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先驱者(1 / 2)

影子武士 汤姆·克兰西 14365 字 2024-02-19

雅克是戴高乐的支持者

1944年8月11日02时00分,法国中部在被德军占领的法国中央高原卢瓦尔省以南的科雷兹行政区上空,一架英国斯特林轰炸机在低空飞行。它是3小时之前从英国的一个基地起飞的,正加入由斯特林和哈利法克斯飞机组成的庞大机群向德国飞去。这架飞机在法国上空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脱离机群,掉头向西飞向英国方向,并不断降低高度。当它下降到一定高度,进入德国雷达的盲区之后,又转了个弯,随后便向东南方向飞去。

这架斯特林飞机上没有装载炸弹。在它那狭窄的机身里,有一支由10人组成的法国空军特勤队(SAS)侦察小分队、准备空投的物资以及战略情报局①一个代号为“詹姆斯小分队”的三人别动队。空军特勤队侦察小分队由一位姓沃捷的上尉指挥。詹姆斯小分队的成员是美军中尉杰克?辛格劳布、美国技术军士托尼?邓诺以及化名多米尼克?莱布的法国陆军中尉。

詹姆斯小分队队长辛格劳布是加利福尼亚人,是从佐治亚州本宁堡的第515空降步兵团调到战略情报局的。(在一只脚的踝骨骨折之后,他还想做一些有用的事,因而接受了专门培训,成了一名爆破专家。)

邓诺来自威斯康星州的格林贝,身材很像歌手西纳特拉,精力十分充沛,喜欢夜间跳伞潜入敌国的行动。他是个无线电员,也是个神枪手。

那个法国中尉是一名来自布列塔尼的贵族,真名叫雅克?列贝尔?德彭杰利。法国抵抗运动军官往往都是隐姓埋名的,因为纳粹经常对他们的家属进行报复。雅克(多米尼克)是小分队不可缺少的成员。他的法语肯定比美国人流利。更重要的是,对法国复杂的政治情况的了解,他比辛格劳布深入得多。自由法国运动内部的派系斗争激烈,各派都希望在战后领导这个国家——这个运动的右翼是保皇党人,左翼是共产党人,中间是戴高乐将军的追随者。除了共产党人之外,其他派别都没有把这些分歧带进与纳粹的斗争中。共产党人和其他人一样也想把纳粹赶出法国,但是他们对战后建立一个符合自身利益的国家同样也很感兴趣。在适当的情况下,他们都予以合作。雅克是戴高乐的支持者。

战略情报局,美国中央情报局前身。

辛格劳布背着降落伞,靠在斯特林飞机的舱壁上。多米尼克和邓诺也弯腰坐在他身边,不过他们都没有说话。飞机发动机以及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使他们无法谈话。他们都穿着英军的迷彩服,戴着伞兵头盔。辛格劳布的胸前挂着一个法国小风笛的口袋,里面装着密码本和10万法郎。他的腿袋腿袋是英国伞兵的发明,袋子里放弹药、电台、机枪支架、医疗器械、高爆炸药以及其他装备。空降时,这些东西与伞兵的降落伞连在一起,绑在伞兵腿上。快着地时,伞兵松开绑在腿上的腿袋,让它先行着地。里放的是身上带不了的枪弹和手雷。他有一支西班牙造的9毫米骆马手枪。之所以选用这种枪,是因为在被占领的欧洲9毫米的子弹比较容易得到。

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在发生变化,飞机在减速。

在长方形的后舱门——跳伞舱门,亦称大兵洞——附近,是经过严格高难度训练的空军特勤队。很快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从这个舱门跳了出去。一名机组成员把物资包推出飞机。

接下来跳的是詹姆斯小分队。

他们朝那个黑洞洞的、风声呼啸的后舱门走去。

“还有3分钟左右,”皇家空军一名跳伞长对着辛格劳布的耳边大声说。

他们把张伞索钩在钢缆上,相互检查缆索环上的夹子是否有问题,同时再次自我检查了一番。辛格劳布从舱门向下看去,只能模模糊糊看出黑压压的树林和色调较浅的田野,看不见任何灯光,但能看见几条道路。

3颗橙色信号弹照亮了下面的夜空,那是抵抗运动伞降场地的信号。辛格劳布知道,与此同时,一名抵抗组织的地面控制人员正在向飞行员发出预先规定的闪光代码信号。如果代码字母正确,他们将屏住气从舱门跳下去。

“走!”跳伞长在辛格劳布的头盔上拍了一下,大声喊道。年轻的中尉纵身跳进黑暗的夜空,在离地面800英尺的地方,他把脚踝和膝盖并拢,双手紧贴毛料裤子。他在黑暗中向下坠落,随着他所熟悉的呼啦声,他的降落伞打开了。(美国的降落伞有所不同,是在张伞索绷紧的一刹那将伞打开的,但那样很可能会出现意外。英国的降落伞要等绳子绷紧之后才会打开,这是比较安全的开伞系统。不过,美国的伞兵胸前有一个备用伞,而英国人则没有。如果他们的降落伞出了毛病,那就全完了。)

辛格劳布抬头看了看自己的降落伞,看见他的上面还有两个伞——是多米尼克和邓诺。在他们后面还有四个小伞——那是他们的物资。

为了这一时刻,他接受了长期艰苦的训练。

那是1943年10月的一个早晨,在华盛顿特区军需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他是响应号召去的——他们需要会说外语的志愿者(他的法语说得不错),需要愿意到敌后执行危险任务的人。

发出这一个号召的是战略情报局。辛格劳布对这个机构知之甚少,只知道它是从事海外秘密情报和破坏活动的,它的负责人是那个传奇式的将军“野蛮的”比尔?多诺万。这很合辛格劳布的心意。

那场面试让他难以忍受。不过,他们觉得他也许符合战略情报局的要求,于是让他第二天上午到总部的停车场集合,然后乘车前往国会乡村俱乐部。这个名字并非别出心裁。从前,国会议员确实常去那儿饮酒、打高尔夫,但战争使它成了战略情报局的训练营地。不过它仍然保留了国会式的豪华:水晶吊灯、真皮座椅、镶着贵重框架的油画、上乘的瓷器。

世界上顶尖的教官

实际上,在国会乡村俱乐部进行训练,似乎与战略情报局的普通志愿者的身份很不协调。多诺万原本是华尔街的一名律师,具有贵族血统,和当时比较有名的常春藤联合会(美国东部八所名牌大学的联合会)有着广泛的联系,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挑选他来组建新情报机构的,所以他在这样一个特权阶层的俱乐部里组建起他的战略情报局,也就很自然了。大多数高级军官都来自名牌院校毕业生占主导地位的职业。他们也像杰克?辛格劳布一样,在这个10月的早晨来到这里。然而他看到的不仅是这些社会精英人物,在场的还有像他这样给人以刚毅感觉的空降兵中尉,他们也像他一样来自候补军官学校或者预备军官训练团候补军官学校,美军培养预备役军官的学校,主要招收大学毕业生和具有大学文化程度的优秀士兵。后备军官训练团,美三军在全国一千多所大专院校设立军官培训机构,学员接受津贴,除正常上课外,每周接受数小时军训。(战争使他中断了大学的学业),这使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欢迎他们的上校开门见山地说明了他们即将面临的挑战:

“你们被选送到这里来,是为了检验你们在敌占区与抵抗组织并肩作战的适应性。……我说的是游击战、谍报活动和破坏活动。显然,谁也不怀疑你们的勇气,但是,我们必须了解你们是否具有执行这些行动所必需具备的素质,因为这些行动的规模将是前所未有的。

“游击战要求行动迅速,主要在夜间活动,行动之后就分散到乡村地区,然后在数英里之外重新集结。一名游击队领导人所具备的技能,应当和最优秀的丛林战士或者印第安侦察兵一样。”听到这里,辛格劳布为之一振。他素来喜欢户外运动——狩猎、捕鱼、野营——虽然他也喜欢操场上的训练和以团队形式出现的体育比赛,但在中学和大学时代,只要有时间,他就徒步去海谢拉森林。在树林中和荒郊野外,他觉得如鱼得水,非常高兴。

“我们不是寻找孤胆英雄,”上校最后说。“当然,在未来的几个星期内,你们的勇气将受到考验。我们需要成熟的军官,要能够迅速有效地训练外国的抵抗组织,积极领导他们展开活动。如果我们对你们的潜力不完全满意,就会分配你们去执行普通任务。”

在随后的几星期里,辛格劳布和他的战友们一面学习基本的游击战技能,一面接受考核——如何在夜间隐蔽运动(穿越曾经被修剪过的草地),如何破坏铁路道岔、电力变压器以及桥梁等目标。但最重要的是,要考验他们能否在心理上承受让他们去完成的任务。到了敌后,他们将孤军作战。他们能否很好地坚持下来?他们能否很好地处理一些不可避免的危机和灾难?他们是否能够指挥和控制那些只有匹夫之勇、不动脑子的人?

为达此目的,每个小分队都有由教官渗透进来的“奸细”,故意把事情搞乱。如何对付这个人,对于小分队的最终成绩评定往往很重要,而且比能否把模拟炸药安放到铁路路轨上重要得多。

一旦他们成功地跨越了这些障碍,战略情报局就把他们送到B1地区。这里原先是马里兰州西部一个童子军营地,后来成了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周末度假场所——香格里拉。战后这里成了总统的度假区,也就是现在的戴维营。

在这里,训练中突出了各种技能的培养,特别是徒手格斗。

训练他们的,也许是世界上顶尖的教官——英国少校威廉?费尔贝恩。他是举世闻名的费尔贝恩双刃刀的发明者(是突击队员近距离格斗的首选武器),也是突击队员徒手格斗训练课程的开创者。费尔贝恩的理念非常简单: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你要能熟练使用盟军和敌人的各种武器,熟练得就像参加棒球大联盟赛的运动员本能地挥动球棒那样。

他们从早到晚都在进行这种训练——此外还有早晨的跑步,克服迷宫般的危险障碍,夜间匍匐通过寒冷、雨水浸透的林区去安放模拟炸药,进行密码编制和秘密无线电联系等科目的训练。

当年12月,辛格劳布乘坐“伊丽莎白女王”号邮轮前往英国。到了那里之后,他继续接受训练。领导他们的是英国特种作战指挥部。这是负责英国所有非常规作战群体的总机构。它不仅负责空降、侦察机、快艇、潜艇中队的训练,而且在世界各地进行秘密特工训练;它具有一批造假专家和地图绘制专家,足以使几百个詹姆斯?邦德英国著名间谍小说家伊恩?弗莱明的系列间谍小说中的主角,代号为007。忙得不亦乐乎。由特种作战指挥部训练的谍报和破坏小分队,被派往被占领的欧洲开展活动已有一段时间。现在,战略情报局联络小组也已经进入法国,参与到秘密活动之中。战略情报局的这些小分队很快就将发挥较大的作用。

与在弗吉尼亚和马里兰州的训练难度相比,在英国的训练毫不逊色。开始时,训练重点在跳伞和实弹射击。但却不断加大了如何应付可能遇到的实际情景的训练——秘密活动的技能以及掩护身份的编造。那些不能通过测试的人都被送回了正规部队。

经过一段时间,他们全都被编成了三人一组的小分队,每个小分队有一名美国或英国军官、一名法国军官以及一名无线电员。这些小分队将空降到被占领的法国,去组织、训练、领导法国抵抗组织,以支持盟军的登陆。当时的希望是,到盟军登陆时,抵抗组织的人员将数以万计,纳粹占领军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美国人、英国人、加拿大人将从西面的诺曼底压过来,而抵抗组织将在后方搅得德国人不得安宁。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纳粹对平民百姓的报复,在盟军登陆之前,抵抗组织游击队不开展大规模袭击,这一点非常重要。抵抗组织的目标和时间表应当与盟国的总体目标相协调。这就要求在具有极大压力、高度危险环境中的抵抗组织在心理上、政治上和军事上相当敏锐。

这个行动的代号“杰德堡”是苏格兰一座城堡的名字,所以它的小分队就被称为杰德堡小分队。

大起义的时机已经成熟

辛格劳布降落在齐腰深的灌木丛中。他就地一滚,然后站起身。他把降落伞卷成一捆,看见多米尼克和邓诺在50米开外安全落地。

树丛中出现了黑色的人影,轻声用法语呼叫。有些人过去寻找空投物资的降落伞。大多数人都立即散开构成一道环形防线。有个人走了过来。这是他们的联络员,是英国特种作战指挥部的军官西蒙。他解释说,他们的降落地点离一个叫博讷丰的村庄大约3公里,离位于埃格勒通的德国兵营大约20公里。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杰克?辛格劳布终于进入了被占领的法国。当时他23岁。

很快,这3名杰德堡小分队的成员就准备上路了。那台沉重的电台藏在邓诺的背包里。辛格劳布把弹匣装在冲锋枪上,把保险栓拨到击发位置。他们把降落伞处理掉之后,把背包背在肩上,跟随西蒙和抵抗组织进入了夜幕笼罩的树林。在行进过程中,辛格劳布从职业军人的本能出发,满意地发现抵抗组织不仅受过良好的训练,而且武器装备也不错。他们在行进时相互之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在他们前面有一个尖刀班,两侧有策应。

他们所面临的形势是:当时在这一地区活动的法国国内武装抵抗组织有8000余人,其中5000人属于受过良好训练、装备精良的戴高乐秘密部队(AS),其余的大部分是共产党领导的法国游击队。虽然这两者之间没有多少好感和合作,但是自从诺曼底登陆以后,抵抗组织对德国兵营和车队的袭击不断增加。

与此同时,盟军在诺曼底滩头似乎即将取得突破。一旦如此,盟军将迅速沿卢瓦尔河挥师西进。他们很有可能在第二个地点发动进攻——从地中海沿岸到法国罗讷河谷——这将对德国人造成进一步的压力。

卢瓦尔河起源于法国南部,先向北后向西流经巴黎以南100公里的奥尔良省,最后向西流入大西洋。这条大动脉穿越科雷兹省,第89号国家公路把海岸城市波尔多与罗讷河上的里昂联系起来(罗讷河在卢瓦尔河东面,向南流入地中海)。第89号公路是德国人的后勤补给线——也是他们从法国西南部撤退的必经之路。由于这个原因,公路两侧的德国军队都具有相当的战斗力。部署在公路沿线的德军配备了2000多门老式火炮和装甲车辆,扼守着公路沿线的4个要冲(蒂勒、布里夫、埃格勒通、于塞勒)。受过专门训练、具有机动能力、专门对付抵抗组织的德军,则装备了轻型装甲车、卡车和侦察机,随时准备消灭自由法国抵抗组织的武装。德国人意在保持罗讷省内第89号公路的畅通。

另一方面,抵抗组织在地形方面占有很大的优势。法国的中央高原地势险峻,有许多军事上可以扼守的要地。公路和铁路都穿过科雷兹省狭长的山谷地区。那里有许多桥梁、高架道路、涵洞——有许多可袭击的目标。更有意思的是,盟军在诺曼底的突破将切断在法国西南部的德军的退路。盟军在横扫罗讷河谷之后,将收紧口袋,使德国人成为瓮中之鳖。抵抗组织在中央高原举行大起义的时机已经成熟。

抵抗运动从盟军的空投中得到了现代装备。他们希望得到,而且也确实需要更多的武器装备,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詹姆斯小分队的任务是教会抵抗运动游击队使用这些武器,同时起到游击队与盟军司令部之间联络员的作用,以便联系更多的空投。在必要的时候,他们还将进行一些破坏或伏击行动。此外,他们还将承担领导游击队与德国人作战的任务。然而在德国人眼里,杰德堡小分队并不是军人而是间谍。如果小分队的人被抓获,就将面临残酷的折磨甚至被处死。(想要的人都领到了毒药丸。辛格劳布没有领。)

他们朝着一个农舍运动。那里将成为他们的第一个指挥部,法国人称之为指挥所(它的所在地点经常转移)。西蒙把明显的路标指给他们看,同时把形势向他们作了说明。他说:“这里所有的德国兵营都处于包围之中,德国人夜间不外出,因为他们怕遭到伏击。埃格勒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那里有德国人的一个加强步兵连,其中至少有一个排的党卫军。他们盘踞在科雷兹谷地中的一个险要的地点,有相当数量的机关枪,好几门反坦克炮以及一些迫击炮。他们还有一个无线电台,可以和他们位于克莱蒙费朗的师部保持联系。”克莱蒙费朗是德国陆军训练反抵抗运动游击队的基地之一。“德国人在布里夫和蒂勒的兵营比在埃格勒通的大,”西蒙继续说道。“不过包围他们的游击队也比较多,他们没有无线电;我们把所有的电话和电报线都切断了。”月光下可以看见他脸上的微笑。“这些家伙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对于游击队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形势。敌人感到不安,非常紧张,随时都会受到攻击,可是他们还没有被打败,还很厉害。采取强有力行动的时机已经成熟,但是过分自信可能把事情搞糟。

黎明刚过,他们开了一次战前会议。出席会议的有杰克?辛格劳布、多米尼克、西蒙、沃捷上尉(他和他的空军特勤队侦察小分队来得比较早,是穿越树林,走了很长一段路来的,携带的装备比他们原先希望的要少一些,由于各种失误,他们的4包东西找不到了),另外还有当地抵抗运动的指挥官。此人显得刚毅、帅气,曾经是法国正规军的职业军官,化名为休伯特上尉。他在沃捷之后到会。他开的那辆老式雷诺车在战前还是很时髦的。他指挥的3000人是作为戴高乐秘密部队的蒂勒军团。

等空军特勤队的人和休伯特抵抗组织的几个班在指挥所四周布设了一道环形防线之后,会议就开始了。休伯特有重要事情要商讨。主要是:

他的部队装备很差。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有武器——缴获来的德国毛瑟步枪、施迈瑟冲锋枪,还有一些英国造的斯特恩式轻机枪和手枪。在科雷兹地区装备最好的抵抗组织是秘密部队司令(化名帕特里克)的部队。7月14日,也就是巴士底狱日,美国出动70架B17运输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空投,向帕特里克提供了足够数量的步枪、斯特恩式轻机枪和布伦式轻机枪、手雷、手枪、一些火箭筒以及英式皮亚特反坦克武器,来装备他这支2000人的武装,不过,给休伯特留下的已经寥寥无几。

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帕特里克的部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的部队沿第89号公路设置了三个永久性伏击点,对布里夫的德国兵营形成了完整的包围圈,并封锁了通向科雷兹峡谷的西南通道,一支规模较小但同样装备精良的秘密部队封锁这个峡谷的东北入口。

休伯特强调指出,他的部队不仅热切希望参与这次行动,自从3年前躲过德军的闪击战以来,他们有许多人一直期盼得到武器。“我们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想跟德国鬼子打,”他说道。“可是我们总不能赤手空拳去打仗嘛。”

多米尼克问他具体需要什么,以便与伦敦方面联系,休伯特立即(非常内行地)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了的、用打字机打印的单子。他以更为严肃的语调说:“还有一件事,”他的用词非常谨慎。“共产党游击队最近强行进入这一地区,尤其是公路以南、埃格勒通周围的山里——那儿一直是我的活动地区。他们的指挥官以前是个学校老师,当过几天兵,现在自称安东尼上校。安东尼指挥着一支3000人的装备精良的部队。”他们的武器也是在美国巴士底狱日大规模空投时获得的。

“先前他们只在我们南边的洛特加龙省活动,可是现在到了这里。安东尼对和我们合作的事根本不感兴趣,”休伯特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情绪。“他非常注重政治。他想打败德国鬼子,在公众中扬名。他肯定不愿意和我们分享这个胜利。”

休伯特的言下之意已不言自明。如果他自己的部队在武器装备上达不到安东尼的水平,共产党人就很可能解放中部的科雷兹省,从而赢得政治筹码,为他们在战后的政治舞台上争得一席之地。许多共产党游击队的队员都非常好,很英勇,具有献身精神,作战顽强,他们伤亡很大,可是他们没有受过什么训练——与其说是一支纪律严明的战斗队,不如说是一批武装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并不希望与秘密部队协调行动,即使愿意,这样的协调行动又谈何容易。无须说,共产党游击队和戴高乐秘密部队之间的关系比较紧张。

休伯特继续往下说:与此同时,从上面传来消息,说乔治?巴顿将军的第三军终于突破了诺曼底防线,正迅速挥师东进,向卢瓦尔省与塞纳省之间挺进。这就意味着他的南翼是暴露的——对此巴顿将军并不在意。“让他妈的其他人去为两翼操心吧,”他对一个副官说道。即便如此,他的右翼毕竟是暴露了,法国内地军由法国敌后各派抵抗组织统一组成的武装部队。却接到命令保护他的右翼。他们的具体任务是,阻止南面卢瓦尔省或者西面中央高原过来的德军。

这意味着:法共游击队与戴高乐秘密部队之间的紧张政治关系突然变得非常危险。阻止德军的行动需要密切的协同动作。如果像安东尼的部队那样继续采取独立的、有政治意图的战略,并继续抵制合作,德国人就可以像对付一串珠子那样,对抵抗运动的武装力量进行各个击破。这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无疑是坏消息,因为纳粹会进行疯狂的报复。

诺曼底登陆刚过不久,两名过于冲动、败事有余的游击队员使格拉纳河畔的奥拉杜尔镇和蒂勒镇遭到纳粹的大屠杀。在蒂勒,纳粹在电线杆上吊死了将近100个男人;在奥拉杜尔镇,党卫军把数百名男子赶进谷仓和车库,把数百名妇女和儿童关进镇上的教堂,先用机枪扫射,然后放火焚烧了谷仓、车库和教堂。里面的人——男人、女人和孩子——无一幸免。此后,纳粹洗劫了这个小镇,还打死了几个躲在地窖里的人。他们的血洗使那里成了鬼镇。

毫无疑问,休伯特言之有理。无论是军事上、政治上还是人道上,他的军队都有理由得到武器。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都答应尽力帮助他。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传来消息说,一个战略情报局小分队炸毁了连接波尔多和里昂那条东西向铁路一条支线上的铁路桥。另一个小分队破坏了一座水电站,不仅切断了蒂勒一家兵工厂的电源,还使得科雷兹和波尔多之间的电气铁路无法运行。其他一些抵抗组织的领导人也看准了第89号公路上的桥梁,所以要求得到炸药。

这就使辛格劳布中尉面临一个问题。虽然桥梁是合法的目标,但使公路瘫痪却不是个好主意。穿越科雷兹的第89号公路是预设埋伏的好地方,如果这条公路被关闭,就会迫使德军车辆向北行驶,进入比较开阔的卢瓦尔省乡村地区——暴露巴顿的侧翼。结论:最好的办法是,保持对第89号公路沿线德国兵营的压力,不去破坏公路上的桥梁,使公路畅通。这条决定很快就成为詹姆斯小分队给抵抗运动下达的第一道作战命令。

在随后的几天里,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进行了实地勘察,特别察看了蒂勒、布里夫、于塞勒和埃格勒通的德国兵营——堆着沙袋的窗户、铁丝网障碍和机枪火力掩体。受过良好训练、纪律严明的抵抗组织设立了种种路障,他们已经把这些兵营孤立起来。很快他们就将采取协调行动。

与此同时,安东尼的共产党游击队的7个连和休伯特的秘密部队的2个连完成了对埃格勒通的包围,后来证明这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令人不快的是,这种“联合”安排并不比先前的共产党游击队和戴高乐秘密部队之间的“合作”行动好多少。像以往一样,共产党人想自己单独干。

过了一两天,形势变得更加复杂。帕特里克的地区情报官(他自称科廖兰)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安东尼游击队中的线人提醒科廖兰说,前一天晚上安东尼强行攻打埃格勒通,没有把这次行动告知休伯特,他也不想和参与包围任务的秘密部队协同行动。

更糟糕的是,缺乏训练的游击队把事情搞砸了。由于攻击无方,他们没有能打德国人一个冷不防。德国人有秩序地且战且退,设法退进了位于小镇边缘一道山梁上的职业学校。那是一个有强化工事、易守难攻的庇护所——由石头与混凝土构建的三层楼房。由于德国人与他们的地区司令部有无线电联系,还有重机枪和一门37毫米反坦克炮,所以就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安然无恙。用不了多久,一个装甲车队就会前来解围。很快他们还将得到空中支援。

杰德堡小分队所面临的选择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必须去埃格勒通(与已经在那里的休伯特会合),尽量设法解救危局,准备伏击德国人的救援装甲车队。由于到处都有通敌者与间谍,他们3人(以及秘密部队派出护送他们的10个人)不得不走抵抗组织使用的偏僻林中小道——直线距离大约25英里,实际行走将近50英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重机枪和反坦克炮

那天晚上,他们与休伯特取得了联系。休伯特把他的指挥所设在一幢有围墙、带花园的石头房子的底层。那里离职业学校的西北角只有500米。他的两个连占领了附近房子和下面一条道路的有利地形。

休伯特进行了情况简介之后,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很快地环顾四周,想与法共游击队取得联系,并进行必要的侦察,以便实施比较实际的攻击计划。可是他们很快就决定等天亮再说,因为游击队的哨兵警告他们不要靠近,其敌对态度非常明显。

第二天上午,共产党人游击队的怀疑和敌视态度有所改变,经过一番好说歹说,杰德堡小分队的这两名军官终于进了游击队的地区。

游击队的无纪律现象再次使辛格劳布非常吃惊:他们时不时地用布伦式轻机枪对着学校正面的石墙胡乱射击,除了打得碎石乱飞,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缺乏协调的火力就像没有聚焦的镜头——是一种浪费。

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问游击队的指挥部在哪里,脸色阴沉的法共游击队员指了指离那个学校不远处一幢弹痕累累的房子。通向那里的道路充满了危险,因为从那个学校可以看见前面的街道,路上有很多碎玻璃和碎石子,从上面走过去不可能不发出声音,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他们一路上遇到的法共游击队员使情况变得更糟,因为他们似乎都对他们指指戳戳,想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他俩猫着腰沿街道向前跑了一段路,然后穿过后园,闪身进入离学校最近的一幢房子的后门。

多米尼克留在原地,辛格劳布爬上屋面铺着石板的阁楼观察情况。透过阁楼上那扇方形小窗,可以看见200米开外的那所学校。他打开窗户,慢慢地抬起身子向外望去。

此刻他立刻就用上了战略情报局在英国受训时所学到的东西——如何进行快速准确的侦察。这就像冥思技能:要排除头脑中有意识的思维,使目光像照相机一样聚焦,把眼前看到的都记录下来,好像脑子就是照相机的胶卷。辛格劳布的目光掠过学校的院子,掠过那条道路,掠过学校的围墙和窗户,他看见了圆木路障,翻倒在地的混凝土板,还有堵住窗户的沉重家具。灌木丛中移动的人影表明那也许是一个机枪火力点。

就在这时候,从下面传来愤怒的叫喊声。他可以听见多米尼克在诅咒。与此同时他可以看见法共游击队队员在下面的街道上傻瓜似的指着他的阁楼窗户,实际上这就等于把他指给德国枪手们看。在战略情报局学校,他们都得进行所谓“新手练习”训练,学员将遇到突如其来、令人丧气、往往傻得令人恼火的事情,看他们会作出怎样的反应。这一次不同了。这是真正的战场。德国枪手很快发现这个地方,至少有两挺机枪开始向这扇窗户倾泻火力。不过辛格劳布已经从楼梯上爬下来,冲出了后门。这时候机枪已开始对着房屋正面的窗户进行扫射。多米尼克气得脸色发青,正在下面等他。他不是生德国人的气,而是生本该是他们朋友的人的气。

“我们赶快走,”辛格劳布对他说。“防止德国佬打迫击炮。”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轰然一声巨响,同时还有沉闷的金属当啷声。

辛格劳布刚才藏身的那个阁楼的石板房顶已被37毫米反坦克炮打了一个大窟窿。他和多米尼克跑开的时候,石板的碎片像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那天上午过了不久,他们被安排和安东尼见面(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跟他照过面),他们将在低洼道路另一侧一幢石头谷仓里开战术会议。这位共产党游击队领导人没有露面。(“他因紧急军务被人叫走了,”这是他们的解释。)代替他出面的是他的参谋长。

不过,杰德堡小分队的两位军官很快就明白了:他们不会用现有的武器——布伦式轻机枪、斯特恩式轻机枪、步枪、手枪和手雷——去攻打那所学校。他们选择的方案是:长期包围(这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德国人有能力从设在克莱蒙费朗的总部向埃格勒通的兵营派出支援部队,或者依靠迫击炮与火箭筒的支援,进行快速完美的协调攻击)。

安东尼的参谋长传达了他的意图:继续无限期地实施包围。“里面有党卫军!我们要制服他们。”

换句话说,安东尼还在进行傻瓜式的包围,为的是捞取政治上的好处,达到这个目的的途径就是让几个可恨的党卫军日子难过一些。

所以,安东尼所下的命令是继续实施包围。

与此同时,有消息说沃捷上尉前一天晚上得到了一批空投物资。现在空军特勤队小分队已经增加到30人,他也有了迫击炮和英式皮亚特反坦克武器(相当于火箭筒)。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经过仔细思考认为,由于火力配备加强,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应当有可能结束对埃格勒通的包围……迅速从德国人手中夺取他们急需的重机枪和反坦克炮。

他们派了个人去向沃捷上尉提出这项要求。

到9时00分,3架德国空军海因克尔111中型轰炸机对埃格勒通的纳粹兵营进行支援。它们一架接一架地开始俯冲。休伯特的游击队与杰德堡小分队迅速寻找隐蔽地点。

第一架轰炸机投下一批100公斤重的炸弹,击中了学校前面的一排房子。爆炸气浪使周围的一切都震动起来。紧接着,轰炸机机尾的机枪向地面吐出一道道火舌。

第二架海因克尔对准法共游击队的阵地进行俯冲。有几名勇敢的——或者愚勇的——法共游击队员冒着来自学校和飞机前部机枪火力的夹击,跑到街道中央,用步枪和斯特恩式轻机枪向飞机射击。2枚炸弹落进一户人家的花园里,过了一阵儿才爆炸。

延时!辛格劳布意识到。因为这样可以使俯冲到低空的轰炸机避开爆炸气浪。他突然想到,由于布伦式轻机枪使用的是喷火式战斗机上使用的点303子弹,用它进行射击也许可以吸引轰炸机投弹手的注意力,从而减轻对抵抗组织前沿阵地的压力。

多米尼克从法共游击队中挑出4名布伦式轻机枪手,辛格劳布从休伯特的部队找来4名机枪手。他们把这些机枪手部署到低洼处那条道路上。辛格劳布进行指挥,多米尼克进行翻译。这时一架海因克尔正在进行单枚投弹的俯冲。飞机正好从他们头顶上方飞过。每当一架轰炸机飞过来,他和多米尼克就估算出它的速度和高度,然后举起手指告诉机枪手们射击时应把握多少个机身长度的提前量——伸1个手指表示1个,2个手指表示2个,依次类推。握起拳头则表示没有提前量。

冒着枪林弹雨进入小镇

这时候一架海因克尔俯冲到200英尺以下,与那条凹陷的道路近乎平行地飞行。布伦轻机枪手都采取跪姿,做好射击准备。辛格劳布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戴着皮飞行头盔的驾驶员。他吸了一口气,站出来,举起一个手指大声喊道:“开火!”

这时候,飞机驾驶员发现了他们,在最后一刻把飞机向右一拐,下面的子弹只打中飞机左翼的尖梢部。

但愿下一次运气好些,辛格劳布心想。

另一架海因克尔从多米尼克的方向俯冲过来。多米尼克站在那儿,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举起拳头对着天空。“没有提前量!”辛格劳布大喊道。布伦式轻机枪哒哒哒地一起开火,形成了准确协调的火力,用喷火式战斗机的火力在近距离迎接那架漆成绿色的轰炸机。它的机头挡风玻璃被打得粉碎,机腹下方和右发动机舱被子弹钻出了许多窟窿,可以看见机翼下方喷涌而出的汽油。

驾驶员猛然向左一拐,使带伤的飞机退出轰炸俯冲,靠单台发动机飞走了。飞机的右侧发动机被击中,冒出滚滚浓烟。它摇摇晃晃地向科雷兹峡谷方向飞去,高度在不断下降。后来辛格劳布得知,那架海因克尔在几公里开外的地方坠落并烧毁。

听到这架飞机被击落的消息后,游击队员们大声欢呼,欣喜若狂。辛格劳布也非常激动。他后来回忆说:“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完全陷入了战斗的激情之中。”

13时00分,沃捷上尉和他率领的空军特勤队冒着枪林弹雨进入小镇。这一次德国人派来的不是海因克尔,而是福克伍尔夫战斗轰炸机。只要发现任何移动目标,它们就进行猛烈扫射,并投下杀伤炸弹。训练有素的特种兵对这一切似乎都无动于衷,戴着红色贝雷帽的他们更显得风采迷人。

很快,空军特勤队的士官们就行动起来,准备迫击炮阵地。他们计划对学校的院子实施密集的迫击炮轰击。希望以此把德军赶进楼房,使游击队能够把布伦式轻机枪阵地向前推进并构筑掩体。辛格劳布决定担任前哨观察员,指挥迫击炮火力。

与此同时,多米尼克将去寻找那个难以捉摸的安东尼,尽量劝说他把部队投入这次攻击任务,至少能把部队部署在小镇北面进行伏击。

辛格劳布返回他早晨进行观察时的那幢房子的阁楼上。这一回,一路上法共游击队的成员,包括和他一起对付海因克尔轰炸机的机枪手们,都对他报以善意的微笑。在共产党游击队看来,他已经不再是不受欢迎的人。

那幢房子已经遭到很大的破坏。辛格劳布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爬上去。在做工粗糙的阁楼地板上,散落着被37毫米炮弹炸碎的石瓦和木板。从炮弹在坡度很大的屋面上留下的进口和出口可以看出它的弹道。他蹲下身子慢慢向前,挪到一个他希望不会被发现的位置。

过了不久,空军特勤队的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学校的院子里,迫使躲在灌木篱中浅浅的散兵坑里的德国兵进入学校大楼。辛格劳布所在的房子下面有一位年轻的法共游击队士官替他传话。辛格劳布大喊道声:“修正弹着点,向右20米,再向前一些。”第二发炮弹落在学校大楼办公区一侧的圆木路障上。又一批敌人退进了大楼。

辛格劳布感到出了一口恶气。尽管他们那天早上遭到猛烈的空袭,现在他们已经扯平了。又打了几发炮弹之后,迫击炮火已经把外围阵地上的所有德国人都赶进了楼里。现在该向学校大楼打炮了。在学校的阁楼上有几个机枪火力点。辛格劳布指挥迫击炮向屋顶上射击(这个大楼也像当地其他房屋一样,是石材和木材结构),目的是把德国人从楼上赶下来。为此,沃捷上尉除了使用高爆炮弹,还使用了含磷的炮弹。很快阁楼里就起了火。

由于事情进展非常顺利,辛格劳布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德国人正急于找出对方的前哨观察点——他也忘记了自己就蹲在那个被37毫米炮弹炸出的圆形洞口下方。他的大意并非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霎时间钢制的机枪子弹就劈里啪啦地打在石板上,碎石从那个洞里哗哗地往里钻,在墙壁上胡乱地反弹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