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血色关东 王彪 8382 字 2024-02-18

正月十五过后,新任东北边防军副司令长官,吉林省主席张作相,返回吉林市。

张作相,字辅忱,辽宁锦西义县人,贫苦出身,只读三年私塾,十六岁那年,同族的堂兄遭仇人杀害,他怕被牵连,流落到奉天一带,农忙时给大粮户打短工,农闲时进城里当泥瓦匠,掏炕抹墙,吃尽苦头,常受人欺辱,流离颠簸的生活,使他深觉世道的不平,遂产生了铤而走险,改变人生的念头。打定主意,他偷偷地溜回老家--南杂木林子村,伙同一个同村人,打死了杀害堂兄的那个恶人,随后,拉起杆子,落草为寇,第二年,二十岁的张作相,带着二十人,来到新民府八角台村,投奔了同是胡子出身的张作霖,两人合在一起,近二百余人,组成了“保险队”。也许是天意,两人不同宗,又无血缘关系,却同姓张,同有个作字,所以倍感亲切,自此,成为生死弟兄。六年后,张作霖兵强马壮,独霸一方,在张作霖的提议下,以年龄为序,马龙潭、吴俊升、孙烈臣、张景惠、冯德麟、汤玉麟、张作霖、张作相八人,结拜为磕头弟兄。张作相年龄最小,是老疙瘩。从此,张作霖平步青云,张作相相随左右,也扶摇直上。一九二四年,张作相任吉林省督军兼省长。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他向张作霖提出:“固守关外,休养生息,训练士兵,扩充实力。”基于这个主张,他来到吉林后,为民众做了大量有益的事。例如:抵制开放烟禁,严禁种植鸦片,严禁吸毒贩毒。最深得民心的是,他拒绝与日本人合作,独自兴建了吉林至海龙朝阳镇,全长一百八十三公里的铁路,并创办了吉林大学。

张作霖率奉军两次入关与直系大战,都把后方托付给最信任的张作相,让张作相坐阵奉天大本营。皇姑屯张作霖被炸,东北稳定,日本人未敢贸然行事,这多亏张作相德高望重,沉着冷静,压住阵角。当时,奉军中有人,趁机向张作相进言,怂恿张作相接下帅位,包括心怀鬼胎的杨宇霆也表示拥戴张作相,也有的人说,张学良岁数年轻,担不起大任,过几年,等张学良老练成熟以后,再把帅印交还于他。张作相义正词严地说,此举陷他于不仁不义,他说他吃的是老张家饭,只有忠心护主,扶助学良,竭尽全力,才能对得起死去的磕头哥哥。如果有谁再敢谗言,他便取他的人头。张学良返奉后,之所以很快撑住局面,后来又顺利的改旗易帜,与张作相的辅佐和支持分不开的。对此,张学良感激涕零,更加敬重张作相,言必称张作相为老叔或辅帅。

熙洽对奉天的暗潮汹涌,曾有所闻,尽管他从内心看不起在东北军素有“忠厚长者”之称的张作相,但他还是支持张作相替代张学良,那样东北就有可能维持自治,对他来说,恢复大清似乎还有一线希望。这次张作相回来,相谈时,他又婉转地提起此事。

张作相:“我一个泥瓦匠,能有今天,不多亏跟着大帅?要不我这个胡子头,还不让官府给砍了?”

熙洽奉承着:“哪儿能呢,谁不知道副司令官在咱们奉军,不,现在应该说是东北军了,是个福将,说个不敬的话,要是没有你跟你们那几个结拜兄弟,拼死拼活,大帅也未必能当上东北王啊!所以,大伙儿都认为,大帅不在了,你接下位置,这是理所当然的。”

张作相:“老弟呀,你这话说得不对啊,人生在世,忠孝二字,不可缺少,忠是护主,孝对上辈。我跟大帅一个头磕在地上,我要是那么不讲究,日后,到了阴曹地府,我有脸见大帅吗?”

熙洽心里暗骂:放着人间的福不享,想什么阴间的事。这不是迂腐至极,老糊涂吗!

张作相:“还有一点,我这个人的生辰八字,注定我就是这么大的福禄,过多的,我想都不去想了。”

熙洽好奇地:“此话怎讲?”

张作相笑说:“我叫张作相,字辅忱。这不明摆着吗,这辈子只能做相,做个辅佐的臣子,根本就没有当帅的命,也不是当帅的材料。”

熙洽禁不住又犯嘀咕了:你张作相命中做相,我在你手下当参谋长,还有什么出头之日?想到这儿,心里一阵阵的悲凉。

吉林副司令长官公署及张作相的公馆,又热闹起来,不单省府所在地吉林市的达官贵人,登门拜望,所属长春、延吉、珲春等地官员豪绅,也争相晋见。

马明玉与丈夫商量,想说服父亲去见张作相,给哥哥申明冤屈,郑永清思忖说,官官相护,熙洽是张作相的参谋长,张作相不在时,代行权力。张作相能为一个区区少校营长,与熙洽生出芥蒂?还有,岳父是个极要脸面的人,若张作相置若罔闻,岳父如何下台阶?再说,以他对岳父的了解,岳父未必同意。马明玉说不妨一试,郑永清笑说,恕不相陪,愿妻子如愿以偿。

果不出郑永清所料,马万川说:强求来的官,未必是好事儿。

马明玉:“明满说,你曾说过,张作相要是追究我哥违抗命令的事,弄不好会枪毙我哥,能吗?”

马万川:“大凡做将军的人,都杀伐果断……世事难料啊!”

马明玉:“那我哥就这么窝囊下去?”

马万川:“清平过己日,赛过活神仙!”

马明玉:“唉!我也不希望我哥当那个破营长,关键的是,他快乐不起来呀!”

马万川:“这阵子那位姑娘常来……”

马明玉知道父亲说的姑娘是指徐兰香,提起这事儿,她精神头儿又上来了:

“爹,你看兰香咋样儿?她要是嫁给我哥,般配吗?”

马万川没说话,可能是不好表态吧?

马明玉心里没底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老细说,兰香家……家不算太好,她……她和她姐在一起生活……”

马万川:“我打听过了,这姑娘……”

马明玉心提到嗓子眼儿,她知道若是父亲有成见,哥哥肯定不会接纳徐兰香的。

马万川:“这姑娘倒是不错,可不知你哥他……”

马明玉高兴地说:“爹,只要你老点头,我哥还不得听你的,他……他要是不同意,能和人家总来往吗?我……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事儿,怕你老……”

马万川:“你是说怕我嫌门不当户不对?你爹没那个想法,当年,你爷爷挑着我闯关东,还不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再说了,有钱人家的姑娘,过日子不一定是把好手。”

马明玉撒娇地:“爹,你不是说我吧?”

马万川笑了:“我闺女,还行。”

马明玉:“爹,要是我把兰香圈拉成咱们家的媳妇,你咋谢我呀?”

马万川:“你先别请功,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马明玉摸清了父亲的态度,更加有信心撮合哥哥与徐兰香成为一对,她想尽快找机会把两人的关系挑明,不想却被另一桩事情,扰乱了方寸……

这天,一辆小汽车停在马家大院,下来一位年约三十左右岁的军官,让门房通报,说他名叫冯占海,特地来见马明金。

马明金听说后,披上衣服,小跑着,来到院门,先是敬礼,喊声冯团长,而后两人相拥在一起,一看就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冯占海,辽宁锦县人,张作相的外甥,现任吉林卫队团团长,后为东北抗日名将。虽比马明金小两岁,却比马明金先入军队,是东北讲武堂第三期学员,比马明金高一期,两人在学堂时,因性情相投,有共同话题,处得相当不错。

马明金:“我听说你回来好几天了,本想去拜望,可是……”

冯占海:“你还说呢,咱们是老朋友了,你不见我,我来见你,你呀,你,还是那个倔脾气。”

马明金:“咱们快一年没见面了吧?我记得你是去年……”

冯占海:“去年四月,副司令官打电话,让我去奉天陪他,多事之秋,一去快一年了,这不刚在副司令官的锦州老家过完年,急着赶了回来,你……你咋样儿啊?”

马明金苦笑着:“我还能咋样儿……”

冯占海看着马明金笑了:“嘿,一身布衣,咋搞的呀?我在奉天就听说了,想给你打电话,又一想,算了吧,电话里也说不透彻,还是等见面再说吧!”

马明金:“一言难尽……哎,咱们别在这儿站着,来,快进屋,咱们好长时间没坐一起了,喝两盅。”

冯占海:“咋的,恋上酒了?”

马明金叹息一声。

冯占海感慨地:“咱们这些扛枪杆的,都这样,有了憋屈事儿,不愿意说,只能拿酒撒气了……咱俩儿改日再喝,你跟我去趟公署。”

马明金一怔:“去公署,啥事儿?”

冯占海:“副司令官找你,啥事儿,我也没敢问啊!”

马明金迟疑着,半晌说:“我……我回去换下衣服。”

冯占海笑说:“反正你也不是营长了,穿啥能咋的,就这一身,走吧!”

在汽车内,马明金忐忑不安,猜不出张作相为什么找他?他知道张作相治军极严,要是秋后算帐,他可就惨了。冯占海问马明金今后的打算,马明金说等退役批下来再说。冯占海惋惜说,马明金不该离开军中。他极力挽留马明金,说他在奉天时,就已想好,找机会向舅舅提出,把马明金要到卫队团,他说有个营长空缺。马明金说副司令官碍于熙洽面子,不会同意的,他说他不想给冯占海添麻烦,内心里,他知道冯占海是个有正义感的军人,早就想去卫队团。冯占海说他也是考虑熙洽,才迟迟没敢跟舅舅说,不过,他说会想办法办到的,他让马明金见到舅舅,千万不要提退役的事儿。

来到张作相办公室门口,马明金的心反而平静了,军人不惧死,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大喊一声报告,听里面传来准入声,他回头看了看,冯占海示意他进去,他在门外等候。

张作相坐在古香古色的案前,正在审批堆得高高一摞文件,虽还没到五十岁,已戴上个花镜,他透过镜框上方,看了一眼以标准军人姿势,站立的马明金,没有出声。又批过几个字,放下毛笔,摘下镜子。态度还算温和地说:

“你不当营长了,也是个军人啊,咋穿上这身衣服。”

马明金暗暗叫苦,后悔不该听冯占海的话,这可是晋见副司令长官,即便已被撤职,也应穿上没有军衔的军服,以示庄重。

张作相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纸:“这是你的退役报告,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留在军队了。”

奉军中,校级军官提升及退役,必须经过奉天帅府,现在是司令长官公署审批。

马明金没想到自己的退役申请,会在张作相手中,他呆呆地看着,不知该说什么了。

张作相:“我记得你是讲武堂第四期的吧?那时,我在那儿当堂长。”

马明金:“是的,副司令官,我的证书,就是您亲手发给我的。”

张作相:“年纪轻轻就退出军旅,不觉得可惜吗?”

马明金:“报告副司令,学生本意,并不想离开军中,只因学生违反军纪,被撤职查办,不得已才递上这份报告。”

张作相:“知道错了就好。你呀,胆子也真够大的了,要把小日本活埋了,当时,咋就不想想这事儿的后果呢?”

马明金也是性格使然,内心不曾认为自己做错,便不想违心的说出来,但面对张作相,现在若诚恳认错,或许……可是,他不想那么做,反正已做最坏的打算,索性把积压在心中的愤懑都说出来。

张作相定定地看着马明金。

马明金:“副司令,我不认我的决定是错误的,那个松川所做的间谍行为,确凿无疑,可他却自恃是关东军的中尉,不把我们东北军放在眼里,所以,我想人知鬼不觉地把他处理掉,让关东军吃个哑巴亏,领教一下咱们的厉害。”

张作相:“莽撞,当时的情况,熙参谋长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不过,我还是想听你再讲一遍。”

马明金已无后顾之忧了,也不想争辩和表白,如实地把那天如何抓获松川,他又是出于什么考虑,如何做出决定,最后,熙洽参谋长赶到现场,是如何处理的,都讲了出来。连他如何顶撞熙洽,如何与熙洽叫板,也讲了出来。说来也怪,他讲完了,如释重负,心里痛快,身子也轻松了。

张作相从桌后转出来,来回地踱着步,最后,站在马明金面前,沉思地说:

“还行,没添枝加叶,你说的与我了解的差不多,是个实诚人,我呀,就喜欢说话办事不掺水份的人。”

马明金:“学生报告完毕,请副司令发落。”

张作相鼻子哼了一声,脸上呈出刚毅:“这事儿过去大半年了,关东军还盯着你呢,妈拉巴子的,我能看他们的眼色?马明金。”

马明金反射地回应:“到!”

张作相:“我今个儿这么急着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立即回团里……”

马明金懵了:“回团?”

张作相:“对,你还回你们三团,接任团长职务,你们团长病一直不见好,他那个身体,好了也只能安排个闲职,三团现在没有主官,军心军纪涣散退步,你到任后,半年之内,要是不能给我换个模样儿,我就拿你是问。”

马明金还懵懂着,傻子似的站立,没有一点反应。

张作相:“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马明金:“副司令,我……”

张作相笑了,指着马明金说:“你反应不是挺快挺灵的吗?这咋的了,我看就是你这身老百姓衣服穿的,忘记自己还是个军人……占海在外面吧,你把他叫进来。”

冯占海进来,看看张作相,又看看马明金,想从两人神情得出个结果。

张作相:“看啥看,你个臭小子,我还不了解你呀,看马明金是把好手,你就想划拉到你的团里,是不是?”

冯占海嘿嘿地笑了。

张作相:“我把他派回三团,接任团长了,你别打他的主意了。”

冯占海喜出望外地:“真的,太好了,我们俩儿平肩头了,我还打啥主意了。”

马明金才想到回谢,举手敬礼说:“谢副司令的提拔,我不会辜负您的重托!”

张作相治军严谨,明察秋毫,回吉后,亲自调查日本人所提出的“松川事件”,把当时在场人,包括连、排、班长及士兵,弄清真相,知道熙洽处理得有些草率,碍于面子,他也不好说什么,现在他把冯占海喊来,就是想让冯占海,陪马明金去熙洽处,赔顶撞长官之错,熙洽也是个精明人,猜得出冯占海去了,某种程度,代表了他,以熙洽的圆滑,肯定就坡下驴,不会再给马明金难堪。

冯占海笑着,他能做好这个调和工作。

张作相与马明金拉起家常,问:“你爹咋样儿?”

马明金:“谢副司令挂念,他挺好的,他……他还说过几天来拜望你。”

张作相笑说:“我知道你爹那人,他才不会凑这个热闹呢,你回去告诉他,有时间,我去你家,吃氽酸菜。”

马明金:“是。”

冯占海拽着马明金欲走,刚要出门。

马明金停下了,回身问:“副司令,有件事,我想问一下行吗?”

张作相点点头。

马明金:“大帅是不是日本人害死的?”

张作相:“你说呢?”

马明金:“我认为准是日本人干的。”

张作相脸色凝重,意味深长地说:“你咋说都行,我不能说啊!”

马明金:“副司令,我明白了。”

张作相转过身去,看得出,提到逝去的张作霖,他心里很不好受。

世间的事,真如马万川所说,难以预料,马明金重返军旅,恢复职务,不,准确地说,官升一级,越过中校,成为上校团长。

最高兴,甚至有些得意忘形的,竟不是马明金,也不是马家,却是徐兰香,她没征得任何人的意见,在“西春发”定了一桌酒席,并邀请了她认为应该请的人到场祝贺。马明金、马明玉夫妇,还有洪大新、邹长生。与马明金接触时间多了,所谈的话题自然也广泛,她也就知道了洪、邹二人是马明金的亲信。还有一个人,没在她的邀请之例,却不料在开席时,这人不请自到,他就是马明满。

马明玉知道哥哥不喜欢张扬的性格,问徐兰香,事先可问过哥哥?徐兰香天真地说,这桩小事儿,还用得着他操心吗?看得出,她已把自己列为马明金最亲近的人了。见马明玉沉思着,她问有什么不妥吗?马明玉理解徐兰香的一片好心,忙笑说没什么,但叮嘱徐兰香,哥哥问起,就说这是两人张罗的酒席,徐兰香没有多想,笑着答应了。果然,哥哥来到后,看有这么多的人,他虽没表现不悦,不过,还很是疑惑,徐兰香调皮地想给马明金一个惊喜,只说单独请他吃饭。马明玉忙说,这是她想出的主意。马明金稍皱下眉头说,这次升迁是意料之外,张扬过度,传到长官公署,肯定会有不良的反应。他与冯占海有一个想法,军中复杂,做事应当低调,尤其不能再让熙洽抓到什么口实。马明玉笑说她想得不周,应该在家里欢聚。徐兰香这才明白马明玉的用心,冲马明玉偷偷地吐了下舌头。

马明金看到了徐兰香的怪相,问:“不会是你的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