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飞总是比向东飞容易一点。人类的身体在时间较长的一天内比较容易适应时差,再加上美食与醇酒使得这一切更为容易。空军一号内有一间不小的会议室,可以充当各种不同的用途。今天则是在此举行高级政府官员及一些挑选过的新闻记者的晚餐会。跟往常一样,今天的食物棒极了。空军一号专机也许是世界上唯一一架飞机能提供比电视餐还棒的菜。专机上的服务人员每天要采购新鲜的食物,然后在八哩高的高度及六百节的速度下料理,事实上这架专机上的厨子已经有好几位辞掉军职变成乡村俱乐部或是高级饭店的主厨。毕竟替美国总统煮过菜的经历在任何厨子的履历表上都是相当好看的。
今天所用的酒是来自纽约,众所皆知福勒总统除了啤酒之外,最喜欢这种香醇的白葡萄酒。这架改装的七四七专机上有整整三箱这种酒。两名穿着白色礼服的士官负责将所有来来往往的客人的酒杯斟满酒。餐会的气氛相当轻松,而且所有的谈话都是不列入记录的。谈论的话题都是一些深入的背景问题,同时说话也得小心一点,否则往后就不可能再在这里用餐了。
“那么,总统先生。”这名《纽约时报》的记者问道:“你认为这一切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实现呢?”
“当我们在谈话时,他们已经开始履行条约了。瑞士陆军的代表已经在耶路撒冷考察一切事务。国防部长邦克跟以色列政府官员正在开会,讨论美军驻进以色列境内的细节问题。我们相信事情将去在两周内开始真正地履行。”
“那么当地的居民都得搬离自己的家园罗?”《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继续问道。
“他们的确会很不方便,然而在我们的协助下,他们的新家将会很快建立起来。以色列已经提出要求,希望能提供那些迁户贷款,以便他们能采购美国的预铸屋。我国也要出钱建立一间这类预铸屋工厂,使他们将来能靠着自己营业赚钱。成千上万的居民将会迁走。这一点会造成一些痛苦,但我们会设法使痛苦减轻到最低。”
“在此同时,”艾略特插进话来,“我们不要忘记生命的品质不光是头上有片瓦遮风挡雨而已,和平必须付出代价,但它也会带来许多好处。那些人将可享受到他们这辈子中第一次拥有的真正安全。”
“总统先生。”那名《芝加哥论坛报》记者举杯问道。“我提出的问题并不是想批评什么。我想我们大家都同意这次和约是上帝的恩赐。”在座的人都点头称是。“然而如何履行条约却是相当重要的事,而我们的读者很想知道其中的情形。”
“以色列人迁出屯垦区这部分,将是条约中最难履行的一部分。”福勒平静地回答道。“我们必须对以色列政府这次同意这一点致意,所以美国必须尽力减低这过程中的痛苦并保持人道的精神。”
“哪一支部队将被派往驻守以色列呢?”另一名记者问道。
“很高兴你提到这个问题。”福勒说道。他的确很高兴。前一个发问者忽视掉这次和约履行中最可能发生的障碍——以色列国会会通过这次条约吗?“也许你们已经知道,我们最近整编了一支新的陆军单位,即美国第10装甲骑兵团。这支单位已经在乔治亚州的史都华堡整编完成,而且在我的命令下,国防预备舰队的船只正动员尽速将这支单位运送到以色列。第10骑兵团是一支拥有辉煌历史的单位。这支黑人单位曾在西部开拓史中占有一席之地,但现已经几乎被人遗忘。幸运的是运气跟这一点也没有关系。“首任的指挥官将是一名非洲裔的美国人,狄格斯上校,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人,西点军校的毕业生并具备一切必要的资格。这是地面部队的部分。在空军,我国将派出一个联连的F-16战斗轰炸机,再加上一个分队的空中管制暨预警机,以及相关的支援人员。最后,以色列同意让我们的海军舰只驻进海法港,所以我们几乎能够一直保持一支航舰战斗群和一个海军陆战队的海外分遣队在东地中海地区,以在必要时支援一切。”
“但在这种削减经费的……”
“是国防部长邦克想出派遣第十装甲骑兵团的主意,而老实说我希望这是我出的主意。至于其他方面的经费,我们伞设法在有限的国防经费内寻找弥补的方法。”
“总统先生,这真的有必要吗?我的意思是说,在这种预,算紧缩的情况下,特别是国防方面的预算,我们真的必须……”
“当然是必须的。”旁边的国家安全顾问打断这位记者的问话。你这混蛋,艾略特的表情露出这个意思。“以色列的国防有相当严重的安全顾虑问题,而我们派遣军队保护以色列的安全正是此“老天啊,你这是什么问题?”另一名记者偷偷跟前一名发问的记者说道。
“我们将从其他方面缩减经费,以挪出钱来支付这笔额外的预算。”总统说道:“我知道我已经使自己陷入另一场有关在基本观念上政府的预算应该如何花用的论战,但是我认为我们现在已表现出的政府的花费是值得的。如果我们必须增税以保障世界和平,美国同胞将能了解并支持这一点。”福勒就事论事地下结论道。
每一名记者都记下了这一点。福勒总统将提出另一次增税案。美国史上曾经有过一号和平公债及二号和平公债。这将是第一次的和平税,其中一名记者带着诡异的笑容想道。这个增税案在众议院里应该能轻而易举地通过。这位记者的笑容有另一层含义。她注意到福勒总统看着艾略特时的眼神有点奇怪。她曾对这一点感到很好奇。她在这趟到罗马之前曾打电话到艾略特家里两次,而两次她都只从艾略特的私人线路上听到电话答录机的声音。她应该可以就这一点继续追踪。她可以守在艾略特在卡拉玛路上的家外,记录她在家里睡觉的次数有多少,不在家里睡觉的次数又有多少。但是,但这实在不关她的事,对不对?是的,是不关她的事。现任的总统是个单身汉,一名鳏夫(妻子死亡未再结婚的男人),只要他的私生活不影响到他行使公权的能力,并且他能保守好秘密的话,这对美国大众实在没有什么重要性。这位记者心想她大概是唯一注意到的这一点的人。她想道,管他的,如果总统跟他的国家安全顾问真是如此亲密的话,也许这是件好事。看看这次的梵蒂冈和约进行得多么顺利啊……
班雅科将军在他个人的办公室里独启阅读整个草约的内容。他并不是一个对事物经常拿不定主意的人。他知道,这是由于偏执的环境所造成的结果。从他长大成人之后——他从十六岁就算是成人了,当时他第一次为他的国家扛起枪杆来——对他而言,整个世界是个相当容易理解的地方:世界只分以色列及其他国家。而其他大部分的国家就算不是以色列的敌人也是潜在假想敌。只有极少数的国家可以合作甚或当作朋友,但友谊对以色列而言几乎只能算是单边的交易。班雅科曾在美国境内进行过五次“对付”美国人的行动。当然,“对付”这个字眼只是相对的。他从没想过要伤害美国,他只是想知道美国政府所收集到的一些资料,或是偷取一些美国政府拥有而以色列急需的资讯。所获得的资料当然不会用来对付美国,相同地,所窍取的军事科技也不会用来对付美国,但可以令人理解的,美国人并不喜欢他们的机密让别人知道。不过这一点并不会让班雅科觉得不安。他的使命是保护以色列,而不是取悦他人。美国人也了解这一点。美国人偶尔会透露一些情报给以色列情报组织,不过大部分都是以非官方的方式进行。而在特殊的情况下,以色列情报局也会提供一些情报给美国人。这一切都是相当文明的——事实上,这就像两家彼此竞争却又分享共同敌人与市场的公司,有时候会合作,但永远也无法相信对方。
然而这种关系现在却得改变了。不得不如此。现在美国在以色列境内有驻军。这使得美国得担负以色列国防的部分责任——相反地,以色列对于美国的安全也得负起相同的义务(有时,美国的媒体总是忘了提到这一点)。这便是以色列情报组织的责任了。分享彼此情报的管道不再像从前那么狭窄了。然而班雅科不喜欢这一点。尽管再多人对此歌功颂德,但美国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秘密的国家,特别是那些由他所雇用的情报员流血流汗所换来的珍贵情报。美国最近会派一名高级的情报官员跟他协商相关的细节。当然;雷恩是他们的第一人选。班雅科开始记下了些重点。他必须尽可能了解雷恩这个人,才能在谈判时占到便宜。
雷恩……真的是他想出这整个中东和平方案?这是个问题,班雅科心想。美国政府已经否认这一点,但美国总统福勒和他那个国家安全贱人艾略特都不喜欢雷恩。对于艾略特的个人情报他倒是很清楚。当她还在本宁顿教政治的时候,曾经请了一名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代表到学校演讲,提出他们对于中东的看法——以适当及平衡教育的名义为借口!不过,班雅科提醒自己,她还算好,起码不像凡妮莎瑞德雷夫,曾经高举着一把AK-47步枪在那儿跳舞,但是艾略特所谓的“客观性”,已经扭曲成坐下来客气地倾听一批曾经屠杀以色列儿童与运动员的代表。她就像美国政府里大多数的官员一样,已经忘掉了自己的原则何在。但雷恩不是这种人。这次的和约是他的杰作。班雅科的情报没错。福勒和艾略特绝对想不出这种主意。他们绝对想不到以宗教作为和谈的关键。
这项条约。他将心思重新放在这上头,又开始记下重点。以色列政府怎么会让自己国家沦落到这种地步呢?我们将能克服。真的那么简单吗?以色列在美国政府里的一些朋友惊恐地打来许多电话及电报,就好像他们打算开始弃船了一样……
不过,这还能有其他的结果吗?班雅科问自己。无论如何,梵蒂冈条约已经是定案了。几乎已经算是定案,他提醒自己。以色列人民的愤怒已经开始爆发,几天内将会越来越激烈。
以色列基本上是退出了西岸。虽然陆军单位还是留在原地,如同美国的军队仍然驻札在德国与日本一样,但西岸地区已经变成非军事化的巴勒斯坦国,它的边界安全由联合国提出保证,班雅科沉思着,这种保证极可能变成一张表在墙上的证书,丝毫没有用处。真正的保证只有美国以及以色列可以提供。沙特阿拉伯及其波斯湾友邦将会为巴勒斯坦人的迁徒费用出钱。阿拉伯人进入耶路撒冷的权力也获得保障——此处将是最多以色列军队驻札的地方,他们将建立大型且容易架设的帐棚驻札于此,并有随意巡逻的权利。耶路撒冷本身已经变成梵蒂冈的属地‘一名民选的市长——他不知道现任的以色列市长会不会保留职位……为什么不呢?他问自己,毕竟这名市长是他所见过的人中最为大公无私的——亲手处理民间的行政事务,但国际及宗教事务方面的主权却将由属于梵蒂冈,由三大宗教各派一名主教所的一个宗教执政团负责。耶路撒冷当地的安全问题将由瑞士的一个机械化军团负责。班雅科也许曾对这点嗤之以鼻,但瑞士的军队组织曾是以色列陆军模仿的对象,并且这些瑞士人将会跟美国的驻军一同受训。美国的第十骑兵团被公认为一支精锐的正规部队。这一切在合约上都写得一清二楚。
纸上的一切事情通常都是如此。
然而在以色列街上,激烈的示威已经开始了,成千上万的公民将被迫迁移。抗议示威已经使两名警官及一名土兵受伤——伤在以色列自己人的手里。阿拉伯人则保持低姿态,试着不招任何人。沙特阿拉伯人所成立的一个独立委员会试图分配给每一个阿拉伯家庭一块土地——当以色列入占领这块也许曾经属于或不属于阿拉伯人的西岸时,已经将所有的产权搞得乱七八糟,而且——但这不是班雅科的问题,而他为此点感谢上帝。毕竟他的名字是亚伯拉罕,而不是睿智的所罗门。
这一切行得通吗?他心存怀疑。
这项条约不可能行得通的,夸提告诉自己。条约签署完成的消息,使得他病情恶化,连续作呕了十个小时之久,现在,他手边已经拿到条约的内容,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站在死神的门口,心都凉了大半截。
和平?而且以色列将会继续生存?那么他的牺牲,还有其他上百上千在以色列炮火下牺牲的自由斗士呢?他们为什么而死呢?夸提又为什么而奉献他的一辈子呢?若形势真是如此,他宁愿死掉,夸提告诉自己。他为了这个目标已经牺牲了所有的一切。他原本可以过着正常的生活,跟一般人一样娶妻生子,买栋房子,找个舒适的工作,像是当个医生或工程师或银行家或商人。只要是他觉得这个工作值得他去做的话,他的才能绝对足以胜任而达到目标——但他却未选择这些安逸的生活,他早已选定其中最困难的一条路。他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新国家,为他的同胞创造一个家园,使他们能够像有尊严的人类一样生活着。他们只想领导他的同胞,击败闯入者。
他想要使自己名列青史。
这就是他所渴望的。任何人都可以了解这是不公平的,但弥补这种情况的方法就是让他在历史上被记载为改变人类历史方向的一员,即使是在很小的一个角落里,即使是在一个小国家的历史里……
夸提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完成他的使命,意谓着必须反抗许多大国,反抗那些将他们的偏见强加在他古老祖国的美国人和欧洲人,而能完成这项使命的人将来一定不可能会名不见经传。如果他成功的话,他将名列为历史的伟人,伟大的成就造成伟人,而伟人才会名列青史。但现在名列青史的又是谁呢?是谁征服了什么——或是谁被征服了呢?
这是不可能的,这位领袖告诉自己。然而当他逐字阅读过和约上枯燥、精确的条文后,他的胃却反抗他心中的想法。巴勒斯坦的人民,他高贵勇敢的同胞们,有可能会被这种肮脏事所引诱吗?
夸提站了起来,走回他个人的浴室里又开始另一次干呕。正当他弯下腰来对着水槽干呕时,他脑中的一部分意识告诉自己,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呕了一阵后,他立起身子,喝了一口水以除去口中苦涩的味道,但是心中的另一股味道却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
此时在对街上,在组织成立的另一个安全的房子内,波克听着德意志广播电台的德文海外广播无论他的理念如何及现在身处何处,波克绝对不会忘了自已是位德国人,当然他是位德国社会革命主义者,但仍然还是个德国人。广播里提到,在家乡今天又是个温暖的日子,天气晴朗,他心想这应该是个握着碧翠的手漫步于莱茵河岸的好日子,而且……
广播中的新闻快报几乎让他的心跳停了下来。“被判刑的女谋杀犯碧翠于今天下午被发现死在牢里,她显然是上吊自杀。碧翠是在逃的恐怖分子波克的妻子。碧翠在柏林被捕后,因残杀曼舒坦而被判终身监禁。碧翠今年三十八岁。”
“德勒斯登足球俱乐部复出后的成绩的确令许多观察家觉得惊讶。在著名的前锋希尔领军下……”
在幽暗的房间内,波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甚至无法看到收音机的灯光,眼睛望着敞开的窗户外,盯着夜空里的众星。
碧翠,死了?
他知道这是真的,甚至无法欺骗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相反地,这一切都太过于可能了……事实上是无法避免的;显然是自杀!正如巴德尔·迈恩霍夫帮里的其他成员一样,显然都在牢里自杀了,甚至有报导指出其中一名成员还举枪对着头部自杀……一共扣了三次扳机。“枪杆上致命的扳机”这句话成了当时西德警界的一个笑话。
波克知道,那些人谋杀了他的妻子。他美丽的碧翠死了。他最好的朋友,最真挚的同志,亲爱的爱人,如今死了。波克心里明白,碧翠的死不应该让他如此吃惊。但他还能期望其他的结果吗?当然那些人必须杀她,因为她正是连接德国社会主义的过去及其未来命运的关键。杀了她之后,德国警察才能巩固统一后德国的政治稳定性,所谓的第四帝国。
“碧翠。”他轻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她不只是一个政治人物,不只是一个革命分子。他记得她脸上的每一个轮廓,身体的每一处线条。他还记得等待他们的孩子出生时的情景,以及碧翠在生出他们的两个女儿后脸上所带的笑容。这些一切都逝去了,甚至他的两个女儿都被人从他的身边抢走,好像他们也死了似地。
现在不是独处的理想时刻。波克穿上衣服走过街来。他很高兴看到夸提还醒着,虽然夸提的脸色铁青·,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我的朋友,出了问题吗?”夸提问道。
“碧翠死了。”
夸提在脸上露出真挚的痛苦。“怎么发生的呢?”
“新闻报导说,有人发现碧翠死在自己的牢房里——上吊。”波克在起初的震惊过后才想到,他的碧翠,优雅的脖子被绳子勒得紧紧的,这种景象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可怕,令他不敢去想像。他曾经看过这种死法。碧翠和他曾经用这种方法处死一名敌人,当时他们就在旁看着被害者的脸色转为苍白且深沉,而且……这种景象实在令人无法忍受。他绝无法看着碧翠就这样死去。
夸提悲伤地低下头说道:“愿阿拉怜悯我们挚爱的同志。”
波克试着不皱眉头。他和碧翠都不曾信过神,但夸提倒是真心诚意地祈祷着,即使这只不过是浪费他的唇舌罢了,但至少夸提用祈祷来表现了他的同情及好意——以及友谊。波克现在就需要这样的支持,所以他不介意这一点,只深叹了一口气。
“今天对我们的目标都是一个糟日子,夸提。”
“比你想像的更糟,这该死的和约——”.
“我知道。”波克说道。“我知道。”
“你对此有何看法?”波克值得夸提信赖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诚实。此人对任何事都保持客观。
这名德国人从夸提的桌上拿了一根烟并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他并未坐下,却在房里踱来踱去。他必须保持移动以对自己证明自己还活着,同时强迫自己的心思客观地考虑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了解这只是一项大计划中的一部分。当苏联背叛了世界社会主义时,他们设计了一连串事件,主要是为了将全世界的大部分纳入资本主义的一部分阶层之控制下。我曾经以为苏联只是以此获得一些西方的经济援助,只是将开放当作一个幌子——你必须了解俄国人是相当落后的民族,夸提。他们甚至无法使共产主义行得通。当然,共产主义是德国人发明的。”他加上这句话时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马克思是个犹太人这事他故意略过不提)。波克顿了一下子,然后继续以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分析道。他很感激有这个机会能够将个人的感情世界暂时关闭,而且可以像老牌的革命分子那样高谈阔论。
“而我却错了。苏联的开放根本不是一次战略的转进,而是一次完全的背叛。苏联的改革甚至于远超越东德所做的。他们跟美国合作也是史无前例的。苏联以他们意识型态的纯真换取暂时的财富是没错,但根本就没有计划回到社会主义的怀抱里。”
“而在美国这一边,则将他们提供的援助标以售价。美国也迫使苏联不再继续支持伊拉克,并减低对于你和你的阿拉伯弟兄们的支持,最后依他们的计划永久地保障以色列这个国家。很明显地,在美国的以色列说客很早就开始计划这项阴谋。但真正让事情改变的是苏联的默许。现在我们面对的敌人不单单只有美国,而是全球性的阴谋。老夸,我们已经没有朋友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被打败了罗?”
“不!”波克的眼里冒出了怒火。“如果我们现在停止奋斗的话——他们现在已经有够多的优势了,我的朋友。让他们再领先一步,他们便可以利用现在的优势将我们一网打尽。你和俄国人的关系也许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时候。但它还会更糟。接下来,俄国人会跟美国人及锡安主义者合作。”
“谁也没想到美国人和俄国人会……”
“从前是没有人会这么想到。除了那些促使美苏和解的人,我的朋友,那些美国的统治阶层及他们收买的走狗,奈莫诺夫及其同盟,他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我们应该能预测到这一点,但却没有。你没料到中东会有这种情况。我也没想到欧洲会发生这种情形。我们两个都失败了。”
夸提告诉自己,这正是他需要听到的事实,但他的胃却告诉他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情况。
“你对于这种情况有何补救之道呢?”这位领袖问道。
“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两个非常不可能结为朋友的国家及其盟国所结成的联盟。我们必须找出一个方式摧毁他们的联盟关系。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当同盟关系破裂时,以前的盟国之间甚至比我们在结成联盟之前更会彼此猜疑。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波克皱眉说道,“我不知道。这将需要许多时间……不过应该还是有机会,应该会有的。”他纠正自己。“当然发生不协调的机会很高。而且跟你我想法一样的人还是很多,譬如说在德国仍然有很多人的想法跟我一样。”
“但你说必须美苏两国先发生纠纷?”夸提问道,他总是对波克拐弯抹角的逻辑感到兴趣。
“我是说必须最后能够美苏的冲突。若是能直接在美苏之间制造纷争,这样更好,但以目前的情况似乎不太可能。”
“也许不像你想像中那么不可能,波克。”夸提自言自语,却不知道他讲得很大声。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一点。我相当累了,我的朋友。”
“请原谅我这么打扰你,老夸。”
“我们会为碧翠复仇的,我的朋友。他们将会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的!"夸提向他的朋友保证。
“谢谢你。”波克离开夸提的房间。两分钟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房内的收音机仍然打开着,现在正播放一些传统的音乐。现在沉重的感觉又再度回到波克的身上,然而他并没有压抑自己的眼泪。波克所感到的只是愤怒,碧翠的死对他来讲固然是他个人的悲剧,但他整个的理念都为人所背弃。他太太的死不过是情势更为恶化的征兆之一。如果他办得到的话,他会叫全世界为碧翠的死付出代价的。当然这一切都是以革命正义的名义行之。
夸提很难入睡。令人惊讶的是,一部分的原因竟然是内疚。他跟波克一样,依然记得碧翠及其柔软的身体——当时她还没嫁给波克——一想到她死了,而且是在一根德国的绳索末端死去…”.她是怎么死的?自杀,就如新闻报告说的?夸提相信这段消息。这些欧洲人感情都太过于脆弱,聪明脆弱。他们这些人虽然有着为理想的热情,但他们都不太会忍耐。这些人的是他们的视界比较广。这跟他们生长的环境资讯发达及其比较的教育体制有关。不像夸提及其手下通常只把心思放在他们眼前的问题上,他们的欧洲同志对于牵涉较广的问题看得比较透彻。波克在这种时刻下思路仍然那么有条有理,实在令人惊讶。夸提及手下这些斗士虽然把这些欧洲人当作自己的同志,但却老是认为这些人不过是革命事业的业余爱好者,并不像他和他的同志那样投入。这实在是项错误。毕竟这些欧洲人所面对的革命环境比夸提他们更为艰难,因为在欧洲缺乏像巴勒斯坦这样充满不满的环境,使夸提他们比较容易吸收新血。基于这种客观的环境下,难怪欧洲的革命同志通常比较少达成他们的目标,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及决心不够。’波克应该可以做一名极佳的行动官,因为他能清楚地掌握环境。
那么现在怎么办呢?夸提问他自己。这是个问题,但却是个需要时间解答的问题,而不是个需要马上回答的问题。他得花几天的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也许可能是一个礼拜的时间,这位领袖向自己保证,并试着睡一觉好好休息。
“……恭请总统致词。”
在客满的国会议事厅里,众议院的所有成员一同起立致意。坐在第一排的是现任政府的内阁阁员、三军联合参谋长和随着众议员一同起立的最高法院法官。在旁听席上,沙乌地阿拉伯及以色列大使两人首度并肩而坐。电视摄影机照着这间创造历史,也创造不名誉事件的会议厅内。掌声此时不绝于耳,直到众人的手都已经变得通红为止。
福勒总统将他的演讲稿放在讲台上。他转身跟会议厅里的司仪,参议院的同党领袖以及自己的副总统杜林一一握手。在这种喜悦的气氛下,没人会批评杜林最后才到。接下来他回过头来对着台下的众人微笑挥手,此时掌声又再度响起。福勒所做的一切动作都起了作用。用一只手的挥动,两只手的挥动,齐肩的挥手动作以及高举在头上的挥手,每一种动作,都真的得到两党的热烈鼓掌,福勒注意到这真是不可思议。他在众议院与参议院内最有力的政敌此时却露出他们真诚的拥戴,他知道这实在是史无前例的。在国会里仍然有一股强烈的爱国主义,使每一个人都觉得惊讶。最后他挥手使听众安静下来,而鼓掌声终于渐渐地静了下来。
“我的美国同胞们,我来此报告最近在欧洲及中东的事件,并向美国参议院提出两项草约,我希望这两项草约将能尽快获得你们的支持。”更多的掌声响起。“有了这些条约以后,美国将跟许多国家展开密切的合作关系——有些是值得信赖的老友邦,有些是可贵的新朋友——一同为使战乱不已的整个世界迈人和平之道而努力。”
“纵观整个人类的历史,回溯人性的演进,我们可以看出一点,人类所有的进步,人性所有的光辉皆在于提升人类脱离野蛮的生活,而为这一刻祈祷过、梦想过、希望过,并促成这一刻的所有男女们——这一刻,这一次的机会,这个最高点,将是人类冲突史上的最后一页。我们所达到的不是一个起始点,而是一个终止点。我们——”更多的掌声打断了总统的演讲。他有一点点不悦,因为他没有打算在此时中断。但福勒还是对着会议室内的众人微笑,并挥手要大家静下来。
“我们已经达到一个终止点。我很荣幸向你们报告,美国已经带领着全球走向正义和平之路。”掌声又起。“美国担任此项任务正是众望所归……”
“有点令人不能忍受,对不对?”凯西对着她丈夫雷恩问道。
“有一点点。”雷恩在他座位上答道,并伸向他的酒杯。“甜心,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就像歌剧一样,这种事情也有一定的规则。你必须遵照这些规则。再者,这是一项主要——是一项突破性的发展。和平即将再度脱茧而出。”
“你什么时候要再出国呢?”凯西问道。
“很快就要。”雷恩回答道。
“为了和平当然我们必须付出一些代价,但对于创造历史的人,历史也会要求他们担起他们的责任。”福勒在电视上说道。“保证和平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必须派出美国的男女以保护以色列。我们发誓将为这个勇敢的小国挡住所有的敌人。”
“他们有那些敌人呢?”凯西问道。
“叙利亚到目前为止对这次的条约还不太高兴。伊朗亦然。至于黎巴嫩方面,黎巴嫩其实已不能算是一个国家了。在地图上,那只是一个人们死亡的地方。利比亚及所有的恐怖组织当然都不高兴。总是还有敌人得挂虑的。”雷恩喝光了杯中的酒后,走到厨房再斟满。雷恩告诉自己,这样浪费好酒真是可惜。像他这样子牛饮,喝其他烈酒没有两样……
“我们在经济方面也必须付出一点代价。”当雷恩回到客厅时,福勒在电视上正说道这一点。
“又要增税了。”凯西不高兴地说道。
“你还想期望什么呢?”当然其中五千万是我的错,这里花个十亿,而那里又花个十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