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九五〇年最后一天。天是那样的黑,夜是那样的静,漫无天际的云层,像要压在人们的头上似的,低得几乎伸手就可以摸着;无情的山风,像刀子似的刮着人们的脸,这是山外人很少经历过的一个深山大峒中的寒冷的夜,人们被冷得浑身一阵阵发抖。可是,谁也没有叫一声苦,大家的行动是那样敏捷,守纪律,心中都充满着战斗的激情。
黄干在前面领队,王群、小黄和玉英等一帮女民兵在队伍的后面。经过了一段高低不平、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后,发现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大家知道要爬山了。天黑山高,大家吃力地踏着石头,用手扳着山道上的小树,一级级地爬了上去。爬到了山顶,又要翻下山。下去的路更难走了,山很陡,刚刚落过几点雨,又非常滑,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大家慢慢地用手摸着,一只脚一只脚地向下挪,挪两步又回头来轻轻招呼后面的同志:“小心!”大家一个个地向后传着话。
下了山,是一片水田,大家顺着田边的草地向前走去。草上的雨水,纷纷落在绑得紧紧的裤腿上,霎时间,大家裤腿湿了半截,感到一阵凉冰冰的。
再翻一座山,就是龙头山了。这时,天又落起蒙蒙的细雨来,夜黑得更厉害。黄干在前面,用手分着山路上丛生的乱刺丛,向上爬着。双手被刺破了,他忍受着疼痛,继续拨开荆丛,想给后面的人开出一条路来。可是,那些刺条非常讨厌,前面一松手,后面就又拢了来把路挡住。因此,后面的人,仍要照样地拨,一个个把手弄得湿漉漉的,又疼又痒,非常难受。但人们咬着牙不吭一声。
好容易爬到了山顶,雨仍下个不停。黄干甩手抹了一下脸上如注的雨水,向前面一个高大的黑影望去。这时,王群已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忙指着前面那高大的黑影,轻轻地拍了一下王群说:“看,这就是龙头山。”
王群睁大眼睛,打量面前的山,约有一里多长,南头是田,北头与另一座山连在一起,西边是龙头,“头”下是陡峭的悬崖。王群观看清楚后,与黄干低声商量了一阵,决定他自己留在悬崖下面,由黄干带着民兵爬上北山顶,与部队去接头。大家接受任务后,各自向着目标前进了。
王群淋着雨,把所有的岗位巡察一遍,知道了大家都沉着地把守着,就同小黄坐到一块大石头背后的草丛中,静静地等待着动静。
黄干带领一组人,从两山交界的低洼处爬了上去,边上边留岗哨。到了山顶,只剩黄干和玉英等五六个人了。黄干原想留玉英在下面,但玉英一定要到最前线去,黄干劝说不行,只好由她。他们一到山顶,东边传来了口令声,黄干知道那是解放军同志,就同玉英几个女民兵,一字儿排开,坚守岗位,一心等候天亮好捉土匪。
天似乎亮得特别慢,浓雾似的细雨纷纷扬扬。原来爬山冒出的一身热气,一停下来,慢慢地消散开了,冰凉的衣服,冷得人一阵阵打着寒噤。玉英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轻声问黄干:“今夜怎么这样长?还不天亮!”黄干想笑又不好笑地悄悄回答道:“别太急了。现在才不过四点多钟,离天亮还早呢!”玉英不作声了,但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担心土匪头子会逃走,报仇泄恨的愿望不能实现。因此,又不安地问:“土匪会不会跑了?”黄干说:“不会的。你莫讲话了,耐心等吧!不然,土匪会被吓跑的。”玉英这才真的默不作声了。
夜仍是那么黑,四周杳无音息,只有那呼啸着的松涛声。一切似乎令人很难想象,这死一般的龙头山,早已被我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而李雄和他的喽啰们却还死狗一般地沉醉在梦乡里哩!
这天夜里,李雄同林崇美在天刚黑,就召集已经回到山上的几十名连级以上的匪首开会。你看吧!在那间暂作会议室的破大殿里,有歪戴帽的,斜披衣的,穿军装的,着便服的,怪头怪脑的,暴目凶眉的,背驳壳的,腰插枪的,快活的,忧郁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真个是一幅百丑图!
李雄和林崇美一进去,那些大大小小的匪首们,立刻纷纷站起,恭候着司令的训示。
“坐下、坐下!不拘形式,随便坐吧!”李雄傲慢地笑着摆摆手,装出落落大方和心情宽畅的表情。他站到了正中间,等大小匪首们纷纷坐下后,用眼睛扫视了一番会场,吭了三声鼻子,然后开口说道:“弟兄们,今天是一九五〇年的最后一天了。回忆一年前,我刚刚上山的时节,官兵一起,数目也比今天在座的多不了多少。过去的一年,在蒋总统和美国朋友的大力支持下,我部的实力,已经扩大了十倍以上。我们全广西的‘民主自由联军’‘反共救国军’都和我们一样,大大地扩充了实力,摧毁了共产党大量的区、乡政权,还打下了部分县城,使得共军四顾不暇,损失惨重。现在,战斗正激烈,共产党腹背受敌,疲于奔命。一旦国际时机成熟,国军凯旋,我们广西军人又将大有可为了。到那时,在座的将不是营长、连长,而是军长、师长、兵团司令了。我们广西军人统一广西,复兴中国的伟大理想定要实现。总而言之,到那时,全中国将是我们广西军人的天下了。大家想一想,我们的使命是如何的重大!”
李雄滔滔不绝地自我吹嘘,林崇美却在一边焦虑不安地踱着步。李雄早已看在眼里,只是有意不去理他。因为,在李雄看来,在这个紧要关头,鼓足士气是主要的,只要士气旺盛,就可以与解放军决一雌雄。一想到此,他好像满有信心地叫嚷说:“弟兄们,你们千万不要忘记自己所担负的历史重担,要拿出我们大广西军人的精神来,坚决和共产党抗击到底。现在,我们全广西的反共抗俄力量,还有几十万,像四十八、大小瑶山等地区,都远远超过我们湘桂边区的力量。只要我们能牵制住敌人的一部分主力,奋战下去,以待时机,最后的胜利定然唾手可得!”
说到这里,他才转过话头,正式谈到当前的问题:“由于过去我们把共产党打得招架不住了,因而他们又增派了一个兵团到广西来,名为一个兵团,实际上是陈明仁那些残兵败将,顶不了什么事。只要我部官兵万众一心,定可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大家说,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在座的匪首们参差不齐地回答说。李雄感到自己的训话很有效果,就又得意忘形地大声说下去:“好!好!有这一个‘能’字就行了。现在大家立刻回去,把本司令的话向弟兄们传达传达,枕戈待战,听候命令。好,我的话完了!”
林崇美随即又讲了话,他简单地谈了两点:第一,他命令众匪首立刻采取措施,防止家属来扰乱军心;第二,告诫他们要采取灵活战术,在必要时可以小股分散到山外面去活动。说完,他就领着他的亲信,按照他和李雄的最后的协议,以“互相呼应”为名,辞别李雄,前往“无底岩”集中去了。
李雄离开会场后,就心满意足地回到房中,点起烟灯,吞云吐雾地烧着烟泡儿的时候,突然一声“报告!”卫兵走了进来,说是一团莫团长来见他。他忙侧身坐起,把已走进门的莫老八请上床,并伸手递过烟枪。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莫老八用手接过烟枪,却仍是坐在床边没有倒下去吸,过了一会,才开口言道:“司令,我看林副司令这次下山,名为和我们‘呼应’,恐怕是要远走高飞,靠不住了!”他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为李雄打算,来揭林崇美的底;恰恰相反,他和他的部下,都十分佩服林崇美的想法,认为没有必要也不可能与解放军打硬仗。更重要的一点是,由于他私人和李雄有宿怨,不愿意待在山上,为李雄卖命。他来找李雄的目的,是想借故下山。
李雄一听莫老八的意见,却不以为然地说:“这个我早已看出来了。不过,你倒说说看,怎么办?”他想试探一下莫老八有些什么想法。
莫老八巴不得他问这一句,便顺水推舟地提出了建议:“解放军打仗一贯是神出鬼没,我们也不得不防。依我之见,为了固守山头和司令的安全,我还是率领弟兄们下山到南边的仙人洞去驻扎,万一敌人来攻山,我们便来个里应外合,内外夹攻!不知司令意下如何?”
李雄稍为沉思一下,说声“好!”兴奋地从床上跳下地来。这是因为,他不仅知道林崇美靠不住,也更清楚莫老八不可靠。如果让他这一团人留在山上,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很难说莫老八会采取什么意外行动。现在,让他下山,既可转移敌人的目标,又可减少身边的内患,万一发生情况,也许还可助一臂之力,牵制一下解放军的实力,这真是再好没有的一步妙棋了。于是,他直截了当地说:“兵贵神速,你们可以立刻下山。”
莫老八轻而易举地达到了目的,也十分高兴。就把烟枪向床上一放,与李雄握了握手,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眼看莫老八匆匆离去的背影,李雄的心头又升起了一丝不安的火苗,心想:打发了莫老八,万一发生情况,靠他来接应,恐怕希望也不大。一想到这里,他急忙向门口叫了一声:“勤务兵,找李猫抓来!”
不一会,李猫抓歪戴着礼帽,拖着长衫,走了进来。“爸爸,找我有事?”
李雄示意儿子坐下,说:“你们三团的士气怎么样?”
李猫抓并不十分了解部下传达他父亲的训话情况,只是随口答道:“很高。”
李雄并不追究,也就信以为真,于是,兴奋地说:“好!现在,你要立刻带着三团,到离这里三里路的杨家岩进驻。如果发现敌情,就从那里向这里打,等我们打垮了敌人后,就转向‘小台湾’去。”
李猫抓是一个流氓成性,不大认真考虑问题的人,听了父亲的话,答应一声,便按照父亲的吩咐去行动了。
李猫抓去后,李雄又把二团团长,他的门婿杨仁找来交代了一番守山任务,这才感到万事大吉,身体像一摊肉似的倒在烟灯边。当他一个人吸得过瘾的时候,就不由地又想起了林崇美来。一想到他的这个副司令,他真有点又好气又好笑。他想:“林崇美真是让共产党吓坏了,胆小鬼!现在,我们已集中一千多人,而且作了周密的布置,就说山上吧!除了卫队、亲信人员,还有杨仁的二团在镇守,莫说解放军不会来找麻烦,就算他们能来,最多也不过两个连的兵力,加上民兵,充其量也不过三五百人,我们来个凭险据守,内外夹攻,胜利还能没把握!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一想到此,他不由地心里一阵畅快,忙叫一声:“拿酒来!”身边的小丫头送上了一壶三花酒,两盘小菜,他自吃自饮起来,边喝边想:解放军不来则罢,如若一来,只要弟兄们严遵我的命令,让他们进入包围圈来,枪一打响,咳!立刻要他们陷入他们自己惯用的“口袋阵”中!就算你战斗力再强,前后夹攻,也要打你个落花流水了!他正想入非非,不防他老婆在身边伸手拉了一把,说声:“天不早了,睡吧!”他把酒菜推向一边,顺势往烟灯边一倒,呼呼噜噜地又吸起大烟来。他老婆见他心情很好,毫无睡意,就在一边陪他。吸着吸着,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他就更加放心地告诉下属,要他们小心站岗放哨,然后把烟盘一端,就搂住老婆睡下去了。
然而,他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盼到了鸡叫。这时雨声不响了,望望外面仍是漆黑一片,他就拿起一部《三国演义》,坐在灯下胡乱翻着。偶尔翻到了“赤壁鏖战”中诸葛亮祭东风那段,他仔细地看了两行,眼前浮现出东南风起,旗幡飘动的场面,以及火烧战船,败走华容之惨状,不禁心中一惊!不对,解放军用兵,一贯神出鬼没,说不定他们又来个什么长途奔袭,把别处的人马也集中起来,那还了得!于是,他忽地一跃而起,顺手把书一甩,大叫起来:“来人啦!来人啦!”
不大一会,马弁、副官来了一群。他自命不凡地训着部下说:“你们光知道睡大觉,没有想想,要是共军来个‘攻其无备’,上得山来,那还了得!快!去外面看看岗哨有没有打瞌睡的,要有,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副官跑了出去,他忙低声对马弁们说:“去,看看龙头上的绳子、箩筐、炸药有没有问题?”眼看马弁们跑了出去,他又回头喊老婆和孩子们。丫头们早已闻声而起,听候使唤了。
原来,李雄上山以后,常住在龙头山上。为了防备万一,他在山西的所谓“龙头”顶端,从庙中西方小门出去,向下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准备着可以安全从上吊下的绳子、箩筐,又在小门旁埋上可以从山下控制的炸药,以备有事时从那里逃走,然后,炸断去路,使解放军无法追赶。
这时,马弁们已跑到小门口,检查了一遍,见一切完好,就回头报告李雄。于是,李雄又洋洋得意起来,心里想:哼,你共军纵能上山,也动不了老子的一根毫毛。想罢,对着他的妻子、儿女和丫头们说:“嘿嘿,看你们慌的!共军,怕个屌!即使他们上山,我们也可雍容自如地转移……”
一句话未了,只见一个副官,慌慌张张跑进门来说:“报告司令,不好了,山下发现敌情!”
李雄一听,大吃一惊,但强作镇静地对副官说:“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还不快去派人下山侦察,还有,赶快命令弟兄们做好战斗准备。”
副官不放心地问道:“司令,你呢?”
李雄知道对方是想要他转移,便故意大为不满地把手一挥,说:“少说废话,快去!”
副官见司令不耐烦,急忙回头就跑,刚一出门,东南方已响起了枪声。霎时间,枪声,喊声,朝房里灌来,战斗激烈地打响了。李雄走到门口,双手支腰,心情十分紧张。然而,过了一阵,山下的枪声停止了,他觉得很奇怪,举目向着漆黑的夜空望去,却不见动静。他正在焦急不安的时候,只见副官又慌慌张张地从前面跑回来报告说:“敌人冲上来了,一营营长阵亡。”话还没落音,只听山前的枪声大作,李雄大为吃惊,共军怎么这样快?心中不住暗骂:“莫老八这王八蛋怎么搞的!一定是起了奸心——跑了。”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东北角上,数里以外,骤然响起了枪声,这分明是李猫抓那里打来的,李雄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心里觉得有了靠头。的确不假,上阵还靠父子兵呀!他精神一来,立刻命令道:“告诉杨团长,把二营三营全拿上去,预备队负责守两侧!”那个副官走了。几分钟后,山前又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不出李雄所料,东北角上,数里以外的枪声,是他儿子率领的三团打响的。
李猫抓的三团从龙头山往杨家岩的行进中,必须经过张排长发现的那个山洞的侧面。一个小土匪白天看到桂花带去的传单,早已准备跑回家去了。他就在离洞一里多远的地方,悄悄地闪到路边,躲在草丛里,静听着李猫抓的人走远了,才钻了出来,向着回家的路上走去。哪知刚刚走了不远,就听前面一阵脚步响,分明有人来了,他就把脚一拔,转向荒山跑去。他跑了一阵站下来听听,后面的人赶来了,就继续拼命地跑,约莫跑了一里多路,仍然没有摆脱后面的脚步声,他不得已躲进一个山洞里。
原来张排长带着一个排和几个侦察员来守这个洞口。张排长并没发现前面有人,只是到了洞口以后,才以惯有的警惕,命令两个战士到洞内搜索一下。
想不到这个小土匪从洞里被搜了出来。从小土匪的嘴里,张排长才知道土匪李猫抓的三团已经下山了。经过仔细分析,认为李猫抓既然是李雄的儿子,如果山上一打响,那么他必然会来接应他的父亲。因此,决定除留下几个人把守洞口外,张排长亲自带两个班,埋伏在杨家岩通往龙头山的路上,以便中途伏击。
果真在龙头山打响后不久,李猫抓就带着他的两百多名匪徒紧紧往龙头山靠拢。当他们一撞进伏击圈,张排长就命令战士射击。李猫抓发觉上了当,立刻向后撤退。哪知撤了不远,迎面又是一阵枪声。他一看前后受敌,就着了慌,也不顾部下的死活,不顾全家老小的安危,趁着天黑,只带领几个亲信,落荒而逃,连夜奔往“小台湾”潜伏去了。
这配合迎击李猫抓的部队,原是李营长率领的二连。他们是收到群众的报告,说李猫抓的三团窜往杨家岩而采取行动的。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李猫抓的匪徒大部分当了俘虏。战斗结束后,张排长仍率领战士守住龙头山东北的洞口,李营长和战士们赶去参加龙头山的战斗。
龙头山上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解放军被堵在前面的山口上。李雄眼巴巴地望着山的西南和东南方,那里却是静悄悄的,没有火光,没有枪声,没有人影。他忍不住心中恼火,暗暗咒骂林崇美和莫老八,这些狗娘养的不够朋友。当他再朝东北角望时,几乎吓得呼叫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那边的枪声稀疏了,慢慢地消失了。他猜想,也许三团已经垮了,自己的儿子……
这时,两侧突然也响起了枪声,南山口的枪声更紧了。这时已近黎明,解放军已集中火力进攻了。李雄意识到:失败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了。于是,他下决心对身边的副官说:“命令杨团长!准备突围!”然后,又回头招呼老婆、孩子和卫队向后撤,自己转身走向后门的悬崖边。
李雄刚刚坐到箩筐里,却又忽地跳出来,说声:“不对!”对身边的马弁大发雷霆:“你们这些蠢材,也不想想,我们的敌人是谁?难道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爬崖逃走?这样,他们只要有一个人守在下面,我们就会一个一个被活捉起来。走,走,走,还是突围保险。”
他急忙带着家小和亲信,稀稀拉拉地跑出庙门,一看,山顶上已卷入一场混战,喊声震天,子弹密密麻麻地打在庙门左右的墙壁上。他连忙转身走出庙后的一座小门,听听北边还没有枪声,就顺着一条十分陡峭,多年没人走过,早已为荒草掩没的石砌小道,抖颤颤地爬下山去。
到了山脚,李雄他们正想转过北边山界,突然一想,不对呀,既然三面都已打响,难道共军会这么傻,在这里留下空隙?于是他就一个人摸索着向东去,走了不远,伸手掀开一块石板,说声:“随我来!”然而,话还没有落音,只听刚刚走过的山道上,解放军已经追来了。李雄把心一横,只身跳下洞去,随手又把石板放下。等到他的妻子和随从们应声走近洞口时,早已不见他的踪影了。因为这个石洞很小,加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留在外面的人,眼看解放军从上面追了来,一时慌得谁也找不到已经盖起的洞口。
李雄一个人下到洞中,顺着潮湿的石洞,一口气跑了几十丈远,转眼来到另一头的洞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一番,见附近没有任何动静,不禁嘿嘿地冷笑了一声,心想:人说共军用兵如神,谁知也是草包!要是在这里放上两个岗哨,我姓李的就休想活了!
正想到这里,龙头山又响起了枪声,他忍不住一阵心疼,这下孩子、老婆全完了!他不禁流下了两串眼泪。他想继续向前逃命,哪知刚刚提起脚来,两边的草丛中,突然跳出两个人来。不等他有举枪的机会,那两个人已迅速抓住了他的双手。霎时间又冒出了一大群手持冲锋枪,身穿蓝色便服的战士。原来张排长已同解放军的侦察员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当李雄刚刚钻进洞口时,解放军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李雄的卫队妄图垂死挣扎,但很快被解决了,俘虏了一大批。仔细一检查,独不见李雄他们,冷指导员命令战士们就地进行搜索。
玉英没有跟李营长他们去,以致不得参加战斗,心里正十分惋惜。突然从山脚底传来冷指导员的声音:“仔细些,总跑不了他。”接着,就是呼隆一声响,从不远的草丛中钻出一群人来,她不由得一阵狂喜,立刻准备开枪。黄干低声地制止她说:“莫开枪,捉活的!”玉英早已忍耐不住,不等黄干的话讲完,枪声就响了,接着只听见一片女人的喊叫声。玉英立即带着几个女民兵,冲上前去。
听见了枪声,李雄的老婆带着孩子与丫头回头就跑,迎面三支冲锋枪对准了她,她扑通一声本能地向下一跪,其他人也随着跪下。
玉英劈头就问那个披头散发的胖女人:“快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是土匪抢来的吗?”那女人哆嗦着嘴说:“不……不……我是他……他们的老婆。”
“给我站起来!”玉英大声喝道,“原来是土匪婆呀!不知羞!你们呢?也是吗?”说着,用手指了指其他的几个女人,她们低着头,抖颤着声音回答道:“不,我……们是丫……头。”玉英感到惊奇:“哎呀,当土匪还要带丫头,没听说过,一定是个大土匪头!”
这时,黄干他们也来了。黄干继续追问:“你老公是谁?老实讲!”
那女人看着黄干板着的脸孔,吓得双手不住地打战:“李……雄。”
玉英一听,乐得拍手叫道:“好呀,我们捉到了土匪司令的老婆啰!”当她猛一转身,想把消息告诉每一个同伴时,忽然发现背后站着王群。王群伸出大拇指夸奖地说:“呱呱叫!”但紧接着故意问了一声:“土匪司令呢?”
玉英失望地嘟着嘴巴:“不见土匪司令,恐怕跑了。”
王群笑着说:“跑不了!走吧!我们去‘迎接’土匪司令去!”
玉英和黄干都莫名其妙地跟着王群,向东走去。这时,天已亮了。
当他们绕到山的东面,准备向山下的村中转去时,王群突然站下来向北一指说:“你看,那不是土匪司令!”
玉英向北一看,果然见张排长和战士们带着一个长眉毛,大麻脸,年近六旬,身材高大的人走来。她不由大叫一声:“活捉到土匪司令了!”说着,她一蹦三尺高地跑上前去,忘记了自己还是个荷枪的民兵。王群在后面,又喜又恼地想:看,她还是个孩子呢!……
在山下边,一个小小的村子前,正站着数百名土匪,耷拉着脑袋在听李营长讲话。
附近七八十名群众,惊讶地在看热闹。其中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又黑又黄,上身穿了一件四处露出皮肤的破棉袄,下身光光的没挂一条线,冻得直打哆嗦。
此情此景,王群看在眼里。他忙把自己的棉衣脱下,上去给孩子披上。然后,搂着他问道:“你家里有饭吃吗?”孩子摇摇头,大概是听不懂。一个成年人走过来当了“翻译”,孩子才又咕哝了一句,意思是说:“没饭吃!”王群又问:“你们种的谷子呢?”通过翻译,孩子答道:“给土匪抢光了。”王群又问:“你恨土匪吗?”孩子说声“恨”,就挣扎着要走了。王群放他走后,心中暗想:这里是山区,群众与我们有距离,必须注意群众工作。
天空,渐渐飘起了一片片的雪花,群众惊奇地说:“落雪了!十年没下雪,下雪是丰年!”这时,那个孩子又来了,他拉着王群的衣袖,说是他的妈妈要王群进屋烤火。王群这才想到衣服湿了,便招呼李营长、黄干,大家一起进屋去。
大家围着火堆,烤鞋袜,烤衣服。想弄餐饭吃,这村上的米又给土匪抢光了,在这里吃不上饭。外面仍是雪花纷飞,李营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走吧!回伍家崴去!”王群说:“不,休息一下,烤烤火再说,战士们累了一夜了。”一会,他又说:“干脆不走算了!小黄,你去伍家崴动员群众帮我们挑些米来吧!”小黄答应着,黄干说:“我也去一个!”王群说:“你们两人去也好。走吧!我也出去看一下。”
三人一出门,只见村子南边,雪花纷飞中,来了一行人,挑着十多担东西:有草鞋,有猪肉,还有高高露在箩筐外面的糯米粑粑。为首三人,两女一男,走得挺欢。男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汉。女的一位是三十多岁,瘦削小巧的农妇。另一位是二十来岁,身穿崭新女干部服,腰挂驳壳枪,中等身材,不肥不瘦,干净利索,走路轻健的女干部。
王群一见,喜得合不拢嘴来。小黄忍不住大声叫起来:“哎呀!正好!徐副区长来了!”
徐翠紧走几步,高兴地说:“你们新年好!”说着上去和大家握手。
王群一时感到奇怪,问道:“怎么?今天是新年?”
徐翠笑道:“是啦!一九五一年元月一日。恭喜!恭喜!恭贺你们新年剿匪胜利!”说得大家哄笑起来。
黄干一见那老汉原来是五生叔,忙迎着问:“五生叔!你老人家跑这么远来干什么啦?”老头笑眯眯地说:“好孩子,你不知道,这两天村上大大地变了样子啦!自从杀了土匪头,又宣布了我们村是消匪反霸和土地改革的重点,群众的劲头可大啦!一说过新年,大家纷纷提出要劳军,有的送草鞋,有的拿糯米,我和玉清各杀了一头猪,大家还要我当劳军委员,我不来怎么能行呢?黄干,你说我当这干部能行?”黄干高兴地说:“能行!五生叔,呱呱叫!”说得老头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当儿,民兵和解放军战士们,早已围上了一大片。王群也转过去与黄容谈话。可黄容却一直心不安定地向四外张望,心里想:怎么不见水生和玉英呢?
忽然,一个女民兵挤上来报告王群:“区长!不好了!水生和玉英不见了!”
王群一听,大吃一惊,忙对黄干说:“你去把慰劳品交给李营长。”然后,招呼徐翠、黄容和民兵们说:“走!我们赶快去找!莫叫他们碰上了土匪!”
然而这时,黎保却从一边嬉皮笑脸地走上来说:“你们莫着急,我晓得他们到哪里去了,让我去找吧!”王群催促说:“你赶快去,要他们立刻回来。”黎保把枪往肩上一扛,就快步向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