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血色关东 王彪 7182 字 2024-02-18

徐兰香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有其单纯,也有其执著。单纯的是,她没把李子安的话放在心上,执著的是,她越发的想念马明金。相思得夜不能寐,当然也免不了暗自掉泪。为听到马明金的消息,她经常去找老师马明玉,开始不好直言,拐弯抹角地打听。马明玉看懂了徐兰香的心思,这是她求之不得的好事儿,她逗笑问徐兰香,是不是想改变身份。徐兰香不解这身份之说。当听到马明玉说她不想当她学生,想当她嫂子。她脸红心热,无处躲藏,想跑都跑不开了。马明玉说哥哥到北京就病了,可能是心中窝囊,火气攻心。徐兰香听了,好个担心。甚至动了去北京的念头,马明玉说,经医生诊治,在弟弟明堂的照看下,哥哥很快就好了。原本想回家休养,父亲让他在关内办几件事,又拖延下去。

腊月初八,也就是人说的冻掉下巴那天,马明金回来了。

徐兰香听说后,急忙忙,兴冲冲地来到马家大院,径直闯入小客厅,当看到马明金及其家人,方觉得有些唐突。

马明金看到徐兰香,着实一愣,心中涌上一种异样的情感,这几个月以来,走时,徐兰香那一声明金哥的轻唤,时不时回响在耳边,还有那张天真的笑脸,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似乎从徐兰香亮晶晶的眼睛中,看出了什么,可他不敢往那方面想,刚到北京、天津卫,他就有想返回吉林的念头,这里有没有徐兰香的原因呢?

马明玉反应得极快,笑着上前拉住徐兰香,往厅内拽。

徐兰香脸红红地,不好意思了:“马老师,我有事儿,才来这儿找你……”

马明玉贴近徐兰香的耳边,逗趣地问:“说实话,你是来找我,还是来看你明金哥?”

徐兰香本想叫声明金哥,让马明玉这么一说,忙沿用了老称呼:

“马营长,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马明金神情也颇有些不自然,忙回应:“来了,徐小姐,我刚到家。”

马明玉把徐兰香拉到父亲面前,笑着说:“爹,她就是徐兰香,我教过的学生,现在也在军队上。”

徐兰香虽来过马家,但未曾见过马万川,她上前给马万川深鞠一躬,甜甜地叫声:

“大爷儿。”

马万川早就听明金娘说过这个徐兰香,稍欠下身说:“噢,坐吧,坐吧!”

明金娘在一旁喜上眉梢,指着身边的空位说:“来,姑娘,坐大娘这儿。”

郑永清与徐兰香相熟,开玩笑说:“徐小姐,我哥刚到家,你就知道了,我看你应当调到情报处工作。”

徐兰香窘迫地不知如何回答了。

马明玉:“是我给兰香打的电话。”

郑永清笑说:“哈哈,原来咱们家有内奸啊!”

客厅内,因为徐兰香的到来,气氛和话题都有所改变了。马万川本来在儿女面前,话就不多,现在更没什么要说的,他很懂得少辈人的心,也想给少辈人更多的空间,给明金娘使个眼色,站起来,向外走去。

明金娘没理会丈夫的用意,还拽着徐兰香的手,笑问家长里短。

马万川走到门口,看明金娘没跟出来,他咳嗽两声。

马明玉笑着:“娘,我爹等你呢!”

明金娘冲丈夫:“你说你忙啥呀,我这跟徐姑娘刚唠几句,你……你先回屋吧!”

马万川苦笑了笑,甩下一句走了:“你这老蒯呀……”

马明玉才意识到什么,忙起身,随丈夫离去。

客厅内,剩下的四位,相互间都有共同话题,边喝茶,边吃着水果,谈得是相当的尽兴,特别是徐兰香,虽说这种场合,她只参加两三次,她却极自然的溶入进来。似乎好像已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马明玉是最能把屋住在座人的情绪,因为,哥哥、丈夫都是她最亲的人,徐兰香在她心中,也有了基本的定位,所以,她心里高兴,自然也就特别能张罗。她说哥哥回来,要设接风宴,席摆好后,把父母都请过来,吃个团圆饭。她说团圆这二字时,用意颇深的笑看徐兰香,弄得徐兰香都不敢抬头了。

郑永清也是正宗的八旗子弟,受父亲的熏陶,观念和做派时常不经意显示出清贵之尊。应当说,与马明玉相恋、相爱,最后走到一起,妻子的潜移默化,改变了他不少旗人的生活方式,当听妻子说有意把徐兰香介绍给大舅哥,他嘴没说什么,心里多少看不起这个徐兰香,原因就是她的姐姐是大老徐,在军中碰见徐兰香,也只是礼节性打个招呼,若讲个门当户对,他不相信徐兰香能进入马家大院,有一次,他问过大舅哥,两人犹如兄弟,语言勾通没有任何障碍,看大舅哥闪烁其词,他改变了看法,随着进一步接触,他也相信了妻子的话,这徐兰香是个好姑娘。

马明玉说要去看看酒菜准备得如何,她起身,也学父亲,看了丈夫一眼,郑永清自然不会像岳母反应迟钝,忙跟妻子出去。

马明金刚才话还挺多的,现在独自面对徐兰香,立时哑口无言了。

徐兰香始终没敢正视马明金,但眼睛也始终没离开马明金,数月的相思之苦结束了,可是如何表述心中喜悦,对她这个刚涉入爱河的姑娘,还真是个难题。

厅内好个寂静。

最后还是爽直的徐兰香先开了口:“明金哥,你……你瘦了。”

马明金:“噢,是吗?”

徐兰香:“我听马老师说,你到北京就病了,是不是还为了被撤职的事儿?”

马明金笑了笑,没言语,在坐上去关内的火车时,想自己曾踌躇满志,欲在军旅中图个前程,却不料为一个日本人,遭此下场,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积怨成疾,他病了,后来是弟弟明堂开导他,经常与他彻夜长谈,他的心情才逐渐好了起来,过去,他一直把明堂当个文静的小弟弟看待,也非常喜欢这个从不高声说话的小弟弟,这次见面,他第一个感觉,弟弟大了,不但懂事,还懂得许多大事,就拿在北京,听到东北易帜这件事儿,弟弟从东北的区域和政治说起,讲到中国多年来四分五裂,现在走向统一,虽说某种程度,还是个形式上的统一,但对一个国家,毕竟呈出一定的强大趋势,同时,他还分析连年的军阀混战,让外国势力有机可乘,例如东北,被日本人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还有,他预测,中日必有一战,而且弄不好就在最近几年内,马明金对弟弟说,父亲也是这么说的。想到中日若真的开战,曾为军人的他,置身事外,他心里就更有说不出的懊丧。弟弟劝解说,报国未必当兵,有很多方式可供选择……马明金听了弟弟这些话,感慨还是上学读书,眼界宽阔,他对弟弟说,倘若他岁数倒退几年,一定也走进大学堂。他刚才把这弟弟在北京的境况,已对父母说过,母亲想起了儿子,免不了又流下泪,父亲则说,最不让他操心,也最让他放心的就是这个儿子。马明金说,凭小弟弟的学识和灵气,将来接管马家的生意,绝无问题。父亲笑了,说今后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准呢?

徐兰香:“明金哥,这次你回来了,有啥打算吗?”

马明金又是一笑,笑得有点苦涩,想弟弟分析说,中日必有一战,他最渴望的,当然还是在战场上,与日本人面对面搏斗一番,纵然洒尽热血,也不枉为男人之躯。可是……郑永清曾暗示他,能否利用徐兰香的关系,活动一下熙洽,马明金断然拒绝。

徐兰香:“明金哥,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还是想……”

马明金打断徐兰香的话,他说今后想做什么,适于做什么,临走时,弟弟送给他几本书,他说有时间读读书也不错。他说到这儿,想起什么,起身拿来一个小方木盒,递给徐兰香,说这是送给她的礼品。

徐兰香像个孩子似的,当场打开,顿时眼睛发亮。原来,是几个色彩斑斓的泥塑小人,她惊喜万分,欢快地叫着:

“太好了,太好了,太漂亮了……”

马明金也开心地笑了,这是在北京琉璃厂,给自己儿子,还有妹妹家的孩子买的玩物,不知为何,当时脑海中闪出徐兰香,顺便给她也带回一套,没想到,徐兰香会这么喜欢。

“哥……”随着喊声,马明满跑了进来。

马明金冲弟弟笑了笑,问:“二弟,干啥去了,才回来。”

马明满:“哥,你回来咋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火车站接你,我朋友的爹是税捐局长,他家有汽车,我都会开了,我开车去接你。”

马明金:“不用,没多远……”

徐兰香还是第一次见到马明满,她怯生生的看着,马明金没做介绍,她也不好打招呼。

马明满似乎才发现徐兰香,毫不掩饰,毫不顾及的把徐兰香上下打量一遍,别看徐兰香不认识他,他可听姐姐说过徐兰香,所以内心没有陌生感,只是没想到,徐兰香这么漂亮,尤其还穿着军服,简直是美貌绝伦。

马明金见两人没说话,才意识到两人是初次相见。他刚要介绍。马明满已笑着说,他知道这位小姐是谁了,便来个洋式见面礼,上前,伸出手。徐兰香还不习惯这种礼节,稍碰了下马明满的手,忙缩了回去。

马明满见到女人,话多,总想显示自己的风度和幽默,笑着说:

“徐小姐,若按岁数,你叫我声二哥,不委屈你吧?”

徐兰香好不窘迫,这个二哥,就她内心讲,无论如何都不想叫的。

马明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马明满看看哥哥,又看看徐兰香,哈哈大笑:“徐小姐,别抹不开,我是跟你开玩笑呢,你我之间的称呼,日后再定吧,哥,是不?”

马明玉进来了,亲昵地拍了弟弟一下,打破尴尬:“兰香啊,我这个弟弟,没个正形,你别在意啊!”

徐兰香笑了,看着大她许多的马明满,心想,若有了新的称呼,还真的挺有趣的。

马明玉说要开席了,在小餐厅,加上孩子,公爹也来了,有两桌子人。说到孩子,明金娘细心,说有徐兰香在,不想让孩子上桌。马明玉说,徐兰香知道哥哥有两个儿子,她要是嫌弃,也不会把哥哥如此放在心上。明金娘还是好个嘱咐孙子,也说到见到徐兰香的称呼,马明玉笑说,还没到喊娘的程度,就喊姨吧。

马明满兴奋地:“哥,咱们家好阵子没这么热闹了,一会儿,我得陪你多喝几盅。”

马明金笑着点头,让马明玉与徐兰香先去餐厅,他要跟弟弟说几句话。

马明满:“哥,明堂咋样儿,眼看快过年了,他咋还不回来呢?”

马明金:“他说过年不回来了,趁学校放冬假,与同学结伴去广州。”

马明满:“不会是女同学吧?他可跟我姐夫的妹妹定着亲呢,别只顾追求自由恋爱,把人家给甩了。”

马明金:“是男同学……对了,给你带的礼物放在娘那儿,一会儿你去取吧!”

马明满:“谢谢哥……嘿,我都这么大了,哥还拿我当小孩。”

马明金笑了:“是啊,你也是当爹的人了,这次我去天津卫了,见到他们娘俩儿子,你儿子都满地跑了,弟妹娘家不错,照顾得都挺好。”

马明满并没太动心,随口说:“那就好……”

马明金:“按爹的吩咐,送去一些钱,还有几套房子的契约,这样,你老丈人一家,靠收房租,也能过得不错。不过,有机会,你还是应当去看看……”

马明满叹息:“唉!我也想回去,可是……天津卫,太复杂,咱玩不转。”

马明金:“我打听了,那案子还没销呢……这阵子,你在家咋样儿?那个犬养没再找你麻烦吧?”

马明满:“爹都跟你说了?”

马明金摇摇头:“我听你姐夫说的,小日本,也真太欺负人,要是我……算了,不说这个了。爹那么大岁数了,以后,咱们还是少让爹操点心,对了,听娘说,你现在常去商号?这就好,等我的退役手续办下来,咱们一起琢磨琢磨商号的事儿,争取两三年,把爹替换下来,他老人家该享享清福了。”

马明满不无惋惜地说:“哥,你真的不想干军队了?要我说,还是当军官神气,挎着枪,带着兵,谁敢不高看你?我看你不能这么认栽,前些天,我还跟咱爹说,让咱爹出面找找张作相,你猜咱爹咋说的?”

马明金笑问:“咋说的?”

马明满:“咱爹反问我,说张作相要把你哥枪毙了咋办?你说这老爷子这话问的,哥,咱爹跟张作相不是挺有交情的吗?我就不信,他就那么不讲情面?”

马明金:“张作相现在已是东北军的副司令长官,他治军一向严厉,要是听信熙洽的谗言,枪毙我,也不是不可能的。”

马明满一怔:“啊,真那样儿,你还是趁早离开军队吧!”

马明金:“好了,咱不说我的事了,这眼看要过年了,你别总往外跑了,咱俩儿在家张罗一下,咱爹最喜欢过年的气氛,不能惹他老人家不高兴。”

马明满还是挺听从哥哥的话,忙点头答应。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习俗,过了这一天,进入年关,这从气氛便看得出来,市内几条商号集聚的街面,不说人声鼎沸,也是熙熙攘攘,都是办年货的人。各商号,提前备足货,虽天气寒冷,也都敞开店门,有的干脆把货物堆放在门外,高声地叫卖。

马万川多年养成的一个嗜好,小年的第二天,他带着一两个佣人,挑着筐,孙子、外孙子能走路了,他都带上,来到东市场、天发岭,这是年货最全的地方,他象征性买一些东西,如,一条大鲤鱼,预示年年吉庆有余。香、纸、蜡烛、对联、门神爷之类,他也一定要买的,还有就是孩子喜欢的鞭炮。其实,马家大院一进腊月,所有过年用的东西,都有专人准备得一应俱全。常大杠子等粮户,早就赶着马爬犁,把乡下应有的,也都送来了。马万川之所以,要到处转转,一是心胜,二是感受下过年的氛围。

市面大小商号,包括挎筐背篓,走街串巷的小贩儿,很多人都认识马万川,见到马万川都热情呼唤着,马万川笑着颔首,回应着,有时蹲下,唠扯几句,若是买了东西,总要多付几块钱。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马万川为人和善,做事公正,从不摆富人的架子。不说别的,就说他出门吧,远道坐家里的马拉轿车,近路,不是走着,就是叫上一辆人力车,凭其财力,买辆汽车,算不上过分,可他从不那么奢侈。天发岭有个煎饼铺,他喜欢这里的豆腐脑,时常溜达过来,美美地吃上一顿,扔下几块钱,背着手,心满意足地走了。久而久之,人们对这个吉林市的首富,不说是极其敬仰,起码非常敬重。

除夕夜,马家大院灯火辉煌,喜气洋洋,鞭炮燃放过后,便是人们常说的,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农历新年的第一顿饭,那是最隆重,也是最丰盛的,开席前,马万川要率全家老少及亲属,身着新衣,来到供奉祖宗的灵位案前,焚香烧纸,而后依次,恭恭敬敬上香磕头。至于少辈给他磕头,要等到第二天,大年初一,陆续来到他所住的房里或客厅,对每个磕头者,他都要赏个红包,里面钱数不等。

马家大院还有个规矩,常年在马家的食客,多是一些沾点亲和搭一点边的人,及家中的佣人,包括后院伙计、劳斤,年夜饭,都摆在大厅内,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马万川坐在首桌,一脸的笑容,环视着,等众人坐定,他举起酒盅,也不多说话,只简单地说:大伙儿都累一年了,多吃多喝,菜管吃管添,酒也放开量,只是喝多了别闹事。说完,他先饮下一盅。这就是信号,紧接着,各桌酒盅高举,筷子齐动,颇为热闹。

马万川知道自己在场,大伙儿有些拘束,吃过后,摆摆手,下桌出去。但他不先回房,守夜是他多年的老习惯,因为人们都在痛饮,他寻看下香火,灯笼,前后院照应一下。最后,还要到院门外,看看周围有没有无家可归的要饭花子,要是有,他就让人领到门房,拿些酒菜,吃饱后离去。

直至天亮,吹灭了灯笼,马万川第一个精精神神地走到天地桌前,点燃一炷香,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地对新的一年,许下新的祈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