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财务(1 / 2)

彩虹六号 汤姆·克兰西 18875 字 2024-02-18

对於欧洲人来说,在自己家里工作是件很不寻常的事,但奥斯特曼却是个例外。这栋离维也纳三十公里的庞大城堡━━虽然用宫殿这个字可能更加贴切━━原本是属於一位男爵的,现在则是尔文.奥斯特曼的最爱,因为用它来夸耀他在财经圈的地位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栋城堡占地六千平方公尺,有三层楼,座落在一千公顷的土地上,大部份的地都傍著一座陡峭的山,因此使他有了私人的滑雪场。夏天时,他会让附近的农民在这里放牧绵羊和山羊……他的目的只是想让土地上的草维持在一个合理的长度。而且,这样做不但可以让他在这国家的左翼政府所制订的繁复税目下有点节税空间,更重要的是还可以让这块地看起来更棒。

他的座车是辆加长型的宾士━━事实上有两辆,还有一辆保时捷则是让他在想冒险一下时,可开著到附近村子的高级饭店喝个酒、吃个晚饭。奥斯特曼是个身高一八六的高个子,有著高贵的灰发和瘦削但合宜的身材,尤其是当他骑在他那心爱的阿拉伯马背上时━━你不能住在这样的豪宅而没有一匹马,对不对?━━或是穿著一套义大利或伦敦制的西装主持会议时,看起来格外英挺。他的办公室位於屋子的二楼,那里曾是原主人和他那八位家属共用的宽阔图书室,但现在却只有奥斯特曼的办公桌以及罗列在他身後架上、与世界各地金融市场相连的电脑萤幕。

吃完简单的早餐之後,奥斯特曼便上楼到他的办公室,在那里有两女一男的职员会供给他足够的咖啡、糕点和资讯。这间房间相当大,足以容纳二十个人。核桃木墙上满是书架,上面放满了和这座城堡一起买下的书,但奥斯特曼却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他通常都是看些财经方面的文章,对文学毫无兴趣。闲暇时,他会到地下室的私人电影院看几部电影,那里是他用原本的酒窖改装的。整体说来,他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服。这天,他的桌上有份当天的访客名单,总共是三位银行家和两位生意人。前者是要和奥斯特曼谈有关他投资的一家新企业的贷款事宜,後者则是要来听听他对市场趋势的看法━━像後者这种来听取奥斯特曼意见的访客能够让他的自我得到极大的满足,因此他欢迎各式各样的访客。

波卜夫独自步出客机走入候机室。和其他的商人一样,他也带著一只有号码锁的手提箱。一路上,因为锁上的金属让金属探测器一直哔哔作响,使得检查员必须经常要求他打开手提箱,而里面的大笔纸钞也就因此而一再曝光。这位前苏联国安会的官员心想,恐怖份子还真是破坏了空中交通的方便。如果有人能把行李扫描器做得更精密,例如让它算出手提行李中的钱数,那可能就会让很多人的生意变得更不好做━━这也包括他自己;但坐火车来去又真的很无聊。

他们的交易技巧很好。汉斯坐在指定的位置,穿著事先讲好的褐色皮夹克,读著《明镜》杂志。这时他看见了波卜夫,左手提著黑色手提箱,跟其他商务旅客一起走过候机大厅。

佛胥纳喝光咖啡,起身跟著他。他在波卜夫身後大约二十公尺处,偏左从不同的出口出去,然後朝停车场走去。波卜夫的头不时左右转动,用眼角余光捕捉汉斯的位置。波卜夫知道佛胥纳一定会紧张,因为他会害怕遭到背叛。虽然他们认识而且彼此信任,但全世界干地下工作的人都知道,你只会被你相信的人所背叛,况且根本没有人能完全掌握他人的心思,这当然也适用於迪米区。当他走进停车场时,不禁在心里笑了笑,接著转身向左,眼睛则四下察看是否有被跟踪的迹象。波卜夫随即继续前行。佛胥纳的车就放在停车场第一层的偏僻角落,那是一部蓝色的福斯车。

「早安。」他坐进右前座并用德语打招呼道。

「早安,波卜夫先生。」佛胥纳用英语回答道。他的英语是字正腔圆的美国英语,而且几乎没有口音。迪米区心想,这家伙一定看了不少电视。

俄国人拨动手提箱上的号码锁,打开盖子,然後把它放在对方的膝上。「所有事情都搞定了。」

「好大的一箱。」对方看著钱说道。

「不少钱呢。」波卜夫赞同道。

就在此时,佛胥纳的眼中浮现出怀疑的神色,这让俄国人有点惊讶,思考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国安会在付钱给他们的代理人时从来就没有大方过,但在这个手提箱里的钱,却足够他们两个人在非洲国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汉斯刚刚就是想到这一点;迪米区看得出来,这个德国人一方面对这笔钱感到相当满意,但又疑惑这些钱是从哪儿弄来的。迪米区心想。还是先解决他心中的疑惑吧。

「啊,对了。」波卜夫平静地说道,「如你所知,我有许多同志在外表上都已转变成资本主义者,因为这样才能在我国的新政治环境中生存,不过他们都仍然是党的忠诚守护者。

然而讽刺的是,我们现在对提供我们帮助的朋友反倒能付出较高的酬劳。不管怎么说,这些是你们的酬劳,现金,依你指定的金额先付给你。」

「谢谢。」汉斯.佛胥纳若有所思地用德语答道。他掂了掂箱子的重量,说道:「这很重喔。」

「没错,」波卜夫赞同道,「还可能更重━━如果我付你黄金的话。」他开玩笑地说道,以缓和一下气氛,然後便决定开始耍手段。「太重了,在任务执行当中不好带?」

「这是个麻烦,艾欧谢夫.安德烈叶维奇。」

「好吧,我可以帮你们保管这些钱,等你们完成任务时再交还给你们。看你啦,虽然我是不建议这么做。」

「为什么?」汉斯问道。

「老实说,带著这一大笔钱旅行会让我神经紧张。喂,这是西方耶,如果我被抢了怎么办?到时候都是我的责任。」他夸张地答道。

佛胥纳觉得很有趣,说道:「在这里,奥地利?在街上被抢?我的朋友,那些资本主义绵羊可是都被管得死死的。」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你们事後会去哪儿,要如何把钱交给你们?」

「中非共和国将会是我们的最後目的地,我们有个朋友在那里,他是於八0年代从派翠丝.卢曼巴大学毕业的,现在在做军火生意。在我们找到合适的住处之前,他会先收留我们一阵子。」

到那个国家,波卜夫心想,他们不是非常勇敢就是非常笨。不久之前那里还叫作中非帝国,被「卜卡萨一世皇帝」所统治。卜卡萨是前法国殖民地陆军━━那支部队曾经驻守在这个国家━━的上校,跟其他的非洲酋长一样,他靠著杀戮一路爬到权力的顶峰。然而不寻常的是,根据官方文件的说法,他是自然死亡,但真实原因不明。在卜卡萨身後,这个小小的钻石生产国在经济上多少要比黑暗大陆的其他国家好一点。但是说到底,汉斯与佩特拉还不一定能到得了那里呢!

「好吧,我的朋友,你的决定是━━」波卜夫拍拍手提箱说道。

德国人考虑了半分钟,做了决定:「我看过钱了。」在波卜夫欣喜若狂的眼光下,佛胥纳拿起一捆一十张的现金,把它像扑克牌切牌一样翻了一下後又放了回去。接著,他草草写了张纸条放在箱子里,然後说道:「这是目标的名字,我们会从他开始行动……我想应该是明天晚一点。你那边都搞定了吗?」

「美国的航空母舰在东地中海,利比亚会准许你们的飞机飞越他们的领空,而且不会让任何北约的飞机跟著你们。此外,他们的空军还会为你们提供掩护,对外宣称因为天气恶劣而无法继续追踪你们。我建议你们如非必要,尽量不要使用暴力,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点我们已经考虑过了。」汉斯向他的客人保证。波卜夫心想,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上得了飞机的,更不用说逃到非洲了。像这种任务的问题主要是在於不管你考虑得多周详,整个行动的成败仍是取决於其他因素,或者更糟的是根本要靠运气。汉斯和佩特拉对於自己的政治理念坚信不移,就像人们会因为对宗教信仰的虔诚而去期待最渺茫的机会一样,他们也会用手边有限的资源假装他们已经有了完善的计画。但是追根究底,他们的资源也不过就是他们想要把暴力加诸於这世界的意愿。

因此,他们的信仰架构其实是相当盲目的。就像是一组闪光灯,让这两个德国人失去了客观观察周遭世界的能力,也不愿意去接受现实。而对波卜夫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两个德国人愿意让他帮他们保管钱。波卜夫和他们不同,他是个很会适应周遭环境变迁的人。

「你确定吗?」

「确定。」佛胥纳把箱子盖上,拨动号码锁,然後把它放回波卜夫的腿上。俄国人郑重地接受了这个责任。

「我会小心保管的。」━━直接放回他在伯恩的银行帐户━━然後他伸出手说道,「祝你好运,请千万小心。」

「多谢,我们会拿到你要的资讯。」

「那就靠你了。」迪米区说完便下车走回机场大厦,叫了部计程车直驶旅馆。他有点好奇汉斯和佩特拉会何时开始行动,是今天吗?他们会那么性急吗?这些年轻的傻瓜。

三等士官长荷马.强士顿把步枪上的枪机拆了下来,然後举起枪检查枪管。十发子弹只把枪管弄脏了一点,枪膛前方靠枪管的地方也没有锈蚀的痕迹━━除非他用这把枪打出一千发以上的子弹,才会有毁损的痕迹,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只打了五百四十发。然而,再过一个星期左右,他们就必须用光纤设备来检查了,因为七公釐口径的雷明顿━麦格农子弹在发射时所产生的温度相当高,会将枪管快速烧损,所以他每隔几个月就要更换一次枪管,这是相当麻烦的工作。换枪管的困难之处在於必须把枪管和枪座作精确的结合,还要在靶场以固定的距离打上五十发左右的子弹才能校准,以确定这把枪能像往常一样准确地射出枪弹。此时强士顿在擦枪布上坟了适量的清枪液,然後用它在枪管里来回通了一下,结果那块布拿出来时已是脏兮兮的了。於是,同样的动作就这样重复了六次,最後再拿一块布把枪管擦乾,在里面抹上薄薄的一层清洁溶液,以便在不改变枪管精度的情况下,让溶液中的矽能保护枪管的钢铁不被锈蚀。强士顿在完成工作之後,满意地把枪机装了回去,拉动枪机关上枪膛,然後扣动扳机让枪机回复到正常的位置。

他相当锺爱这把步枪;这把枪是七公釐口径的雷明顿━麦格农,它是由为美国密勤局制作狙击步枪的同一批技师所制作的,配备了雷明顿枪管座、特定膛线数的哈特枪管以及路波德牌( Leupold )的十倍狙击望远镜,然後装在一个很丑陋的克夫勒树脂枪托上 ━━ 之所以不用比较漂亮的木头枪托是因为木头一旦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弯曲,而克夫勒树脂是死的、无化学活性物质,不会受到湿气和时间的影响。强士顿刚刚已经再度证明,他的步枪能够准到十五秒弪度以内,也就是说,它可以在一百码的距离下,连发三颗子弹都落在一枚直径大约两公分的五分钱硬币之内。也许有一天有人会设计出雷射武器,强士顿心想,让这把手工制的步枪更加准确。在一千码的距离下,他可以连续把三发子弹打进四寸直径的圆圈里;这不只需要一把好步枪,还必须测量风速和风向以补偿弹道的飘移,然後再加上控制呼吸以及手指扣下二点五磅双道扳机的力量。强士顿的清枪工作已经完成了,他提起步枪来到有温湿度调节的军械柜,然後把它放回枪架上。刚才的靶纸已经在他的桌上了。

荷马.强士顿拿起靶纸。他刚才分别在四百以及五百公尺的距离各打了三发子弹,然後是七百、九百公尺各两发。所有的十发子弹都落在人型靶的头部,换句话说,这十发如果是对准一个人的话,那这个人是必死无疑。他只打了一个弹匣,里面是他自己装填的西艾拉一七五克子弹,配上六十三点五克的IMR无烟火药;这对这种步枪来说是最佳组合。这种子弹要打到一千码外的目标需要一点七秒,时间有点长,尤其是在对付移动的目标时;强士顿想道。但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这时,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

「荷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嗨,狄特。」强士顿仍盯著靶纸,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今天的成绩比我好,看来风对你比较有利。」这是韦伯一贯的藉口,但就欧洲人来说,他对枪已经相当了解了。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那个半自动射击没有作恰当的修正。」韦伯的两颗九百公尺子弹都打在边上,勉强算是打中了,但实战时可能只会打伤目标,却无法把目标干掉。

「我就是喜欢在射第二发时比你快上一点。」韦伯指出,以这句话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争论。军人对他们武器的忠诚度并不逊於宗教,德国人使用的那把华特狙击步枪的射远比较快,但那把武器并没有手动步枪准确,而且射出的子弹速度也比较低。这两个人已经为此争论了无数次,但总是不了了之。

韦伯拍拍他的枪套说:「比比手枪如何?荷马。」

「好。」强士顿起身道,「没问题。」手枪并不是他们的正式武器,但却很好玩,而且在这里子弹是免费的。他们朝靶场走去,途中碰上了查维斯、普莱斯和其他人,他们手上都拿著MP━十冲锋枪,正嬉闹著从靶场出来。显然这天早上每个人在靶场的表现都不错。

「哼,」韦伯有点轻蔑地说道,「谁都能打中五公尺的靶。」

「早安,罗伯特。」荷马向靶场管理员打招呼道,「可以帮我们准备一些Q靶吗?」

「没问题,强士顿士官长。」戴夫.伍兹答道。他抓了两张美式标靶━━由於这种靶的中央靶心位置有个字母Q,所以被叫作 Q 靶 ━━然後又拿了第三张靶纸给自己用。伍兹是英国陆军宪兵团的军旗士官,他留了一撮小胡子,擅长白朗宁九公釐手枪。三位士官各自带上耳罩,而标理则被马达带到十公尺线上,然後转向侧面。以技术上来说,伍兹是他们的手枪教官,但以赫里福这些人的本事来看,似乎不太需要他的指导,结果他只好以每星期打上个一千发子弹的方式来精进自己的技术。他也会跟虹彩部队的人一起打靶,跟他们来场友谊赛,但让小组成员感到很泄气的是,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比赛都还是平分秋色。伍兹是个很传统的人,他跟韦伯一样只用单手持枪,而强士顿则喜欢双手握枪的姿势。突然间,标靶毫无预警地转了过来,而三把手枪也不约而同地朝标靶开火了。

尔文.奥斯特曼的家真是富丽堂皇,汉斯.佛胥纳心想,正是这种傲慢的阶级敌人才会拥有的东西。根据他们的调查,这城堡的现任主人跟贵族阶层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毫无疑问的,他过的生活与贵族并没有两样。他转进了两公里长的褐色碎石车道,途中经过了细心修饰过的花园和园丁们以精确的间隔种值的一丛丛灌木。当他转向朝宫殿驶近时,他把租来的宾士车先停了一下,接著右转,装出一副在找停车位的样子。在绕到房子後方时,他看见了他们待会儿将会用到的西考斯基 S ━ 七六B 直升机,正停在用黄漆圈起来的柏油停机坪上。很好,佛胥纳继续绕著城堡往前开,然後把车停在建筑前方,大概距离屋子大门五十公尺的地方。

「准备好了吗?佩特拉。」

「好了。」她的回答简洁有力。他们两人已经有好多年没执行过任务了,而眼前的状况与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看了一张又一张地图和平面图所完成的计画不太一样,有些事情━━像是房子里到底有几位仆人之类的━━他们并不十分确定。当他们开始向大门走去时,有一辆送货卡车开了进来,停在他们附近。卡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手上都抱著一个大盒子,其中一位对汉斯和佩特拉挥了挥手,要他们走上台阶。上了台阶之後,汉斯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早安,」汉斯用德语说道,「我们跟奥斯特曼先生有约。」

「您的大名?」

「包尔,」佛胥纳说道,「汉斯.包尔。」

「送花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位开口说道。

「请进,让我拨个电话给奥斯特曼先生。」管家说道。

「谢谢。」佛胥纳用德语答道,佩特拉和两个送货的男人也随後跟了进来。管家关上门,转身走向电话。当他拿起话筒正要拨号时,却突然停下动作。

「你乾脆直接带我们上楼算了。」佩特拉手上拿著一把手枪瞄准管家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佩特拉.多特蒙和煦地笑道,「……是我跟奥斯特曼先生之间的事。」那是把华特P━三八自动手枪。

当管家看见两个送花的人也打开盒子各拿出一把轻机枪,在他面前上膛时,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其中一个人打开前门对外面挥了挥手;几秒钟後,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同样的武器。

佛胥纳向前走了几步之後便停下来四处张望。他们现在正位於大厅,四公尺高的墙上挂满了文艺复兴时代晚期的绘画;所有的艺术品都是以金框裱挂的大幅田园风光,金色的画框看起来比画还要引人注目。门厅的地板是由白色大理石拚成的,在每个交点上还嵌有黑色的钻石。所有的家具都带有法国风格,而且多半都是镶金的。佛胥纳耳边传来吸尘器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看到半个仆人。他对那两个刚进来的人比了一下手势,要他们到一楼的西边看看,因为厨房就在那个方向,而那里一定会有人在,所以得去把他们搞定。

「奥斯特曼先生在哪儿?」佩特拉接著问道。

「他不在,他……」

佩特拉把枪顶到管家的嘴里,说道:「他的车子和直升机都在这里,你还想骗我。给我老实说,他在哪里?」

「在书房,楼上。」

「很好,带我们上去。」她命令道。管家到此时才正视到佩特拉的眼睛,结果发现她的眼神比手中的枪还可怕。於是他点点头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楼梯当然也是镶金的,上面铺著用铜条固定的红地毯。奥斯特曼是个有钱人、不折不扣的资产阶级,他以买卖股票致富,但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家公司。佩特拉想道,他只是个操纵者,像蜘蛛一样坐在自己所结的网中间。现在他们正走进他的网,并将让奥斯特曼这只蜘蛛学到一点教训。

她看见楼梯旁边的墙上有更多的画,而且比她曾画过的任何一幅都大。画的内容都是男人的肖像,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这简直是座代表著贪婪和剥削的纪念碑……她已经开始憎恨这里的主人,恨他住得这么好、这么富裕、这么赤裸裸地宣告他比其他人都高上一等,而且这些又都是他靠著剥削工人阶级所累积的财富。在楼梯顶端是一幅法兰兹.约瑟夫大帝的油画肖像,他是他们那个命运悲惨的家族的末代帝王,只比那个可恨的罗曼诺夫(译注:指帝俄的最後一位沙皇)早死个几年。管家带著他们走过大厅,进入一间没有门的房间,房间里正有一男两女在电脑前工作。

「这是包尔先生。」管家以颤抖的声音说道,「他要见奥斯特曼先生。」

「有事先预约吗?」资深秘书问道。

「现在就带我们进去。」佩特拉完了亮手中的枪说道,把接待室中的三个人吓得停下手中的工作,满脸苍白地张大嘴望著闯入者。

奥斯特曼的家虽然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并非每件东西都是老古董。那位男性秘书━━美国称为执行助理━━名叫吉哈特.丹格勒,在他桌子边缘下方有个警铃按钮,此时他的眼睛虽仍看著这几位不速之客,但大拇指已经按下了警铃。这个警铃连到城堡内的中央控制警报系统,再连到二十公里外的保全公司。在保全公司中央管制室执勤的职员只要一听到警铃响起、警示灯闪动,就会立刻通知警察局,同时拨电话到城堡去确认状况。

「我可以接电话吗?」吉哈特看著佩特拉问道,因为她看起来似乎是头头。她点头之後,吉哈特便拿起了听筒。

「奥斯特曼办公室。」

「我是特劳多。」保全公司的秘书说道。

「早安,特劳多,我是吉哈特。」执行秘书说道,「你是要问马的事对吧?」这是代表严重事件的暗语,表示有挟持人质的状况发生。

「是啊,那匹怀孕的母马何时会生?」她继续问道,还是用暗语,以避免歹徒心生怀疑。

「还要几个星期,时候到了我们会告诉你的。」他看著佩特拉手中的枪,简短地答道。

「谢谢你,吉哈特,再见了。」她说完便立刻放下电话招手要值班主管过来。

「是打来问马的事,」他对佩特拉解释道,「我们有匹母马怀孕了……」

「闭嘴。」佩特拉冷冷地说道,然後招手要汉斯走到办公室门前。她想道: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有些事甚至还蛮有意思的。像现在,虽然门外已是情势大变,但奥斯特曼却还在这两扇门後工作著。好吧,该是让他知道的时候了。她指著执行秘书问:「你叫什么名字?」

「丹格勒。」他回答道,「吉哈特.丹格勒。」

「带我们进去吧,丹格勒先生。」她用著小女孩般的古怪声音说道。

吉哈特从位子上站起身,垂著头,机械式地慢慢走向办公室门口,彷佛他的膝盖是木头做的。秘书转动门把推门进去,来到了奥斯特曼的办公室。

奥斯特曼的大书桌下垫著一块红色的羊毛地毯;和其他东西一样,这张桌子也是金光闪闪。尔文.奥斯特曼背对著他们,正低头看著电脑萤幕。

「奥斯特曼先生?」丹格勒说道。

「什么事?吉哈特。」奥斯特曼平静地答道。在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回答之後,他旋转座椅转过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到枪时,眼睛张得老大,「这几位是━━」

「我们是赤色工人团的主脑,」佛胥纳告诉这位投资家,「而你现在是我们的囚犯。」

「但━━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将一起出外旅行一趟;如果你乖乖的,就会毫发无损,但如果你不听话的话,就会被我们干掉。这样够清楚了吗?」佩特拉问道。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她再次把枪瞄准丹格勒的头。

奥斯特曼注视著汉斯和佩特拉,扭曲的脸上交织著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不可能,更不可能在他的办公室里。接下来他的脸上便出现抗拒的表情,拒绝接受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最後才出现恐惧;整个过程大约历时五到六秒。奥斯特曼的双手在桌面上握成拳头,但一会儿就松开了。即使是坐在椅子上。奥斯特曼看起来仍然很高、很瘦。而且,就算是在这个时候,穿著领子浆过的白衬衫、打著领带的他看起来仍有一股逼人的贵气。他身上的西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大概是为他量身订做的。他穿的皮鞋当然也是订做的,而且擦得雪亮。在奥斯特曼身後,佩特拉可以见到一行行的资料正掠过萤幕。此时,奥斯特曼就坐在这里,坐在他结的网中央。之前他从未有片刻是完全歇息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败的,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忙著在全世界调动金钱以累积财富。然而此刻,整个情况已不再是那样了。佩特拉欣赏著在他那高贵的脸上所出现的震惊与恐惧,心里顿时兴起莫大的快感。

佩特拉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忘掉这种滋味了,那种手中握有生杀大权的绝对乐趣。她怎么会这么久没去享受它呢?

第一辆抵达现场的警车是从五公里外应无线电呼叫而来的。他们现在就停在一棵树的後面,从屋子里几乎看不见他们。

「我看见一辆轿车和一辆送货卡车。」车上的警官向队长报告道,「没有其他动静。」

「很好。」队长答道,「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新的发展,马上回报。我几分钟後抵达现场。」

「了解,完毕。」

队长放回对讲机,他正开著他那部配有无线电的奥迪轿车赶往现场。他曾在维也纳的某个正式场合见过奥斯特曼一次,虽然只是握个手和简单寒暄几句,但却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也知道他是个很有道德感的有钱人,是歌剧……也是儿童医院的忠实支持者。奥斯特曼是个鳏夫,妻子於五年前死於卵巢癌。据说他现在有个名叫乌莎.冯.普林兹的新女友,是个来自古老家族,有著深色头发的可爱女人。这对奥斯特曼来说,是件颇为奇怪的事。虽然他的起居方式和贵族没什么两样,但他却是出身卑微的平民阶层,父亲是位……工程师,其实该说是火车驾驶;也正因为这样,一些名门贵族的人都不大看得起他。为此,他曾花下大笔金钱赞助慈善事业,并且频繁地出席观赏歌剧演出,为自己挣得社交地位。听说他是个沈静而且带有适度尊贵气质的人,头脑也相当聪明。然而此时,根据保全公司的报告,他的宅邸竟然有闯入者。城堡已出现在威利.阿特马克队长的视线内,再转一个弯就到了。这是个庞大的庄园……在建筑物和最近的树林间是四百公尺宽的草坪,想要偷偷地接近房子简直是不可能。他把车子靠边停在稍早抵达现场的警车旁,然後带著一副双筒望远镜下了车。

「队长。」第一位警察跟他打招呼道。

「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任何动静,连窗廉都没动一下。」

阿特马克花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用望远镜扫视整栋建筑,然後拿起无线电麦克风,命令所有正赶来此地的警车要安静、缓慢地进入,不要让里面的歹徒有所警觉。之後他就接到上级的无线电呼叫,要他对现场状况作个评估。

「可能要出动军队。」阿特马克队长答道,「此刻我们毫无头绪,现场有一辆轿车和一辆卡车,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园丁或任何人影,只有两堵墙。在其他单位抵达之後,我会随即设立警戒线。」

「好,确定不要让对方发现我们。」局长对队长说道。

「是,我知道。」

屋子里,奥斯特曼仍然坐在椅子上;他把眼睛闭上了半晌,感谢神让乌莎此时不在现场━━她正好搭乘私人喷射机前往伦敦去逛街购物,并与一些英国朋友碰面。他本来打算第二天就要飞过去与她会合,但此时他却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的末婚妻。过去曾经有两位保全顾问来找过他,一位是奥地利人,另一位是英国佬;他们对奥斯特曼说了一大套东西,告诉他只要花个平常价钱━━大概是一年不到五十万英镑,就可以让他的个人安全获得保障。那个英国佬跟他说,他的人都是从SAS退下来的;而那位奥地利人则都雇用德国 GSG━九特种部队的人。当时他觉得没必要去雇一些带著枪的特种部队,整天前前後後地跟著他;身为一个投资家,他的事业遍及股票、货币期货、国际货币等等,对於错失的机会他必须自己承担後果。但是,这一次……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你进入国际金融交易系统的个人密码。」佛胥纳告诉他,这时奥斯特曼脸上流露出迷惑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

「你的个人电脑密码。」

「但那已经是公开的系统,每个人都进得去。」奥斯特曼说道。

「是的,那些当然是每个人都进得去。」佩特拉讽刺地说道。

「奥斯特曼先生,」佛胥纳耐心地说道,「我们知道有个特别的系统是专门提供给像你这样的人使用,让你们能够得知一些消息,然後利用这些资讯获利。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啊?

投资家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恐惧让他这两位客人大为爽快。是罗,他们知道了一些他们不应该会知道的事,并且强迫他提供这些资讯。他的想法已经清楚地写在脸上。

我的天哪,他们以为我有办法进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但我又没办法说服他们,让他们了解这东西真的不存在。

「我们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做生意的。」佩特拉说道,这句话更加深了奥斯特曼的恐惧,「你们这些资本主义份子彼此分享讯息,操纵你们所谓的『自由』市场,以便满足你们贪婪的野心。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们,不然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奥斯特曼的脸已变得跟他身上所穿的白衬衫一样苍白。他朝接待室看去,看到在那里的吉哈特.丹格勒,他的手放在桌上。那里不是有个警铃系统?奥斯特曼并不确定,他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著,希望能整理出一点头绪;今天真是混乱的一天啊。

警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查停在房子前面的那两辆车的车牌号码;他们马上就得知轿车是租来的,而卡车则是两天前失窃的。於是,有一组干员便立刻赶到租车公司去作进一步的追查。下一步则是致电奥斯特曼的生意伙伴,警方要知道房里可能有多少位佣人和职员。阿特马克队长预估这整个过程大概要花上一个小时。他现在又多了三辆车的警力归他指挥;而在抵达现场二十分钟之後,他就已经建立起警察封锁线了。他知道奥斯特曼有一架直升机停在屋子後面,那是架美制的西考斯基 S ━七六 B,除了两名机员之外,还可以搭载十三个人。这数字让他心里有了个谱,知道最多可能会有多少人能搭直升机离开。直升机的起降坪离房子有两百公尺远,离树林的边缘则有整整三百公尺的距离,换句话说,他们需要几个顶尖的步枪射手,而这要在他们的紧急救援小组里才有。

在釐清直升机的状况之後,警察就开始调查机员们的下落;结果发现一位在家里,另一位则在国际机场跟飞机制造厂的代表一起处理改装飞机所需的一些文件。很好,威利.阿特马克想道,至少现在直升机是哪儿也去不了。但此时奥斯特曼家遭到攻击的消息已经惊动了政府高层,他很惊讶地接到一通来自警察总长的无线电。

他们差一点就要赶不上飞机,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那班飞机为了他们延迟起飞。当七三七客机从停机坪向後推出时,查维斯正扣上安全带,开始跟艾迪.普莱斯一起阅读行前报。飞机才刚从跑道拉起离地,普莱斯就已经把他的笔记型电脑连上了飞机上的电话,然後在萤幕上叫出一张图,图旁注明著「奥斯特曼城堡」。

「这家伙是谁?」查维斯问道。

「正在接收中,长官。」普莱斯答道,「一个提供融资的人,显然相当有钱,也是他们首相的朋友;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往这里的原因。」

「是啊。」查维斯答道,一边想著这是连续第二次由第二小队出勤了。这种事只能说是巧合,因为恐怖份子的行动通常都不会连在一起发生。查维斯转头看著普莱斯的笔记型电脑,开始忖度著要如何因应这次状况。在後面的经济舱里,他们的组员集中坐在一起,看著小说打发时间,几乎没有人谈论即将面对的任务,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除了要去的地点之外,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次行动的范围很大。」普莱斯盯著电脑,过了半晌才说道。

「有没有对手的任何情报?」丁问道,随即对自己竟然会用这种英国说法感到相当诧异。对手?他该说坏家伙才对。

「没有。」艾迪答道,「身份不明,人数不明。」

「太好了。」第二小队队长若有所思地说道,眼睛仍盯著电脑萤幕。

现在,电话线路已在警方的控制之中,所有打进来的电话都会碰到占线,而打出去的电话则会在中央交换机房被录音。但是到目前为止,歹徒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因此阿特马克队长推论所有的歹徒可能都在房子里面,所以他们才会不需要对外寻求支援。但是歹徒也有可能利用行动电话对外连络,虽然阿特马克队长已经下令监听奥斯特曼的三支行动电话,但如果歹徒用的是自己的行动电话,那他就无法拦截这些通话了。

现在已经有三十位员警抵达现场,也建立起一道严密的警方封锁线,在封锁线的四个角落则分别是四辆躲在树林里的轮型装甲车。但是除了截停了一辆快递卡车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车辆打算进入这个庄园。队长心想,就一个有钱人来说,奥斯特曼还真的是过著一种不招摇的安静生活━━他还以为会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不停进出呢。

「汉斯?」

「什么事,佩特拉?」

「电话一直都没响过。我们已经在这里好一会儿了,但是电话却连一次也没响过。」

「我大部份的工作都是在电脑上面。」奥斯特曼说道。他自己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吉哈特已经把话传出去了?奥斯特曼经常开玩笑说干他这行是丝毫都不能出差错的,因为其他人都在旁边虎视沈沈,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让你倾家荡产。但是这些对手不会拿著一把上膛的枪指著他或是他的职员,也不会威胁到他的生命。奥斯特曼试著运用自己仅存的客观能力去思考,但对於今天所发生的事却仍然一无所知,甚至显得相当茫然无助。在他看到这些人之後,心里的恐惧几乎是前所未有;那个男人,甚至那个女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更别说他们会有什么良心上的不安。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想过生命还是有点价值的?不知道━━不。尔文.奥斯特曼了解到这些人根本不会、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些。更槽的是,这些人完全相信他们所获得的情报是事实,奥斯特曼即使费尽唇舌也没办法说服他们。

终於,有部电话响了。那女人比了个手势要他接电话。

「我是奥斯特曼。」他拿起听筒说道,而佛胥纳则拿起了分机。

「奥斯特曼先生,这是警察局的威利.阿特马克队长,我知道你现在有几位客人。」

「是的,队长。」奥斯特曼答道。

「可以请他们听电话吗?」奥斯特曼连看都不敢看汉斯.佛胥纳一眼。

「你尽管说吧,阿特马克。」汉斯说道,「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

「无可奉告。」队长冷静地回答,「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我是赤色工人团的伍夫冈队长。」

「你想要什么?」

「我们希望一些朋友能被释放,并被送到施威科特国际机场。我们还要一架航程超过五千公里的客机以及一组国际航班的飞行组员。目的地等我们上了飞机之後自然会说。如果在午夜之前这些事还没办成的话,我们就会开始杀害人质。」

「我了解了。你们希望释放的囚犯名单是哪些?」

汉斯用一只手遮住话筒,伸出另一只手说道:「佩特拉,名单。」她走过去把名单交给他。他们两人都不认为这些人真的会被释放,但这是游戏的一部份,他们必须遵守游戏规则。其实,他们早就决定了要在前往机场之前杀掉一名人质,甚至两个。汉斯心想,那家伙,吉哈特.丹格勒会是第一个,然後是某一个女秘书。不过他们不会杀害佣人,因为他们是辛苦的工人阶级;不像那些办公室职员,他们根本是资产阶级的走狗。「好,阿特马克队长,这是名单……」

「好。」普莱斯说道,「我们拿到了一份名单,他们要求我们释放这些人。」他把电脑转过去对著查维斯,让他看得更清楚。

「跟一般罪犯的作法没两样。艾迪,我们从这份名单中能知道些什么?」

普莱斯摇摇头说:「没什么,这些都是从报纸上就能找到的罪犯名字。」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贝娄博士的说法,这些人是迫不得已的,因为这样子才能展现他们的忠诚和团结。但是,这些人其实都是一些反社会体制的家伙,除了自己之外,他们谁都不在乎。」普莱斯耸耸肩继续说道,「凡事都有一些法则,恐怖份子也不例外━━」就在此时,机长的广播打断了他的分析━━机长要求机上的旅客把椅背竖直,餐桌收回准备降落。

「好戏上场了,艾迪。」

「没错,丁。」

「所以这份名单就只是一份表示团结的垃圾,根本没意义?」丁用手指点点萤幕问道。

「很可能是这样。」说完,普莱斯便切断了电脑的网路连线,然後储存档案,关机。在离他十二排座位的後舱里,提姆.努南也正做著相同的事。当英航的七三七客机开始在维也纳国际机场降落时,第二小队的所有成员都收拾起心情准备面对即将展开的任务。因为稍早已经连系过了,所以客机很快就滑行到指定的闸口;查维斯从窗子看到有位警察正站在登机闸口边,旁边则有一辆行李卡车在等候著。

整个行动并不是那么地隐密,像塔台上的管制员就察觉到他们的抵达,因为在英航班机降落之前,有一架准备降落的沙班那航空班机被要求重飞,而塔台里也多了位高阶警官,对这架英航班机投以特别的关注。此外,A━四闸口附近还有第二辆行李卡车以及两辆警车在那里等著。管制员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空服员并没有接到任何让第二小队成员在其他乘客之前先下机的指示,但她仍觉得这批人有点不对劲。首先,他们根本就不在乘客名单上,而且又比一般的商务旅客来得谦恭有礼。虽然他们看起来跟其他人并没什么两样,但是每个人的体格都很棒。还有,他们是整批抵达进入机舱,然後以一种不寻常的秩序走到各人的座位上。当她推开机门时,她看到了一位制服警察等在闸口旁;有三位头等舱的乘客下机後就站在飞机旁,先跟那位警察商议著什么事,然後就推开旁边通往工作扶梯的门下到停机坪。空服员心想这倒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看看还有哪些人是走那个门出去的。总共是十三位,正好就是那批迟到的乘客。这批乘客大多颇为英俊,而且很有男子气概,脸上除了散发出自信的神情之外,还带点警戒与慎重。

「再见,小姐。」最後下机的那位在经过她面前时用法语跟她道别,然後赞赏地打量了她的身材,并对她微微一笑。

「我的天哪,路易斯。」有个美国口音在他走出边门时说道,「你难道就不能停一下吗?拜托!」

「看美女难道也犯法了?乔治。」罗斯理问道,还对他眨了眨眼。

「是不犯法,搞不好我们在回程时还会碰到她。」汤林森上士承认道。刚刚那个空姐是很漂亮,但是汤林森已经结婚而且还有四个小孩。他想道,罗斯理喜欢跟美女搭讪的坏习惯是改不了了,这大概是法国人的天性吧。在扶梯下面,整组人都在等著他们两个,而努南和林肯则在监督行李下卸的工作。三分钟後,第二小队的成员上了两部厢型车,然後在两辆警车的护送下离开停机坪。这些都被那位塔台管制员看在眼里,他哥哥是当地负责跑警察线的报社记者。後来,那位塔台里的警察也离开了,可是却忘了对管制员们道声谢谢。

二十分钟後,厢型车停在奥斯特曼庄园的大门外。查维斯朝著那位资深警官走去。「哈罗,我是查维斯少校,这位是贝娄博士,那位是普莱斯士官长。」他说道。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位警官竟然举手对他敬了个礼。「威利.阿特马克队长。」警官说道。

「现在情况如何?」

「里面至少有两名歹徒,或者更多,我们不确定。你知道他们的要求了吗?」

「就我所知,他们要一架飞机,期限是午夜之前,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

「还有些什么事?他们要怎么到机场去?」丁问道。

「奥斯特曼先生有架私人直升机,屋後两百公尺处则有个起降场。」

「飞行员呢?」

「我们已经把他们找来了,在那边。」阿特马克指著另一边说道,「歹徒还没跟我们要求搭机离开此地,不过这是最有可能的方式。」

「谁跟他们说过话?」贝娄博士问道。

「我。」阿特马克答道。

「很好,队长,我们得谈谈。」

查维斯走到厢型车旁,与小队成员一起换装。太阳刚下山,为了今夜的任务,他们在防弹衣外面穿了绿色的连身迷彩装。武器已经分发下去并装好弹药,而所有枪械的保险也都已经关上了。十分钟後,整组人来到树林边缘,每个人都拿著望远镜在观察屋子。

「我猜这地方是小径的右边。」荷马看著屋子说道,「一大堆窗子,狄特。」

「没错。」德国狙击手答道。

「老板,你打算把我们摆在哪儿?」荷马问查维斯。

「两边远一点的地方,正好可以对直升机起降场形成交叉火网。准备就绪後,就用无线电跟我报告。」

「不管我们看到什么,都会通知你的,少校先生。」韦伯向查维斯确认道。於是,两位狙击手便提起步枪盒朝警方停车的地方走去。

「有没有房子的设计图?」查维斯向阿特马克问道。

「设计图?」这位奥地利警察问道。

「简图、地图、蓝图之类的。」丁解释道。

「啊!有,在这里。」阿特马克把查维斯带到他的车旁,房子的蓝图被摊开放在引擎盖上。「你看,有四十六个房间,地下室还不算。」

「老天,」查维斯随即说道,「还不只一个地下室?」

「有三个,两个在房子的西翼,分别被拿来当作酒窖和冷藏室。东翼的那个则没有使用,可能连下去的门都被封掉了。城堡是十八世纪末建造的,所以外墙以及部份墙壁内部的建材是石头。」

「我的天啊,这真是一座坚固的城堡。」丁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才叫城堡啊,少校先生。」阿特马克告诉他。

「博士?」

贝娄走了过来,说道:「就阿特马克队长告诉我的情况看来,这些歹徒到目前为止都还很冷静,没有提出什么歇斯底里的威胁。他们给了个期限,要求在午夜前动身前往机场,否则就要开始杀害人质。他们说德语,有德国口音。对吗?队长?」

阿特马克点点头道:「是的,他们是德国人,不是奥地利人。我们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伍夫冈先生,这通常是基督徒会取的名字,但在我们的语言中不是个姓氏。此外。

在我们所知道的罪犯或恐怖份子当中也没有这个名字。还有他们自称是赤色工人团的成员,但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个组织。」

虹彩部队也没听过。「所以我们所知有限,对吧?」查维斯对著贝娄问道。

「是的,丁。」心理学家继续说道,「这意味著他们并不想死,他们在这场游戏中极为冷静,而且所提出的威胁也是当真的。他们到现在连半个人都没杀,这表示他们相当聪明。

他们很可能会提出另外的要求━━」

「你怎么知道?」阿特马克问道。歹徒一直没提出什么要求,这本来就让他觉得很惊讶。

「天黑以後,他们就会跟我们连系了。看到没,整栋建筑连一盏灯都没开。」

「是啊,那又怎样?」

「那表示他们觉得黑暗对他们有利,他们会善加利用。还有,他们要求的期限是午夜,天黑後就离期限又近了一点。」

「今晚是满月,」普莱斯看著夜空说道,「而且也没什么云。」

「是啊。」丁抬头看著天空,感到些许不安。「队长,你们有没有探照灯可以提供给我们使用?」

「消防队应该有。」阿特马克说道。

「你能不能请他们把探照灯送过来?」

「能……博士先生?」

「什么事?」贝娄答道。

「歹徒说如果我们在午夜之前没有达成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开始杀害人质。你认为━━」

「是的,队长,我们必须认真地看待这个威胁。如我先前所说,这些家伙是认真的,他们训练精良而且纪律良好。不过,我们反倒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说呢?」阿特马克问道。丁代替博士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先满足他们所提出的条件,让他们自以为已经掌控了局面……直到情势转而对我们有利。必要时,先满足他们的骄傲和自我反而对我们有利。」

在佛胥纳手下的监视下,饱受惊吓的员工做了三明治,然後送到各处给他们吃。可想而知,奥斯特曼的员工们根本无心进食,但他们的客人们却正好相反,吃得津津有味。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汉斯和佩特拉心想。主要的人质在他们的严密监管之下,而他的走狗也在同一个房间里,大家都相当合作。

吉哈特.丹格勒坐在访客的位子上,老板就坐在他对面。虽然他已经通知了警方,但此时他就像他的老板一样,心里正纳闷著此举到底是好还是坏。再过两年,他就可以自己出去闯天下了,甚至还能得到奥斯特曼的帮助。他从老板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让他能更快更明确地去追求自己的志业……但是他亏欠这个人的有多少?在这种状况下他又该做什么?虽然丹格勒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他至少比奥斯特曼年轻一点,体格也好一点。

有一位秘书正小声地啜泣著,泪珠从她的脸颊滚落;一半是因为恐惧,另一半则是来自愤怒━━这件事残忍地破坏了她平静舒适的生活,所以她的心情非常低落。这两个人是有什么毛病?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凭什么这样子来侵犯这些平凡无辜的人的生活,还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不过她能怎么办?她什么也不能做。她的专长是转接电话、处理大量的文件、记录追踪奥斯特曼先生的金钱流向。就因为她是这么能干,所以薪水很高。而奥斯特曼先生也很慷慨,对员工永远是和颜悦色。她在奥斯特曼的第一任妻子死於癌症之前就已经开始帮他工作;这些年来,她目睹奥斯特曼陷於丧妻之痛,但却无从著手来帮助他缓和心灵上的巨大伤痛,直到遇见了乌莎.冯.普林兹之後才重拾笑容。

这些盯著他们,把他们当作一群无生命物体的家伙到底是谁?他们就像电影里所经常出现的情节一样,手上都拿著枪,但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吉哈特和其他人都成了其中的一个角色,只能坐在这里等著这场戏落幕。就是因为她对於这整件事都那么地无能为力,所以只有在一旁暗自垂泪,以表达对佩特拉.多特蒙的无言抗议。

荷马.强士顿身上穿著伪装服,这是一件连身衣,上面缝了一大堆布条,好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丛灌木或是一堆树叶或一陀堆肥……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像一个带著步枪的人。他的步枪已经架好在脚架上了,而枪上瞄准用的望远镜也已经掀开了前後盖。他在直升机起降坪的东边选了个仔位置;从这里,他的火力可以涵盖从房子到起降坪之间的整片区域。他枪上的雷射测距仪告诉他,从他藏身的位置到尾後有两百一十六公尺,而从直升机的左侧驾驶舱门到他这里是一百四十七公尺。他卧倒在一块乾爽美丽的草地上,空气中传来的阵阵马匹味,则让他回想起在美国西北部度过的童年。好了,他按下无线电的发话键。

「队长,步枪两么报到。」

「步枪两么,这是队长。」

「我已经到位,一切就绪,房子里面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