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战斗结束进村后,水生忽然想起,既然司令在此,这里大概是土匪的大本营了,半年前黄坚牺牲的地方,也会离此不远。于是,就同玉英商量,两人决定,到附近去看看,是不是能找到点什么线索,以便弄清黄坚牺牲的地方,设法把尸首打捞上来,加以埋葬。两人把想法简单地告诉了黎保,得到黎保的同意后,便顺着荒草蔓生的山间小路,向西南方走去。
穿过一片古老的树林,爬上一座小山顶,俯首向下一望,南边有一座小小的村落,村前有一片白色的晒谷坪,再向东就是伸向另一座山的岭坡。水生一见,叫道:“玉英,你看,这就是那天夜里,土匪杀害黄坚的村子。走!我们下去看看。”他们到了山下,进村子找到那天夜里拷打黄坚的那座房子。再顺着隐约可辨的小路,绕了半个圈子,转过一个山角,猛一抬头,只见就在路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数丈高的悬崖,崖上怪石、古树参天,岩顶的悬崖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凹字:“无底岩”。一见这三个字,水生不由得触景生情,一阵阵心酸、悲痛和愤恨。他告诉玉英,这就是黄坚被杀的地方。玉英的神情也立即变呆了。
两人在岩前站了一阵,往前走近岩边,只见前面一个大洞口,黑咕隆咚,一眼望不到底。水生呆立洞边,默默无声,玉英看了一阵,却把枪向地下一放说:“我下去看看。”说着,就把身子趴到了岩洞口上,心想找个可以下脚的地方。水生一见,忙伸手拉住她说:“莫冒险。这上面写的是‘无底岩’,想必是无底的,你怎能下得去?”“那怎么办?不下去,怎么知道有没有黄坚的遗体?”玉英说。水生想了一下说:“我亲眼看着黄坚让土匪打死在这个岩洞里的,不把他的尸首找出来,我很过意不去。走!我们赶快回去报告区长,说不定在捉到的土匪中,能找出那个凶手来。”玉英一听,说了声:“好!”两人转身就又往回跑。
两人刚刚转过身来,突然发现在不远的前面,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穿的一身破烂,头发散乱,满脸泥垢,正在怯生生地望着他们。水生一见,立刻用枪对着那人,低声对玉英说:“土匪!”玉英也把枪举起,大声喝道:“举起手!走过来!要不,我开枪了!”
那小伙子举起手来,两只眼直愣愣地望着水生与玉英,迟迟疑疑地迈着步说:“水生,你不认得我了?”
水生这时才看出是谁,就轻轻地忙对玉英说:“是大凤!”玉英眼尖,也看出来了。他们的心里很高兴。但,仅仅是一忽儿,他们又警觉起来。心想:谁晓得他安的什么心?于是,水生又大叫一声“快!走过来!”
大凤到了面前,水生对玉英说:“搜搜他。”玉英上去摸摸大凤身上有没有什么武器,才放心地说:“把手放下吧,坐在那里!”她指着离开他们一丈多远的一块石头。然后,水生说:“你说说从哪里来的?解放军的政策你也晓得,放下武器,就可得到宽大处理。”他说时枪口仍对着大凤。
大凤直到这时,才镇静下来说:“我是投降来的。”
“投降!怎么不带枪?”玉英不满地质问着。
大凤这才慢慢地说了起来。原来昨天下午,他送走了大桥和桂花之后,回到了司令部,把大桥逃走的经过,向司令——李雄说了一遍。李雄气得嗷嗷直叫,忙差人去捉别的土匪家属,家属们早已溜光了,一个也没捉到。这时大凤又找到了秦暗,在天黑后两人就离开了龙头山,来到“无底岩”前。不一会,林崇美也来了,几十个排长以上的土匪头目,也都陆续赶来,他们在这里开秘密会议。直到半夜以后,秦暗才开完会回来告诉大家:“出山的路口,全被解放军和民兵封锁了,林崇美准备转移到恭城那边深山里去,我们这一帮人留在这里,听听李雄的情况后,再去找他。”
就这样,他们留下的这些土匪,龟缩在山洞里,整天提心吊胆,草木皆兵。大凤此时,一心想着脱身之计。恰好今天,李虎在洞口张望,看见远处一男一女,很像莫家山的民兵,忙去报告秦暗。秦暗疑神疑鬼,坐卧不安。大凤就乘机自告奋勇出去探听消息。秦暗同意了,但怕他暴露了目标,不准他带枪。大凤就这样脱离了魔窟。
说到这里,大凤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出洞走不远,就看见了你们两个。真太巧了。走吧!我们赶快去找解放军来,把洞里的土匪捉住。”
两人听完了大凤的叙述,觉得可以相信,正想回去报告解放军。但水生想了一下:不行!我们要是都离开这里,土匪跑了怎么办?三人商量了一回,决定由水生、玉英把着洞口,大凤回去找解放军。
大凤把玉英和水生带至洞口后,自个儿去了。他们两人紧贴着洞口,严密监视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忽然有一个土匪,鬼头鬼脑地伸出了头,水生伸手一抓,没有抓住,那家伙就大叫一声:“解放军!”赶快缩回去了。眨眼间,洞里面已乱成一团。
水生和玉英正为这一情况的发生考虑应付之策,洞里却突然传出话来:“解放军听着,我们愿投降!”
水生一听,十分高兴,然而这么多土匪,两个人怎么对付?两人正在低声商量,不知道是给他们听见了还是怎么的,土匪忽然又喊话了:“我们知道,你们只有两个人,是好汉的就进来,我们和平谈判,不然我们就打出去,把你们打个稀巴烂!”
水生一听,感到问题严重,要是土匪真的打出来,他们两人死活,倒是小事,跑了三十多名土匪,可不是耍的,再说还要连累大凤,白费人家一片好心。一想到此,他就壮一壮胆子说:“里面的土匪听着,我们莫家山的民兵,全在这里,村上还有解放军,你们有胆的就出来吧!不过,为了执行宽大政策,我们愿意进去谈判,欢迎你们投降。”
话一落音,洞中就传出一阵嘲讽的声音:“请吧!”
在这个紧要关头,水生不能多想,就从腰中掏出两个鸭嘴手榴弹来,把上面的钉子取脱,一手抓住一个。这种手榴弹的导火线是有弹性的,只要把上面的钉子取脱,一松手,它自己就会爆炸。此时,他大叫一声:“玉英!跟我来!”就大踏步地向洞中走去。
眨眼之间,水生跳到土匪群中,双手扬了扬手榴弹,高声喊道:“不准动!”几十个匪徒立刻惊慌失措,纷纷向后倒退着。水生又接着说:“你们看,只要我一松手,你们就会完蛋!”匪徒们一时吓得目瞪口呆。
站在秦暗身边的李虎,一见是水生,记起了伏击王群时受的气,不怀好意地向前走了两步,把枪对着水生说:“啊!原来是你,看牛的娃仔,你莫拿这个吓唬我,今天该你尝尝我的……”
玉英一见李虎出言不善,就先发制人,“砰!”的一枪打去,李虎早已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与此同时,玉英早已跳到水生面前,对着土匪大叫一声:“谁敢动,就打死谁!”
匪徒们被弄得狼狈不堪,面面相觑,玉英用枪对住秦暗命令说:“把枪放下,老老实实走出去!”
秦暗吓得双手一抖,手枪早已被玉英顺手夺去。匪徒们一见连长被缴了械,一个个急忙举起手来请求饶命。水生跳上高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匪徒说:“你们听着,谁再不老实,我们就不客气!摆在你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这就是缴枪投降,悔过自新,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
玉英有点不耐烦,低声说道:“莫讲了!要他们快出去!”等水生一住口,她就对着土匪大声喊道:“低着头,不准看我,快放下枪走出去!”接着匪徒们随着秦暗,一个个把枪放在玉英的脚边,低着头快步走出洞口,水生收好手榴弹,从身上取下背着的步枪,命令匪徒们好好站在一边。
等土匪完全出来了,玉英就把缴来的那批枪的枪栓摘下,然后,命令几个土匪,进洞把枪杆扛出。三十多个土匪,在水生的指挥下,排成一路单行,向村中走去。这件事儿的发生,早已使水生忘掉了打捞黄坚的尸首。
再说黎保,顺着水生和玉英走过的山间小道,穿过大森林,爬上山顶,正向南边的村落望去,忽然,隐隐约约地听到西边响了一枪,他没加多想就快步跑下山去。刚刚到村边,迎头碰上大凤,大凤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他一听,急得跳了起来,忙问清道路,一溜烟地向前跑去。转过山角,猛一抬头,想不到水生和玉英已带着秦暗等三十多名土匪朝他走来了。黎保心里一阵高兴,佩服水生和玉英的机智和勇敢。当他看见秦暗也在土匪群中时,又禁不住一阵愤恨,心里想:“你这个叛徒终于没有逃出我们之手,人民惩办你们的日子到来了。”于是,他叫水生和玉英带着其他俘虏前面走,自己却嬉皮笑脸地对秦暗说:“想不到我们俩在这又见了面。来,我们叙叙旧吧!”
秦暗不知黎保想做什么,战战兢兢地从土匪队伍中站出,眨巴着两只眼,望着黎保。这时,水生和玉英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马背山叛变的农会主任秦暗。
黎保不慌不忙地从腰中掏出一支烟来,伸手递给秦暗,说:“不用怕,老交情了!解放军是优待俘虏的,我不会把你干掉就是了。”秦暗怯生生地接过烟来,一时猜不透黎保的打算,只是口不随心地说了声:“是。”
这时,水生他们,已带着土匪走出十数丈外了。黎保划起火柴,点着了烟。秦暗默不作声地同黎保一起向前走去,他虽然点着了烟,却慌乱地忘记了吸,因此不久烟就熄灭了。黎保逗着秦暗说:“老朋友,你当过农会主任,共产党的事多少也懂得点,现在到了这个时候,准备怎么办?是坦白呢,或是抗拒?”
秦暗只好弯着腰连声地回答着:“自然坦白,坦白。”
“坦白就好。那我就问问你,在马背山农会里,你是怎么样把黄四保请来的?”黎保突然提出了旧事。
这一来,秦暗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把嘴张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黎保紧接着笑嘻嘻地又说下去:“老兄,你这也太不够朋友了,幸好我那天警惕性高,要不,你真要送我们进天堂了。”
尽管黎保说得轻松愉快,可秦暗却越听越怕,越想越慌,脸色变得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答话才好。正当秦暗吞吞吐吐、张口结舌地难以答话时,却不防黎保突然大叫一声:“站住!”秦暗蓦然一惊,停住了脚步,心想黎保也许要对他报复,把他枪决了,就不由地两腿打抖,就要下跪。却不料黎保又扑哧笑了一声,仍和先前一样奚落着他:“你真是个大脓包!黄四保和林崇美怎么瞎了眼,还让你当个连长,你要是在我的部下,老兄,连个小兵的资格也不够呢。”说到这里,黎保抬头一看,只见水生和玉英已押着那伙土匪,转过山角了,他就忙收住话头说:“过去的事,我看你是不敢讲,怕讲了我们杀你。那好吧!不敢讲的,就留着以后再讲。现在讲讲最近土匪的情况好不好?”
这话,果然中了秦暗的心意,他稍微感到轻松,连连点头说:“好,好。”接着,就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把林崇美怎么与李雄意见不统一,又怎么在“无底岩”前开会,布置分散活动,依靠和发展地下军等事告诉黎保,还谈到留他下来是为了弄清李雄的情况等等。
黎保听了这些,十分高兴,忙追问说:“那你下一步准备到什么地方去找林崇美呢?”
秦暗说:“这个,林崇美没说清楚。他只是说,以后派人来接我们。”
黎保对此非常感兴趣,又问下去:“什么时候来?”
秦暗说:“没有定下来。他只是说,要我们在这里等三天,要是三天不来人联系,就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要我们单独行动。”
黎保听到这里,心中暗自盘算:“我何不在这里等着林崇美派来的人,以便弄清林崇美的去向,好抓住他呢?”于是,他就不再追问秦暗,一个人想起今后的打算来。
正当黎保想得入神,秦暗却已看出黎保在想什么心事,误以为:“是不是因为我说了真话,觉得留我没用,准备打死我了?”这时,他们已到了山角的转弯处,这里是一个山坡,路边还有一个草木苍茂的山沟。秦暗看看水生和玉英等人已快进村了,就慢慢地蹲了下来叫肚子痛,还大声哼哼着说:“休息一下吧?我要大便。”
黎保正在想他自己的心事,一见秦暗不走了,就顺口开了一句玩笑说:“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好,你到下面去屙吧!”说着,用手一指,让秦暗到路旁的山坡上去大便。他又回头望着西边的大山,心想如何找到林崇美的事。
过了不久,一声响动,黎保猛回头一看,只见秦暗正顺着山坡往下跑。黎保大叫一命“站住!”对方没有回头。他就照着草动的地方开了一枪。随着枪声,秦暗倒了下去,一下子滚进了山沟底。黎保以为秦暗被打死了,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说:“活该!”可回头一想:“不妙!秦暗这家伙很狡猾,他会不会装死呢?我得下去看看。”于是,他迈步走进乱草杂木丛中,顺着秦暗滚下去的陡坡,向前寻找。哪知他刚刚走了不远,就遇见一处陡崖,下不去了。他这时才惊悟到:他上了当,刚刚秦暗就是从这里滚下去的,恐怕真的没被打中。一想到此,他有点后悔。看着面前这陡崖,他准备跳下去,再把秦暗抓回来。
“黎保!”后面一声喊叫。他回过头一看,只见大凤引领着王群、徐翠、黄干、黄容,还有一大群民兵、解放军,跑步来了。他们分明是听到了枪声,前来接应黎保的。
“黎保,出了什么事?”王群问。
黎保两手一张,仍是那么无所谓地说了一声:“秦暗跑了!”
“是你开的枪?”
“是的。不知打中没有,他就一头栽下山沟里去了。”
张排长说:“我们下去搜索一下。”他带领解放军分头绕道下山去了。
这时,水生和玉英把俘虏交给解放军后,也飞快地跑回这里来。虽然刚才他们匆匆忙忙地碰了面,但没有详谈。因此,现在大家一见他俩,就围上来问长问短,对他们的勇敢行为,大大赞扬了一番。
黎保却趁着大家在忙乱中,悄悄地把徐翠拉在一边,低声贴耳地说:“我有个好主意,请你和区长讲讲……”
徐翠听完了黎保的话,笑着问:“你自己怎么不说?”
黎保说:“我说,万一王区长不同意我去,那就糟了。”
徐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首先我就不同意你的意见,革命又不是一个人的事,为什么要你一个人干?万一发生了意外怎么办?”
黎保着急地说:“徐同志,你忘记了我们捉苏凤姣的事?那不也是偷偷干的吗?再说,现在的土匪,不比过去,龙头山这一仗,已把他们吓坏了,要是我们大队人马去,敌人根本就不敢再露面。”
“好吧!我去说说试试看。”徐翠说着,就朝王群走去。
黎保高兴得把身子一挺,喊一声:“谢谢!”行了一个持枪礼。接着又嬉皮笑脸地低声说道:“请你好话多说。”然后,又带着几分神秘的口气说:“这回要看看你的面子如何了!”
王群早已注意到黎保和徐翠在窃窃私语,一见黎保那副脸相,就忙走过来问:“什么事?背着我……”
黎保把眼睛神秘地望了下徐翠,回头跑了。
王群同意了黎保的秘密计划。当天下午,黎保就一个人,神不知鬼不晓地出发了。他怀里放着两个木柄手榴弹,假装农民,潜进了“无底岩”前的乱草杂木丛中。说来也凑巧,他刚刚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用手分开草丛,仔细朝外望,只见“无底岩”前,正有一个瑶族打扮的人,从南边的山坡上走下来,边走边望。黎保忙从山上悄悄溜下来,迎上前去。这时,天已黄昏,黎保走近那人仔细一看,才大惊地说:“你是张牛?”
那人也怔了一下,顺手把头上的伪装一拉,很高兴地说:“你是黎保?”
黎保亲热地拉着张牛说:“你现在在哪里?来这做什么?”
张牛瞅瞅附近无人,才问道:“你是不是还当民兵,带解放军来的?”
黎保不置可否地反问道:“你还当土匪?”
张牛肯定自己的估计不错,就老实地说:“我还是干那行。不过,不跟林崇美了,现在在莫老八那里。”
黎保又迫不及待地问:“你来做什么?”
张牛忙说:“你听我讲……”
张牛谈道:昨天夜里,莫老八知道解放军势大,李雄一定会垮,就记起了前仇,没有执行李雄的命令,一声不响地带着他的两百多号人,躲到离此八里的仙人洞里。刚才林崇美去找他,要他派人通知秦暗赶快转移,然后,就又匆匆忙忙地同黄四保、黄自心等一伙人走了。林崇美一走,莫老八就派他来这里找秦暗,想不到会碰上了黎保。
黎保听完张牛所谈的情况,心中大喜,忙将这次剿匪的声势和情况,加油添醋地向张牛渲染一番。回头又问张牛:“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张牛笑着说:“你说呢?我还能怎么办?我是专门向莫老八讨了这份差使,来找解放军捉拿秦暗和强迫莫老八投降的。现在你说怎么办吧!”
黎保反过来问道:“你准备怎样强迫莫老八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