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2 / 2)

血色关东 王彪 7048 字 2024-02-18

马明满听到这话,神情有点不自然了,岔开话:“姐,咱……咱哥有信儿吗?”

马明玉悲戚地:“唉!爹娘都愁死了,这不正想办法呢。”

马明满冲口说:“依我看,想救咱哥,就得咱爹出头……”

“咱爹?”马明玉是一个心思想救哥哥,没考虑得那么多:“你是说让咱爹……那你进去,把你的主意跟爹说说呗!”

马明满:“我可不敢说,爹还不得骂死我。”

马明玉:“你有啥主意,我去跟爹说。”

马明满迟疑着,好一会儿开了口:“日本人早就想让爹出面,当商会会长,只要爹答应下来,拿这个做条件,日本人肯定会放了咱哥的。”

马明玉怔然地:“这……这怕不行吧,咱爹为了不跟日本人合作,都信上佛了,他老能……”

马明满忿忿然地:“信佛,信佛,佛爷儿能救咱哥呀?哼,咱家弄成这样,我看都怪咱爹太死性了,要是咱爹不跟日本人拔犟眼子,咱哥他能……还有咱家的生意能落到今天这地步?”

马明玉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别瞎说,咱爹也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马明满:“姐,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帮着咱爹说话,哼,我真不知这老爷子是咋想的,跟日本人较劲儿,较吧,把自己儿子都较进去了,他还在这儿拉硬儿,日本人是那么好惹的?我看他这回咋整儿……”

马明玉觉得弟弟的话似乎有些道理,沉思着:“我……我把你这个想法,跟爹说说……”

马明满:“说不说在你,反正咱哥在日本宪兵队关着呢!”

马明玉喃喃地:“爹能答应吗?”

马明满:“姐,要是咱爹觉得脸面过不去,只要他有话,不,就是他默许也行,我去跟日本人谈,有啥大不了的,不就是个合作吗,我不信,日本人还能吃了咱们?”

马明玉听弟弟这么说,想起什么:“对了,明满,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交了不少日本朋友,你能不能通过你的日本朋友,活动活动,看有啥办法能救下咱哥。”

马明满一怔,继而神情呈出慌乱地说:“我……我啥时候说我有日本朋友啊?不,不,我……我是说过认识识两个日本人……”

马明玉没注意到弟弟的瞬间变化,继续说:“日本人之间好说话,你先让他们打听下咱哥的情况……”

“我……我认识的日本人都不当令,跟宪兵队说不上话。”马明满支吾着,突然掉头走开了。

马明玉看着弟弟背影儿,心中虽有疑惑,但没想得过多。

马万川与亲家、姑爷、女儿几番商量,也没想出个什么办法,最后,马万川说,只有等待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奈过。

马明玉没有放弃她的努力,她让小姑子通过在宪兵队的次郎,尽可能打听哥哥的消息,小姑子当然义不容辞,就是嫂子不说话,她也会主动去做的,因为自小,她也把马明金当成自己的哥哥。

一天,次郎来郑家,他现在很少来,没别的原因,就是宪兵队太忙了,他与郑心清之间,那个女模特的事件,基本淡化过去,所以,两人的关系,也基本趋于正常。

马明玉来到次郎面前,直言请次郎在宪兵队内,想办法照顾下哥哥,她在说之前,本想抑制自己的情绪,但说到了哥哥,她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次郎常听郑心清说起这个贤惠的嫂子,自己也亲身感受到马明玉对他的热情,所以,他对马明玉很尊重。以他的本意,他是真心想帮助马明玉的。他对马明玉说,从郑心清那儿知道马明金是马明玉的哥哥,他就留心关注着马明金,但事与愿违,因马明金在日本人眼里是头号要犯,宪兵队组成个特别小姐,由松川亲自负责。他曾想探望下马明金,看守说,需经过松川的同意。他没敢找松川,怕松川猜疑什么,汇报给父亲,遭到责骂。

郑心清在一边对嫂子说,次郎在父亲眼里,始终是个不称职的帝国军人,次郎似乎就是为了改变自己在父亲脑海中的形像,已做了很大努力,在宪兵队里循规蹈矩。

次郎见不得马明玉的失望和眼泪,忙说,虽然没见到马明金,但他已侧面地叮嘱过看守,不要虐待马明金,他说,考虑到马明金特殊的身份,至今宪兵队还给予马明金应有的尊严,没有动刑。不过,次郎说到这儿,停顿一下说,以他经验判断,宪兵队之所以耐着性,是在等待上级命令。

马明玉的听到这儿,不敢想下去,但还是问出口:“他们会杀掉我哥哥吗?”

次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而后又说:“除非您哥哥低下他高贵的头……”

郑心清替嫂子做出回答:“明金哥绝不会那么做的。”

次郎惋惜而又无奈地摇摇头。

马明玉心里一片漆暗,说来说去,还是归结到焦点,投降与否。马明玉和马家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如此说来,哥哥只有一个归宿。她不敢想下去,又不能不想,她盼着有一个奇迹出现,然而,奇迹真的能出现吗?

这天,松川带着手下小队长小野与吉林市商会的一个副会长来到马家大院,这个副会长是日本人指派的,中国人,精通日语。

小客厅内,马万川与松川、小野、副会长分坐两边。他知道日本人迟早会来,不必寒暄,也不需要寒暄。

松川一身戎装,手拄着军刀,一脸威严。

小野到是笑容可掬:“马掌柜,别来无恙,我们应该算是老相识,或者说是老朋友,可惜自从满洲事变,你深居简出,我们未曾见面!”

马万川不卑不亢地:“老相识不假,老朋友谈不上,记得你在樱花馆当跑堂的,我去吃饭,你差点没把我扔出来。”

小野:“那是一个不愉快的回忆,我们还忘掉吧!”

“二位这么熟悉,我跟来,这不是多余吗!”副会长曾是一家商号掌柜,只是生意不大,没什么名气,但与马万川还是有交往的,虽然投靠日本人,当上副会长,其内心还是挺敬重马万川的,此来,是硬着头皮。

松川用日语对副会长说着什么,让其转述给马万川,他来中国多年,中国话说得极好,但他认为自己是宪兵队长,不想做个喋喋不休的说客。

副会长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干笑两声:“这……这话咋说呢,我……我怕我说不太明白,松川队长,我看还是您……”

松川威严的横来一眼,脸上也呈出冰冷。

小野也把脸板起来。

副会长吓得一哆嗦,奴才毕竟是奴才,他忙转向马万川:

“马掌柜,我们来是……”

马万川:“你们不是为我儿子事儿来的吗?不必吞吞吐吐,拐弯抹角,说吧!”

副会长连忙点头,讪笑说马万川是个爽快人,接下来,他表明来意:日本人器重马明金是难得的军事人才,不计前嫌,希望马明金浪子回头,为日本人,不,为满洲国尽忠效力,只是马明金执迷不悟,尚需有人开导,日本人思来想去,觉得马万川是最合适的人选。

事实上,为劝降马明金,日本人绞尽脑汁,酒井欲想让熙洽做说客,遭熙洽婉拒,他又找到吉林省警备司令官吉兴,吉兴以与马明金没有任何私交推辞了。其他曾与马明金共过事的老东北军的军官,生怕被酒井点中,纷纷躲得老远。试想,同为军人,人家抗日,宁折不弯,宁死不屈。自己助纣为虐,本都辱没了祖宗,还有什么脸面去劝降。酒井好不气恼,只得让日本官员,晓以利害,威胁利诱,与马明金摊牌。几番相谈,白费口舌,劳而无功。酒井使出最后一招,借父子之情,逼马明金就范。

马万川什么话也没说,当即起身相随,劝与不劝另当别论,想见到儿子,这个愿望是相当的迫切。

宪兵队的一个房间,临时成了马家父子见面的地方。

“马掌柜,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只想让你知道,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假如你儿子还执迷不悟,不听从你的劝告,我们关东军是不吝惜子弹的。”松川面无表情地说完,手一挥,带着手下人,转身离去。

马万川在家、在路上,都还镇定,现在一个人独坐这里,心乱如麻,身上发冷,他努力地控制,手还是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他知道日本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想到今天与儿子相见,很可能就是诀别。这对儿子,对他是多么的残酷……

门开了,马明金进来了,押解的两个日本宪兵,退出去,把门关上,站在外边。

马万川站起来,在见到儿子的一刹那,他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强压在心底处,他不能让儿子担忧、挂念、难受,甚至都不能让儿子觉察出他的衰老和看出他的愁容。

马明金看到父亲一愣,他没想到父亲会出现在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快步向前,但没有与父亲相拥,只是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神情抑制不住激动,怕泪水流下,他笑了,笑得有些凄然,轻唤着:

“爹,你老咋来了?”

马万川目不转睛看着儿子,只觉胸口有股热流往上涌,眼睛湿润,他也想学儿子笑一个,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不但手在抖,心都在抖,为了掩饰这一现象,他把手抽出来,放在儿子的肩膀上,使劲地摇晃着,似乎想看看儿子身子结实不,也想显示下自己的力气。

“爹,你老坐……”马明金扶父亲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始终未松开父亲的手。

马万川示意儿子坐在他的对面,他还在细细地端详着:

“孩子,你瘦了。”

马明金被俘后,抱定必死之心。当押送到吉林市,想自己以这种身份和面貌返回生他养他的地方,心中多少有些酸楚,但更多的是遗憾,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亲手把日本人从故乡赶出去。面对日本人的审讯和说服,他一句话都不回答,在他看来,跟日本人说那些废话,就是变相延续生命,他要让日本人看看,中国军人无论是面对枪口,还是背后挨枪,都是站立着,死得堂堂正正。

“孩子,爹来这儿,就是想看看你,过多的话爹就不说了。”马万川想,作为父亲,他有必要让儿子知道来到这儿的真正目的。

“爹,你老不用说了,你老的心思我明白。”马明金拍了拍父亲的手。他没想到日本人会来这一手,也知道日本人强迫父亲来这儿的用意,看着一年多未见面的父亲,他发现父亲的头发及胡须都斑白了,不用说,这与他有关。蓦地,他内心油然升起一种愧疚,觉得连累了父亲,还有母亲及家人,按说父亲这个岁数正该颐养天年,享儿孙之福,可却为他……他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本想说一句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太了解父亲,若听了这话,肯定会骂他没出息的。

马万川有很多话想对儿子说,可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怕说多了,或说得不当,加重儿子的心理负担。

马明金:“我娘好吗?她气管不好,冬天,穿厚实些,别着凉。”

“你娘挺好的,我来这儿,她不知道……”马万川来宪兵队,刚好明金娘去女儿家了,要不然,又得哭哭啼啼,央求跟来,“家里都挺好的,对了,我那两个孙子,让你弟弟带到北平去了。”

马明金:“我听常大叔说了,爹,你和我娘也跟着明堂去关内就好了。”

马万川:“咱们一大家子都在这疙瘩,我能扔下你们走吗?”

马明金知道父亲说的这个你们,主要是指着他。别看他曾是东北军的团长,义勇军的指挥员,每每想到父亲,他总觉得父亲是座山,是他的主心骨。

父子俩儿又说些家常的话,不用暗示,两人都谨防隔墙有耳,不可能说让日本人感兴趣的话,至于心情,尽管是压抑的,相互之间为了缓解对方,都努力地克制自己。

马万川:“你常大叔也不知咋样儿子,你在天岗,看到他了吧?”

马明金沉重地:“常大叔伤得不轻,随常富进山了……”

马万川:“你常大叔受伤了?日本人打的?”

突然,门“咣当”地开了,松川带着几个随从,还有那个副会长闯进来,脸色非常地难看。他刚才坐在隔壁,马家父子所谈的一切,都通过窃听器,传到他的耳朵里。听了半天,根本不着边际,别说降,连个劝字都没提到,他失去了耐性。

“爹,你跟我娘多保重,我生不能尽孝了,但我死,未给你老丢脸,若有来生,我还做你老的儿子,爹,你老在上,儿子再给你老磕个头吧!”马明金知道相见已经结束,他并不在意松川等人,抓紧时间,平静地对父亲说完这番话,跪下,给父样磕了三个响头。

马万川神情凝重,心如刀绞,他不想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出伤感,而是正襟危坐,接受儿子的孝礼。

在场的日本人都是冷血动物,自然不会感动,副会长是中国人,心中既感动又惭愧,想到自己所担当的不光彩角色,他低垂着头,不敢正视马家父子。

松川冷笑着:“你们满洲人就会这一套,我都看腻了,哼,想死,没那么容易的,马掌柜,你不要怪我们了,这是你自己放弃了救你儿子的机会。”

马万川:“我儿子做了些啥,我这个当爹的,心里很明白,我不想劝,也不会劝。”

松川:“马掌柜,你这个回答,我不感到意外,不过,我会让你改变主意的。”

马明金鄙夷地:“小日本,你们关东军自吹战无不胜,可还不照样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有种的在战场上较量,使出这种下三烂的手段,作为军人,我实在是看不起你们。”

“我不想与你做言语上争辩,我只想让你知道,现在对弈的你我,咱们还没分出胜负,来人……”松川看出马家父子情深,他要在“情深”上做最后努力,也就是说,让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是怎么受到折磨。

宪兵上来,拧住马明金,有个宪兵掏出绳索。

松川狞笑着,在刑讯室,各种拷打,包括杀人的场面,他见得多了,还亲手演练过,但亲人间目睹的残忍景象,他没尝试过,今天他要有个突破。

马明金看透了松川的心思,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不想在生命最后一刻,让父亲的心理承受煎熬,想到这儿,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之力,甩开扭住他胳膊的宪兵,随后,挥拳打倒眼前宪兵,冲向松川。宪兵忙聚在松川身边,但马明金已冲过来,迎面掐住一个宪兵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掏那个宪兵腰间的手枪,他已横下心,一旦夺下枪,先打死松川,而后开枪自尽,想到逃出这个魔窟,那是不可能的。

宪兵蜂拥上来,有的抓马明金的头发,有的搂住马明金的腰,眼看那个被掐住的宪兵舌头都吐出来了,手枪几乎也要被马明金抽出来,一个宪兵举起手中的枪柄,照马明金的后脑勺,狠狠砸下去。

马明金身子一软,瘫倒下去,摔在地上……

马万川看着倒地的儿子,慢慢地闭上自己的眼睛,脸色灰白,他知道儿子这拼命一搏的用意何在,他的心在抽搐,他的心在滴血,但即便如此,他暗暗地咬着牙,儿子的壮举让日本人惊憾,他为儿子骄傲,就因为骄傲,他更要在日本人面前呈出坚强,那样才配做儿子的父亲。

松川惊魂未定,他不敢想象,关押了这么多天的马明金,身体这么虚弱,竟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他感到了中国军人的可怕。

副会长早已躲靠到墙角,身子如筛糠一样儿。他后悔极了,要是知道会遇到这样一幕,用枪逼着他也不会来的。

一个宪兵在马明金的鼻翼探试一下说,用日语对松川说,马明金可能已经死去。

松川怔然着,好一会儿,醒过腔来,慌忙命令宪兵,马上把马明金抬到医护室,他是宪兵队长,但马明金生与死的权力,不取决于他,本来劝降无果,要是再让马明金无端死去,酒井是不会饶过他的。

宪兵手忙脚乱地抬起马明金跑了出去……

父子相见,就这样的结束了,再把马万川留置在宪兵队,已失去了意义。松川让副会长把马万川送回家。

车子在马家大院门口停下,副会长先下车,低垂头,给马万川打开车门,随即搀扶马万川下来,说心里话,他想安慰马万川几句,可又实在无颜开口,同为商号的掌柜,在日本人面前,相形之下,他自认确是走狗而已。他满脸愧色,目送马万川走进院门,他暗下决心,就算是为儿女积点德,他也找借口,辞去这会长的职务。

马万川进了院,身后大门刚一合上,他神经与心理,如上紧的发条,在这一刻,实在绷不住了,胸口一热,嗓子发咸,一口鲜血喷射出来,顿时,眼前天旋地转,身子后仰,直挺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