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玉想念哥哥,想得都有些絮叨了:“也不知咱哥现在在哪儿,你说他不想咱爹咱娘,不想他两个儿子吗?咋不给家里来信呢?”
郑永清:“他……他要是能来信,能不来吗?咱不说这个了,你知不知道咱阿玛整天忙些啥吧?”
马明玉神不守舍,真不知公公在忙什么,不过,她说看见最近公公常到供奉祖宗那屋,除了上香磕头,还擦拭生死牌的污迹,抖掉黄马褂上的灰尘。过去,年节清扫,由下人去做,现在下人要做,他不让,他亲自动手,还说以前怠慢了祖宗,实属大不敬。
郑永清说父亲这么做,一是明志,二是慰藉。
马明玉:“我看这老爷子一天喝得迷迷糊糊的,还常把一些穿长袍马褂,走道都打晃的老头子,找到家里,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些啥。”
郑永清:“嘀咕啥?还不是忙活他那个请愿团的事儿!”
马明玉:“请愿,向谁请愿?”
郑永清把自己所知请愿团的事儿,大致讲了一下:“这样也好,他不是总想恢复大清吗,让他忙活儿,心里也能高兴些。”
马明玉不无讥讽地说:“这日本人一来,把你们爷俩儿给抬举起来了。”
郑永清没生气,反笑了:“你这是咋说话呢,我跟阿玛是两回事,他是为大清忙,我是吃官差的,身不由己。”
马明玉叹说:“真是有人欢乐,有人愁啊!”
郑永清借着请愿团的事儿,给妻子简单讲起未来政局,他说他跟大舅哥一样儿,讨厌日本人,为能尽快摆脱日本人的控制,他把希望寄托即将成立的满洲国,具体说就是皇帝身上。他想到阿玛过去常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关内连年战乱,张作霖两次入关,都被打回来,这都是因为废除皇上所致。现在看,阿玛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马明玉不相信地:“日本人让那个溥仪当皇上,能吗?”
郑永清:“日本人毕竟是外来的,东北比他们日本国大好几倍,他们能管得了吗?还得靠皇上,靠咱们当地人,我想,等满洲国成立就好了,天下太平,咱哥也就能回来了,这个家不还是以前那个家吗!”
马明玉对丈夫的劝慰,将信将疑,她接触面本来不广,好多问题,她也看不清,她只想哥哥快点回来,家里人都平安。基于这点,她逐渐倾向于丈夫的观点,盼望满洲国早早成立。从这儿以后,她的心情稍许开朗,对公公请来的那些人,她忙前忙后,尽心招待。公公为此挺高兴,旗人辈份间的规矩是很大的,公公不可能公开夸赞儿媳妇,他只能对别人说儿媳妇大户人家出身,有家教。有人趁机建议郑廷贵,说到大户,吉林市最大的大户就是马家大院,请愿团若是把马明金请出山,那分量有多得啊!郑廷贵心想,别说他呀,就是皇上亲临,也未必请得动他的亲家,他以亲家不在旗,不过问旗人事搪塞过去。不过,别人这一提,他才想到有十多天没见到马万川了。
这天,郑廷贵忙里偷闲,一步一晃向马家大院走来,远远又看见那两个昼夜不撤的日本兵,站在大门两边,心里不禁又是个气,他历来把马家的事,当成自家的事儿,不曾一次向酒井提出,把兵撤走。酒井不肯,说马万川是吉林市商界名流,怕有乱兵滋扰,才派兵保护马家。郑廷贵说酒井这是强词夺理,问酒井等满洲国成立了,权力归属皇上,日本兵还会看守马家吗?酒井一笑以蔽之。郑廷贵走上院门口台阶,停下来,他中午刚喝了点酒,脖子有点不大灵活,扭头看着日本兵,越看越不顺眼,走到日本兵面前:
“我……我说你们二位别在我前晃悠,行不?我……我一看你们气就不打一处来。”
两个日本兵听不懂中国话,没理会这个经常出入的小老头。
郑廷贵祖上未曾封王,但人们都把郑家看成世袭王爷,有时,开玩笑或恭维,喊他一声王爷,他自然是挺高兴,喝上酒,他有时也顺口常称为本王:
“妈拉巴子的,本王问你们两个小日本的话呢,咋不回话呢?”
两个日本兵还是没回应,眼睛里的凶光,渐渐显露出来。
郑廷贵用手里的烟袋锅子,照着一个日本兵的头上,敲了一下:
“哑巴了,回话。”
被敲打的日本兵横眉怒目,抡起枪托,照郑廷贵肩膀砸了一下,大骂:
“八格牙路,你的大大的坏了。”
郑廷贵哪经得住这一击,仰面倒下:“哎哟,我是皇族,你敢犯上作乱……”
另个日本兵也走过来,狠狠地踢了郑廷贵一脚。
门房早看在眼里,本以为郑廷贵骂了日本兵,他也跟着出出气,不想郑廷贵吃亏了,他忙跑下台阶,拦住日本兵,又说又比划。
两个日本兵经常看到郑廷贵在这个大院出出入入,或许知道郑廷贵不是一般人物,他们没有再打郑廷贵,嘴里还用日语骂着:
“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
郑廷贵被门房搀起来,弄得一身尘土,他挥着烟袋,冲日本兵喊着:
“好你个小日本,你敢打本王,我跟你没完。”
这时,不少过路的人,围过来,有认得郑廷贵的人,见日本兵连郑廷贵这么有身份的人,都敢打,颇感吃惊,也有不认识的郑廷贵的,觉得这老头敢跟日本兵叫板,挺佩服,当下,人们让日本人欺负的大气不敢喘,看到骂日本人的场面,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门房怕事闹大,拉着郑廷贵,欲把郑廷贵劝进院内,可人一多,郑廷贵脸更挂不住了,门房越拽,他越往日本兵面前凑,还不住地喊着:
“不行,我不能走,我今个儿非得教训教训这两个小日本不可,他们连本王都敢打,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两个日本兵恼羞成怒,端起枪,刺刀直对准郑廷贵。
郑廷贵心里着实一抖,但此时退缩下来,不但辱没八旗的名声,他的脸面也丢尽了,他一掸袖子,头一扬:
“哎呀,跟本王亮刀子,胆子不小啊,你当能吓唬住我吗?本王的祖上,就是玩刀的,皇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马上马下,杀人无数,你们两个小日本……”
门房都要吓哭了:“郑大爷,我求求你,你老进院吧,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啊!”
郑廷贵:“刀压脖子我都不怕,你怕啥,去,给永清打个电话,就说他阿玛让小日本打了,让他带兵把这两个小子给我抓起来……”
马万川听人传报后,急急忙忙出来,快步走下台阶:
“我的亲家呀,你在这儿干啥呢?犯得着吗?来,来,快跟我进去!”
郑廷贵的酒基本醒了,也不称本王了:“老哥哥,你别拦我,我今个儿闲着难受,就是想教训教训这两个小日本……这日本人熊到咱家门口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马万川:“不就是两个站岗的吗,他们愿意站就站呗,也用不着咱们管饭,走,别跟他们惹这个闲气……”
就在这时,两辆摩托车呼啸开来,人们吓得忙退闪到一边,车子还没停稳,几个胳膊戴着日本宪兵袖标的人,跳下来,荷枪实弹,形成个半圆警戒线,他们显然接到报告赶来的。一个曹长模样的人,他是站岗日本兵的顶头上司,认得马万川,他没有理会马万川,走到郑廷贵面前,上下地打量着:
“你的什么人的干活?”
郑廷贵见对方是个小头目,他也端起肩膀:“你先别问我是干啥的,你们不是宪兵吗,这两个小子把我打了,你先把他们俩儿个抓起来,回头咱们再说……”
曹长不认识郑廷贵,不,就是认识,此时他也很可能装着不认识:
“你的聚众闹事,良心的坏了……”
郑廷贵:“哎呀,你小子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曹长不想再听郑廷贵说什么,他手一挥,宪兵上来,扭住郑廷贵,拉到车子旁,塞到车斗里。这突然的动作,是郑廷贵始料不及的,他大喊着,不,大骂着,头被一个日本宪兵按住,喊不出声来。
马万川心中气愤,表面还是沉静的,他知道郑廷贵被带到宪兵队,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此举,表明日本人根本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同时,他也知道日本人这么做,或许就是杀鸡给猴看的。
曹长阴沉目光转向马万川,冷笑一下,跨上摩托车,又呼啸着离去。
马万川脚步沉重回到客厅,给女儿打个电话,告之此事。他知道女儿会怎么做的。放下电话,长叹一声,想亲家郑廷贵也是一把年纪的人,竟受此污辱,他心里着实难受,他明白,这是刚刚开始,将来他面临的灾难恐怕……他不是不敢想下去,而是他已做好必要的准备,现在他足不出户,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他知道酒井派兵守在门口,盯住他,怕他离开吉林市,那么酒井下一步,想做什么呢?马万川也在苦思冥想着……
郑永清听妻子说父亲让宪兵队给抓去了,先是一惊,后是愤怒,赶忙乘公署小汽车,来到位于新开门外日本宪兵队,这个部门,虽刚刚成立不久,但天天抓人,轻者被打得皮开肉绽,重者被秘密枪毙,很快就名声在外,人们称之为魔窟、鬼门关。他在门口下了车,刚要进去,被一个站岗日本兵拦住,他拨开日本兵的大枪,又用日语低喝一声,日本兵见郑永清肩上戴的是上校军衔,想要发怒,没敢发,放郑永清进去。
宪兵队长松川出现在走廊里,他似乎知道郑永清要来,皮笑肉不笑,主动伸出手,表示欢迎。此人就是曾在马明金防区刺探情报,险些被马明金活埋了日本间谍,事变后,被关东军情报部派回吉林市,任宪兵队队长。
郑永清以护卫团团长之职,与松川有过接触,也常在公署坐在一个会议桌旁。
松川先开了口:“郑团长,误会,误会……”
郑永清听松川这么说,也不好发怒,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对日本人发怒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很可能适得其反,这是他与日本人共事得出的经验,但为了团长之尊严,他还是问了一句:
“松川先生,您不认识我阿玛,不,我父亲吗?”
松川中国话说得也是相当地道:“我怎么会不认识令尊呢?他是酒井先生的至交,不过,你的父亲……好,不说这些了,就当是个误会。”
走廊另一边,传来拷打人的皮鞭声和惨叫声,令人心惧。
松川注意到郑永清神情微小的变化,笑着说:“郑团长听不惯吧?这是审问抵抗分子。”
郑永清:“我父亲呢?”
松川:“在我的办公室,这边请……”
打开门,郑廷贵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水、香烟,看来颇受款待。他知道儿子会来的,见到儿子,却视而不见。
郑永清:“阿玛,你老受惊了。”
郑廷贵:“你来干啥?公署事儿那么多,你回去吧!”
郑永清:“阿玛,松川队长已经说了,这……这是个误会。”
松川抱着膀,脸上带着笑,笑得让人看着不舒服。
郑廷贵翻看松川一眼:“误会?又是拳脚,又是枪托子,还拿刺刀对准我,有这么误会的吗?你们当我是平头百姓呢?我可是皇族,你们想抓就抓,想放就放啊?今个儿我让你们知道知道,啥叫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不走了,说啥也不走了。”
郑永清脸上现出苦笑,心里暗说,我的阿玛,你真当是回到大清朝了?他知道父亲还没弄清宪兵队是什么机构,他呢,也不好明说,只能相劝。
松川脸上已呈出一丝不悦,他到不在意郑永清,与所有日本人一样儿,他瞧不起所有的满洲人,只是想到酒井与这个郑廷贵是朋友,他不好把心中的愤懑表现出来。
郑廷贵不糊涂,他何尝不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想到刚才马家大院门前的一幕,很快就要传开,他要是不体面的走出宪兵队,以后不要说在旗人之中抖不起精神,自己心里都会窝囊出病来。
松川说话有点软中带硬了:“郑老先生,我已道歉了,你还想怎么办呢?”
郑廷贵:“这好办,你给酒井打个电话,就说我在宪兵队呢,不想出去,请愿团的事儿让他另请高明吧!”
郑永清本想劝父亲见好就收,但这话在松川面前不能说:
“阿玛,你老累了吧,咱们先回家歇息下,这事儿日后……”
郑廷贵断喝:“混帐,你阿玛在大清朝,也是坐八抬大轿的人,你懂啥?”
松川脸色难看,不得已抓起电话,要通酒井,用日语述说着,连应几个哈意后,把电话递给郑廷贵,说酒井要亲自与他讲话。
郑廷贵挺直腰,很有气势地握着电话,里面传来酒井哈哈大笑声,他说他忙,不能亲自来接郑廷贵,已命令松川礼送,他在公署办公室等待,当面表示歉意。郑廷贵觉得他也拿掐到份了,放下电话,点指着松川:
“小日本,我今个儿是给我老朋友酒井的面子,要不,你就是用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会离开这儿的……”
松川面色很难看,不过,有酒井的命令,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郑廷贵站起来,一步一晃,倒背着手,很有气派地向外走去。
这次事件纯属意外,却收到了意外的效果。
在酒井办公室,郑廷贵对酒井说,他不想听什么道歉之类的话,他只要酒井用行动来证明诚意,那就是把马家大院站岗的日本兵撤掉,他说他常出入马家,看到日本兵,心里窝火,弄不好还得闹出事儿,还有,他让日本兵打倒在地的事儿,一准传开了,他颜面尽失,也只有日本兵撤走,他好对人有个解释。酒井狡辩说,这是保护马家。其实正如马万川所料,酒井这么做,真就是怕马万川离开吉林市,作为在吉林市活动多年的特务,他深知马万川的在商界中分量,只因政局未稳,他不敢操之过急。郑廷贵又将了酒井一军,说马家大院的日本兵不撤,他在旗人中,没有脸面再张罗请愿团的事儿。这话起了一定作用,酒井思忖着,答应了郑廷贵。不过,随之他又向郑廷贵提出,让郑廷贵劝劝马万川不要把自己囚居家中,暂不想与日本人合作,也该在商界中张罗一下,号召店铺把市面搞得繁荣一些,日本人在占领目的达到后,特别需要这种所谓的繁荣景象。郑廷贵与酒井相处,也学得一些东西,他推说眼下劝不动马万川,等满洲国成立,皇上复位再说吧!酒井笑了,没说什么。
郑廷贵又晃到马家大院,他没忙着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上,不无得意地扫视着,门房等人,紧着奉承,说日本兵撤走,出入大院,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连喘气都匀乎了。郑廷贵跟这些人不想显摆什么,最主要的是,外面所传他被日本兵打了这一说,很快变成宪兵队长亲送他回府,酒井怕郑廷贵再用烟袋锅敲日本兵的头,已把马家大院的日本兵撤走,这时候,被日本人打不稀奇,能得到日本人的礼遇,尤其是军事顾问酒井的道歉,这还了得?郑廷贵在旗人中,脸面非但没受损,身价还立马抬高了。
马万川对郑廷贵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就两人的关系,用不着这个客套。另外,酒井换汤不换药的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日本兵是撤了,院门口附近,身着便服的日本人多了。
郑廷贵挽起袖口,说日本人欺软怕硬,他想把自己在宪兵队的壮举讲给马万川听,见马万川不感兴趣,他转而说起请愿团的事儿,以他本意,真想看到请愿书中,出现马万川的名字,他知道这个希望不大,还是想试一试。
马万川:“报纸上已经说了,小皇上到了东北,噢,这阵子你忙得脚不沾地,就为了这事儿啊?”
郑廷贵:“是啊,我让明玉跟你透个话,她没跟你说吗?”
马万川:“说了,我没当回事儿。”
郑廷贵:“唉!我看出了,就是皇上降旨,你也不会跪接的,可是,老哥哥,我还是想劝劝你,这老张死了,小张跑了,民国倒了,东北乱成这样,满洲国一成立,皇上复位,天下太平,这等好事啊,你咋就不赞成呢!”
马万川:“赞成,咋赞成?参加你们那个请愿团?我……我也不说啥了,算了,皇上是你们旗人的皇上,我就不跟着你们掺和了。”
郑廷贵不死心:“那我问你,皇上一统江山,总比这天下让日本人占着强吧?咱们不想让日本人管着,那只有把皇上请回来。”
马万川知道郑廷贵魂系大清,这个心结,他劝也无用,但提到日本人,他不能不说几句:
“你以为日本人把东北打下来,是为了送给你们的小皇上啊?他们傻呀?小鬼子,小鬼子,你和你们的小皇上,就是有八百六十个心眼,也算计不过小鬼子。”
郑廷贵:“我知道小鬼子能算计,可他们把皇上从天津请回来,这不说明,他们摆弄不了这龙兴之地,要想收拢民心,还得靠皇上。”
马万川不想再争辩下去,笑着说:“你今个儿晌午没喝吧?一会儿,我陪你喝两盅,常大杠子打发人,刚送来的新鲜鱼,我让灶房炖上了。”
郑廷贵言犹未尽:“咱们这刚唠开个话头,你又提上酒了,我晌午没喝,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事儿……”
马万川:“我看你醉了比清醒着好。”
郑廷贵:“老哥哥呀,你就是不听劝啊!”
马万川逗趣说:“听明玉说,你要去抚顺面见小皇上请愿,缺盘缠不,我给你拿俩儿……”
郑廷贵:“你这是寒碜我……”
马万川笑了,站起来:“好了,咱们别扯没用的了,我估摸鱼该炖好了,走,喝酒去。”
郑廷贵把烟袋锅,往鞋底下磕了磕,随马万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