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2)

血色关东 王彪 8092 字 2024-02-18

关东军把溥仪偷运到东北后,其既定的所谓新国家,渐渐地拉开序幕。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日,准备在沈阳召开东北民众代表会议。为即将建立的国家,制造一场民意运动。在此之前,各地制作了大量传单,标语,筹备各省、市、县代表会议。总之,这个丑剧紧锣密鼓地开场了。

吉林省代表团的首脑是熙洽,想到马上要晋见朝思暮想的皇上,他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有一次在大老徐家,喝点酒,竟掉下泪。大老徐说熙洽,不就是见个小皇上吗,他还没有你岁数大呢,这样值得吗?熙洽说这是真情表露,说着竟哭出声了。大老徐取笑说:你爹死你可能都没这么哭过。气得熙洽抹了把鼻涕,把大老徐好个骂。

还有激动得睡不着觉的人,这就是郑廷贵。熙洽代表官府。他代表民间。想自己虚度五六十年,连个世袭封号都没捞着。虽有时以本王自居,其实他知道那是子虚乌有。这个代表可不是浪得虚名。酒井说名单已报给皇上,想皇上都能知道他郑廷贵了,这是何等的荣耀,给祖宗那件黄马褂和免死牌上香,断然不可缺少。蓦地,他萌生这样一个念头,要是把血染的黄马褂套在长袍外面,手上捧着那块免死金牌。出现在皇上面前,嘿,其威风自不用说,恐怕皇上……他一时还真想不出,皇上见到了,会什么样的表情。

马明玉知道公公这个想法,当个笑话,告诉丈夫,丈夫可没当笑话听,他忙劝父亲,千万不能带上这两样东西。郑廷贵不解地问为什么。郑永清本想说这个会议是日本人组织召开的,参加者不过就是摇旗呐喊,做个样子罢了,又怕父亲听了,表现出对日本人的不满,惹来麻烦,便说这两件东西是郑家的传家及镇宅之宝,要是丢了,后代将如何瞻仰?郑廷贵说除非他命没了,不然怎么会丢呢?郑永清见说不通,劝父亲跟岳父商量一下。他知道父亲好多事都听从岳父的,他常听或看到父亲与岳父争执个事儿,父亲话多,岳父话少,到最后,还是父亲依从岳父。马明玉对这个现象也觉得奇怪,有一次,她问公公为什么会是这样,公公半开玩笑说:可能年轻时,被你爹欺负住了,落下病根,到老也改不过来了。

郑廷贵真的来征求马万川意见,晋见皇上,在他看来,这是天大的事儿,马虎不得。

马万川:“你这辈子最荣光,最露脸的是不是就这件事儿?”

郑廷贵认真的回忆着:“应该是吧!”

马万川正色地:“那这黄马褂要是不穿出去,谁知道你祖上的功德啊!”

郑廷贵顿时精神焕发:“老哥哥,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上了,看来,永清让我来请教你,这真请教对了。”

马万川:“还有那块生死牌子……”

郑廷贵:“免死牌!”

马万川:“管它啥牌子,我估摸着,那个小皇上兴举许都没见识过……”

郑廷贵思忖着:“他这个岁数儿,上哪儿能看过呀,可圣祖爷的御笔,他应该能认得的,你说皇上要是……”

马万川打断郑廷贵的兴致:“不过,我得提醒你,就怕你还没挤到皇上身边,皇上近前的侍卫,一顿乱棍把你打出来。”

郑廷贵一怔:“打我,为啥打我?”

马万川:“人家看你这身打扮,还不以为要饭花子,闯进大殿,不打你,打谁呀?”

郑廷贵:“你……你这话是啥意思?那……那我是穿啊,还是不穿啊?”

马万川不想再逗趣了:“我说你这个大辫子,这都啥年月了,就算你们那个小皇上能复位,你祖上也不过是个四品护卫,在你们大清算个啥官,你不还知道啊?再说了,你穿上那玩意,像个小丑似的,你觉得光宗耀祖了,人家还不拿你当疯子啊?”

郑廷贵连呼马万川大不敬,还说马万川不是旗人,不知皇上御赐的黄马褂在旗人眼里的分量,不过,细细想来,马万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最后,他还是决定不穿黄马褂,不捧免死牌了。

马万川早就想劝郑廷贵退出请愿团,可他知道劝不动郑廷贵,只好旁敲侧击,提示、提醒郑廷贵,在这场复国拥帝闹剧中,不要陷得太深,免得到头来,碰得头破血流。可是郑廷贵心意已决,他的话起不了太大作用。但作为老朋友,又是亲家,有些话他不能不说。

“大辫子,我也是打清朝过来的,对你们八旗的事儿,知道的不比你少,我总想问你,你们镶黄旗算皇族吗?”

郑廷贵脖子立时挺拔起来:“我们镶黄旗最早是太宗皇太极亲率,那要不是皇族,谁是皇族啊?”

马万川:“就算是,那也是旗主称得上皇族啊,你祖上,不过镶黄旗中一个当兵的,跟皇族能搭上边吗?这事儿,我说不大明白,你自个说。”

郑廷贵脖子缩回去了:“这……这应该不算皇族吧?”

马万川:“还有,你总说本王,本王的,我记得你跟我说你祖上,好像没有封过王啊,你这王爷是自个儿封的吧?”

郑廷贵不好意思了:“我……我也就喝点酒,爱这么说,你还不知道我们旗人那个毛病,有大不说小……”

马万川语重心长地:“亲家呀,我不是揭你短,我提醒你,参加你们那个会,嘴得有个把门的,千万别乱说,言多有失啊,如果我要是没猜错了,这个会,肯定有不少日本人,你小心点,别真当你是皇族,话说回来,你就是皇族,日本人也不会把你当回事儿,早去早回,别让家里人惦念。”

郑廷贵连连点点头,他虽不大赞同马万川的话,但知道马万川的关怀,绝对是真挚的。

二月二十日,熙洽带领吉林省请愿团数十人,来到沈阳,他去参加官方会议,民间人士由郑廷贵率领,来到由日本人控制的奉天地方自治指导部,

参加会议有一千多人,旗人不少,这从穿戴、言传举止上能看出来,多是上岁数的前清遗老,一个个长袍马褂,相识的见了,免不了碰碰肩膀,行个清朝礼节,互不认识的,也拱拱手,显示大度。若真是皇族或贵族,在这种场合,自然是趾高气扬,端出个架势,逢人问候,回话的声音都是从鼻子发出的。

郑廷贵也想摆出个气势,但想到无上荣光。只是在扫视整个会场后,看到众多的日本人,他有些不解。他哪里知道,关东军为了造势,从满铁株式会社派来大批职员。还有满铁沿线日本开拓团的人和日本浪人,这些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大呼小叫,放肆说笑,有的手里还提着酒瓶子,边走边喝,好像是参加日本的玉兰盆节花会。恰好,有一个年轻人,从台上走下来,郑廷贵叫住他,指着那些日本人,问这是怎么回事。年轻人苦涩一笑,说这是多民族的代表大会,与会的日本人也是一个民族的代表,他指了一下,说那边还有蒙族人。郑廷贵还想问什么,年轻人见有日本人走来,忙闪开了。

想起马万川的叮嘱,他收敛了一些,不过,他是吉林民间率队者,被请到前排就座,这使他感到地位颇高。有个年近八十岁的老头,坐在郑廷贵旁边,老眼昏花不说,鼻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子,不住用手帕给他胡乱抹擦,郑廷贵以为女子是老头的孙女,夸赞说孝顺,不想小女子嘴一撇,说她是老头的姨太太。还说这老头是铁帽子王之后,真正的王爷。郑廷贵一听,肃然起敬,忙站起来,拱手一拜,那王爷视而不见,没一丝反应,弄得郑廷贵挺没趣儿,小女子“扑哧”一乐,说这位王爷眼睛早就瞎了,什么也看不到了。郑廷贵又伸过头,想附耳言语问候,小女子说王爷耳朵也聋了。

郑廷贵脱口问了一句,不过话有些失礼:“都这样,还来干啥呀?”

小女子没显出不高兴:“他非得要来,说是要跪拜皇上。”

郑廷贵感叹眼前这王爷,真乃忠臣之后。

小女子凑过脸,胭粉味特浓:“这位爷,你见过皇上吗?”

郑廷贵稍闪避下,摇摇头,说他与王爷同样想拜见皇上。

小女子笑说:“我也是想见见皇上,要不,我才不跟他来呢,这位爷,我听姐妹说,皇上岁数不大,长得俊俏,是个小白脸,是吗?”

郑廷贵真想断喝一声:掌嘴。又一想,那样对王爷似乎有点无礼,但这小女子……他想到可能是王爷从窑子赎出来的。

台上,不时有人上去发言,说的话几乎是一篇文稿出来的。说东北人民朴质,土地肥沃,地下有无数宝藏,张学良父子无道,敲骨吸髓,榨尽膏血,多亏善邻日本,兴起吊民伐罪之师,铲除军阀净尽,解民众于水火,建设新邦,化地狱为天堂,安居乐业。还有个日本开拓团的代表发言,说的是日语,旁边有人翻译,大意说远涉重洋,为建王道乐土,贡献力量,以效日本天皇之恩……

郑廷贵听这些人所说的,与建立满洲新国家和皇上复位都不搭边,他想起身问个明白,想到马万川叮嘱少说为佳,再看前后左右,不乏皇族、王爷、大臣之后,身份都极显贵,他充其量是个八旗子弟,乱说不妥。

会后,一千多人敲锣打鼓,举着小旗,上街游行,表示拥护建立新国,述请愿之情,促进新国家早日实现。还不住呼喊口号:

“打倒张氏父子的家天下。”

“建立安居乐业的天堂。”

“欢迎吊民伐罪日本王师。”

晚上,举行的宴会确实不错,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白酒、洋酒,应有尽有。

郑廷贵开始时,喝得挺矜持,后来与几个有身份的旗人推杯换盏,有点喝高了,脖子自然不自然地又挺拔起来,借着酒劲,心中感慨也就多了,想此次之行,最重的一件事儿,是晋见皇上,可直到会议结束,也没见皇上的影子,盼望心切,他醉眼矇眬地拽住一个会议组织者,喝问为什么不让见皇上,他这一喊,还真得到几个喝得红头涨脸的同族人响应,也嚷着要见皇上。有一穿日本军服的人,走过来,厉声问郑廷贵是哪儿来的。郑廷贵并不惧怕,说是吉林请愿团率领者。反问那人是干什么的。日本人说是关东军司令部的,申斥郑廷贵喝多了,不许胡说。郑廷贵火了,说他此来,就是想见皇上,要是见不到,他还不走了。

日本军官:“皇上现在旅顺,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郑廷贵:“皇……皇上没在这儿,我们请啥愿?这……这不是扯淡吗?”

日本军官:“你要为你的话负责任……”

“你……你跟谁吹胡子瞪眼睛呢?本王……”郑廷贵说出本王二字,看下周围,忙改了口,这说明他还是有几分清醒:“本……本人,在吉林市……”

一个随来的吉林公署小官员,急忙跑过来,把郑廷贵挡在身后,不住对日本军官鞠躬,说郑廷贵喝多了,随后把郑廷贵拽走。多亏郑永清心细,托付这个小官员,照顾父亲,不,是看住父亲。不然的话,郑廷贵肯定要惹上麻烦。

二月二十八日,关东军选定的东三省几位旧官员,熙洽等人,在沈阳大和旅馆,召开审定建国大纲会议。关东军参加会议的有:司令官本庄繁,参谋长三宅光治,沈阳日本特务机关长板垣征四郎,奉天市长土肥原贤二,高级参谋石原莞尔等人。本庄繁高居上座。熙洽等人分坐两边,如同在听家长聆训。

板垣面无表情,话语冰冷,掏出拟定好的方案,威严地念道:

“东北已脱离南京政府的统治,准备成立一个新满蒙国家,名字叫满洲国。记住,不是帝国,是满洲国。暂设执政府,下设国务院、立法院、监察院。国务院下分设总务厅、民政部、军政部、财政部、外交部、司法部、文教部、实业部、交通部。执政设一人,拟请清朝皇帝宣统担任,国务总理由执政推荐任命。各部部长除由各省长兼任外,其他各部另选专任,首都拟设在长春,改名为新京……”

熙洽第一次参加关东军的高级会议,尽管会前,他已得到这个方案,名曰征求意见,他还真把自己想法写出来,送给板垣,他提出的意见,没一条被采纳。其实他所提的只有一个中心点,也是他曾向皇上奉请的“劝进表”:复帝位,先据有满洲,再图关内。

板垣:“此方案已经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将军签字,非常完善,没有什么可研究的必要了吧?若是同意,我们马通过执行。”

大家稍做沉默,早就与关东军有勾结的东北旧官僚张景惠,首先举手表示赞成,并说这是个最佳方案,无需做一丝改动,坚决执行就是了。

熙洽犹豫再三,干咳两声,还是忍不住地说:

“宣统皇帝回主满洲,此乃众望所归,名正言顺,完全可以不称执政,即登上皇帝宝座,亦有何不可?”

本庄繁:“满洲国是新国家,不是满清的继续,溥仪就任执政,是新国家的元首,不是满清皇帝的继续,至于宣统皇帝是否登基,何时登基,这是另一个问题,现在不能定。”

熙洽也知道本庄繁现在是东北的最高长官,称得上不是皇帝的皇帝,但他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将军阁下,中国有句古话:国不可一日无君,执政一职,恐怕臣民难以接受,日本帝国不也是在天皇陛下的领导下,才日益走上昌盛的吗?”

板垣:“满洲国乃是一个新国家,怎能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相比,我们日本帝国历史悠久,而这个新满洲国……”

熙洽:“板垣先生,我们大清国也已有近三百年的历史了,所以说……”

板垣:“我们现在说的是满洲国……”

熙洽:“板垣先生,你应该知道,这满洲就是我们大清的龙兴之地。”

板垣面有愠色:“熙洽先生,请不要忘记,我们所说的即将成立满洲国,这个国家,是我们关东军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假如你想恢复清国,你应该越过山海关,杀回中原。”

熙洽立时语塞,继而满脸通红,板垣这话带有明显的羞辱味道。

张景惠忙打圆场:“熙省长为新国家成立,做出不少贡献,为求完善,提出建议,也是一片忠心可贵。”

板垣:“此方案是关东军最后的方案,不赞成者,可退出。”

此话无异于一锤定间,谁还敢再言?就这样,所谓的建国会议,“顺利”通过了建国方案后。

会议结束没几天,熙洽等几个参加建国会的傀儡人物,作为请愿代表,前往旅顺,晋见溥仪,恳请溥仪出来当执政。这次没有郑廷贵等各地民间代表,他们已完成了使命。

溥仪以即将出任执政的身份,接见熙洽等请愿者,因为是新国家的元首,不能沿用清朝觐见皇上九叩十八拜和三呼万岁的大礼,只能行新式礼节。接见时,有板垣等溥仪身边的近臣在场,溥仪按近臣郑孝胥提告下,在请愿者表达意思后,谦逊辞谢,等请愿者再次请愿,才勉强应允。“辞谢”和“应允”就像在演戏,台词都是郑孝胥事先写好的,后来,又有几批请愿者来到旅顺,溥仪都按这个版本演出。

接见结束,退出来,熙洽思考再三,向板垣提出,想单独见一下皇上,怕板垣生疑,他忙说与皇上是同宗同根,如同家人,见面后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说说亲人之间的话。板垣笑说皇帝无家事,但还是同意了,并破天荒没有日本人在场,只有溥仪与熙洽两个人。熙洽走进去,来到溥仪面前,扑通跪倒,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了,哽咽无语,满脸是泪。

溥仪生怕熙洽这一举动,被日本人看见,也不顾君臣之礼,忙上前来搀扶熙洽。

熙洽:“臣昼思夜想,时刻不敢忘记皇上,在皇上亲驾东北之时,我便急欲叩拜,无奈有人阻拦,请皇上恕为臣觐驾来迟,免为臣不忠不孝之罪。”

溥仪听出此话有抱怨日本人之意,惧怕至极,忙说:

“朕体量你的难处,也早知你对朕忠贞不渝,而今新国家既定,还望你尽其全力,辅佐于朕。”

熙洽刚才随众人向溥仪行新式礼,愧觉大逆不道,都没敢抬头,现在离得这么近,他满怀深情的凝视着皇上,怎么也找不出二十多年前,觐见时那个影子,尤其是看到皇上还戴个眼镜,这更让他感到陌生,甚至竟怀疑眼前这个皇上,还是昔日那个威严无比的皇上吗?

溥仪:“朕已见到你了,你……你跪安吧,免得时间长,日本人……”

熙洽心里好不悲凉,堂堂君主,竟连见一个臣子的自由都没有,这算什么皇上啊,但时间宝贵,不容他多想,他单独觐见,也有一己私念,既然政体已定,总理归执政任命,他身为皇族,可谓是皇上最亲近的人,理当是第一人选项,可没等他禀奏完,溥仪说,关东军已内定郑孝胥为第一任国务院总理。熙洽急了,说郑孝胥乃一个汉臣,有何资格当满洲国旗人的总理?

溥仪可真会鹦鹉学舌,搬出日本人灌输的话,说满洲国是五民族国家,即满、日、汉、蒙、朝。还要熙洽做出表率,凝聚团结。

熙洽愤懑过后,泄气了,想自己是东北第一皇族,第一个向皇上奉上“劝进表”,第一个搞出独立政府,到头来,总理一职,第一人选竟不是他,落在外人头上。不用问了,准是因为他一再奉请皇上复位,引起关东军的不满,不对呀,关东军已经说了,总理由执政也就是皇上亲自任命,可皇上却……

溥仪也自知唯一可信任就是同宗的熙洽,他怕熙洽因总理一事,与他离心离德,忙安慰说,新国家初定,郑孝胥是第一任,待皇权在握,这个职务一定封赏给熙洽。

熙洽想笑都笑不出来,心想:皇上说话,本是金口玉言,不想也学会开空头支票。

溥仪仰颈向外看了看,而后探过身,小声地:“熙爱卿,千万不要灰心丧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板垣已谈妥了,以一年为期,如届时不改回帝制,我就不做这个临时执政。”

熙洽惊喜地:“此事当真?板垣能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