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细细想来,整个行动实际上在一天半的时间里就准备完毕……像恩德培救援这样一个涉及面广、颇具复杂性的行动,能够如此顺利地实施,这本身就是一个惊世之举。

——来自侦察营的一位高级军官

经过一个不眠之夜,阿米尔·欧弗在星期五的早晨搭便车来到侦察营。约尼的秘书半夜时分打电话给欧弗,让他早晨到基地报到,而当时他还有点怀疑。“你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千真万确,”秘书说,阿米尔于是就明白了。最近,很多士兵按照传统的惯例在休假,他就是其中的一位。他估计,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和战友们将会被派往突击行动的最前线。早前在侦察营服役时有关救援行动的记忆,在阿米尔的脑海里闪过——那次行动是从马洛特(1)渗透到沙威伊酒店(2),并且一位名叫伊塔姆·本·大卫的营队成员牺牲在了那里——而一想到在等待着他的召唤,阿米尔就彻夜难眠。早晨,他赶到基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派热闹的训练场面。当他发现旧航站楼的实体模型时,敲了敲围栏附近的粗麻袋护墙板和长条的白胶带,他知道自己关于为什么被召回基地的猜测是正确的。

在基地里,欧弗碰到了自己的指挥官阿姆农·佩拉德,他前天晚上刚到。阿姆农对细节还没有全部了解,但是已经对行动涉及的内容有了基本的想法。他认为,他和队员们将是救援部队的一线力量,即使他还不知道谁入选了。不过,阿米尔试图从他这里探得一些口风。

“这将是一次解救恩德培人质的行动,”阿姆农告诉他,“侦察营会担任先锋部队,而我们就是先锋部队的排头兵。”

也许,他把话说得像一个不着边的闹剧,但是阿米尔还是挺当回事儿。“听到这个消息,我确实吓了一跳……我感觉一个沉重的担子压在身上。这样的情形之下,任何人如果说不会担忧,那么他不是勇敢至极就是愚蠢到家。对我来说,可是非常担忧。”而结果表明,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阿姆农和队友确实要为先锋部队打头阵,而阿米尔将是第一批闯进人质被挟持大厅的以色列士兵。

离开阿姆农后,阿米尔去找了一位年轻的士兵。阿米尔在休假前,曾经把弹药背心托付给了他。穿上舒适的旧弹药背心,阿米尔来到后勤仓库领取他的装备,其中包括很多杂志,刚好把背心装得满满当当。士兵们已经蜂拥在柜台前。因为每个人都要领取清单上详细列出的为他们准备好的所有物品,这刚刚开始的喧闹声将会持续一天一夜。

出于习惯,阿米尔申领了所有的常规装备,然后停下来检查了一会儿。手里拿着直升机着陆信号灯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我们要飞往乌干达,而实际上那是地球的另一端。我向工作人员要了一只着陆信号灯,”他自言自语,“什么样的直升机会过来送我们离开呢?”他把信号灯还给了仓管人员,然后拿着一堆装备来到附近的营房里。他要在通报会和训练开始前准备好弹药背心。

同时,约尼在向侦察营的军官发布与行动有关的“警示命令”——开始准备工作的初步指令。一些人错过了约尼前一天晚上的通报会。现在,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这次任务的纲领性计划,其中包括了约尼深夜在办公室独自工作时补充的一些细节。计划的要点之一就是,约尼和他指挥的队伍将是第一批攻击旧航站楼的人员,并且要从挟持有人质的大厅的主入口闯入。军官们试图劝说约尼,他和队伍应该驻守在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而把攻击的任务留给其他人,但却没有成功。后来,其他士兵在约尼办公室外碰见他的时候,也再次提到了这个问题。“要论作战技巧、武器装备、还有其他方面,”一个士兵说,“我们比你指挥的队伍要更加出色,因为我们一直在训练。”

“但是,约尼坚持留在第一批进攻的队伍之中,”跟约尼曾经交谈过的施洛莫·瑞斯曼说,“特别是在埃胡德·巴拉克准备退出行动且担任某个高层指挥之后。”整个行动的关键将是进入大厅的那一刻。因为在人质救援过程中,士兵进入大楼时会忽略在城市巷战中最基本的人身防护。而进去之后,他不能直接就扔一颗手榴弹或者火力全开,必须要在开枪之前尝试将人质和恐怖分子区分开。开火的时候,他也只能对准特定的目标单枪单发,以免伤害到人质。“对士兵来说,这无异于自杀,”一位侦察营的军官解释说。“你进攻的时候,感觉好像一只手是被绑在身后的。”14约尼明白,即使所有其他的事情,比如飞机着陆、穿越机场、阴谋伪装等都畅行无阻,这一刻却能决定整个战斗。哪怕一秒钟的犹豫都意味着灾难性的后果。因为人质数量之多是史无前例的,死亡总数也许会让马洛特大屠杀都相形见绌。

施洛莫也说,“约尼不愿意采纳我们的反对意见。我想,他明白树立个人典范是多么的重要。”不过,这个决定是针对他自己的人身安全而言的,而不是针对他的队友。“约尼有任何理由不加入攻击大楼的队伍。而出于某种自由的意志,他把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担任如此危险的一个角色——这需要极大的勇气,或者至少是一种非比寻常的责任感,”阿米尔说。

初始命令一旦发布,在早晨举行针对所有士兵的通报会的时间就确定了。军官们分散到各处给队伍布置任务并启动训练。约尼和几个参谋出发前往附近的一个军事基地。步兵和伞兵指挥官丹·肖姆龙已经在那里组织好了队伍,并将发布他的正式战斗命令。在通报会会议室,所有参战单位的指挥官已经到齐,包括伞兵指挥官马坦·维尔奈上校和来自戈兰高地的乌里·沙古伊上校。维尔奈回忆说,约尼晚了一会儿才到,而肖姆龙那时已经开始简要汇报了。“我们听肖姆龙陈述了计划的总体情况,”侦察营的情报官阿维说,“在经历了前一天的批评和建议后,计划对兵力和飞机数量进行了大幅削减。兴师动众的初始计划已成为历史。”

肖姆龙在通报会结束的时候,告诉侦察营的指挥官们,他们要在上午把行动方案呈交上来。然后,约尼和他的军官们返回到基地。肖姆龙的情报官布赖恩也跟了过去,因为他有一些8毫米的家庭录像带要转交给侦察营。前一天晚上,在步兵和伞兵指挥部与空军方面联合召开的全员大会上,一名空军油料官来找过布赖恩,给了他一个在乌干达服役过的中士的电话号码。“他有那个机场的录像带,”他告诉布赖恩。那天晚上,布赖恩就开车到了中士的家里,确实发现他有两个在恩德培机场摄录的视频:一个是伊迪·阿明起飞前往以色列,另一个是教皇抵达乌干达。他带走了这两盘录像带和放映机。甚至,他还带走了电源线。

现在,他给约尼和其他队员放映的视频,是从旧控制塔的顶部拍摄的。“视频所显示的图像令人非常震惊。这个五层楼的塔完全控制了整个区域——特别是航站楼的入口处,”布赖恩回忆说。上午晚些时候,布赖恩给马坦·维尔奈看了一段电视新闻剪辑,里面有一个新航站楼的快速镜头。维尔奈第一次对队员们将要占领的这栋建筑有了一些认识。就像许多局外人一样,他也顺路来到侦察营了解情况,因为侦察营收集了有关机场最新、最精确的情报。

约尼的办公室不断地有军官们进进出出,接二连三的电话也没有停止过。其中一位来访者是军士长丹尼·达冈,他有42岁,隶属于侦察营的“老年团”。尽管他和约尼的年纪相差12岁——可能这是部分原因——但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他们第一次相识是在大约三年前的“赎罪日战争”期间。战争爆发以后,丹尼作为一个平民在侦察营的后备役听命,有好几次都是负责一个技术岗位。在阿拉伯人的突然袭击后,头几天显得慌乱无序。丹尼不知怎么弄到了一辆军用指挥车,开到了北部战线。他穿梭在侦察营的各个军官之间,要求加入他们的队伍。他没办法为自己的努力展示些什么,直到他遇见了约尼。“我的指挥车可以给你们提供帮助,”他说。让他惊讶的是,约尼同意了。“尽量跟着我们,”约尼告诉他,“如果他们让你一路通关,那就太好了。”丹尼每天驾着车,从戈兰高地的前线到罗什皮纳城为侦察营运送装备和物资供应。“约尼的士兵们早晨六点钟的时候,就戴着头盔钻进了半履带车。”丹尼这样描述。“约尼会亲临前线。到了晚上,士兵们也是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撤回。约尼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形势所需,这在那些东奔西跑的人群里算是一个真正的例外。那个时候,我开始与侦察营结下不解之缘。”

经历了两年的无数挫折之后,丹尼成功了。通过约尼的斡旋,他签约成为了侦察营的职业军人。他的工作是训练战士们如何驾驶车辆。

有一个周末,丹尼出现在了约尼的公寓。他告诉约尼,在侦察营内部出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自此以后,他们的关系更加密切了。“那次谈话以后,我感觉到这个人非常的特别,”丹尼说。这两个人——还有丹尼的妻子和约尼的女友——走得更近了。

“我跟他说我的事情比他跟我说他的事情要多。我从不知道他跟我有多么亲近,或者我对他有多么重要。我不知道事情如何得到平衡。我们会经常见面,至少我们会尽可能多地见面,说说侦察营的工作进展。我们有时候待在一起,喝酒、吃饭。在他身边,我真的感觉很棒。他非常有教养,这要远远超过我。我只是从一些困难中学习。因为约尼,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更有意义。我们太不一样了……但是,他有一些非常特别的地方,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感觉非常好。”

进入约尼的办公室前,丹尼跟肖·莫法兹少校交流过。约尼吩咐莫法兹负责恩德培的外围防护力量。两个人都同意让丹尼给队员们做一个如何驾驶装甲车的简单演示,同时也可以检阅一下这些新的装甲车。“我想参加这次行动,”谈话结束的时候,丹尼告诉肖。“我想加入你的队伍。”

肖注视着年长的丹尼,他对过去几年来与他一起共事的这位士兵已非常了解。肖心想,如果队员们必须徒步作战,丹尼就没有办法加入队伍。然而,拒绝丹尼让他很为难,最后还是同意了。“但是,这也要得到约尼的批准。”他告诉丹尼。

丹尼发现约尼正独自坐着,面前的桌子上四处散落着文件和地图。他还在完善计划,处理新出现的问题,比如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连接恩德培小镇和航站楼北部的空旷之地。当天早晨,这条路在侦察营收到的一张旧航空照片中得到了确认。现在,它需要引起重视。

丹尼走进来的时候,约尼从桌子前抬起头。

“现在,这是个大问题,”丹尼对他说,“我发现……”

“约尼看着我,”丹尼如此描述,“不知道说什么。一方面,我跟他很亲近。另一方面,我有很多孩子。我不再年轻,而且我也不是侦察营名副其实的突击队员。”

丹尼想办法让约尼相信他。

“这次战争属于所有的犹太人,而不仅仅是侦察营,”他说话的时候,也在暗示自己不是一个侦察营的正式成员。“我想,你已经接受我了。”约尼没有回答。

“你看,”丹尼补充道,“要说开车,我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我年纪大也没关系。如果那些机器出了问题,我能够比任何人更好地解决它。”

约尼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你加入进来吧。”

丹尼几乎抑制不住兴奋之情。突然,他高喊起来:“我妻子的庆祝会怎么办啊?”原来,他妻子的生日宴会就定在星期五晚上——也就是当天晚上。

“交给我吧,”约尼说,然后让秘书把他的电话转接给丹尼的妻子。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她接通的时候,约尼说。

“你们不会来了,”她立刻就明白了,“两个人都不来。”

“伊蕾娜,星期天的时候我承诺过,丹尼和我打算给你一场从来没有过的惊喜……”

丹尼没有在房间里一直等到这个电话打完。他在约尼有机会改变主意之前就匆匆离开了。从那个时候一直到行动开始,他尽量跟约尼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老气横秋的面容和银光闪闪的头发让他的朋友改变主意。

丹尼不止参加过一次战争,最早的一次是在20年前针对埃及的“西奈战役”。但鉴于他的年纪和目前的职位,他不能算作一个战斗役士兵。而且,让他参与行动会引起侦察营队员的不满,特别是把他加入名单就意味着要把其他人剔除。而关于谁能参战的激烈斗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很明显,最有经验的士兵和战地军官会被吸纳进来,而刚刚加入侦察营的年轻士兵很可能会留守大本营。而这两者之间,就是那些服役时间不长不短的人。战争就在眼前。军官们为了让自己的队员能够入列参战名单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波澜。他们不断地旁敲侧击,向约尼请命。而自相矛盾的是,很多人都认为这个行动被执行的可能性很小。那个星期五,他们所有的人都预料,高层人士不敢贸然批准这个行动。然而,他们每个人还是期望自己的所有士兵都能入列。尽管有很多不利的因素,毕竟,行动还是有执行的可能——那个时候,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使命该作如何感想呢?

“我们不断地跟约尼争辩,想让自己的队员入列。这种事太难了,”一个名叫欧姆·巴列夫的军官说。“有时候,他朝我大吼,‘从这里滚出去,我讨厌听到你说话!’所以,我只能间接地处理此事。我到肖那里跟他说,‘肖,听着,你真的想装甲兵队伍里有来自其他部队的人吗?我建议你从我们部队找个正儿八经的人算了。’他说,‘你的想法是对的,那好吧,’我的另外一名队员就这样入列了。”

所以很容易理解,当有关丹尼和基层军官会加入突击队的消息传出时,有些人感到很困惑。基层军官中有约哈伊·布瑞纳,他是约尼的参谋,年纪也相对较大,有36岁,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老兵。加入侦察营之前,他一直是所在基布兹的生产部经理,并且计划着返回部队,然后从步兵调入装甲兵的行列。他之所以想重新服役,是为了他在基布兹的三位故去的好友,而且他们在“赎罪日战争”中都担任过连队指挥官。早在1975年的夏天,也就是他开始调动程序之前的几个月,他接到了约尼的一个电话。约尼很显然是从一个在侦察营服役的基布兹成员那里听说了他的情况。“我们在凯垭碰面并且交流过,我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告诉他过去在军队中的职位、取得的成就以及现在的工作。我们仅仅是聊天而已。约尼告诉我这个职位有好几个候选人,差不多四到五个,并且两个星期之内他要面试所有的人并且决定接收的人选。他告诉我,他将要从吉奥拉手中接管侦察营的帅印,现在正筹建自己的新队伍——当时,我还不太明白他所讲的是什么样的事情——并且缺一些人手。两个星期后,他打电话告诉我获得了这份工作。”

约哈伊签订了一年的合约。在他的聘期结束前的两三个月,约尼要求他再留任一年。“我知道你工作非常努力,”约尼说,“而实际上你没有回过家。我理解这对你的家庭所产生的压力,以后我会努力地让你轻松一点。”约哈伊回答说,他很享受服役期间的每一分钟,并且无意于从事一些更轻松的工作。他同意延长服役时间,但是有一个条件:他要参加约尼认为他有能力胜任的任何一次行动。约尼承诺他可以。

战斗役的士兵反对让军队参谋加入这个人人向往的行动,这对约哈伊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以前,侦察营为在黎巴嫩的一次行动作准备时,他至少碰到过一次。约尼决定,被分配爬上顶楼并且攻击一处敌方据点的小分队由军队参谋组成。在通报会进行中,约尼被叫去接电话。约尼离开的时候,约哈伊无意中听到了他后面的人在小声地抱怨自己的队伍。“如果他们把跟我讲过的话再跟你讲,”他转过身去,用大嗓门直接对在场的人说,“你就会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只要你参加过的所有行动都是子虚乌有或者装模作样,没有人真正朝你开过一枪。那么,你就上去大声地提建议,但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约哈伊将在肖的装甲兵队伍里担任一个机枪手,被安排在司机丹尼·达冈的旁边。虽然要忙于应付大量组织上的事务,约哈伊确保没有错过任何一次训练和模拟演习。

同时,阿米兹和伊斯瑞从他们的储备基地带着装甲车回来了,并且已经开始检修车辆、安装通信设施、配置弹药和架设重型武器等工作。这些武器当中,包含有美国“龙”式反坦克导弹,以防遭遇乌干达的装甲部队。此外,还有榴弹发射器,虽然侦察营士兵不太熟悉,但是约尼想带上它们以加强部队的火力,并且白天的时候给士兵们做了使用方法的简单演示。

上午晚些时候,侦察营士兵驾驶着装甲车和路虎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那里调集了几架大力神运输机。他们开始进行车辆登机训练,看看如何把三辆车放到第一架飞机上,以及寻找固定它们的最好方法。有人尝试把车辆放在油箱上,但是飞机的大部分荷载都被硕大的油箱占用了,这个想法很快被证明行不通。和侦察营士兵一起工作的,有来自大力神机组的一些装卸专家——负责货物运输的人员——他们也将前往恩德培。所有的细节一次又一次地演练,就为了把解开车辆和固定车辆的时间再削减两三秒钟。装载车辆和卸下车辆一样,都必须尽快地完成,以免拖延撤离恩德培的时间。

飞行中队的副指挥那提·迪维少校负责指挥这些飞机,同时也是大力神2号的飞行员。他碰到阿莫斯·本·安拉罕姆的时候非常惊讶。阿莫斯是侦察营的一位年轻军官,和他在同一个基布兹长大。那提还不知道阿莫斯正在侦察营服役,不仅因为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异,还因为那提很早就离开了基布兹。“突然,我看见了他——一个长着雀斑的小个子上了我的飞机,然后把吉普车开上去又开下去。”他们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但是只说些基布兹的事情。他们的谈话没有一句是关于这次行动的,因为两人都不太确定对方是否明白这次训练的目的。

约尼当时可能在前往凯垭或者从凯垭返回的途中,也赶到现场来检查训练的进展情况。过去一年,约尼到凯垭参加过很多次与侦察营的行动相关的会议。不像其他的一些军官,为了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出现很重要,为了和高层亲密接触,办完差事后还会在凯垭逗留。他不会这样。“他在凯垭逗留的时间太长了,”有一次,比比问起某个军官的近况时,约尼这样回答。“你知道的,比比,那些有如此行为的人就不再是一名军官,而是一名政客。”在他执掌侦察营的这一年时间里,约尼已经越来越多地遭遇军队政治权术,这让他很沮丧。他不能容忍人们为了升职而玩弄阴谋诡计、进行个人公关。也许是第一次,他用自己天真的双眼看清了军队的腐败。而对那些有着最美好愿望的人来说,这是很难接受的。

那天是星期五。约尼好几次开车去凯垭,将他的行动计划汇报给上级领导,其中包括军事行动指挥部的首长依库提·亚当,并且参加各种计划和决策会议。

※※※

上午10:00左右,总参谋长古尔、军事行动指挥部的首长亚当以及摩萨德的首长一起会见国防部长佩雷斯。“我们可以执行它,”古尔指的是经过完善了的计划。“但是,在最后决定之前,我们依然要考虑它的危险系数。”

佩雷斯后来写道:“他讨论的是我们让人质所面临的危险系数,而不是我们的救援部队。古尔担心的是,我们不知道看守人质的恐怖分子位于什么地方。在以色列展开的大多数反恐怖袭击和人质解救行动中,我们都有情报资料。”

正如古尔自己在会上所说的:“我们面临的形势也许是没有任何关于主要目标的情报。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比我们过去经历的都要大。”15

上午10:30,古尔会见了总理拉宾先生。“总参谋长递交的行动计划从整体上来看,第一次具有了合理性和可行性。”拉宾如此记录。“我对计划的两个重要方面感到不安:救援部队如何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抵达目的地,以及如何在恐怖分子和乌干达军队有机会杀害人质之前迅速控制整个地区。”16拉宾也提到,他拒不接受在恩德培机场给飞机加油的可能性。即使没有获得肯尼亚方面的提前许可,他也宁愿飞机在肯尼亚停靠以补充燃料。

※※※

现在,关于旧航站楼的一份冗长的情报总结已经抵达。这份总结以在巴黎的获释人质提供的信息和列维收集的资料为依据写成,并且在约尼刚从凯垭返回的时候抵达基地。从相关人员的回忆来看,当时正好是在约尼召开情况通报会之前。这份总结电报包含了人质被关押的大厅的布局、恐怖分子和乌干达军队的信息以及其他一些细节。阿维将这份电报读给约尼听,同时约尼在记事本上抄录了一些在他看来很重要的新情报。然后,以此为基础,约尼对行动计划作了几处修改。接着,两个人走向了通报会的会议室。

时间刚好是中午之前。房间里挤满了人,甚至没有被安排参与行动的一些年轻士兵也到场了。讲台上挂着一幅机场示意图和一张标有旧航站楼各个大厅和入口的草图。参与行动的人员名单已经准备就绪,他们被暂时分成了几个小组。

通报会开始了。像往常一样,情报官要对已有的信息进行核实。阿维说,现在有106名人质被挟持在恩德培机场的旧航站楼。他们在哪个厅还不得而知。直到两天前,这些以色列人质还在一楼的小厅,而其他人在相邻的大厅。除法航客机的机组人员之外,非以色列籍人质和其他国家的一些犹太人被释放以后,剩下的人质也许被转移到了大厅,或者还在小厅,或者被分隔在这两处。最有可能的是,他们被集中在大厅里。因为有一个室内楼梯通往大厅后面靠左边的登机塔,控制起来相对容易。两个厅之间有一个小通道使人可以从一个厅穿越到另一个厅,但必须弯腰才行。大约有7到10名恐怖分子轮流看守人质,而且他们装备有手枪和冲锋枪,在大厅里一遍又一遍地巡逻。恐怖分子看起来有可能在大楼里安装了炸药,但是根据在巴黎的目击者传来的报告,炸药几乎都是做个样子罢了。常识告诉我们,乌干达军队不会允许恐怖分子在一楼安装炸药,因为楼上驻扎着士兵。根据最新的情报,有60到100名乌干达武装人员在大楼警戒;但其他的报告显示,实际数量也许会多一些。乌干达士兵正在与恐怖分子展开合作。乌干达人也许会在大楼前面约50码的地方呈线性阵势部署他们的士兵,而且每个士兵彼此相隔大约有10码的距离。至少,有人在楼顶看见过他们一次。但是到了突击的那天晚上,可能大部分人都在大楼的第二层。

阿维继续说,在航站楼及其邻近范围的西边,是控制整个周边地区的控制塔。在东边大约200码的地方就是军事基地,那里驻扎了一两个营的地面部队,以及乌干达空军的米格战机。航站楼的北边和恩德培小镇有一条路相连。小镇的大部分坐落在一座山上,俯瞰着机场跑道。阿明的总统官邸也在这个小镇,由一支卫戍部队警戒。小镇边上的建筑位于小山南坡的底部,和机场的边界线和旧航站楼紧密相连。而在航站楼北边和西边,有十多栋为飞机服务的小楼。被劫持的飞机就停靠在对角线跑道的尽头,位于航站楼的东南方向。

阿维结束了讲话。约尼从第一排座位起身,走上了讲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上面有那天早晨为通报会做的笔记。他讲话的时候,不时地瞥一眼记事本。他的语气沉稳而又富于激情。然而,有些人注意到,他的脸上显露着憔悴的神色。

他对整个行动计划做了布置。第一架飞机将搭载三个“软”交通工具——两辆吉普车外加一辆汽车,可能是奔驰。接下来的两架飞机将搭载侦察营的四辆装甲车。第四架飞机被安排用来撤离人质,同时也携带医疗人员和器械。侦察营的任务就是控制旧航站楼、消灭恐怖分子、救出人质、解除大楼内部和周围的乌干达士兵带来的任何威胁、阻止乌干达的任何增援部队赶到、把获释的人质护送到第四架飞机上、并且在后方防护其他的飞机和其余的以色列士兵直到他们完成恩德培的撤离工作。

消除来自恐怖分子的直接威胁这个主要任务,将由乘坐第一架飞机抵达的士兵来完成。他们将在新航站楼附近登陆,然后乘坐奔驰车和吉普车向前推进。约尼解释说,使用这些交通工具并且让所有的人身着迷彩服和绿色贝雷帽(行动一旦开始,这些帽子就会被更换,以免辨认队友时出错),这只是用来欺骗乌干达哨兵的伎俩。必须假设乌干达的哨兵会向大楼拉响警报,这对延迟或者阻止他们开火非常关键——如果意识到敌对势力正在逼近,他们很可能会这么做。任何来自乌干达人的有效火力,都可能减缓突击部队奔向航站楼的进程。如果哨兵中计让车队通过,队伍可以一直开拔到大楼的拐角处。然后,队员们下车、快步走向大楼入口,因为跑步可能会引起怀疑。如果哨兵引起警觉或者试图检查接近大楼的人员的身份,要尽量用消音武器解决他们,或者万不得已之时,用常规武器也行。一旦乌干达士兵发现真相或者枪声四起,首要的任务将是尽快赶往旧航站楼消灭恐怖分子。奔驰车将运送两支队伍,其中一支派往可能存在恐怖分子的各个厅。如果吉普车因为任何战斗受阻,奔驰车的队伍将会继续独自行动,各自按预定计划对大厅进行突击。

约尼继续就队伍的目标作详细陈述。和其他救援任务不同的是,这次任务必须考虑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人质不在一个地方而是在两个独立的厅,甚至分散在更多的房间。而敌人也将分布在不同的房间,还有大楼外面。人质面临的直接威胁不仅来自房间里的恐怖分子,而且来自包围大楼的士兵和在许多有利地点掩护大楼的士兵。上述各个节点的敌人,必须被全部消灭。大楼及其前方区域的各个部分必须要迅速并且同步占领。

总共有四支队伍将会对预计有人质的两个厅发动突击。一支安排从大厅的第一个入口进入,两支从第二个入口进入,另外一支从小厅的唯一入口进入。吉奥拉·祖斯曼上尉负责指挥队伍攻入小厅,而小厅位于大厅的外面。穆吉将带领队伍攻入大厅靠近西边的一个入口。约尼自己将指挥两支队伍攻入大厅的第二个入口。这个节点被当作最重要的关口,也是因为如下一些原因:它是主入口;它比西边的入口能更好地控制大厅;它离小厅的入口很近。如果到头来发现人质被挟持在小厅的话,约尼的队伍也要经过小厅入口展开突击。

由阿姆农指挥的第五支队伍将留在外面担任后备部队,并且是和埃胡德一起。然而,除了把埃胡德看作前线督战的一位高级指挥官之外,约尼没有对他的角色予以明确的界定。由此看来,约尼可能是故意把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无论如何,约尼都把自己看作侦察营的指挥官。如果埃胡德打算到现场担任督战之职,那也未尝不可,”阿维说。“但是从约尼的观点来看,非常明显的是,他会亲自指挥自己的部队来执行自己的计划。”直到现在,约尼根据上级军官的讲话精神得出的结论就是,埃胡德不应该参与行动。

阿莫斯·本·安拉罕姆急匆匆地赶往基地参加通报会,同行的还有其他大力神飞机的机组人员。现在,他听说自己将是约尼四人突击队中的一员。几个星期以前,他参与了约尼视察过的一个战斗训练。他知道,自己给约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且想知道这是否是约尼把他加入到自己队伍里的理由。同时,阿米尔·欧弗听说,他所在的阿姆农的队伍将不会攻入大楼,而是担任后备部队。突然间,他就觉得自己身上卸下了一副重任。他的这种轻松感被证明只是暂时的。一两个小时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开始逆转。阿姆农的部队被安排进攻大厅主入口。

约尼继续安排其他部队的任务。侦察营副指挥伊夫塔带领的两支队伍,将从大楼西侧攻入,那里曾经是到港乘客的报关大厅,也是约尼的队伍在大楼里首先要抵达的地方。伊夫塔的主要任务是带领其中一支队伍从那里攻入二楼,并且消灭埋伏在那里的一大批乌干达士兵。在二楼有一扇门通往位于大厅上面的登机桥。登机桥和连接一楼大厅的楼梯能够完全控制楼下的情况,使之成为在那个方向上保护人质和救援部队的关键据点(3)。如果有需要,伊夫塔的队伍也能够从通道处向大厅的恐怖分子开火。伊夫塔带领的第二支队伍将留在楼下,其主要工作就是肃清报关大厅,确保从楼梯到二楼部位的安全,并且警戒大楼剩下的西南角落。

由丹尼·阿迪提中校带领的另外一支队伍,将占领大楼的西端,那里是恐怖分子的生活区和一些洗手间的所在。一位队员将留守大楼外部,警戒东边的区域。还有一支小分队将驻守在吉普车上,必要的时候提供火力掩护。他们将密切关注楼顶和控制塔的动向。

搭载侦察营第二批队伍的飞机如果延迟抵达的话,这支小规模的先锋部队也必须为了队员和人质的安全而组织反击。除了不可预知的情形之外,侦察营四辆装甲车的兵力将会在肖·莫法兹的带领下随后抵达,担负起更大规模的外围防护任务。他们预计在先锋部队登陆六七分钟之后抵达。

肖的任务是防止乌干达的增援部队靠近,并且消灭航站楼临近区域或者更广范围的敌对武装,特别是来自东边的军事基地和北边的恩德培小镇的势力。由乌迪指挥的两辆装甲车将负责航站楼北边的区域,并且约尼强调,他们非常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完全切断从恩德培小镇通往航站楼区域的一条老路。在行动准备期间收到的情报显示,乌干达军方一个连的增援部队就在恩德培小镇待命,并且他们能够在20到30分钟之内赶到航站楼。

肖的四辆装甲车将会在人质和先锋部队撤离之后,最后一个离开机场。乌迪的两辆装甲车将先行离开,随后是肖的两辆装甲车搭乘最后一架飞机离开。

一些突击队员将会装备扩音器,这样他们可以向人质发布清晰的指令——特别是在突击刚开始的时候,要告诉他们卧倒在地并保持安静。人质可能不一定会像在以色列遇到类似情况时那么配合他们。在以色列,人质所期待的是军队会去援救他们。而在恩德培,人质将会受到彻底的惊吓,他们在战斗中如何反应是很难预测的。这些扩音器也将帮助稳定数量众多的人质,因为一些人也许会在惊慌之余试图逃离大楼。

约尼也简要说明了伞兵部队占领新航站楼的主要任务。与此同时,戈兰尼士兵将担任后备部队并且协助人质撤离到飞机上。约尼说,因为行动前的时间所剩无几,没有要求侦察营的士兵投入大量时间去了解其他部队的任务情况。无论如何,伞兵和戈兰尼士兵不会在行动的关键阶段与侦察营并肩作战,而是相隔着一段距离。同时,侦察营内部的各支队伍也没有要求去熟悉对方的任务,而按常规来讲,这是一个必经程序。不过重要的是,每个人对自己的角色及所在队伍其他人的角色都有充分的了解,并且确保提高警惕、为所有可能的情况做好准备。

在约尼讲话之时,甚至之后,很多人都提出了疑问。一个是关于侦察营的装甲兵抵达的准确时间。在约尼的计划中,要求前两辆装甲车在登陆地点等待后两辆,它们会搭乘随后的飞机在一分钟之内抵达。然后,所有四辆车在肖的指挥下向旧航站楼挺近。但是,准备突击大楼的士兵觉得,无论是什么增援部队接应他们,他们都应该尽快抵达。如果前两辆装甲车一落地就开赴航站楼,他们认为会更好。到了行动开始的前夕,约尼同意前两组装甲车可以独自开赴旧航站楼。

还有一两个问题也被提及,是关于救援部队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从恩德培机场起飞的可能性。“我们的火力会足够猛,”约尼回答,“如果情况越来越糟,我们就乘坐自己的车辆和征用所能找到的其他交通工具,经由陆路冲出封锁线然后直奔肯尼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有地图指示前往肯尼亚边境的路线。所有人都笑了——只有侦察营拥有足够的车辆装备来运送自己的士兵,而伞兵和戈兰尼士兵将不得不留守机场,他们开玩笑地说。

有的人也很担忧,搭乘第一架飞机登陆的士兵人数要少于恐怖分子和乌干达士兵。那些被安排突击航站楼大厅的人数尤其要少。他们指出,大厅里的恐怖分子可能有10个——超出了进攻大厅两个入口的先锋部队的数量。他们认为,这违反了战斗的基本逻辑,特别是在与挟持人质的恐怖分子的战斗中。因为,进攻的士兵处于暴露状态,往往会非常地不堪一击。约尼的回答是,这别无选择。第一架飞机最多只能搭载三辆车。每个士兵必须迅速掌握战场情况,并且根据形势来协助其他队友。约尼还说,侦察营的士兵将会对有利的条件感觉有一点惊讶,因为在突击任务结束之后肖会立刻带领增援部队赶到。如果每个人都按照计划行事,全歼恐怖分子和乌干达士兵、救出人质将不成任何问题,甚至是在使用更少兵力的情况下。

像在其他场合对军官和士兵演讲一样,约尼在通报会上特别表示,自己完全有信心取得行动的彻底胜利。“约尼对这次行动可谓全力以赴,并且一直努力地激发我们的动力。”欧姆·巴列夫说。无需赘言,约尼对自己和属下都充满了信心。问题是,如何把这种信心传递给每一个人。

约尼的态度、召开通报会的方式以及在突击队中承担的角色——所有的一切都符合他在士兵中的形象。“我所听到的关于他的故事和现在我亲眼所见,都证明他是一名战斗军官,一名靠身先士卒的模范作用引领大家的优秀军官,不同于你所想象的其他军官或者其他人。”施洛莫·瑞斯曼回忆说。

“约尼一点也不紧张,”另一位士兵说。“你看他说话的样子虽然饶有兴致,但也非常平静和张弛有度。他关于行动的所有命令和情况通报传递我们更大的信心。几乎每一个人,当你第一次听他们说话的时候,好像都感觉非常棒。但是,战火一开,一切就变了。你甚至能在无线电里听出他们的语气,你能感觉到紧张的氛围。从“赎罪日战争”期间与他一起共事的人那里听说,在交火过程中或者形势危急的时候,他一般能保持冷静而不会失去理智。而且,我们在一年前就有机会去亲身感受这种风范。当约尼返回侦察营的时候,也就在他执掌帅印之前,我们受命去黎巴嫩摧毁一个预计有恐怖分子的据点。我想,我们带着炮弹、炸药和大量武器,却抵达了一座空空如也的建筑。在停止开火并炸毁那座房子的时候,我们有一点放松纪律和放纵自己,而且撤退也没有组织性。我们所有人开始喋喋不休并且对发生的事情说长道短。突然,火光升起来,一些黎巴嫩的装甲车开始向我们发动炮击。大家开始变得有点紧张。即使那时的约尼还不是侦察营的正式指挥官,我却记得他是如何临危上任的。他吩咐大家把队伍组织起来、举行反攻、确保人员到齐,然后开始撤离。从那时起,我就纳闷,当每个人都感到很紧张并有点失去理智的时候,约尼是如何独善其身的呢?而这种沉着冷静,也于恩德培的通报会上贯穿始终。约尼做每一件事都有特定的目的,而没有兴奋之情和焦虑之惑——非常地有条理、有秩序。”17

在约尼完成自己的陈述后,穆吉又站起来发言。为了减轻一些人对机场驻有大量乌干达军队的焦虑,他谈到了自己在乌干达的一些经历。穆吉表示,伊迪·阿明部队的军事实力简直可以不屑一顾,而且他们有可能在交战开始的时候就一哄而散。他还认为,乌干达人对欧洲人怀有敬畏之心,一旦他们看到一个欧洲人,就会条件反射似的竖起步枪敬乌干达军礼。

虽然约尼也说乌干达军队的实力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善,但他强调,“我们在各个层面都要把他们看做一支军队,能够对我们产生威胁的军队。”从军事层面看,在大楼内部及邻近地区四周的乌干达军队都能对以色列士兵和人质构成一个威胁因素。所以,必须消灭他们。另一方面,外围防护力量之外的乌干达军队被认为威胁不大。所以,这些人不需要严阵以待,特别是他们也有试图逃跑的可能。

在各个部队的指挥官做过简单汇报之后,信号官塔米尔阐述了这次行动的通信网络。最后讲话的是运营官拉米·谢尔曼,他给大家安排了当天剩下的日程。下午,侦察营全体士兵将会参与一个模拟演习。晚上,将会有另外一个全方位的模拟演习,与行动有关的其他部门都要参与。

通报会结束不久,行动中所有要使用的武器会进行试射。实际上,有很多工作摆在大家面前:领取自己的装备、准备和测试车辆、参与演习以及熟悉包括示意图和照片在内的情报资料。

会议在约尼的几句总结语中接近尾声,每个人都起身离开了会议室。来自侦察营之外的军官只有少数一些到场,其中有早在大约20年前就创立侦察营的阿维汉·阿南准将。阿维汉对约尼如此周密地准备通报会及他对各种行动细节的处理钦佩不已。但每个人都记得,除了阿维汉,没有其他比约尼军衔高的军官出席会议。这对一个行动之前的通报会来说极度地不寻常,因为一般的情况都要有高层军官的参与。也许,这也强化了所有人的感觉,没有一个高层人士打算批准这个行动计划,而且也没有一个人严肃地考虑过,从遥远的以色列派遣士兵千里迢迢地奔赴那个非洲腹地。

※※※

通报会在中午结束以后,约尼、阿维和塔米尔驾车到肖姆龙的临时总部,以征得他对侦察营行动计划的批准。三个人在肖姆龙的办公室外等候了几分钟,直到他结束另外一个会议。塔米尔走到约尼的身边,问他觉得计划被批准的可能性有多大。约尼的判断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得到总理和内阁的批准。而且,计划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艰难的决策。

就在此时,约尼被叫去跟军事行动指挥部通电话。他回来的时候,笑眯眯地说:“埃胡德走了。他退出了。”那天早晨,埃胡德接到依库提的命令,让他前往肯尼亚去做一些可能的安排,因为行动结束后飞机也许会在那里降落并且加油。塔米尔感觉到,从那时起,约尼的表现就变了样。他不再为埃胡德参与行动一事而困扰,因此显得更加轻松。而且,在塔米尔看来,后来进入肖姆龙办公室的时候,约尼还带着一丝兴奋。

约尼花了几分钟概述了他的计划。没有提问,没有任何评价。肖姆龙就原样接收了,没有一点修改。18

接着,他们回到侦察营继续准备工作。很明显,因为现在确定了埃胡德不会参与行动,约尼把自己在突击队的角色改为指挥小组的一员。这意味着,他会和第一批突击队员行动,但是不参与进攻大楼,而是在航站楼主入口几米外的地方留守。在那里,约尼能够掌握士兵进入航站楼的节奏以及大楼内部的动静,还有大楼外面发生的状况。如果有必要,他也能够立刻进入人质被挟持的大厅。为此,他决定再增加一名可靠的、富有经验的战斗役士兵到队伍中,队伍也包含了负责通信事务的塔米尔、医生大卫·哈辛以及一个战地医疗队。“我想,约尼选择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是考虑可以尽最大可能地从领导突击队快速转为参与战斗。”阿米尔说。“他如此安排的目的是,假如出了意外甚至是很小的意外,他能够参与行动。他知道,一旦发生意外,至少还可以依靠自己。”

约尼角色的转换是在通报会之后不久。这也是突击行动之前24小时做出的唯一的计划调整。约尼没有盲目坚持要固守前一天晚上制定的所有细节。大多数的调整都是根据新的情报做出的;剩下的都是约尼的新想法或者是官兵们在演习过程中提出的建议。

“计划从来没有真正地有始有终过。因为时间不够,计划都是在各个阶段逐步提出的。有些甚至不是在会议室或办公室决定的,而是在模拟训练的现场。”阿维说。“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行动计划,而且危险重重。我记得,约尼和我讨论过如何把计划制定得比原先的更好。他确实很担忧,因为必须要时刻牢记楼顶也许有数十名乌干达士兵,而且新的情报也不断地涌来。然后,你开始对自己说,‘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约尼在星期二的某个时候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罗列出通报会上要特别强调的要点,假如出现危险,如何把伤亡最小化……因为照片上的所有信息显示,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我们的出发点是,无论乌干达军队多么出色或者差劲,每个人都完好无损地返回是很难的。乌干达军队将会有数十人,但只能把他们中的一两个开火的士兵当作致命的威胁。你们要去的地方,可能你们自己都不是太清楚——那里有房屋、山谷、楼顶和黑夜,并且你们也不知道火力来自何处……所以,在训练期间,约尼花了大量精力来确保我们有足够的杀伤性武器。他希望使用一些精良的装备来对付控制塔,要像火箭弹那样的比机关枪更猛的武器,可以真正地摧毁目标。进攻旧航站楼的装甲部队也要配备类似的武器。”

所以,大部分的基础性计划已经生效的时候,新的决定也不断出现,关于将要使用的武器、某些队伍的布阵、装甲兵的开火指令、突击队是否黑脸装扮以及其他事务等。比如在演习阶段,军官们觉得行动结束时要清点人数,并且对清点的方式达成了一致。“这个计划非常开放,经历了很多次调整,”欧姆说。“我们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去准备所有的事情。一切都太匆忙。这是一种高速运转和自由的模式,一种在不同场合迅速切换的模式,而它所达到的极限是其他任何事情无法比拟的。”

在约尼会见肖姆龙以后返回基地时,阿米兹已经从市区的一个车库弄来了一辆奔驰车。车子抵达的时候,士兵们都簇拥在它的四周,希望成为在行动中乘坐该车的一员。约尼也很快检查了车辆。“他第一次来看奔驰车的时候,”伊斯瑞记得,“主要关心的是,如果不太拥挤的情况下,该车能容纳多少人——比如司机旁边的前排位置能容纳多少人,这些人会是谁。他爬进车里或者绕着车转圈,然后在身穿弹药背心、手握步枪的情况下考察车子。他觉得其他的可能性就是,因为车中过于拥挤而使枪容易突然滑落。接着,他考虑在后排位置比原计划少安排一名士兵。”

然而,提供给侦察营的这辆奔驰车成了一个灾难——明显是因为没有人严肃对待这次行动。车是白色的,而收集到的视频和图片都显示,阿明使用的是黑色的车。这意味着,奔驰车必须要重新油漆。这还是最不起眼的一个问题。车的底盘老旧、轮胎磨损、电力不足,最重要的是,引擎破烂不堪。需要经过一段漫长而艰苦的维修工作,才能让车以良好的状态参加行动。一位侦察营的老机械师阿维,花了几个小时才修好其中的一个部分。“我们揭开引擎盖,发现发电机的皮带已经倾斜了,”他说。“一切还能运转,但不太正常。谁知道这样的皮带还能支撑多久?它可能啪嗒作响,而我们不是那种喜欢把事情搞砸的人。我们没有用来维修它的车床,所以一切都凑合着手工完成。我卸下发电机的底座,结果发现它的固定螺丝穿过的螺口太大了,这就是为什么发电机运行不畅的缘故。我想找一些能用来代替这个底座的东西,但当时我找不到任何理想的工具来维修。我把螺口弄得再大一点、放入新的线圈、拧上特钢螺帽并且在外面把它加固。螺帽的螺口和先前固定发电机的原始螺杆虽然口径一致,但是螺杆也破旧了,我们只得用合适的新零件来替换它。”

但是解决完一个问题不久,另一个又出现了。下面就是油箱渗漏的问题,必须把油箱清空才能堵住漏洞。

在此之前,约尼想过弄一辆类似的车作为训练任务的后备所需,以防这辆奔驰车没有弄到或者不能立刻投入使用。约尼知道伊斯瑞有一辆体型庞大的绿色奥迪车,所以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他也知道,这辆奥迪车只有两排座位,而不像加长奔驰车上有三排座位。但是,这也是容易弄到的最大的一辆民用车。约尼让屋子里的其他人暂时离开,然后告诉伊斯瑞需要借用他的车,希望他能同意。

“我们需要在车上快速地进出,并且是很多次,而且还携带武器和装备,毫无疑问这辆车会受损,”他说。“但它很重要。我们没有其他的车了。”

“没问题,”伊斯瑞回答,然后把钥匙给了约尼。在伊斯瑞离开之前,约尼告诉他并向他保证,车子的任何损失都会得到赔偿。

而后来,奥迪车没能用上。训练开始前,奔驰车就到了。训练之前和训练期间的维修工作,一直持续到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早晨。甚至那个时候,机械师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的工具来修理车上所有坏掉的东西。喷漆的工作也是在部队出发执行任务之前几分钟才完成。那时,车子能开,但远远没有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也就在当天,丹尼来到约尼的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纸条。丹尼写的是,他担心因为车的状况太糟糕,部队也许无法使用这辆车。约尼要求机械师们无论如何要反复地尝试、修好它;如果最终还是不能用,他们将会用第三辆路虎吉普车来代替。不过,约尼在把纸条塞回给丹尼的时候,在上面潦草地写了几句:“但至关重要的是,奔驰车必须参与战斗。”

与此同时,阿维的队员在奔驰车外面安装了一些随车装备。比如像一些照片中看到的阿明的奔驰车上的小旗帜,被挂在了车头。然后,用硬纸板制作的新牌照喷上了相似的颜色,并写上乌干达的车牌号。

刚到下午,约尼和几位军官在侦察营会见了来自大力神飞行中队的三位军官——指挥官沙尼中校、他的第二助手阿维·爱因斯坦少校和首席导航员希勒姆。他们三人将驾驶第一架飞机,搭载侦察营的突击队前往恩德培。这次会见的目的,就是在这两个执行命令的关键部门之间进行一些协调。“这类计划过去由空军部队和地面部队单独指定。各方只是孤立地做出了自己的安排,”沙尼说。“双方制定好计划后,我们会见了约尼和他的属下……然后开始商讨协同作战,以确保万无一失。”5

他们在约尼的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桌上展开的是各种各样的草图。约尼主持了会议。会议决定,飞机在新跑道着陆之后,把侦察营士兵放在连接新跑道和位于对角位置的旧跑道的带状区域。士兵下飞机的方向也确定下来,就在他们经过的飞机的侧面。他们也逐一讨论了与协调双方行动有关的其他细节,小到螺旋桨和穿过机翼的车辆之间的高度差,大到飞机在什么地方等候获释的人质。

“我们坐下来核查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乃至着陆的技术问题、地面滑行和飞机停靠,”沙尼说。“关于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小问题,我们想召开一个小型讨论会来提问和答疑,而这些问题在大型的计划会议上从来不会涉及……约尼主持的会议非常专业——很有组织性、气氛也轻松,具有一个会议本该有的样子。他结束一个议题后就继续下一个。在很大程度上,我们让侦察营负责这次行动,因为我们能为他们提供最基础的服务。他们有特别的需求,我们会努力满足他们。

“每个出席会议的部门都提出了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因为你从来不知道双方的需求会在什么地方达成一致。你可能会认为,有些事情和对方没有关系。我尤其记得,我们谈到了跑道的照明问题。约尼想知道,如果我们抵达机场的时候灯光都熄了怎么办。当然,他帮不上忙,但他确实想知道。我们向他解释关于着陆技术的研究结果,包括使用雷达……在侦察营,我们做了最后研究并得出最终的结论——那是只有真正参与突击任务的人才能做出的。最后,我们这些部队指挥官对协议表示一致同意。无论其他地方已经做了什么决定,这个协议在实践中具有重要意义。”

这次会议是爱因斯坦第一次听说要在每架飞机上搭载车辆,而且他的飞机要比其他飞机提前7分钟着陆。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使用奔驰车,这个想法让他高兴不已。总之,对地面任务和侦察营的工作方式了解得越多,他就越是佩服。“这是我第一次与侦察营接触。他们如此高效并且直击要害,这让我非常钦佩,还有他们对正确事情的专注方式……作为这个计划的一个旁观者,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没有参加在侦察营召开的任何通报会,而这次讨论会上接触到的一些微小细节,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他们深入到了最细微之处,可谓面面俱到……侦察营看上去太不可思议了,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沙尼回忆说,会议不断地被打给约尼的电话打断。而大部分时间,约尼的手里都拨弄着一支他带到办公室的消音手枪。他不假思索地将消音器拆下来又装回去;一次又一次,他拨动手枪的转轮,发出一长串的咔嗒声。“约尼坐在椅子上,而我们围坐在他旁边。每隔一会儿,枪筒就会指着我们的方向。他频繁地拿着手枪瞄准我,这实在是我不太喜欢的事情。”

到了会议的结尾,他们也核查了计划于当天晚上进行的全方位模拟演习的技术问题。后来,在研究最后一些细节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办公室前面的门廊上。在那里,他们见到了沙尼的助手那提·迪维尔,他作为飞行中队与侦察营夜间演习的联络员来报到。沙尼本人没有时间处理这项工作,因为从那时一直到演习开始,他还要关注一些其他事情:总参谋长古尔坚持让他和爱因斯坦做示范,证明他们可以在没有灯光的跑道上实现夜间着陆。

“我不担心侦察营,”古尔是去飞行中队跟飞行员聊天的时候说的这话。“无论是特拉维夫的斯徳多机场还是乌干达的恩德培机场,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任何差别。而问题在你们身上,你们是否能够真正将部队顺利地送达。”(4)实际上,飞行中队最近一直在研究大力神飞机在漆黑的跑道上着陆的方案。但是,方案还没有完整地测试过。

古尔和空军司令佩拉德挑选了位于西奈半岛南端的沙姆沙伊赫来进行演示。那里可以对整个机场实行灯火管制,而飞行需要沙尼在黑暗中进行相对较长时间的导航,以此模拟实际行动中的状况。具有讽刺性的是,沙尼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于黑暗中在完全不熟悉的恩德培机场着陆,但他对沙姆沙伊赫的演示却没有把握,虽然他很熟悉这个地方。恩德培的起降跑道对于一次没有照明的着陆行动几乎是非常适合的——跑道从岸边开始并且和岸边垂直,这样雷达可以清楚地区分跑道和湖面。在沙姆沙伊赫,跑道位于内陆更远的地方并且和海岸平行,使得雷达区分起来更困难。因此,沙尼主动提出在向古尔和佩拉德做演示以前,白天的时候飞到沙姆沙伊赫进行一些飞行训练。他知道,古尔如果发现此事一定会反对。但他也知道,如果演示没有成功,这意味着任务将会被终止。沙尼当然不愿意行动遇到阻力,因为飞行中队的能力被“一个地面部队的军官”错误地估计,即使这个军官是以色列国防军的最高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