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才不动声色地说:“这你不用怕,王群听说徐翠被包围了,会不带着解放军去救?他们去了,你也去了,粮仓谁还能管得着?这都是林司令的神机妙算。”
黄石仍不放心地问:“我们骤然离开这里,以后王群不怀疑我们?”
苏振才仍不慌不忙地说:“这一点林司令也有了安排。过一会,会有人来到这里报信,你就可以趁机带着大家走开。这是为了救徐翠而离开的,他们有什么理由来加罪于你?放心大胆地干吧,表弟,这回说不定会两头受赏呢!”
听到这里,黄石果然打消了顾虑,拉着苏振才说:“走,到外面去!”
一到院中,黄石领着苏振才走到刚才的磅秤旁边说:“懂了吧!就按我刚才讲的记,莫记错了。我去检查一下,一会就回。劳你的神啦!”说完,就打发刚才帮记账的那个人走开。苏振才拿起了笔,客气地说:“为革命么,帮个忙理所应当,就是不知能不能记得好。”说着,就转向过秤的:“多少斤?”过秤的高声喊道:“李亚七,一百一十二斤!”苏振才一面用笔记,一面口中重复着:“李亚七……”
黄石离开了苏振才,向前走了几步,眨动着老鼠眼向着混乱的人群瞅了一遍,正欲抬步,忽见人丛中,冒冒失失地撞上来两个担箩筐的,一进院就望着黄石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黄石故意大惊地问:“什么事?快说!”
人们为这意外的喊叫感到惊奇,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一同把视线集中到黄石身上。
那两个担箩筐的大声地说道:“我们是山里出来送公粮的,交了粮回去路过牛山,牛山给土匪包围了,听说区妇联主任在那里……”报信的人显然是要把人们引到与马背山相反的方向去。
黄石一听,就大声吼叫起来:“同志们!立刻停止收粮,去救徐翠!”说着,他立即回去拉出大枪,领着粮仓干部带头跑了。霎时,人们乱哄哄的,有的各自跑了,有的尾随黄石而去。
小黄跑到区政府门口就碰上老刘。老刘笑哈哈地塞了那封信给他,说:“徐同志给区长的。”
“你不进去坐坐?”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老刘回头就走了。
小黄急忙跨进区长室,把信递给了王群。王群接过信问道:“谁送来的?”
“黄山的老刘。”
王群把信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我已离开了莫家山,但,不能按你所要求的时间到家。我可能晚一些,大约到太阳下山后方能回去,因为,我要就便去马背山一转……
看到这里,王群大吃一惊,暗想:徐翠去马背山,不知带了民兵没有,要是一个人前往,定然凶多吉少。对下面的几个字,他再也无心看下去,就着急地抬头问小黄:“带信的人在哪里?”
“走了。”小黄随口答道。
“你为什么让他走了?”他又转过话题问,“张排长在家吗?”小黄说:“在。”
“你马上到连部去一下,请张排长立刻来。”
小黄回头就跑,王群忽然又喊住他说:“莫去了,你快准备,我们立刻出发到马背山去。”然后,他三两步走到电话机旁,摇了两下:“找张排长,快!”张排长回话了,王群忙问:“你们有多少人在家?”张排长说:“两个班,二十七名。”王群又问:“武器呢?”张排长说:“两挺机枪,一门小炮,十多支步枪。”
王群略加思索后说:“是这样,徐翠同志刚刚带个信来,说她现在去了马背山。那里的农会很靠不住,我担心她会出事,因此想和你商量一下,可否留下两三人和粮库的同志一起守仓,其余全部带去?”
本来,张排长这时正想去找王群的,因为他刚才接到了守仓战士的报告,知道了徐翠被围的消息。但战士说的是牛山,而王群说的却是马背山,到底是哪里呢?他问:“是牛山,还是马背山?”
“是马背山。这里还有徐翠的亲笔信哩。”
张排长听王群一说,就毫不犹豫地说:“好,我们立刻出发。不过,黄石他们刚才走了。”
王群不禁大怒:“什么?他们要不要组织性、纪律性?好,你们立刻出发,我去把他们找回来。”他把听筒放下,小黄已把马枪、“二十响”、手榴弹全带上了。因为王群谈到了粮仓,小黄这才想起刚才忘记了的事,忙对王群说:“区长,我看见了苏振才到粮库找黄石。”
王群一听,脑子里不由震动了一下,就同小黄立刻离开区府,前往粮仓。
粮仓门口一片混乱,收粮的干部一个也不见了,王群心急如焚,四处搜索着黄石,只见小黄用手一指说:“你看,黄石已跑到前头去了。”王群踮起足尖一看,急忙分开众人,追上前去。“黄石!你做什么去?”王群声色俱厉地说。黄石却不理会王群的盛怒,反而煞有介事地回过头来说:“区长!不好了,徐翠被土匪包围了。”
王群虽然早已估计到徐翠的危险,但,骤然一听,还是大吃一惊:“谁说的?”
“刚才一些送公粮的人讲的。”黄石简单地回答,同时眨动着两只小眼睛,催促着王群,“赶快走吧,救人要紧呀!”
尽管黄石装得很像,仍然不能平息王群的盛怒。姑不论苏振才找他的事是否有问题,但王群对黄石的自由主义行动,却恨之入骨。同时,这样大惊小怪,会影响群众交粮,造成政治上的不良影响。因此,黄石一住口,王群还是怒不可遏地说:“你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赶快回去收公粮。”他把手猛然举起,狠狠地从空劈下,表示他这个意见是不能改变的。
黄石感到十分意外,不停地眨动着双眼,别有用心地问:“怎么?不让我们去打土匪,救徐翠?”
这时,数百名送公粮的群众,已把王群和黄石等人团团围住,静悄悄地听着他们讲话。王群回头一看,只见粮仓那边,冷冷落落,扁担箩筐,狼藉满地。见此情景,他突然想道:这不仅仅是个影响问题,难道土匪不会来个声东击西,外围徐翠,内烧粮仓?如果苏振才和黄石果真是敌人,难道他们不会与土匪串通,躲开粮仓,方便敌人放火?一想至此,他不禁怒火千丈,严肃地命令着黄石:“你立刻开始收粮,不然,粮仓出了事情,你要负完全责任。”说罢,他又对群众说:“大家快回去交粮吧!”
王群把这事情处理后,不敢久停,立即同小黄疾速地赶程前往马背山。
黄石此时呆了一下,又追上前去缠住王群不放:“区长!让我们也去吧!”
王群愤怒地回头盯了黄石一眼,边走边说:“快回去!这没有什么价钱可讲的。你记着:粮仓出了任何事情,我要找你算账!”
黄石一见王群态度十分坚决,只好勉勉强强转回身去,移动着那恍若千斤的双腿。
黎保正在农会门口向北张望,忽然,出坡下的小巷里伸出一个人头来。黎保忙隐着身子,偷偷监视着动静。只见那人鬼头鬼脑地望了一阵,向后招了招手,一下子钻出一大群匪徒来。当头的一个凶横恶汉,正是黄山村的黄四保。黎保一看,顿时眼都红了,没加多想,就朝黄四保开了一枪。
枪声,划破了太空的沉静,霎时间,山鸣谷应,震撼着整个山村。匪徒们随着枪声,四散卧倒,黎保也已退到大门里面。
徐翠提着驳壳跑了出来,问是怎么回事,黎保完全用命令的口气叫着:“快跑!顺着柚子树园出去,一下子就出山口了。我在这顶着土匪。”
这突然而来的情况,使徐翠一时难以作出决断。土匪到来的速度,大大超过了她适才对敌情的估计,走不走呢?她望着黎保,双眉紧锁地苦思着。一会儿工夫,她已清楚地意识到:不论从哪里出去,山的出口只有一个,敌人不会不抢占它,不论你跑得怎么快,也不可能敌得过敌人的子弹。于是,她根据以往的战斗经验,果断地说:“黎保!快回来,把门杠上,我们到楼上去。坚持两个小时,我们的援兵就会到了。”
眨眼间,土匪已大呼大叫地顺着大街冲上来,涌近楼房。
财粮委员一听见枪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举动仓皇失措。徐翠安慰他道:“不用怕,快上楼吧,我们有办法对付。”财粮委员犹豫不决,站着没动。黎保在一旁气冲冲地说:“快上!你敢跑我就打死你!早就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财粮委员忙说:“是……不,我是个好人。”他用手扶着楼梯扶手,身体像筛糠一般,艰难地爬上楼去。这时,枪声已响成一片。喊叫声惊心动魄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徐翠从楼门中向外一瞥,只见附近的山头上,零零散散的,到处都是匪徒。她深深地感到:自己已处于四面受敌的不利形势中,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防止敌人上楼,争取时间等待区里的支援。她便和黎保分头靠在楼门边,监视着匪徒的行动。
眼看匪徒集中到了楼下,鼓噪着要冲向门口时,黎保立即托起了大枪瞄准。枪还没响,徐翠早已掏出一颗手榴弹,嗖的一声,丢了出去。匪徒还没有分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巨大的爆炸声,已把几个匪徒送回老家,其余的慌忙掉头逃跑。
紧接着,徐翠的驳壳枪,哒、哒、哒……一阵连发,黎保的三八式大枪,也嘎、嘎……地叫着。匪徒给打得零星四散,迅速逃得无影无踪了。当徐翠把枪收回,准备换上第二梭子弹时,猛一抬头,她顿时怔住了。
仅仅是隔一条街,对面的一座房子上,架起两挺机枪,冷森森地对准了楼门。徐翠马上缩回了头,同时惊叫一声:“黎保,蹲下!”话音一落,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枪声,像骤雨一般从对面屋顶上袭来。子弹打中楼门,门板穿了无数的洞眼。楼房内的砖墙,也给打得碎块四溅,尘土飞扬。整个楼内灰蒙蒙一片,几乎对面也望不见人。那火烟,更呛得人感到呼吸困难。
机枪一停,楼下又是一片喊声:“冲呀!冲上楼去捉活的呀!”徐翠冷笑一声:“嘿,你们有本事就来。”她又把一颗手榴弹丢了出去。土匪的吼叫停止了,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子弹,从四面八方,猛烈地朝着楼房射击,楼板也被震得跳起来,而徐翠他们仍然是那样坚定,那样沉着,那样无畏地抗击着潮水般来犯的敌人。
在这样严重的时刻,徐翠正在集中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智慧,思考着阻止敌人上楼的对策,猛不防财粮委员爬了两步,跪在徐翠而前,涕泪交流地说:“徐……徐同志,你可怜可怜我,把我放……放出去吧!我……我家中还有个八十岁的老母……”徐翠把视线转向跪在面前的人。他,最多不过三十岁,怎么会有八十老母呢?“嘿,胆小鬼!居然在这里演起戏来了。”她不禁心中暗骂着。没等她开口,黎保却怒不可遏地说:“你讲什么?想投降土匪?好,你就下去吧!要是你敢向楼梯走一步,老子就毙了你。”财粮委员吓得伏在楼板上,头也不敢抬起来。
此时此地,面对着这样一个人,徐翠一时感到心情有些矛盾:批评他一顿,不准他走吧,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一个尚没有懂得革命的人来说,似乎也不太必要;让他离开这里吧,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处。她只管一面制止黎保的粗暴行动,一面说:“革命,不革命,或反革命,要靠自己来决定,要走哪条路,不是别人强迫得了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楼上比下去安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财粮委员被讲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仍旧默不作声。
黎保却不以为然地说:“徐同志,你没想想,这是什么时候,要是让他下楼,土匪知道了我们的底细,那还了得?”
“他不下去,土匪就不知道我们的底细了吗?”徐翠一句话问得黎保无言对答。
就在这时,一束手榴弹在楼下门口爆炸了。惊天动地的巨响,把大门炸烂。就在这一刹那间,黎保看见财粮委员正想挪步下楼,便把枪托举起,正想叫他吃一托子时,他已经连滚带爬地溜下了楼梯。到了刚才被炸破了的门洞前,他才张开嘴说一声:“我是好人……”外面同时响了两枪,他立刻应声倒地。
匪徒们用猛烈的射击掩护着,向楼房冲击。眼看一群匪徒即将冲进门口,徐翠立即又扔出了一颗手榴弹。匪徒们只好又被迫滚了回去。
土匪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再往楼房冲了。他们搬来了一大捆一大捆的稻草,堆在楼房的周围。看样子,是想放火。
黎保再三要求:冲下楼去,拼个你死我活。可是徐翠不同意。她主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冒险。忽然,东边山头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黎保高兴地喊道:“也许是黄干来了!”
黄干带着莫家山的民兵,像从天而降的神兵似的,突然出现在土匪守卫着的东山顶上。他们左右开弓,把匪徒打得七零八落,纷纷向村里溃散逃窜。黄干把大枪一举:“同志们!冲进村去!”
民兵们正要随着黄干向山下冲去,不防那两挺向农会射击的机枪,突然掉转了头。黄容在后面一眼看得真切,猛地扑向黄干,大声叫道:“快卧倒!”
民兵刚刚卧下,子弹就像骤雨般射来。
刚刚被压下山去的匪徒,又在机枪的掩护下反扑了。转眼间,他们冲到了山下,又爬上了山坡,向民兵步步逼近。黄干命令大家:“准备手榴弹!”一个个紧张地把手榴弹的盖子打开,把铜圈套在手指上,屏息着呼吸,等待着匪徒的到来。黄容望了望大家,也照样做好了准备。
不一会,匪徒们爬到了面前,机枪突然一停,爬上来的匪徒随着扫了一排子弹,趁势猛冲上来。就在这一忽儿,黄干的手榴弹扔过去了,民兵们的手榴弹也随着飞了出去,其中还有黄容的一颗。匪徒们又一次被迫退到了半山坡。
农会附近传来的枪声、喊叫声,像钢针一样在扎着黄干他们的心,大家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冲下山去!救出徐翠!黄干又一次发出了命令:“准备向下冲!”大家的心情,立刻沸腾起来,一个个如猛虎一样,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然而这时,一个新的意外情况发生了:他们的右侧,土匪的预备队一声不响地摸了上来。当黄干发觉时,敌人已经出现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如果不是石头的阻挡,不论哪一方先开枪,都会使对方立刻遭到重大的伤亡。
黄干刚刚回过头来,还没有发出命令,莫水生已机警地带了一组民兵,顺着石头形成的自然掩体,钻上前去,先发制人地扔去一批手榴弹,敌人一片片地倒下去。可是,这个时候,民兵已是三面受敌:前面侧面有冲过来的敌人,上面又有机枪压顶,山头上霎时间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叫声、枪弹声,一场严峻的考验,降临到了莫家山民兵的头上。
黄容这时站在水生的后面,看见敌人的子弹雨点般地落在水生身边,一时给惊得发呆了。她瞪着眼睛,望着、望着……眼看敌人又一次冲了上来,便拼着全身的力气大叫:“水生,打呀!打死这些魔鬼!”她顿时感到自己的力量无比强大,因为此刻她已成了一名真正的战士!
一股浓烟从农会那边升起了,接着一团、两团……无数团浓烟从农会四周升了起来。霎时间烟云把农会的楼房吞没了,接着浓烟中冒出了红色的火苗。
大家的心,被这突然升起的烟火剧烈地震动着。他们怒气冲天,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救下徐翠。然而,不停的枪声压得他们站不起身来。前面又有敌人堵住了去路。此时,每个人的胸间,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它比农会那边的火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炽旺!
突然,黄容从惊恐中醒悟过来,她说了一声:“我去找人接应!”就飞奔下山去了。大家明白她要到枫山村去搬救兵。
黄容下了山,像生了翅膀似的,一下子就跑了两里路。忽然看见西面有一群解放军,飞快地向马背山前进,仔细一看,王群也在中间。她高兴极了,飞上前去喊道:“区长!快呀!徐翠在农会里,土匪放火了。”她急得声音也走了样。
王群一见黄容,惊异地问:“你从哪里来的?”
黄容顾不得细讲,只是说:“我们村上的民兵在东边山上。”
王群忙对她说:“你立刻回去,告诉民兵不要死拼,避免伤亡,只要牵制住敌人的力量就行了。快去!”黄容走后,王群又对张排长说:“准备开炮!我带队伍冲上去,你负责掩护!”他回头又对小黄说:“到了紧要关头,莫忘了给我马枪。”小黄答应着。王群把驳壳枪一举,带领着队伍飞快地向着浓烟弥漫的地方插去。
浓烟一团团地顺着楼梯卷了上去,火舌迅速地向上爬着。楼下的匪徒们,不住地向楼上放着冷枪,大呼大叫地祝贺着他们的胜利。
火舌卷噬着楼板,它像一群凶恶的猛兽似的向徐翠和黎保扑来,滚滚的浓烟,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吞没。徐翠这时被烤得满头汗水,蓬乱的头发,一把把地粘在脸上。她高扬着驳壳枪,蔑视着扑来的“猛兽”:“黎保,我们冲下去!”
“冲下去!”
黎保答应一声,就抢先从浓烟滚滚的火海中冲到楼门口,一下子跃进了匪群中,挥舞着那锋利的刺刀,左右刺杀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那些正在手舞足蹈的匪徒们四处乱窜。徐翠也在这一片混乱声中,紧随黎保,跳到院中,向那些仓皇逃跑的匪徒猛烈射击。
黄四保脸暴青筋,把驳壳枪一举,两眼一瞪,在大门外大声嘶叫起来:“活捉徐翠!我要抽她的筋,喝她的血,剥她的皮。”同时,他的枪口对着那些往回跑的匪徒吆喝着:“回去!老子要枪毙你们!”
匪徒们又一次围了上来,把徐翠与黎保逼近矮墙旁边的石槽后面。眼看束手无计的时候,一声巨响,从街前传来。接着,机枪声,步枪声,响成了一片,炮弹一个跟着一个呼啸地从空中掠过。正在用刺刀逼着黎保和徐翠缴枪的匪徒们,哄的一声,又向后退去。
徐翠清楚地觉察到:解放军来了。她从石槽边跃起,准备追击敌人。不防黎保一把将她拉下,说声:“注意!”徐翠向前望去,只见黄四保挥舞着驳壳枪,又一次向匪徒们咆哮:“回去,回去,解放军打不进来。司令说了,捉住徐翠,大洋一千;捉住黎保,大洋五百!快上!”于是,匪徒们又大吼大叫地冲上前来。
突然,南山口上的匪徒,像山洪暴发似的,崩溃下来。一片混乱的声响,把一个个匪徒吓得神魂不定。他们再无心理会徐翠和黎保了,争相往后逃命。尽管黄四保声嘶力竭地喊:“开枪!”可是再没有人听他的了,同时,逃命的人流也把他推到大街上去了。
徐翠和黎保解了围后,迅即尾追匪徒,又消灭了他们几个。出到大街,向北一望,只见匪徒们一股污水似的向北流去,解放军与枫山村的民兵,紧紧地在后面追赶。
徐翠正欲上前去和大家汇合,后面有人一声紧似一声地唤她。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王群。不知怎的,这时她的眼泪滚滚而出。两人相对望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好像双方的心情,通过那么短促的一望,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了。
把土匪追了一程,在马背山打扫了战场,开了会,莫家山与枫山的民兵,都分头回村了,解放军也先回了圩镇。王群、徐翠和黎保、小黄等走在最后,在傍晚时分,才慢慢地从马背山返回区里。
王群和徐翠走在队伍的后头。两人都在默默无声地走着。
徐翠发现王群的情绪不好,心里猜想:是今天的事情影响的吗?不会,记得土匪暴动打区政府时,情况那么危急,他还是很乐观的。也许别有心事,可是她怎么也猜不出。她无聊地伸手从路边拔起了一株开着小白花的野草,把那细微的茎儿,插进牙缝,然后,一节一节地把草茎咬断,吐了出来。她翻来覆去地想:王群在想什么?
走着走着,徐翠实在憋不住了,就小心地问一句:“你想什么呀?”
王群的感情一下子被触发了。他又怒,又怨,而又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好吧,我给你提一点意见。”话一出唇,他已觉察出,自己是极不冷静的,随即又用比较缓和的语气说:“当然,我们都是党员,我相信你不会……”不会什么呢?他一时选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只好把话中断了。
徐翠这才知道,王群是生她的气。大概是因为她独闯马背山之故。但,自己是不是错了呢?她尚难肯定。可是,除此之外,她又想不到什么值得使王群生气的地方。她不由地忐忑不安地答道:“有意见就提吧!我虚心接受。”
王群用严厉的口吻说:“不错,你是对工作负责,但是,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依我看,这叫作严重的对党不负责,党培养你这样一个干部,是煞费苦心的。你今年才十九岁,今后还需要你为党做很多工作。而你,却轻易把自己送进虎口,这像话吗?一句话,你应该认识到,你今天冒冒失失跑到马背山去,是一个错误的行动。老实说,我们所以现在能在这里走路、谈话,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侥幸。不然,后果是什么,你自己也会知道。”王群简直是越说越恼,越说越气:“你知道吗?不久以前,和我一起南下的四位同志,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遭到毒手的,地委已经发出过通报。我们能不加倍提高警惕吗?”最后,他说:“你说吧,应该怎么办,应不应做深刻的检讨?”
徐翠一直默默不语,听了王群的意见后,不由得鼻子一酸,几乎流下泪来。她深深地感到:和自己同行的,不仅是一位严厉可敬的领导同志,而且是一位像关心同胞妹妹一样关心着她的兄长。她由小到大,受尽地主的折磨,谁曾关心过她啊?只有党,只有像父兄一样的上级同志,才这样语重心长地教育她,体贴她。因此,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推心置腹地摆在王群面前。但,她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做着检讨说:“你的批评极好,我愿意接受。我只是考虑在秋征动员大会上所做的保证,却没有重视你的意见。我愿意接受处分。”
“处分?这不必要。你应明白,挑战、竞赛的目的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可不是为了个人争面子。”
徐翠这时才深深感到自己太鲁莽了。
王群看见徐翠那种悔恨、难过、不安的神情,便又把说话的口吻放得缓和一些:“本来,不应该拿这种态度来对待你。但,不用我解释,你也会很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
徐翠完全领会王群的心情,感谢地说:“这是我的错,我完全接受你的意见。我很喜欢你对人坦率、诚恳的作风。你的话将永远刻印在我的心上。虽然,你比我只大两岁,但你比我接受党的教育时间长,所以你应该是我的老师和兄长。我已经向你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后,还要继续好好向你学习。”
王群也很喜欢徐翠对待同志那种真诚和直爽的态度。这时,他见徐翠对自己的冒险行动有所认识,便反过来安慰她说:“当然,我也知道,你的动机是好的,是为了工作,为了完成自己应负的责任。我批评你,是因为这样做的后果不好。”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继续就今天的事总结着经验教训,最后又谈到了要提高革命警惕性的问题。徐翠忽然想道:今天土匪会甘心失败吗?他们会不会报复?莫家山的民兵胜利了,他们会不会因此骄傲而丧失警惕性?就是这样一种对莫家山安全的责任感,使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幻景:
林崇美与黄四保阴谋报复的狰狞面孔;
民兵们胜利后骄傲麻痹,一片欢闹的景象;
匪徒们对民兵的突然袭击;
农会里,匆忙应战,混乱不堪……
徐翠停住了步,望望已经出现在面前的、暮色苍茫中的区政府,又朝莫家山看了一眼,然后叫一声“区长!”
王群看见她那神色不安的表情,诧异地问道:“什么事?”
徐翠说:“我不能回区了。”
“为什么?”王群更加感到奇怪。
“立刻到莫家山去。我不放心……”
王群一想,觉得有理,但一时拿不定主意。让她去吧,担心她路上的安全;不让她去吧,万一莫家山出了问题,将要铸成大错。而目前队伍调不出,他自己又去不得,需要主持区工委召开的工作组长会议。想来想去,他终于同意徐翠去了,于是便招呼跑在前面的小黄、黎保说:“喂,快回来!”
小黄和黎保立刻回转身来。
“子弹还有吗?”王群问。
黎保说:“快完了。有任务?”
小黄说:“我有二百多发,还有四个手榴弹。
“你们两个立刻同徐翠同志一起到莫家山去!路上要特别小心。”
“行!”两个人齐声回答着。
王群把自己的子弹分出一半,交与徐翠说:“大概你没子弹了,给你六十,我留六十。”
徐翠推辞着说:“不,你的是二十响,我要四十够了。”
王群笑着说:“怎么,还讲客气,过去我们要子弹多困难,现在给你不要?”
徐翠推辞不过,只好把六十发子弹收下,然后问王群:“我可以走了吗?”
王群又仔细打量他们一番说:“走吧!你们的装备基本上可以了,要是真的碰上敌人,你们就沉住气与他们干,一颗子弹一个,要报销他三百人马。好!祝你们顺利。”他握了握大家的手,目送着三个人向东走去。
霎时间,徐翠等三人被夜色吞没了,不知怎的,王群仍在呆呆站着。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感到有点空洞洞的,放心不下;但,他又为徐翠去莫家山的这一决定,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