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安那托利。”两名警察中年长的那位接口道,“不过有人要不是根本不怕这两个人……就是怕他们怕得要死,所以不得不采取这种非常戏剧化的大动作。”其实,这两警察已经很习惯辨简单的凶杀案,那些案子里的杀人嫌疑犯不是几乎马上就和盘托出事情始末,就是在众目睽睽下犯案。这个案子真的是对他们能力的一个挑战,所以他们会向他们的组长报告这个状况,看能不能多弄点资料来协助侦办。
两位警察看着法医为尸体的脸部拍照,不过尸体的脸部已经扭曲变形得几乎无法辨认,因此这些照片在确认死者的身分上可说是毫无用处。然而这是法医在打开尸体头颅前的必要程序,寇尼耶夫医生在这方面可都是按部就班地绝不马虎。两位警察走出解剖室去打了几通电话,顺便找个气氛轻松一点的地方抽根烟。等到他们回到解剖室时,两颗子弹已经都被取出放在容器里了。寇尼耶夫告诉他们,初步判定两个人的死因都是一颗子弹射入脑部;而从头皮上明显的残余火药痕迹来看,两个人都是在不到半公尺的近距离下中枪。法医还告诉他们,凶器显然是一把五点四五毫米口径的警用PSM 手枪,用的是二点六克的标准子弹。不过,两个警察大概都会对这个判断嗤之以鼻,因为虽然那种手枪是警方的制式配备,但是已经有相当多的数量流入了俄国的黑社会。
“美国人称这种案子是专业化的手法。”叶夫坚尼说道。
“这的确是需要一点技术才干得了的,”安那托利同意,“接下来,首先……”
“首先我们得先查出这两个倒霉的混蛋是谁,然后是他们到底有哪些敌人。”
野村觉得,在中国吃到的中国菜没有洛杉矶的好吃,而他的超常反应认为大概是因为里面的成份吧。如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有个像美国食物药物管理局一样的单位,那么在他的行前简报里一定是漏掉了这一部份。每当他走进一家餐厅的时候,第一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事情就是:他不想知道这餐厅的厨房到底干不干净。就像北京大部分的餐厅,这家餐厅是小本经营的家庭式餐厅,位于私人住家的一楼;而要用那一个标准中国工农兵群众家庭的厨房来应付二十个客人点的菜,厨师大概要有千手观音的本领才行。餐厅里的桌子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很便宜的小圆桌,椅子坐起来很不舒服。但是终归一句话,这一切都为这个国家在政治领导作风上的基本变革提供了最佳的证言。
他今晚的任务对象柳明就坐在他的对面。她身穿藏青色的工作服,这种样式的衣服几乎已成为政府各部中级官僚的制服。她的短发像一顶头盔般地顶在头上。这个城市的时尚业不知道是哪个痛恨中国人的王八蛋所主导的,竟这样把每个人都打扮得这么没有吸引力;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见过哪个本地女人的穿着可以称得上诱人的―――除了少数从香港进口的衣服之外。东方的问题就出在一致性了,完全没有变化可言。除非你把在此地日益增加的外国人也算进去,只是他们站在人群中时,仍然像鹤立鸡群一样突出,而且他们的存在也只是更加突显出周遭众人的一成不变。在成长的地方,就以南加大来说好了,你可以有―――喔,不,中情局干员自己在心里更正,该说是可以看到这个星球上任何种族的女性,包括白人、黑人、犹太人、非犹太人、不同族裔的黄种人、拉丁美洲人、一些如假包换的非洲人,以及许多的欧洲人―――其中又有各式各样的差异,像黑发、粗俗的意大利人、高傲的法国人、一本正经的英国佬和硬梆梆的德国人,再加上一些加拿大人、西班牙人(你一眼就能区别她们与本地的女性),和一大堆的日本人,可说是牌一个种族大杂烩里。那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加州的那种气氛,每个人竭尽所能地表现自己,让自己变得更诱人,而这一点简直就是加州生活中最棒的一环。因此在那个直排轮与冲浪板的大本营里,观察美好身材也成为另一种度过休闲时光的方式。
但是这里就不一样了,这里的每个人穿在身上的衣着都是一模一样,长相看起来也一样,说起话来的内容也没什么差别,甚至连行为举止都没什么差异……除了她以外,她就是有那么点与众不同,野村忖道,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约她出来吃饭的缘故。
这叫作诱惑。不知道从哪个久远年代开始,色诱就是间谍作业准则里的一部分,然而野村从来就没有用过这一招,虽然在日本,野村也不是那么地谨守独身主义。
新一代日本人的观念与上一代之间已经有相当多的改变,年轻男女可以约会,也可以……用最原始的方法彼此交流。但既残忍又讽刺的是,愈来愈多的日本女孩抢着对美国人投怀送抱。有人说,这是因为美国人在一件事情上名声远播,那就是他们在床上的能力远超过日本男人,而近年来由于日本女性在性方面的开放,这种说法已成为她们之间的热门话题。另外一种原因则是她们听说美国男人对待女性的方式比日本男人好,而日本女人又远比西文女性来得温顺;对男女双方而言,这种关系似乎是天造地设的组合。但是,恰特·野村是个用日本薪水阶级身分掩护的间谍,他已经完全融入所扮演的角色中,所以本地女性会认为他只不过是另一个日本男性罢了,就这样,他的专业外表对他的社交活动形成了极大的障碍。野村跟多数美国男人一样,是在OO七电影的伴随下成长的,对那位风流倜傥的间谍先生及其为数众多的艳遇可说是耳熟能详,所以像他这种外勤干员的遭遇,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大公平。好吧,野村也没摸过几次枪,从他离开‘农场’―――中情局的训练学校,位于维吉尼亚州的约克镇,六十四号州际公路附近―――以后,就没有什么机会碰枪,更不用说是打破什么纪录了。
但是这次机会倒是有可能成功的,这位外勤干员暗忖。不过他的脸上仍然不动声色,而且在外勤守则中,也没有哪条规定不准他在工作中跟女人上床。他心想,如果真有这种限制的话,对局里男性干员的士气会是多大的打击呀!局里有时候会办外勤人员聚会,这种聚会不常办,但要办的话都是在‘农场’里办,威尼斯是在正式活动后的啤酒联谊活动里,最后大家的话题都会转移到这上面来。对恰特·野村来说,自从他来到北京之后,他的‘社交活动’就只剩下在色情网站上东翻西找而已。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亚洲的文化环境却使得网站上充斥着这一类的东西,但野村并不觉得他这种嗜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所以他总是得为自己在性方面的需求找出某种出路。
野村心想,只要稍加打扮,柳明应该会很漂亮。首先,她需要把留长;再来大概要替她的眼镜换个镜框,她那副镜框简直像是用回收的铁丝做的;接下来就是要化点妆,至于要怎么化,野村也不是很确定―――他在这方面并不是什么专家,不过她有着如同象牙般光滑的皮肤,如果用些化妆品来加强效果,可能会变得更加诱人。但是在这里的文化之下,除了在舞台上工作的人以外,所谓的化妆,就是在早晨洗过了脸。他断定,她最诱从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既灵活又……可爱,使她整个人显得生气盎然。此外,她的身材搞不好也相当不错,但是以她现在的衣着来说,这一点实在是相当难以判断。
“新电脑系统还好用吧?”他慢慢啜了一口绿茶后问道。
“实在是非常神奇,”她几乎是滔滔不绝地答道,“字体看起来漂亮极了,用激光打印机打出来的更完美,简直像是刻出来的。”
“委员觉得怎么样?”
“哦,他十分开心。现在我工作的速度更快,所以他非常高兴。”她肯定地说。
“有没有开心到愿意签下一张订单?”野村回到他的公司雇员身份问道。
“这我就得问总务处长了,但我相信你会对他的答案感到满意的。”
那会让NEC 觉得很开心,中情局干员想道,同时心中也在纳闷,他到底为这个公司赚了多少钱?他在东京的老板如果知道野村实际上是在帮谁工作的话,恐怕会当场因为一口清酒咽不下去而呛到。不过他这个在NEC 里的每次晋升都是因为在专业上的表现而得到的,只有在晚上挑灯夜战时,他才会为自己真正的祖国工作。说起来这还真是个幸运的巧合,野村忖道,他的两份工作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再加上他是成长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里,能流利地使用两种母语……除此之外,他很清楚即使自己看起来是一副对祖先文化责无旁贷的模样,但他对成长的地方所担负的现任仍然远超过对血缘文化的现任。这种观念大概是起源于家里墙上镜框里祖父的各种奖牌;那些奖牌的中央是个衬着蓝丝绒的战斗步兵奖章,周围环绕着各种奖励其英勇表现的勋章和徽饰,其中包括了铜星勋章、总统颁发的优异单位褒扬状,以及他与第四四二步兵团在意大利和法国南部浴血奋战所获得的各式勋章。后来,祖父在被美国政府当皮球踢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获得了美国公民权,并以他所能争取到的最佳方式回到家乡从事景观设计生意。在那里,他教育了他的儿子和孙子,并让两人中的一个认识了他对国家应尽的义务。这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此时,野村注视着柳明的眼眸深处,他在心中忖道,不知道这对眼睛后面的脑袋在想些什么。她嘴巴两旁各有一个可爱的酒窝,他心想,就是那甜美的笑容让她平凡的脸显得如此出色。
“这实在是个令人想往的国家,”他说道,“还有,你的英文真的说得很好。”
而更棒的是,他需要有人来好好教他中文,因为没有人会用手语来引诱女人。
她愉快地笑道:“谢谢,我真的是很用功。”
“你都看些什么书呢?”他露出最有魅力的笑容问道。
“罗曼史小说,像是丹妮尔?史提尔?茱迪丝?卡兰茲的小说。美国人让女人有那么多的机会,我们这里多多了。”
“美国是个很有意思的国家。但是也很混乱。”野村告诉她,“至少在本地的社会里,一个人会知道他的职位是什么。”
“是的。”她点点头,“国家保障这一切,但是有时候也管得太多了,就算是笼中鸟也会有想伸出翅膀的时候。”
“我要告诉你一个我觉得这里不好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柳明问道,证据中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野村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迹象,也许他该找一本丹妮尔?史提尔?茱迪丝?卡兰茲的小说来看,了解一下她喜欢的东西。
“你应该穿得有特色一点,你的衣着实在是不太讨人喜欢;一个女人应该穿得更诱人一点。在日本,我们有各式各样的衣服,你可以随心情选择穿东方或西方服装。”
她咯咯笑道:“我能勉强接受内衣穿得花俏一点,那些内衣穿起来的触感一定很棒。不过,这种想法实在是不太合乎社会主义。”在说完话之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这时侍者走了过来,她在征求野村同意之后点了瓶茅台酒,那是中国的一种烈酒。侍者很快就带着一瓶酒和两个小瓷杯回来,然后以优美的动作为两个人各倒了杯酒。中情局干员才啜了第一口,就差点呛到,那口酒一路燃烧到他腹中,马上让他的胃暧了起来。他也看到柳明的脸色随即红润起来,在这一瞬间,他感到有一扇门已经打开了,而且他也已经进去了……这种发展的方向应该是正确的吧。
“并不是每件事情都得是社会主义才行。”野村说出了他的看法。他又啜邓一小口酒,“这家饭馆就是私人企业对不对?”
“喔,对啊。而且这里的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我不太擅长做菜。”
“真的吗?那改天我希望有机会能做几道菜给你吃。”恰特建议道。
“喔?”
“没错。”他微笑着说道,“我会做美国菜,而且我能到为外国人开的店里买做菜的正确材料。”其实那些材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照原样进口,但是看起来就是比在本地露天市场里买的那些垃圾棒多了。此外,她恐怕从来没有吃过一顿牛排大餐。野村有点纳闷,不知道买几块神户牛排的开销能不能向中情局报帐?
也许可以吧,兰格利那些锱铢必较的家伙大概不会管外勤间谍这么多。
“真的?”
“当然啦,身为一个外国野蛮人还是有点好处的。”他带着淘气的微笑对她说道。她用咯咯的笑声回应他,野村暗忖,这正是他想要的,太好了。野村又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这种像火箭燃料一样的酒。她刚刚说她想穿什么样子的衣服,以她的文化背景倒是蛮合理的,那些内衣穿起来可能真的会蛮舒服的,但也的确不会引人注意。
“你能多跟我说些有关你的事吗?”他接着问道。
“没什么好说的,以我的教育背景来说,这份工作是大材小用,但是在这里做事比较有面子……好吧,这是有政治上的理由,反正我就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秘书,我的老板―――嗯,技术上来说我是为国家工作,跟大部分的其他人一样;个星球其实我为委员工作的方式就像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一样,他用 钱来付我的薪水。”
她耸耸肩,“我想我应该是会一直这样工作下去吧,我看到也听到不少有趣的事情。”
别现在就马上问这件事。野村知道,以后可以,但不是现在。
“我也是,行业机密啊之类的事情。啊,”他皱皱鼻子,“这些事最好还是留在办公桌上。明,告诉我一些有关你自己的事。”
“也一样乏善可陈。我二十四岁,受过教育,我觉得我很幸运能活下来,你知道发生在这里的女婴身上的事吧……”
野村点头同意她的看法,“我听过这样的故事,实在是很悲惨。”其实还不只是这样。父亲把女婴丢到井里,期望他老婆下一胎能生个男孩是常见的事。一胎化在中国几乎已经是法律了,而且像共产国家里的其他法律一样,这条法律被残酷坞地执行着。一个违反规定的胎儿通常都会获准怀到足月,但在分娩时,当胎儿的头顶露出来时,在场接生的医生或护士就会拿一个装满福尔马林的针筒,插进即将出生的胎儿头顶,在新生命来到世间的同时就把它结束了。虽然这并不是中国政府公开宣传的政策,但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野村有个姊姊叫爱丽丝,她是加大洛杉矶分校训练出来的妇产科医生;他知道,如果有人要姊姊执行这种野蛮的手术,她宁可服毒自尽,要不就拿手枪干掉那个要求她做这件事的人。即使政策严酷到这个地步,还是有些女婴丰活了下来,但是她们通常都会被父母抛弃,让人收养,收养的人主要是西方人,因为中国人不会收养这些女婴。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犹太人身上,那会被称作种族歧视。但是中国的人口实在太多了,就算是做得这么绝,也只被称作人口控制而已。“总有一天中国人会再度认同女人的价值的,明,那是一定的。”
“我想是吧!”她同意,“女人在日本的待遇怎么样?”
野村笑了笑,“正确的问题应该是她们怎么对待男人,以及她们允许我们对她们多好!”
“真的吗?”
“喔,是啊。我妈妈掌管全家,一直到过世为止。”
“真有意思。你信什么教?”
“我还没有决定要信什么。”他诚实回答。他曾经在基督教受过洗,但是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没再上过教堂了。在日本,他研究当地宗教的目的只是为了要了解他们,好进一步融入那个社会,因此他对两者知道得很多,但是对在美国成长的他来说,没有一个宗教能够吸引他。“你呢?”
“我曾经研习法轮功,但并不深入。我有一个朋友沉迷得很深,他已经被关到监狱里了。”
“啊,真可惜。”野村同情地点点头,心中则在纳闷她和那个朋友有多亲近。
共产主义仍然是个嫉妒宗教信仰的系统,因为共产主义无法忍受任何开工的竞争。
基督教浸信会在此地是个新兴的宗教信仰,就像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一样。他暗忖,网络开始成为美国基督教会,特别是浸信会和摩门传教的媒介,他们近年来在这上面投入了大量的资源。不知道杰瑞?法威尔在本地有没有获得一些信徒或意识形态上的追随者?如果有的话,那将会是多大的成就啊!马列主义的问题,或甚至也可能是毛泽东信仰的问题,在于它们都像理论模型一样过于完美,没有任何能让人类心灵棲息的地方。法轮功甚至连宗教都谈不上,至少在野村的心目中是这么认为,但因为某种他不是很了解的理由,它却让中国的官方权力机构感到畏惧不已,进而开始把它当作如同反革命政治行动般地查禁。他听说那些被逮捕的法轮功领导人在本地监狱里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法轮功的中心思想尤其不见容于这个国家,因为这国家无法忍受有人试图去挑战她的权威。恰特提醒自己,在这里,一个生命的价值远远比不上在他所成长的国家里那么重要。中国是个古老的国家,有着古老的文化,但是在很多地方,这些人跟其他地方的人们比起来就像是外星人一样,他们的社会价值观与恰特·野村成长的地方比起来,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没有哪个宗教能让我被起诉的。”
“起诉?”柳明问道。
“信仰啦。”中情局干员更正,“你交过不少男友吗?现在有没有男友或未婚夫?”
她叹了口气,“没有,有一阵子没有男友了。”
“真的吗?这让我感到很惊讶。”野村刻意表现出他的殷勤。
“我想我们跟日本人不大一样。”柳明承认,证据中带着点失落。
野村拿起酒瓶,为两人再倒了点茅台。
“既然如此,”他扬起眉毛微笑,“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谢谢你,野村先生。”
“这是我的荣幸,柳明同志。”他有点好奇这还要花上多少时间,也许要不也多久,真正的工作就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