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区长(1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8977 字 2024-02-18

太阳高高地悬在天心,像一炉熔化了的钢水,发射出炙人的高热。阳光洒在美丽的漓江面上,江水闪烁着万道金光,静静地向前流动。

这天,是阴历的六月十五。按照当地的习俗,每逢二、五、八日成圩,人们正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向着漓江北岸的一个圩镇走去。高低不平的石道上,崎岖难行的山径上,沿江的黄沙小路上,江边的沙滩上,到处是人们行进的行列。赶圩的人,有的挑着箩筐,里面放着土特产和瓶瓶罐罐,准备卖了土特产,买回一些油、盐、酱、醋之类的调味品;有的手里提着各种颜色的小布兜,准备买一些牙刷、针、线、电池之类的日用品。许多妇女,用一条条绣着精致图案的宽大背带,把孩子背在背上,尽管肩上还挑着箩筐,也走得快步如飞。孩子睡着了,小脑袋歪向一边,流着口水,妈妈也不去理他。因为太阳很猛,好多人都举着当地出产的、涂绘着色彩鲜艳图案的油纸伞。远远望去,人群中五光十色,很是好看。山乡里,显示着沸腾的生活景象。

圩场在镇子中间的大街上。两座险峻的石山,一南一北地屹立在镇子的前后。南边的一座,紧紧地靠着江边,它那宏伟的身躯像一个巨人一样,弯着身子,插入江心。就在这座山的下面,碧蓝深邃的水面上,渡船来来往往,从南岸过江的人,走下渡船,沿着青石阶梯,通过一个幽雅的凉亭,再向前走几十步,转个弯,进入一座小圆门,就是圩场了。

人们一进小圆门,大都要停下脚步,抬起头,踮起脚尖,不知张望着什么;前面的人没走,后面的人又上来了,于是,畅通的街道给堵塞了。

原来前面是一座古庙。庙门顶上,有着已经褪了色的、斑驳点点的三个大字:“天后宫”。大门和墙壁上的颜色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剥落将尽了,留下一片紫一片红的碎块。年纪大一点的人,长年从这里经过,曾经千百次地看见过它,现在令人觉着新奇的是:在天后官的门口,多了一块崭新的、油得耀眼的黄木板,上面用鲜红的颜色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第二区人民政府”。人们一面张望一面惊异地说:“上个圩还没有哩!”“是刚刚挂上的!”“真神气!”消息灵通的小伙子,用着得意的神情,向人们传播着:“听说来了个新区长啦!”

当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黄木板上时,也就很自然地会发现:木板旁边的石狮子门枕上,坐着一个人,他二十三四岁,身材高大,穿一身带有油污的灰制服,抱一支三八式大枪,精神饱满地在吸着旱烟。随着人们的注目,他也不住地仰着头,睁大双眼,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人群,间或看看木板,现出一种喜形于色的自豪感来。他对这块因新任区长的到来才挂起的木板招牌,也同别人一样感兴趣。不同的是,他比赶圩的人心里更愉快,因为只有他才清楚:这块木板招牌,标志着二区的历史进入了新的一页。由于新任区长的到来,区政府正发生着急剧的变化。不是吗?要不是新区长来,他,一个整日钻在厨房里的饮事员,有什么资格拿起枪来呢?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忙收起烟袋,郑重其事地拿好大枪,摆好姿势,像一个解放军那样守卫着区人民政府。他很想把自己的心情,向着议论纷纷的人们叙说一番,但,他想起了,区长曾经向他讲过,一个革命战士,要懂得保密的道理。于是,他警惕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双目炯炯有神地巡视着四方。

大街上,赶圩的人拥来挤去。人群中,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干部,从东边圩场走来。她上身穿一件合身的黑细布便衣,下身穿一条灰色的土布西式裤子,脚上穿一双草鞋。身上挂着一个不大的紫色小口袋,口袋中鼓鼓囊囊地装满了本子、文件和一些牙膏、口盅之类的日用品,袋口露出一本卷成圆筒的书,似乎是刚刚才塞进去的。最惹人注目的是,她肩膀上挂着一支用花灯芯绳子系着的光闪闪的驳壳枪。她的右手紧紧地抱着枪柄,走得很快,头发迎着微风掀动,拍打着像被露水润泽过的红苹果似的脸儿,显得英姿勃勃,威武异常。

围在区政府门口的人们,被这位女同志匆匆走来的脚步声惊动了,纷纷转过头来,望她一眼,闪开了路。有几个认得她的人,向她打着招呼。女同志笑嘻嘻地答应着,但一步未停地穿过了人群。走到门口,她却停住了步,望着门口的青年人。

不等她开口,青年人就抢前一步,迎着她喊了一声:“徐翠!”徐翠用手巾抹了一下脸上的汗,随口问一声:“老胡!你在门口做什么?”说着,她眼睛忽地瞟向黄木板,一种新奇的感触,轻轻地爬上她的心头。

老胡说:“区长要我在这放哨。”说完,又很神秘地凑近徐翠,低声说道:“新来了一位区长,你知道吗?”

徐翠一听,更加压抑不住她心头的激动了。忙问:“什么样子?”不等回答,又问一句:“区长在哪?”“在他屋里。”老胡的话还没有落音,徐翠就一面迈开大步,跨上石阶,一面说着:“我去找他!”

徐翠在解放前,是桂北农村一个地主家中的丫头,参加过桂北游击队,解放前夕入的党。解放后不久,地委派她到县妇联工作。二十天前,因为主力部队集中剿匪,代理二区区工委[2] 书记、机枪连的冷指导员随连队离开了二区;而当时的区长不是党员,县委才决定派她到二区担任妇女主任的。在党内她负责支部书记的工作。她到这里不久,就到靠近土匪活跃地区的莫家山村去,领导那里的民兵与群众,监视着敌人的活动。

昨天,她收到区里叫她回来研究工作的信。从信中她知道新来了一位区长,名叫王群,是从老解放区来的干部。这消息,使她激动得一夜没睡好觉。她猜想着:新来的区长,一定是一位三四十岁,很有经验的老同志,这样一来,工作可就好搞了。她反复地思考着:见着这位区长时,区长将会问她些什么,她应如何回答,应该提出些什么问题要求区长指示?她的脑子一直在翻腾欣喜中交并着希望、焦急与惶恐。这种特殊心情,使她迫不及待地要看到区长。

进了大门,左边,也就是靠河的一边,是一排陈旧的房间,这便是干部宿舍。中间有一间小小的会议室。徐翠就住在紧挨会议室的房间。右边是一个大殿,大殿旁边,是一座残破的大房子改修的四间小木板房,其中与徐翠住室斜对门的一间,就是区长室。

徐翠一到院中,没有顾得上回自己的房间,就跑向区长室。她敲了敲白杉木板房门,里面回答一声:“请进来!”她轻轻地推开了门。就在这一瞬间,徐翠惊呆了:在她面前,除开十来个农民外,连个老干部的影子也没有。她的目光,迅速地落在一位伏在窗下办公桌上写字的青年干部身上,因为他面向窗户,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像一位姑娘似的,脸皮白中带红,柔和细腻,看去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当对方放下笔,转过脸时,她更加清楚地看出,这位年轻的新任区长,有一双精明闪光的眼睛,黑亮整齐的弯眉,椭圆形的脸,显得十分清秀。尽管是炎热的夏天,他的衣服仍然穿得很整齐,甚至脖子的风纪扣也紧紧地扣上了。当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碰在一起时,不知为什么,她刚刚那股活泼热情的劲儿,突然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阵心跳。热血骤然涌了上来,她的脸上感到一阵热辣辣的。

王群一回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位女同志,不由地也怔了一下。他匆忙地打量了对方:一张丰满红润的圆脸,衬托着一双正向他注目凝视的大眼睛,颊上潜伏着的两个酒窝,忽隐忽现,乌黑而厚实的头发,剪得短短的,从头到脚,给人一种朴素、泼辣、活泼而美丽的印象。这副脸型多么熟悉啊!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吗?不!没有见过。他想起了前两天在县委会听过徐政委的详细介绍,莫非她就是徐翠?于是,他立即站起来,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我是王群,你……”

“我是徐翠。”徐翠答应着,心情慌乱地伸过手去。

“来,这边来!”王群请她到里面坐。

为了不打乱王群与农民的谈话,也为了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她没有向里面迈步,只是说:“你们先谈,我把东西放下再来。”随着,拿起东西,回转身去。

她刚刚走了两步,就听到王群在说话了。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倾听着那刚毅坚定、与他的相貌不十分相称的声音:“你们反映的情况很好,这些地主老爷们可能是看到国际形势有了点变化,想跟我们捣蛋。不用怕,政府一定给你们做主……”

她站了一会,才慢慢地走近自己的房门。这时,几个农民已从王群房中走出。她不由地回转头来,只见手拿草帽和雨伞的农民,正一步一回头地要王群止步。王群把他们送到院中,又最后一次地嘱咐着:“回去讲给地主听,就说是我讲的:政府的法令要保护佃权,坚决不准退佃!”他用手狠狠地向下一劈,表示他的话是不可动摇的。几个农民点着头走了出去。

新任区长与徐翠的想象距离太远了,她心目中的老干部,一下子变成了一位英俊的青年。由于变化得太突然,她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心里感到一阵阵的惶惑:他是那么年轻,仅仅比自己大一两岁,他能担负起自己心目中的老干部的重任吗?……

徐翠走到自己房门口,房门没有锁,想必里面有人。她用手推开了门,一位十五六岁,生得小巧玲珑,穿着一身短小的士林布学生装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跳过来,伸手搂住徐翠的脖子,发出清脆的叫声:“徐翠姐!你回来了?人家正想你哩!”

小姑娘名叫石屏,是解放后才从学校出来的初中三年级学生。她是第一批参加青年团的,对实际革命斗争的向往,促使她离开了仅仅差几个月就要毕业的学校,投入了革命的洪流。不久前,她被分配在二区担任青年团的干事。她和徐翠同住在一个房里。在政治上,徐翠是她的老师,在文化上,徐翠又是石屏的学生。因此,两人感情很好。

石屏松开手,继续说道:“徐翠姐,来,帮我们评一评,看谁的观点正确。我说第三次世界大战不能打起来,李奇却说很难讲。”石屏说着话,就跑到窗前去倒开水。

石屏一闪开,徐翠这才清楚地看到:床边还坐着财粮助理员李奇。这时,他已站起来与徐翠让座了。徐翠接过石屏递过来的开水,放在桌上,与李奇打着招呼,同时,仔细地打量着李奇的表情,思考着如何回答石屏提出的问题。

引起徐翠深思的是: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个子矮小、脸胖胖的财粮助理员,是一位留用人员。解放前,他是国民党乡公所的干事,与我们地下工作同志有过联系,供给过情报。解放后,虽然工作表现还老实,可是政治上不开朗,胆小怕事,旧职员的作风太严重。因此,徐翠和石屏是不大喜欢他的。对于许多问题的看法,他们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每当双方的意见发生矛盾时,总是李奇先让步的。徐翠很清楚,他的低头认输,并不能说明他的思想已经通了。现在,她听了石屏的话后,为了不使李奇太难堪,便很婉转地说:

“是很难讲,只要蒋介石、美帝国主义这些反动派存在一天,就不敢保险没有第三次世界大战。”她边说边放下自己的雨帽、口袋,“不过,目前是打不起来的,因为人民的力量是强大的,帝国主义还不敢发动大战。”

李奇揣摩着徐翠的意图,顺水推舟地点着头说:“对!对!徐翠同志的分析挺正确!”

石屏却以轻蔑的口吻重复着李奇的那句话:“对,对,徐翠同志的分析挺正确!”然后紧迫地追着问:“你不是刚刚还说朝鲜战争的爆发,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先声吗?怎么又改了口?”虽然,她的态度显然是在开玩笑,但李奇却感到十分难堪。

徐翠一听,就情不自禁地接上去说:“那是敌人造谣,不要信那一套!”说到这里,她忽然转过话头问道:“你们近来听说过什么谣言吗?”

李奇眨巴眨巴着眼睛,没有作声。石屏却一本正经地接着说:“我刚从乡下回来。谣言可多啦!讲得最多的就是刚才我和李奇争的这个问题,说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打起来,国民党就要反攻大陆了;还有人说,李宗仁、白崇禧要回来过中秋节哩!哼,我才不信那些鬼话!还有……”

徐翠掏出了小本本,记录着石屏的话,心中不住地打着算盘: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做了反复的宣传,怎么还有不少人担心呢?现在,像李奇的见解,说明了我们的干部也受到谣言的影响。我们必须采取措施,来解决这一问题。但,采取什么措施呢?对目前形势究竟应该如何估计呢?从国际形势联系到下面的工作,应作出什么样的正确结论呢?她一时还有些模糊。如何回答这个难题,不由地使她想起了王群。于是,她翻开小本本,在准备与王群交谈的问题中,加上一条: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谣言问题。

徐翠经过与李奇和石屏的交谈后,初见王群时的那种紧张心情,已慢慢安定了下来。此刻她又去找王群。一进屋,还没坐下,就和王群同时抓住了桌子上的热水瓶。

王群说:“我来!”

徐翠说:“我自己来!”

王群开玩笑地说:“这里我是主人。”

徐翠仍不放手,闪动着两只大眼望着王群说:“从时间上讲,我是主人,你才来三天,我来二十天了。”

在这简单的对话中,王群很敏感地觉察到,站在他面前与他争辩的这位女同志——他今后工作中的助手,有一种与自己很相像的性格。于是他让步了,伸手接过杯子,用和解的口吻说:“是的,我们都是主人!”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望了一阵开水杯上袅袅上升的白汽之后,王群就开门见山地说:“怎么样,谈谈下面的情况吧!”因为,他刚刚听到一些农民反映地主有退佃、不遵守减租法令等行为,微微地感觉到,下面有一种不平静的空气在波动着,所以急于想听听刚刚从乡下回来的徐翠的意见。

徐翠早已掏出了自己的小本本在翻动着,听见王群问了,忙抬起头来,用征询的语气问:“从哪里谈起呢?”

“随便谈吧!”王群说。

于是,徐翠又望了一眼小本本上写有“基本情况”几个大字的那一页说:“我在的那个行政村[3],是由三个自然村组成的,离这里三十五里[4]。主村叫莫家山,在三个村的最南边。这个村,三面靠山,东面是一条小河,形势十分险要,因此,农会就设在那里。靠西北角的一个自然村叫巢山,东北角的一个自然村叫黄山。巢山问题不大,黄山是土匪出山必经的路口……”

王群感到徐翠的神情有些拘束,就从中插上一句:“这样说,你是在虎口里住着啦!”

徐翠随口答道:“说在虎口里住,有点过火。不过,我常想,住在莫家山这鬼地方,真是同在悬崖上行走似的。”

“那么,你讨厌这个地方吗?”

徐翠感到对方似乎误解了自己,就忙辩解说:“不,不,你把我的意思弄错了。我只是说有危险,丝毫也没有讨厌它。相反,我很爱这个地方,才二十天,我和很多干部、民兵都搞熟了。”她见王群满意地笑了,又高兴地说下去:“其实,说危险,也并不太危险。这个村是我们区的老重点了,一解放,解放军的机枪连就驻在那里,那里的民兵、农会,是全区组织得最早,也是最好的。”她一时忘记了工作中的困难。

王群问道:“除了农会、民兵外,还有其他什么特点呢?”他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特点——在工作中,我们一定要抓住特点,抓不住特点,就会迷失方向。”

徐翠稍微想了一下,回答道:“我想,莫家山的特点是三多……”

王群顿时情绪高涨起来:“三多?嗬,有意思!”

徐翠接下去说:“第一,干部、民兵多;第二,地主恶霸多;第三,土匪家属多。”

“有具体材料吗?”

“有!你讲吧,要什么材料?”

王群说:“请你谈谈有关的数字——全村有多少人口?多少户?你说的‘三多’各有多少?民兵的枪支弹药的配备情况如何?敌我思想动态怎样?”

徐翠根据王群的要求,边翻着小本本,边讲着。从她的叙述中,王群清楚地感觉到:莫家山的确是个敌我矛盾十分尖锐、复杂的地方。全行政村有一百七十三户,除去六十二户军、工、烈属与经常参加活动的民兵、干部,有四十四户是土匪家属,十三户恶霸地主,剩下的五十四户,有的家里没有年轻人,有的是通过匪的。莫家山基本情况虽很复杂,但谈到目前的敌我思想动态时,徐翠却谈不出太具体的东西来,似乎那里是风平浪静似的。王群觉得奇怪了,便又追问下去:“据你看,现在莫家山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呢?”

徐翠不假思索地答道:“这还用讲,当然是敌我矛盾!”

王群又问:“除了上面谈到的,还有什么情况吗?”

徐翠说:“我们的民兵离不了部队。部队一来,民兵、干部情绪就高涨,意见也容易统一;部队一离开,干部、民兵情绪就低落,分歧意见也就会多。干部、民兵是这样,群众更不用说了。”

王群站了起来,习惯地在房内走动着。经过一阵思索后,他若有所悟地停下来说:“是不是也同别地一样,干部与民兵队伍,组织还不大纯呢?”

为了回答王群的疑问,徐翠介绍了莫家山的干部情况:“主要干部是这几个:民兵队长黄干,佃农出身,解放前杀过地主黄维心的父亲和弟弟,现在表现很积极,村上的工作主要是靠他;妇女主任苏凤姣,也是一个比较活跃的干部,只是她的历史情况我还没弄清楚,这个人工作表现虽还不错,就是爱与黄干吵架;村长黄蝠,解放前当过几个月伪甲长,是个懦弱无能的人;农会主任莫威,很少讲话,但工作很踏实。这些干部,在过去的减租退押斗争中,都是主动接近部队和工作队的,除苏凤姣外,他们家中也都很穷……”她还想谈谈出席过省农代会的妇女代表黄容的情况,但考虑了一下之后就没有谈了。因为,黄容虽是个出身很穷苦的农民,本质上是好的,但目前表现并不太积极,究竟能不能在短时期内把黄容发动起来,她还没把握。这样,就很难表示自己的肯定意见。在一位新到的领导同志面前,谈出自己不能表示明确看法的情况来,似乎不太必要。

听了徐翠对莫家山干部情况的介绍后,王群进一步看出,情况很不简单。同时,他也从中认识到:徐翠不仅有着顽强的性格,而且,她的工作是深入、细致,并能正确分析问题的。这使他很想了解一下,这个丫头出身、入党与参加革命的时间都不算长的女同志的成长过程。但由于初次见面,他没有问她私人的事。现在,他继续询问黄干与苏凤姣的历史情况。

徐翠说:“黄干,没有问题,我已了解得很清楚了,讲起他的历史,话长;苏凤姣名义上是苏老寡妇的女儿,可是解放前,她有十多年不在家,一时还搞不清她在这段时间干了些什么。不过,也初步了解到一些。现在,我详细谈谈这两个人的情况吧!”

“好,谈得越详细越好。他们的历史情况,一定要弄清楚。”王群说。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窗子上,一缕光线穿过薄薄的绵纸,溜进了房内。她正轻快地翻着小本本,准备讲述黄干与苏凤姣的情况时,门外面的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王群忙站起身,走了出去。

王群听完了电话,把听筒放下,见徐翠已站在他的身边,问道:“你猜是谁打来的电话?

徐翠说:“徐政委。”

王群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对吗?徐政委说些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指示?”

王群边走边说:“是的,有很重要的指示。”他们走进了房门,继续方才的谈话:“徐政委说,敌人以为朝鲜战争的爆发,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开始,美国要帮助蒋介石反攻大陆,因此,这几天,省内不少地方土匪闹暴动,打农会,杀害革命干部和群众。昨天,我们县西山区的土匪也在暴动,机枪连已经调到那里去了。我们这里,从目前情况看,也可能不会例外。因此,县委决定,为了避免干部损失,暂时把区里的干部全部从乡下调回区来,等候县委指示再下乡,并要求我们加倍提高警惕,防止敌人的突然袭击。”

这消息,对徐翠来说,真是晴天霹雳,她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尽管躲在大山中的土匪,还威胁着莫家山的安全,但那不过是个暂时的现象罢了,土匪很快就会被解放军消灭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谣言,虽然扰乱着人心,但,那也只不过是谣言而已,一经揭发,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意义了。她绝没有想到,土匪竟敢搞什么暴动!因此,她不安地问道:“是真的?”

王群十分认真地答道:“徐政委讲的,还会有假?”

徐翠抱着难以理解的心情说:“过去几个月,虽然土匪仍很猖獗,但除了山区与接近山区的一些村子,大部分地区还是平静的。我想,土匪很快就会被我们全部消灭,怎么他们还敢发动新的暴动呢?你们老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况?”

一提到家乡,王群滔滔不绝地说:“拿我们河南来说,土匪活动似乎有这样一个规律:刚解放,大军一过,他们还摸不到我们的底,就都潜伏了下来,地方上一时显得风平浪静。但这种平静是不正常的,过了一些日子,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了,就又开始活动了。看起来,广西的土匪也有这个特点。不过,广西与河南有它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山多、洞多,反动势力也比较雄厚,同时,解放前夕,敌人布置了特务转入地下进行捣乱。因此,广西的对敌斗争,要比河南复杂、艰苦、困难得多。比如说,说不定我们区政府内部就有暗藏的敌人,他们是以各色各样的面目出现的,很难一下子被发觉。因此,在这里工作,就必须树立长期的敌情观念,丝毫也不能麻痹轻敌。而且,不仅要时刻准备着应付土匪的突然袭击,还得严防暗藏敌人的阴谋活动。刚才,我要你弄清楚黄干与苏凤姣的历史,就是为了这个,以便确定:我们应该依靠谁,打击谁?”

由于一种好奇心,徐翠一直虚心地注视着王群那种精力充沛、自信心很强的谈话神态,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对方的叙述与论断。她深受感动,现在完全相信:站在她面前的,并不是一位懦弱无能的白面书生,而是一个有着丰富的斗争经验、朝气蓬勃的领导同志。由于这一情况的变化,她准备要提出研究的问题,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当王群又一次提起黄干时,她才又犹犹豫豫地问一声:“那么,现在继续谈黄干与苏凤姣的情况吧?”

王群说:“不,回头在工委会上再谈。等民兵大队副、公安助理员一回来,立即开工委会。现在,我们要立刻采取行动,按照县委的指示,把我们的干部调回区里来。这样,力量一集中,土匪就啃不动我们了。如果敌人真的暴动起来,那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那样一来,潜伏下去的渣滓就会浮在面上了,我们就可配合部队,集中力量,来个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