处理了。”

“你就这么相信他呀?”

“六佬是个精明人,现在我身边很需要这样的人才。”卢次伦叹息道,“你不是经常说我年纪大了,该找人帮忙打理生意吗?六佬就是合适的人选。”

卢氏似乎顿了顿,卢次伦猜到了她的心思,轻笑着说:“你就没发现咱们女儿的心思吗?”

“我是她亲娘,哪能不了解女儿的心事?我知道女儿大了,有些事由不得我们做主,但六佬刚来茶庄,而且米家……”她话未说完就打住了。卢次伦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社会讲求门当户对不假,但玉莲是我们的女儿,你也了解她的性子……”

“好了,睡吧,就没有一次说得过你的。”

夜色越来越深沉,但卢次伦仍然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离洋人给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想到这些,卢次伦不禁又在心底叹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