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年过去了。
吉林市,不,整个满洲国,在日本帝国主义的统治下,越发地死气沉沉了。
马家大院也不例外,很多人都知道,“隆”字号的老掌柜,大院的当家人,马万川和家人走了,至于什么时候走的,又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就连省公署最高长官酒井,似乎也懵懵然,他派出追杀马万川的小野,半路遭到劫杀,只回来个伤者老油条,问老油条详情,老油条惊魂未定,骨头打颤,说袭击者举着大旗,红色的,要不是他滚到沟里装死,恐怕……不用说,肯定是抗日同盟军干的,在马万川消失不久,酒井看到关东军情报部转来的情报,抗日同盟军有个将领,叫马明堂,是马万川的小儿子,马万川及家人没了踪影儿,这情报又有什么用呢?
酒井懊悔不已,有苦难言,但更让他烦恼的是,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的申斥,说他急功近利,做事草率,酒井深知,关东军司令官不但身兼日本满洲国的大使,其实就是满洲帝国的皇帝,倘若不被司令官看好,其地位可就岌岌可危。同时,酒井也知道他年岁老了,关东军好多少壮派军官,都想对他取而代之。特务出身的他,不能不考虑后事了,这个后事,说白了,就是如何在满洲打下根基,置办家业,颐养天年,他庆幸蓄谋已久的许多敛财计划,有了眉目,有所回报,譬如郑家大院,基本掌控在他的手中不说,更让他暗自窃喜的是郑心清……
郑家大院春光无限,以往的阴霾荡然无存,与院外相比,称得上世外桃源。这都是因为现大大院唯一主人的心情改变所致。
郑心清成熟了,但这种成熟令人鄙夷,不知她是把丧父丧兄的悲痛深埋在心底,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忧伤。相反,每天与次郎结伴出出入入大院,呈出幸福与快乐,看来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除了爱情,她生活的方式、生活的轨迹也彻底地改变了。满人本来规矩就多,过去阿玛活着时,尽管不能那么严格要求她,郑心清也不得不用大家闺秀标准约束自己。还有哥哥嫂子,他们每天循规蹈矩,对她也是个无形的紧固。现在,她自由了,随心所欲,只要自己高兴,自己愿意,不过,说到这儿,绝不能说郑心清是个冷血动物,她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父兄逝去,嫂子及孩子离走,她孤苦伶仃,若想生存下去,就得调整心态,好在还有令她心仪的次郎,可以依托,还有酒井夫妇可以依靠,这就是支撑她好好生活下去的一个主要原因。
天真的姑娘与豺共舞,与狼相伴,可悲的是她竟浑然不知。
郑心清现在接触的几乎都是日本人,生活也在日本人的范围内,在大院,跟佣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非吩咐佣人做事,很少与佣人说话,好几个佣人,看不惯她的做派,离开了大院。在院外,因为次郎的社交圈子小,她就随次郎的母亲,她的加藤子妈妈参加日本人的活动。
说到加藤子,这个日本女人,视郑心清为己出,细心关怀,百般呵护,尤其是在郑心清的亲人接二连三离去,她更竭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安慰、照顾着郑心清。本来郑心清自小就缺少母爱,感动之余,她在心里不知不觉真的把加藤子当成亲生的母亲,称谓上,时常直呼为妈妈。
日本关东军在吉林市所属部门和一些日本机构,每逢日本传统节日或周末,经常举办宴会或舞会,够级别的官员,都携夫人参加,酒井作为省府最高长官,当然是必到之人,加藤子若去,定要带上郑心清,夫妻二人后面,跟着一个漂亮的姑娘,给他们增添不少的光彩。有的日本人不知道郑心清的真实身份,以为她真是酒井夫妇的女儿,极尽恭维,更多的日本人虽了解郑心清的底细,但看在酒井夫妇的面子,以礼相待。当然了,郑心清出身于大户人家,又在日本留学近四年,言谈举止,彬彬有礼,加上她容貌清纯,日语说得地道纯正,时间长了,所结识的日本人都拿她当日本人看待了,久而久之,郑心清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次郎对她频繁出入那种场合,颇有微词。
次郎性格内向,尽管他在宪兵队历经磨砺,并担任了分队长,可是他的特质似乎没有显著的变化,不过,这是相对而言,准确地说,他在郑心清面前,没有变化。宪兵队是个没有人性的魔窟,即便他有父亲的显赫的背景,一味谦恭,能得到提升吗?所以说,他现在具有双重性格。业余时间,他几乎都在大院陪伴着郑心清,两人不说是如胶似漆,也是形影不离。
郑心清弄不明白次郎为什么反对她抛头露面,是对她不放心?可是每次她都是陪伴着他的父母啊!
次郎:“我希望你永远保持你的清纯。”
郑心清不解地:“你是说我……我变了?”
次郎没回答,神情有些忧郁,这是他不变的一个特征,话不多,还好,在郑心清面前,多少能袒露心扉,若在父母面前,尤其面对父亲,他几乎是不说话的。
郑心清轻声地:“是酒井叔叔和加藤子妈妈让我……”
次郎愤愤地打断郑心清的话:“现在好多关东军的高级军官,自以为开辟了满洲新天地,居功自傲,开始享受醉生梦死的生活。”
郑心清:“你说的那些人包括你的父亲?”
次郎没有表态,看来他还缺少直接抨击父亲的勇气。
郑心清:“如果你父亲和加藤子妈妈再邀请我参加酒会,我该怎么办呢?”
次郎:“你完全可以找理由回绝。”
郑心清痴痴地看着次郎,晶莹透彻的眸子,配合忽闪的睫毛,好一个娇憨的模样儿。
次郎与郑心清说话,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他看郑心清这个样子,生怕郑心清心里受委屈,忙安慰起郑心清,这时候再看他,绝不是一个军人,是个典型的书生:
“心清,我不想让你去那种混浊的地方,是担心你……我喜欢你还像那样儿,咱们在一起,共享咱们二人的世界,这多好啊!”
郑心清依偎在次郎身边,次郎所说的,正是她所憧憬的,可是现实……
次郎闻着郑心清特有的发香,喃喃自语着:“都是战争,假如没有战争……”
“是啊,要是没有战争,你就可能实现你的理想,当一个画家,我吗……哎,不说我了。”郑心清自己似乎都捉摸不透自己了,每当与次郎说到两人情感话题,她便心烦意乱,或许是对自己信心不足?
次郎:“为什么不说你了?”
郑心清笑了:“我有什么可说的呀?对了,那个画室是不是没用了?”
次郎垂下头,对于郑永清在大院专门给他设下的画室,他现在很少光顾了,郑心清几次问他,想不想做一个画家,他都沉默不语,只有一次,他说梦想与现实差距太大了,他还是先尽一个帝国军人的天职,其他的都不重要。
郑心清看着次郎,不知为什么,她脑海中浮现出次郎的哥哥,太郎的影子,两人是亲兄弟,性格差异却有天壤之别,太郎不但外向,而且堪称帝国军人,凶悍、狂妄,精神总是那么豪情万丈,身为空军少佐的他,驾驶着战斗机,在天空横冲直撞,好像不把整个世界炸个稀巴烂,不甘心似的。前不久来吉林市休假,酒井夫妇亲迎到火车站,又是献花又是拥抱,如同迎接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在举行的家宴上,郑心清也参加了,尽管她对太郎恭恭敬敬,彬彬有礼,太郎对她还犹如数年前在日本时一样儿,几乎是视而不见,这让郑心清很下不来台,很不舒服,过后,她跟次郎苦笑说,她虽努力想把自己溶入酒井家族,恐怕永远都不会被这个家族所接纳,她说她不怪怨任何人,只是有一种悲哀的感触。次郎能说什么呢?他也看不惯坏哥哥的傲慢无礼,但他素来在父亲及哥哥性情喏喏,心中不快,绝不敢表现出来。太郎跪坐在炕上,几杯酒下肚,脸颊绯红,兴奋异常地对父母说,他的妻子,就那个曾举着小拳头,喊着次郎加油的那个女人,意外地怀孕了。酒井眼睛一亮,笑出声。加藤子高兴得手舞足蹈,还说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她还没做好当祖母的准备。太郎又说,虽然妻子已有身孕,依然不肯休息,在日本本土的军工厂,昼夜加班,以实际行动为大东亚圣战,做出应有的贡献。说到这儿,他眼睛盯视着弟弟,话锋一转,旁敲侧击地说:我们日本的妇女尚且如此,我们男人应当怎么做呢?次郎就怕在这种场合引起哥哥或父亲重视,他想躲避,可是能躲避得了吗?
“次郎已是军人,现在又当上中尉,很不错,不过,要想成为真正的军人,必须经过战火的洗礼,躲在一个只能在后方耀武扬威的宪兵队里,那是没有出息的……”
次郎本想反驳说没有我们宪兵队的后方稳定,你们在前方作战能安心吗?不过,他似乎还没有辩白的勇气,反之听了哥哥的话,头垂得更低了。
酒井威严地看着次郎,说话自然透着威严:“你哥哥的话你听清了吗?”
次郎不得已地:“听……听清了。”
酒井:“那你就该像个男子汉似的,挺起胸膛。”
次郎本来早就时刻以一个军人的行姿来要求自己,尤其在父亲面前,他弄不明白父亲和哥哥为什么总这么苛求他,为什么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有时,他真怀疑他是不是父亲的亲儿子,与哥哥是不是亲兄弟。
太郎又面向父亲:“次郎还像个孩子,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他应该去前线,磨炼下自己的意志。”
加藤子多少有些惊愕,或者说是担忧,作为母亲,她肯定不希望儿子去那种随时失去性命的危险地方,但作为日本女人,酒井的夫人,她似乎只有听从和顺从。
太郎:“次郎,假如有一天你坐上我的战斗机,我把你带到天空,带向战场,让你看亲眼目睹我的机枪,我的雷霆般炸弹,是怎么把反满抗日分子,炸得血肉横飞,嘿,那种壮观的场面,你若看到了,才得体会到做一个帝国军人,是多么的自豪……”
郑心清看到太郎如醉如痴,神情激荡的样子,心头禁不住颤抖。
这天,次郎又一次接受了父亲的训斥,也接受了一个长官对士兵的命令:调离宪兵队,前往桦甸山林讨伐队。
加藤子落泪了,是背地里落的泪,不敢让丈夫看见,也不想让儿子看见,给儿子准备好行囊,免不了激励儿子,要向哥哥一样儿,做个真正的军人,真正的男人。
郑心清默然,或者说怔然发呆,她不可能违心地说出支持次郎去前线的话语,也没能力,阻止次郎前往前线,那么,她的神情为什么消沉呢?想必其中定有理由。
次郎性格曾有过叛逆,譬如,在本土时,为了逃避去军校,故意摔伤自己,但现在他信奉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不会有任何反对的表示。他知道战场上,子弹无眼,此一去,很可能为天皇尽忠。可能在宪兵队死亡见得太多了,对于死,是否麻木了,他说不清。反正行前,他没有太多的情感流露。对父亲,他没有丝毫的不舍,对母亲,他也没有过多的依恋,如果,真要挖掘他的内心深处,那么唯一让他放不下的,就是郑心清。
这天夜里,郑家大院格外寂静,只有郑心清的房间亮着灯。在郑永清成为这大院唯一主人后,别说黑夜,就是白天,大院都很少见到人。
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小菜,郑心清与次郎对坐着,从旁边空空的酒瓶看出,两人已小酌好长时间,从微红的脸上可看出,两人都不善酒量,还好,饮的是红酒。要是当地烧锅的白酒,恐怕早醉得一塌糊涂。
次郎已几次看表,并说时间太晚,似乎要走,却没动地方。
郑心清不无哀怨地:“你这么急着走,那你就走吧!”
次郎没出声,在郑永清面前,他永远称不上是军人,也不想做出军人的举动,因为几年间与郑永清朝夕相处,哥哥的角色已定格在他心间,不要说是在这特殊的时刻,就是平日时,郑永清在他面前,使小性子,甚至发火,他都一笑了之,默默地领受了。
郑心清:“你……你就不能不走吗?”
次郎诧异地看着郑心清,眼睛里的一汪清水尤为清澈。
郑心清意识到什么,本来红红的脸,更红了,慌忙躲避着次郎的目光:
“我……我是说,你……你能不能不去桦甸……”
次郎苦笑着:“军人是没有选择的……”
郑心清:“我知道这是酒井叔叔一意孤行的决定,如果你不想去桦甸,我可以替你去求酒井叔叔,让他改变主意。”
次郎情绪顿时呈出激动:“不,我不许你去求他,多年来,在他眼里,我是个懦夫,是个没出息的人,我……我要做出个样子让他看看,我是个男人!”
郑心清:“我真弄不明白,酒井叔叔为什么对你和你哥哥的态度截然不同,你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次郎又是一个苦笑:“父亲,哥哥……还有我的母亲,我……我真的怀疑,我到底是不是酒井家族的人……”
郑心清盯视着次郎,眼神透着同情,也隐有温情,此刻,她觉得次郎是那么的可怜,同时,她也在想,作为自认是酒井次郎的妹妹,她能为即将出征的这位日本哥哥做点什么呢?
次郎站起来,身子有些摇晃,不是酒的作用,而是他心中有很多的苦恼,说不出来,或不想对郑心清说。
郑心清也站起来:“你要回去吗?”
次郎没回话,欲向门外走。
说来也怪,恰在这时,犹如鬼吹灯似的,灯突然灭了,更让人奇怪的是郑永清的身子,似乎也被鬼推了一把,前倾扑向次郎。
次郎在郑永清身子贴上来的一瞬间,担心郑永清摔倒,本能抱住郑永清,当他意识到什么,郑永清整个人瘫在他的怀里。
黑暗中,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但一切确实都在汹涌澎湃。
两人跌倒在地板上,两个热烘烘的身子叠压在一起,两副湿润润的嘴唇交织在一处,接下来的动作,两个年轻人是那么的笨拙,那么的生疏,但年轻人的热辣,激情,还有长期积聚在心中的火焰,慢慢的释放,燃烧,很快达到一种水乳交融的升华……
当灯再亮起来,两人已移在里间的炕上。
郑心清用被角蒙住自己的脸和眼睛,只露出乌黑秀发,她不是怕灯光,也不是不敢看身边这个男人,而是,她的冲动及羞怯,令她的内心百感交集,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次郎与郑永清同盖一条被子,身子自然与郑永清一样,全裸着,紧贴着,当光明降临,他似乎也从梦中醒来,若不是那种战栗和甜蜜,让他刻骨铭心,他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郑心清不知为何啜啜地抽泣起来……
次郎坐起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真正、深入地接触女人,美妙的余波还在心头回荡着,见郑心清这样,他懵了,本来性情木讷,这一下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郑心清没有看次郎,似乎猜到次郎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了,只含糊不清的叫声次郎哥,接着又是细细的哭声。
次郎想表白什么,又不知道该表白什么,想到郑永清一直拿他当哥哥,可他却做了哥哥不该做的事儿,是的,在刚才的“爱河”中,他多少有些被动被拉下水中,他却没像个真正的哥哥,把妹妹拽上岸,反而……他愧疚,他懊悔,他跪在炕上,垂下头:
“清……清妹,是我不好,我……我对不起你……”
郑心清抽泣声加重,看来她听到次郎的话了。
次郎痛心疾首地:“我……我不配做你的哥哥,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
郑心清哭声减弱,好一会儿,却说:“我……我以后再也不管你叫哥哥了……”
次郎痛苦的闭上眼睛,郑心清这句话,无异心底处摈弃他这个哥哥,是啊,他做了这种不齿之事,他不但没脸再做郑心清的哥哥,甚至都无颜跪在这里,可惜,没有携带军刀,此时此刻,若军刀在手,他真想切腹向郑永清谢罪。
郑心清的哭泣没有停止,也没继续说话。
次郎拿起衣裤,欲要离开,在他看来,尽快地离开,似乎能减轻对郑心清的伤害。
郑心清:“你想逃避吗?”
次郎一怔,随即去捂着,不知说什么好了。
郑心清慢慢退下脸上被子,一双泪眼,毫无顾忌,定定地看着次郎。
次郎绝不对敢与郑心清对视,头垂得更低了。
郑心清彻底掀开被子,挺立起来,与次郎对坐着。
次郎惊得抬起头,刚才的所作所为,都处于朦胧,除了心跳、喘息,还有快乐的呻吟,至于肌肤相亲的愉悦,只能通过另一种感觉沁入心田。现在却不同了,那闪着灿烂光辉、散发着特殊香气的躯体,全部袒露出来,尤其那高耸的胸部,有节奏的起伏着,其整体的完美,是次郎从未看到的。对于女人的裸身,曾经梦想当画家的次郎,在临摹时,不止一次看到,包括吊绑在宪兵队那个女囚。若与眼前的郑心清相比,简直称不上是女人。
“次郎……”郑心清不再称次郎为哥哥了,“我们满族女人,把贞洁看得比生命还要宝贵,你知道吗?”
次郎把眼睛从郑心清的身子收回来,不知是否听清了郑心清的话,反正更加失措了,慌乱地点着头。
郑心清:“我身子已属于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次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郑心清破涕地笑了:“你就没想过娶我为妻吗?”
次郎先是一脸的茫然,继而呈出惊异的喜色,但还是不相信地重复一句:
“娶你为妻?”
郑心清:“你不愿意?”
次郎没回话,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这表明他心中已涌起巨大的波澜,对于眼前这个一直当为妹妹的姑娘,最终能不能成为妻子,他真的没想过,不,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多年前,在本土第一次见到郑心清时,就鬼使神差把郑心清恬静的影像铭刻在心里,后来与郑心清相熟之后,听郑心清讲起中国小说《红楼梦》的故事,说到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感觉是天上掉下妹妹。他不禁联想到自身,他若自喻为贾宝玉,这郑心清不就是那个妹妹吗?只是他因过于腼腆,心中有了念头,却不会表现出来。时间长了,渐渐与郑心清相处得真如兄妹一般,想说的话,更不好说出来,所以,当听到郑心清的“逼问”,他巴不得把自己哥哥角色转换出来……
郑心清:“你看什么呢?为什么不说话?我想听到你准确回答。”
次郎头昂着,郑心清的执拗和爽直,令他刚刚凉下的热血又沸腾起来,不同自主伸出双手,搭在郑心清浑圆的肩头上,有些重,不过,充分展现他的心境。
郑心清还在期盼着:“说呀,说呀,我想听你说……”
次郎是个男人,自参加了军队,残酷的现实把他锻炼成真正的男人,而作为男人,他知道此刻无尽的述说,都不及用肢体语言,做出强势的表白,他猛地扑上去,山一样的把郑心清压在身下……
一连三天,次郎没有离开郑家大院,甚至没走出过郑心清的闺房,两个初尝禁果,坠入爱河的青年男女,尽情享受二人世界。
一周后,次郎随新组成的讨伐队出发,行前,加藤子和郑心清相送,酒井也来了,站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向出征官兵鼓噪一番,眼睛都没朝次郎这边扫视,便在高官陪伴下离开了。加藤子微笑着看着儿子,似有千言,又没说什么。狂热的军国主义把日本妇女煽动起来了,她们在送丈夫、儿子上战场时,没有一点悲戚,仿佛她们的亲人,不是去奔向死亡,而是在去给她们采撷鲜花,加藤子也不例外。郑心清虽语言及举手投足与日本人很相似,但她装不出日本人女人快乐的样子,脸上充满着忧伤,她把次郎拽到一边,含泪悄声地说:
“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次郎:“放心吧,我会娶你的。”
郑心清:“我说的不是这个……”
次郎不解地看着,并认真回想着。
郑心清:“你忘了,你曾答应我,会活着回来的。”
次郎难得地笑了,使劲地点点头。
郑心清:“至于娶不娶我的事儿,就当是句玩笑吧,你别往心里去!”
次郎不悦地:“你说什么呢?难道你后悔了?”
郑心清凄婉地笑了:“我……我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你娶不娶我,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的一切,都是由酒井叔叔决定的,还有你的母亲,他们虽然非常喜欢,但绝不会同意你娶一个满洲姑娘的。”
次郎脸上涌现愁云,旋即扫去,无比坚定地:“清妹,我有追求自由的权力,我向你保证,我父母若不同意咱们的婚事,我宁可剖腹自尽……”
郑心清忙去捂住次郎的嘴:“住口,我不许你这么说……”
加藤子走过来,柔声地:“清子,你们在说什么呢?”
郑心清笑了,思忖地说:“次郎说,他希望留在您和酒井叔叔身边,照顾你们。”
次郎听了这话,面无表情。
加藤子慈祥地看着儿子:“我的次郎长大了,懂得孝敬父母了,我回去会对你爸爸说的,我想他听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唉!妈妈也知道,讨伐队的生活是艰苦和危险的,但是,你爸爸说得对,一个男人,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能成为真正的军人,向你哥哥学习,我想我的次郎一定……”
次郎没等母亲说完话,略施一礼,就像一个普通的下级向长官告别一样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郑心清追出几步,见次郎义无反顾,连头不回,她分明看出次郎复杂不满的心情,她怏怏回到加藤子身边,发现加藤子眼中,似乎隐含着泪水,她想安慰加藤子几句,不料加藤子迅速走开了,郑心清明白了,加藤子不想让人看到她在流泪。
次郎走后,郑心清更孤单了,偌大的院子,除了她和寥寥可数的佣人,而她自阿玛和哥去世后,对佣人冷淡,佣人跟自然没有亲近之感。白天,没有次郎的陪伴,她连街都懒得逛,更别说去北山和江边游玩。夜晚,更寂寞难耐,说到寂寞,也就是近些天,她与次郎冲破兄妹界线,体尝到男欢女爱,相互间更加的恋恋不舍了。过去,她也是独守闺房,但与现在相比,却是两种感觉。因为,那时次郎没远行,心中自然就不空荡。
还好,多亏了加藤子和酒井。
郑心清现在绝对把酒井一家当成亲人,不是因为与次郎有那种关系,在日本本土留学时,她已称加藤子为妈妈,回国后,在外人面前,叫加藤子妈妈时,她还是有些难为情。但她俨然是酒井家的人,这在外人看来,已是事实。对于她与次郎的深入程度,酒井似乎还蒙在鼓里,加藤子是看得出来,或许出于对儿子和郑心清的爱戴,她稍有叹息,旁敲侧击过次郎和郑心清:这么大了,男女有别,注意分寸。过多的话没说。次郎不在身边,加藤子倍感孤单,比以往更希望郑心清去陪伴她,若隔一日见不到郑心清,便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不是打电话,叫郑心清去她的府上,就是亲自来郑家大院。
酒井待郑心清始终如在本土时一样儿,每次见到郑心清,或像父亲或像叔叔,亲昵拍一下或抚摸着郑心清头,不但眼睛,整张脸上都是个笑眯眯。
郑心清在酒井面前,没有一点的拘谨,好多时候,甚至比在自己阿玛面前都放松,比如在一个桌子吃饭时,次郎低着头,筷子都不敢伸得太远,更别说跟父亲交谈了,郑心清就不同了,说个不停,还时常给酒井夹菜,当然也给加藤子夹菜。在次郎走后,郑心清表现出更加出色,饭桌上,与加藤子坐在酒井两侧,抢着给酒井斟酒,有时,还放肆给自己斟上一杯,说是陪酒井尽兴。
加藤子只是微笑地看着,因为这个女儿对她说了,之所以这么哄着酒井叔叔,是有话要对酒井说,至于要说什么,她没有问,但她看出了,是为儿子求情,说好话。
郑心清确实想调和酒井父子,或者说想劝酒井改变主意,把次郎调回吉林市,几次在酒井的兴头,刚要委婉的提出,都被酒井有意无意岔过去。
这天,酒井几杯清酒下肚,刚好加藤子去了外间,他拿起酒壶,反给郑心清斟上一杯,这让郑心清受宠若惊,忙摆手称谢,酒井在郑心清的手,轻佻地拍了拍,而后笑说: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先把这杯酒喝了吧!”
郑心清顺从一饮而尽,脸色绯红,嘻嘻地笑了,好个乖巧。
酒井没等郑心清说话,问道:“你是不是想跟我说次郎的事儿啊?”
郑心清不失天真地:“叔叔,你太神了,你怎么知道的呀?”
酒井:“你为什么要帮次郎说话呢?”
郑心清不无调皮地:“为什么?因为他是你儿子啊!”
酒井:“这不是理由。”
郑心清:“那……那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这总该可以了吧?”
酒井沉吟着:“真这么简单吗?”
郑心清:“叔叔,你想得太复杂了吧?”
酒井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不错,次郎是我的儿子,但当他踏入军校大门,他已是名帝国军人,所以我必须抛弃父子之爱,儿女私情,用一个军人的尺度去要求他,约束他,教育他,你知道吗,他的哥哥太郎,小的时候,也非常顽劣、任性,后来,我把他提前送进军校,现在,太郎的成就,已成为我们酒井家族的骄傲……”
郑心清喃喃自语:“留在市内,不也是军人吗,干什么非得……”
酒井:“你在说什么?”
郑心清:“我……我说要是把次郎留在叔叔身边,有叔叔的培养,次郎他……”
酒井鼻子哼了一声,有些话他不想说出来,之所以把次郎编入讨伐队,其中就有眼前这个姑娘的因素,次郎到宪兵队后,面对血腥,性格有所变化,后来,酒井发现次郎总围着郑心清转,缠缠绵绵,并有明显的相恋迹象,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郑心清:“叔叔,我真担心次郎在前线……”
酒井庄重地:“我及太郎、次郎都是天皇陛下的臣民,假如有一天能为天皇尽忠,那将是我们的荣耀。”
郑心清听酒井这么说,无疑是在封住她的口,她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免不了嘀咕:倘若你两个儿子真的尽忠了,待你成了孤寡老人,膝下无人尽孝,你还能这么口唱高调吗?又一想,这不奇怪,日本人不都是这样吗?更何况身居高位的酒井。
或许是上天的安排,郑心清偶发的“奇思怪想”应验了,一个天大的不幸,降临到酒井家头上。
酒井太郎从本土调入关东军航空队,驻扎在旅顺,虽是少佐,为展示其军人的抱负,时常亲自驾机,飞临战场,狂轰滥炸。六月里的一天,在辽宁新民山区,执行任务,低空扫射林中反满抗日队伍,不知是杀得起性,还是精神过分亢奋,一不留神,所驾的飞机,竟撞到山峰,伴着巨响,火光冲天,浓烟升起……太郎的军旅生涯,彻底地结束了,不,应当说他去到天国报效天皇了。当关东军地面部队赶到出事地点,只寻到太郎两块腿骨,就连那颗充斥着狂热军国主义的花岗岩脑袋,都化成灰烬。
白布包裹着的骨灰盒,被送回到吉林市。
酒井夫妇到火车站,神情极其肃穆接过骨灰盒,加藤子呆若木鸡,努力的控制着,没有流泪,酒井作为军人,不,是高级军官,步子走得端正,颇有气度,只是在接过儿子的骨灰盒瞬间,身子稍微一晃。
郑心清也随去了,这一幕,她看了,都禁不住欲落下泪,她真想不通,她的酒井叔叔和加藤子妈妈,是确实坚强,还是本性冷血?但很快,她得到否定的验证。
酒井夫妇回到家中,把太郎的骨灰盒摆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祭台上,加藤子点燃香,还没等插进香炉,扑通昏倒在地。酒井身子也哆嗦起来,腿发软,瘫坐在椅子上。
屋内只有郑心清陪伴着酒井夫妇,她顾得了加藤子,顾不得酒井,最后,跑出去,喊来佣人,将加藤子送到日本人开设的医院。这一去,加藤子住了半月有余。
酒井重任在肩,每天照旧去省公署忙碌,间或抽空去医院看望下妻子,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有丝毫的悲伤,对下属照旧大吼大叫,发号施令。回到家中,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却是另一番的情形……
这天傍晚,郑心清从医院回到酒井家,是加藤子催她回来的。这个日本女人尽管躺在病床上,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丈夫,叮嘱郑心清替她多多关照酒井。
卧室外,站立的一个上了岁数的日本女佣人,见到郑心清,忙迎上来,担忧地说,酒井把自己关在里面喝酒呢,而且喝下两瓶多了,她进去送菜时,欲要劝阻,被酒井撵了出来,酒井近前的人都知道,酒井酩酊大醉,喜欢挥舞战刀,曾有一次,醉得脚步不稳,战刀将自己割伤。女佣就怕出事儿,她知道郑心清在酒井家的地位,有郑心清在,她减轻了责任。
郑心清示意佣人离去,她沉思着,轻轻地拨开拉门,像只小猫似的,悄无声响地进去。
酒井还在独斟独饮,奇怪的是桌子上放着两个酒怀,且都是满杯。他喝下一个,便去端起另一杯,嘴里还念念有词,舌头僵硬,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郑心清在酒井身边坐下,歪着脖,看看酒井,又看看桌子上的两个杯子,不知为什么,她“扑哧”地笑了:
“酒井叔叔,你真有趣,怎么还两个杯子轮流喝呢?”
酒井这才发现了郑心清,扭过头,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看着郑心清,光色阴冷,或者说有些怪模怪样儿。
郑心清细细一看,酒井的不但眼睛充血发红,脸上隐约还挂有泪痕,不用问,他刚才肯定痛哭过,酒井流泪,这在郑心清看来,太新奇了。
酒井又欲端杯,但杯子已空。
郑心清乖巧地连忙拿起瓶子,给两个杯子斟满酒,并端起杯子,不无调皮地说:
“酒井叔叔,你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啊,我陪你喝……”
酒井怒喝着:“放下!”
郑心清被这突然的一吼,吓得手一抖,杯中的酒,洒了一半。
酒井:“我不许你动你这个杯子。”
郑心清诚惶诚恐,放下杯子,不解其意。
酒井喃喃地:“你知道吗,这是太郎用过的杯子,我在跟我的儿子太郎喝酒呢!”
郑心清听了,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但还是镇定把杯子斟满酒。
酒井手颤抖着,又把两个杯子的酒喝尽,未等把第二个空杯放下,嘴一咧,俯在炕桌上,呜咽起来,最后化做嘶哑声音,就像林中一只受伤的狼,发出垂死的哀鸣。
郑心清接触酒井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酒井这么失态,她心头跟着颤悠几下,不知出于同感,还是同情,她掏出手帕,递给酒井,见酒井没有反应,她迟疑一下,竟用手去给酒井擦泪水。
酒井就势抓住郑心清的手,捂住自己的脸,啜泣着:“太郎故去,我的全部希望都破灭了,我一直以太郎为骄傲,我们酒井家族视太郎为继承人,可是他却……我的未来,我的家业,我的一切都没没有了……”
郑心清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酒井死死地握紧。
酒井悲叹着:“太郎啊,太郎,我的儿子……”
郑心清险些陪着掉泪,轻声地安慰着:“酒井叔叔,你不要太悲伤了,太郎是在为天皇尽忠,你不是说过……太郎没了,你不还有次郎吗?次郎也是你的儿子,他会成为酒井家族的继承人。”
酒井停止了抽泣:“不,我不想听你提起次郎,他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他不配做酒井家的继承人……”
郑心清想指责酒井偏心,又一想,这种场合,这个时刻,继续为次郎辩白,似乎不妥,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次郎不能做酒井家的继承人?”
酒井冷冷地:“担当起酒井家的继承人,必须首先是个合格的帝国军人,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次郎他配吗?”
郑心清本想对酒井说,太郎不在了,次郎是酒井家唯一的儿子,次郎做不成继承人,难道……不过,她这么想,却没这么说,反说出一句无头无脑的话来:
“如此说来,我这个满洲姑娘,在酒井叔叔心目中,就更没什么地位了。”
酒井定定地看着郑心清,似乎在品味着郑心清这句话。
郑心清是想缓解气氛,还是想传递什么信息,也定视着酒井,同时,还莫名其妙地妩媚一笑。
酒井始终握着郑心清的手,轻轻地揉搓着……
郑心清:“酒井叔叔,我的话,你听清了吗?”
酒井一怔,片刻,竟然笑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悲伤。
郑心清羞涩地:“酒井叔叔,你……你看什么呢?你……你拉着我的手……把……我的手弄疼了,你松开,松开呀!”
酒井没有放手不说,反把郑心清往前一拽,顺势将郑心清整个身子,拥入怀中。
郑心清的脸贴在酒井胸口上,头发撩在酒井的面目上,她想挣扎,越挣扎,那双胳膊越发地抱紧了,到最后,使得郑心清都喘不过气了。
酒井确实饮酒过量,但当那柔软身子,拥入怀中,闻着那特殊的发香及体香,他头脑彻底清醒了,对于怀中这个姑娘,从她少女时代,他就有一种说不出来,又难以自抑的喜爱,今天终于要满足自己的心愿,他能让自己处于醉梦之中吗?
郑心清声若游丝,又声声入耳:“酒井叔叔……”
“不,你不要叫我叔叔,从今天,不,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想当你的叔叔了……”酒井表述得这么清楚,就是想告诉郑心清,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郑心清吃吃地笑了:“你不想让我叫你叔叔,那让我叫你什么呀?”
酒井不想说什么甜言蜜语,他这个岁数、他的经历、他的官位,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况且,这个时候,在他看来,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猛地把郑心清按倒,不愧是军人出身,虽已年近六十岁的人,精气神却这么的十足,动作也是非常地娴熟,很快剥光了郑心清身上所有的衣服。
郑心清象征性抗拒一下,当丰满的前胸暴露出来,她整个身子软得如面条,慢慢地摊开了四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