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金:“后来看了。”
“当时为啥看都不看我的信,就给我回信?”徐兰香这么说,否定刚才自己说的话。
马明金支吾着:“我……我当时忙,所以就……”
徐兰香颤声地:“不至于忙得连看信的工夫都没有吧?要不想看,后来也别看啊!”
马明金毛垂下头,他越来越觉得,徐兰香的性格太有伸缩性了,照顾他时,细腻体贴,说话也温柔,但辩驳起事理儿,也真是咄咄逼人。
徐兰香:“你现在的态度,还依然如你信中所说的,没有改变吗?”
马明金遭此一问,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徐兰香:“说呀,这么简单的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马明金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扯到这个话题上,本来他就没有心理准备,另外,他不但喜欢眼前这个姑娘,确切说早爱上这个姑娘,绝情的话,他能说出口吗?包括在乌拉街匆匆急就那封信,婉拒的话语中,不也是充满着浓浓的爱意。
徐兰香“扑哧”地笑了,笑得自信,笑得开心,马明金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和紧张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她还需什么回答吗?
马明金抓耳挠腮,半晌儿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徐兰香大度地:“好了,咱不唠这个了,多累呀!”
马明金似乎还陷在这个话题中,拔不出来:“我……”
徐兰香下炕,给马明金端来凉开水,拿来丸药:“我啥呀?别我了,想唠以后有的是时间唠,来,吃药吧!”
马明金像个听话的孩子,顺从把药吃下去,放下水碗,看着徐兰香,言犹未尽。
徐兰香只想做得多,不想说得多,她看出马明金还想说什么,怕他说出自己不愿听的,便说,石老先生吩咐了,病人要多歇息,话说多了,也会累的。
这时,一个人不合时宜,又来得正好,走进来,是郑永清。
徐兰香叫声姐夫,借故去找马明玉,走开了。
郑永清经常来看望大舅哥,大舅哥伤重时,他来了默然地坐着,大舅哥能说话了,他来了,也是默然地坐着。这种情景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的,自小到大,两人在一起,无话不说,在各自都成为军官后,相谈时,各自的主见不同,观点相左,滔滔不绝辩论着,甚至发生争执,但这丝毫不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可现在,四目相对,却不知说什么。
外面的阳光挺足,屋内的气氛也不错。
“永清,你咋这么憔悴,是不是在满军干得挺憋屈啊?”马明金与其是在问,不如说已下了断语。
郑永清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哥呀,啥也别说了,窝囊啊!”
马明金已知道妹夫从团长降为营长的原因,他不觉得奇怪。不过,他猜测出妹夫的心中的苦闷,绝不是因为官降一级。
郑永清性格内向,轻易不对人表露心迹,就连对妻子,他都有所掩饰,现在面对大舅哥,他最诚挚的朋友,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感伤:
“哥,你说咱们俩儿,一同进了讲武堂,一同毕业回到吉林驻军,你受张作相赏识;我,被熙洽看重,按说都该有个远大的前程,可是风云突变,你我是一跌千丈……看看咱俩儿现在的状况,我成是日本人手下跑堂的,你躺在炕上,伤成这样,唉!不能往远处想啊,咋想都没个奔头了……”
马明金沉吟着:“我走上这条路,没后悔过,原本想,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算尽了一个中国军人的本分,却不想受伤被俘,这是我最遗憾的。”
郑永清对大舅哥历来是敬佩居多,感叹地:“是啊,所以说一切的一切,都事与愿违,欲速则不达啊!”
马明金同情妹夫,却从未劝说过妹夫,记得前年乌拉街一别,秋风瑟瑟,凉气袭人,两人互道珍重,却没有对彼此的选择,说三道四。因为两人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志向,双方既然都知道,说服不起作用,那就不如相互尊重。
郑永清:“哥,你知道当时你率队出走,我是咋想的吗?我以为关东军占领是暂时的,你我虽然成为对立的双方,说不定哪一方胜了,咱们兄弟之间,还能有个照应,老话不也说胜者王侯败者贼,现在看,你我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了。”
马明金在与日军的战斗中,相继接触不少满军中的人,或多或少情绪都是悲观的,想必他们与妹夫一样儿,心中都尚感存着一定的天知和天良。
郑永清:“哥,你伤好了,有啥打算吗?”
马明金默然,他又想起他曾说过的,倭寇不除,誓不还家。现在再重复这句话,似乎有点空洞,不过,他抱定的信念是,一息尚有,他就不甘做亡国奴。
郑永清思忖着:“吉林市不是久留之地,我的意思,你伤好后,尽快离开这里,日本人太狡诈,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马明金点点头:“这个我想过,可我听咱爹说,酒井已有言在先,限制我离开吉林市……细想起来,也无所谓了,我已死过一回,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郑永清感慨地:“事变前,我总觉得日本人,尽管工于心计,但待人文明,彬彬有礼,现在再看他们,一个比一个骄奢淫逸,残暴无比。”
马明金想到了什么,提醒着:“永清啊,说到日本人,你也不能大意啊,以后尽量少来这儿,不,你听我说,我没别的意思,我现在是敏感人物,日本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我,我听说,大门外,特务设了好几个小摊位,我怕他们盯上你,无事生非,找你麻烦。”
郑永清愤愤地说:“我怕他们?我这是来我岳父家,我来看我哥哥,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把我抓起来?本来我这个小营长当得就够窝囊的了,他们真把我惹急了,就像你说的,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马明金叮嘱妹夫是有道理的,因为前几天,徐兰香向他讲述了一件事儿。她说她出入大院时,经常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人跟踪她,她猜到是特务,并不在意,后来姐姐告诉她,说凡是到过马家大院的人,宪兵队都有记录,姐姐还拿出一张纸,上面清楚记录她每天出入大院的时间,姐姐说,这是熙洽拿回来的。他说这是酒井给他的。熙洽让大老徐劝妹妹不要在与马明金有来往,不要再给他惹麻烦了。大老徐自知劝不了妹妹,为妹妹的安全,她只能屡次三番提醒着妹妹。马明金想象得出,日本人对他的防范,也知道日本人以他为诱饵,欲得到义勇军更多的线索。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不能不担忧徐兰香的安危。为此,他曾劝过徐兰香,话还没等说出来,徐兰香先堵住他的口:
“你甭拿日本特务吓唬我,你想撵我走,找个能让我信服的借口。”
马明金哭笑不得,他还能说什么呢?
徐兰香随后调皮地说,特务要是敢盘问她,她就敢用手枪与特务对话,马明金听了,更加担心,还好,徐兰香没与特务发生冲突,但大院出入的人多,难免与特务发生口角。
这天,一个经常往马家送菜的挑夫,从院里出来,挑筐刮碰到在门前晃悠的特务,发生了口角,特务骂过,还扬手给挑夫个大嘴巴,挑夫不干了,与特务扯在一起。引来不少人围观。恰好,马明满喝完酒坐着人力车回来,上前问怎么回事儿,挑夫向马明满诉说原由。马明满没等听完,借着酒劲,骂那个特务:
“你妈了个蛋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在我们家大院门口,逞啥威风?滚,给我滚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
这个小特务是当地人,认得马明满,要是在平时,挨了骂也就忍气吞声了,可周围那么多人,他有点下不来台了,更何况,有日本宪兵队做靠山,他脖梗硬起来:
“你嘴干净点,你马家大院有啥了不起的,现在是日本人当家,你小子再想横膀子狂,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得了你。”
马明满在街面上见得多了,不用听小特务说话,一看穿戴,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说心里话,他还真没把小特务放在眼里,听小特务这么刺激他,他脸面挂不住了,撸胳膊挽袖,往前凑合着:
“哎哟,小兔崽子,有点来头儿啊,今个儿,你不提日本人还好点,就冲你拿日本人来吓唬我,我非得削你一顿不可。”
小特务把衣服撩了一下,故意露出手枪:“反天了,我看你敢动我一下子……”
马明满指着自己的脑袋:“有种的,你把枪拔出来,往这儿打!”
几个特务凑过来,站在小特务身边,其中有穿便衣的日本宪兵。大院守门的人,见苗头不好,忙往回拉马明满。
马明满也许是心情不快,有所压抑,脾气还越发地张扬起来:
“跟我扯这个儿,也不看看我是谁,老子日本朋友多去了……”
一个戴着警衔男子,分开人群,原来是老油条,宪兵队属下的特勤署长。低声询问小特务几句话后,转向马明满皮笑肉不笑地说:
“马家少爷,算了,算了,为这么点小事儿,犯得着这么闹吗?都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这有啥可看的……”
人们不敢再围着了,怕老油条和特务找邪火,挨上两脖拐,那可就太倒霉了。
特务怏怏的退到一边,颇不服气地看着马明满。
马明满以为占了上风,来劲儿子,不依不饶地点指着老油条说:
“这都是你手下的?你回去好好管教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老油条回呛着:“管不管是我的事儿,你该干啥干啥去吧!”‘
马明满一怔:“你……你咋说话呢?会说话不?”
老油条冷笑着:“见好就收吧,马少爷,别给脸不要脸。”
马明满还在充硬:“我知道你老油条现在是宪兵队的人,有啥了不起的?”
马万川从院里出来,走下台阶,这是守门人见劝不住马明满,进去禀报的。
老油条不怪称之为老油条,见到马万川,马上转换面孔,强挤出一丝笑容,并学日本人的样子,施个注目礼:
“老掌柜……”
马万川不能不亢地:“噢,这不是高署长吗?这么闲着。”
老油条:“我这也是闲溜达,打这儿路过,凑巧碰到二少爷……老掌柜,我是吃这碗饭的,不能不管啊!”
马万川瞟了儿子一眼,低声地:“整天喝得五迷三道的,进院去!”
马明满不知是想在父亲面前逞强,还是感到面子过不去,乍乍呼呼地:
“爹,你老别管这事儿,我今个儿非得跟他们弄出个高低来……”
老油条话说得不软不硬,但明显带刺:“老掌柜,你看见了吧,这二少爷能耐大了,日本人都不放在眼里,你的话他都不听了。”
马明满:“少跟我提日本人,我跟你说,日本人我见得多了……”
老油条冷笑着:“是,我知道你交得广,在吉林市有一号,我也知道你有个日本朋友叫犬养……”
马明满一听这话,身子打个冷战,不知为什么,扫视父亲一眼,脸色都变了。
老油条继续说:“可犬养的日本守备队,是负责防务的,我们宪兵队是管治安的,这是两档子事儿,明白吗?”
马明满:“你……你少说那些没用的,我听不懂。”
老油条:“那咱们上宪兵队细唠唠?”
马万川对儿子威严地:“回去!”
“我……我没工夫陪你。”马明满冲老油条甩下一句话,悻悻往院里走,但还有些迟疑,不时地回头看着父亲。
马万川似乎也不愿意与老油条多说什么,拱下手说:“高署长,别跟孩子一般见识……里面坐一会儿?”
老油条还算客气:“老掌柜,你这儿子你得管管呀,要不会给你惹出大事儿……好了,回见,回见!”
马万川脸色很不好看地回到院内,在上房门口碰到明金娘,让她去把二儿子喊来,明金娘知道二儿子又惹事儿子,也看出丈夫要训斥二儿子,便说二儿子去看他哥哥了,马万川想去大儿子住处,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明金娘趁机上前,劝说丈夫几句,马万川打个叹声,回到上房。
马明满确实为了躲避父亲,才跑到哥哥屋里。自哥哥回来,他很少出现在哥哥面前,不,应当说,在哥哥昏迷不醒和嗓子说不出话期间,他常来看哥哥的,但也仅限于看,话不多,甚至不说话。后来哥哥基本恢复正常了,他再来看看哥哥,坐都不坐,问候一声,借故离开,有几次哥哥问他话,想跟他唠唠,他不但在言语上躲躲闪闪,目光游离,神情还特不自然。马明金有些疑惑,为此,他问过妹妹,弟弟这是怎么了。妹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马明金想,弟弟性情的变化,或许也是因为受日本人的压抑所致?
“哥,你说咱爹这人,是不是有点怪?我知道他讨厌日本人,讨厌日本人的腿子,可我刚才想教训教训老油条那帮人,咱爹还紧着拦着……”
马明金笑说:“爹怕你硬磕硬吃亏,为你好。”
马明满把自己在院门口的“壮举”绘声绘色讲了一遍,他知道哥哥最恨日本人,所以,他想表现出对日本人的义愤填膺,这样才能与哥哥有更多的交流。
马明金当然欣赏弟弟这种骨气,不过,他还是理智地劝弟弟,不要采取这种无效的过激行为,他说,日本人为加强统治,其镇压手段,越来越血腥。父亲之所以避其锋芒,正是为了保护家人,他说这次回来,看到家中举步维艰,在夹缝中生活,他心中的难过无法用语言表达,至于凝结的仇恨,他不想对弟弟说,怕弟弟过于情绪化,做出不当的事情。他劝弟弟要理解父亲,多帮助父亲照顾家中。
马明满苦笑说,他做梦都想帮父亲做事儿,可是父亲不信任他,他提起父亲把他比做兔子的话,说到这儿,他一脸地委屈和懊丧。
马明金不解地:“兔子,咋说起兔子?”
马明满:“爹说兔子能拉车,他还买马干啥,意思说我是兔子,是没用的东西。”
“爹说的这是恨铁不成钢的气话,你别往心里去。”马明金太了解父亲对儿女的慈爱了,要不是弟弟做了那么多惹是生非的事儿,伤了父亲的心,父亲不会说这种话的。
马明满知道哥哥在父亲面前说话的分量,灵机一动说:“哥,你跟爹说说呗,我也不想这么游手好闲下去,我是真想为家做点事儿。”
马明金:“那你想干点啥呢?”
马明满:“随爹指派。”
马明金前些天,父亲来看他,还真的说到弟弟,不过,父亲眉头紧锁,他猜测这必有原因,他劝说几句,父亲未出声,只是摇头叹息。
马明满大脑皮层内的酒精还在发挥着作用,踌躇满志地:“哥,咱们家不能就这么让日本人压下去,我不赞成爹那种消极抵抗的办法,是,爹要强了一辈子,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家的‘隆’字号垮下去呀!我还是那句话,只要爹同意,我豁出去了,由我出面对付日本人……”
马明金:“你是说与日本人合作?”
马明满:“其实日本人没啥了不起的,好糊弄,对了,哥,你不也说了吗,尽量少跟日本人硬磕硬吗!”
马明金心中陡然对弟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同时,也参透了父亲“叹息”的原因,他怔看着弟弟,暗想,这是那个曾在“圈楼”痛打犬养的弟弟吗?
马明满:“哥,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啥?”
“噢,没啥,我是在想……”马明金欲言又止,他本想以哥哥的口吻说弟弟几句,又一想,弟弟这么大了,所接触的环境不同,有想法也是正常的。至于更深层次的,他没有去多想,弟弟毕竟是弟弟,兄弟间的手足之情是不容置疑的。
马明满打个冷战,他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但他却意识到什么,连忙说:
“不,不,哥,我……我看咱爹做得对,日本人太……太可恨了……”
马明金弄不清弟弟为什么瞬间态度发生了变化,并且说话还结结巴巴了。
马明满见哥哥不出声,他更沉不住气了,神情慌乱地站起来:
“哥,我……我有点急事儿,我得出去一趟。”
马明金:“你这一说有事儿,我还正想问你呢,你天天很少在家,都忙些啥呀?”
“哥,咱们哪天再唠,哪天再唠……”马明满说着话,脚已迈出屋门。
马明金一脸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