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

军官们的营房和餐厅小屋之间有一片草地,我们一大队人马在那里集合。我们很快就要出发,前往加沙地带进行拓展训练,并参加由南方军队总指挥阿里埃勒·沙龙少将于1971年启动的一项任务,旨在铲除加沙地带的恐怖活动网络。约尼将会担任我们加沙部队的指挥,并且带了一名经验丰富的伞兵军官,当时他在部队服役,给约尼的印象不错。在情况通报会的间隙,这位军官记起了一件特别的事情,然后开始对一些在加沙担任安保工作的以色列安全局的人员恶语相向。他转向站在一边的约尼,说道:“你不能相信他们一些人的任何说辞,哪怕是一句话。我告诉你……”现在,我们都全神贯注,希望最终能听到一些真正有料的东西——毕竟,这是军官们的闲言碎语。但是,这种谈话让约尼十分讨厌,特别是当着我们的面。“这个现在并不重要。”约尼说着就打断了这位军官的话,试图把他拉回到正题上。约尼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甚至有点抱歉的意味——毕竟,这位军官只是想帮助我们。

大约一两个星期后,约尼在加沙地带向我们做情况简报。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加沙基地里一个热闹非凡的会议室里。这不会是我们在加沙的第一次行动,但会比我们以往参与的任何行动都重要。约尼坐在一张行动目标的示意图旁边,然后解释针对难民营的一栋大型建筑的突击计划,而该建筑被怀疑是恐怖分子的据点。我们簇拥在约尼的周围。这是我第一次参与一个需要真正策划的行动,而且被约尼提出的细节数量所震惊。这只是在以色列人控制的地区策划一个小规模的突击行动啊。由约尼指挥的这次突击行动定在当天晚上。他解释了不同兵力该如何布局,我们该如何推进才能同时封堵各个方向的部族据点。他仔细地回顾了行动的每一个部分——简单说来,就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过目,好像他几十年来都是如此——以确保没有任何闪失。在每个问题讲完的小间隙,他会浏览一下记事本上罗列的要点,双唇紧紧地咬着。这种表情如此的熟悉,我发现每次他思考一些严肃的问题或者全神贯注于某个任务时,这种表情都会出现。现在,他继续进行突击行动下一阶段的阐述,嘴唇也开始放松了。我的嘴角也掠过了一丝自豪的微笑。

※※※

一天下午,他出现在我们的公寓。“我必须要和你们住一段时间,”他通知我们。“米瑞和我的入伍申请通过了。”那天,他从米瑞的公寓带来一些行李。过去几个月他都住在米瑞那里,现在搬进了一个我们不用的小房间。在他带来的书籍中,有一本坦克各个部件列表及描述的军队小册子。

第二天,他就回到了部队,继续负责装甲兵的调动事务。作为候补军官,他出色地完成了此项任务。随后,被任命为戈兰高地的一个坦克中队的指挥官。这个坦克中队位于1973年“赎罪日战争”中从塞尔维亚手中夺取的一块孤立的领地上。经过与塞尔维亚的一场消耗战后,他回到了耶路撒冷,偶尔会来我们的公寓小住。

“此时此刻,我非常地满足,尽情享受着自己。”他给已经好几年没有通过信的前妻图蒂写了封信。“现在这份宁静比星期五的傍晚来临时,那个5:30的黄金时间来得更加珍贵。”

“日头依然还在,我坐在帐篷外的椅子上,眼前是一排坦克阵。音乐从身后的帐篷里飘出,我习惯性地用两根手指撑开手里的书,但却没有去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还没有开过一枪。甚至,还有时间在野外的淋浴场冲个澡。昨天,一发炮弹刚好落在餐厅的帐篷上并且把它给完全炸毁了,还有厨房的仓库。”

“我的副指挥刚好走过来,脸上还堆着笑。”

“‘就像一个真正的安息日,对吧?’”他对我说。

“这些都是值得珍藏的时刻,然后就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给你写信。”

“马上我就要爬上一辆吉普车赶回家去。自从我领导这个中队已有整整一个月了,现在我每天回家的时间只有那么一会儿。有意思的是,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有离开这里的必要。事实上,我对自己要去的地方一点也不清楚。太遗憾了。要是有人能代替我回家的话,那也无伤大雅啊。”

“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有战争发生。当然,不像我们以前经历过的那些战争。但是,你可能会轻易地犯错并且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坦克中队驻扎在一个非常关键的地理位置,并且表现也很出色。”

“几天以前,我想起了你。那种思念悠远漫长而又饱受煎熬,连我的心也会痛。每次我想你的时候,往日的记忆又浮现在心头。很多时候,是我伤害了你,让你难过。我对所有的事感到悔恨,还有我的不经意。不是今天的我更善解人意,而是时日弥久,我看问题的方式改变了。”

现在,我正忙着自己的医学课程,还有粉刷公寓。约尼难得有短暂的喘息机会从戈兰高地的炮火中回到耶路撒冷,帮助我们把墙上的旧漆铲掉。他兴奋地向我们大喊,让我们去看看他想出来的新方法。我们发现,他成功地把厚厚的石膏涂层和油漆一起给铲掉了。他浑身洋溢着生活的乐趣,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然而,隐藏在他内心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孤独。我知道,他比以前更经常地用孤独来描述自己,这不仅因为他没有家庭、没有妻子、没有孩子。这是他一生的命运,虽然在高中时代或侦察营里,他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他的心思已经超越了一切并为苍生大计,也使得他跟周围的人与众不同。

在约尼接管坦克营剩下的武装几个星期以后,这场消耗战就宣告结束了,而坦克营在“赎罪日战争”中就几乎被全歼。这块孤立的领地又回到了塞尔维亚人的手中,同时还有戈兰高地的卡内特城。约尼几乎完全沉迷在重建坦克营的事务中,而实际上他也是白手起家。从讲话的方式来看,就知道他多么喜欢和装甲兵一起工作,他在那里多么如鱼得水并且受到爱戴——如果仅仅选择留在坦克营的话,他的军旅生涯能够持续多久呢?但是,在坦克营的任期结束以后,他就决定回到侦察营。

在执掌侦察营之后不久,他来到了我们的公寓,并且提到我错过了他的任命仪式。我没有试图解释为什么离开;甚至也没有告诉他那天我在场。我反而问他,侦察营的情况进展如何。“一切都很顺利。”他回答了一句,就没再多说什么。他的言语传达着乐观的精神,但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保留了一些东西。也许,这是我的想象,因为从他的话语中我只听到了自己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