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下定决心(2 / 2)

惊天核网 汤姆・克兰西 13709 字 2024-02-19

“得学会对她态度友好点。”特伦特建议。

“格里尔上将也说过。”

特伦特把文件递还给瑞安。“很难做到,是不是?”

“确实是。”

“无论如何最好还得学一学,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了。”当然,很有可能不过是白费唇舌。

“是,先生。”

“顺便告诉你,这次拨款申请提的时机恰到好处。委员会其他成员肯定对这项新的行动计划印象深刻。那两位痛恨日本的议员也一定会把这些话传出去,告诉他们在拨款委员会的朋友,说中央情报局确实正在进行一件颇有价值的工作。运气好的话,两个星期以内钱就能到手了。见鬼,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五千万美元——不够塞牙缝。谢谢你还跑过来。”

瑞安把手提箱锁好,站起身来。“到您这儿来一向是件快乐的事。”

特伦特摆摆手。“你这个家伙真不错,瑞安。你居然这么保守,真他妈的邪门。”

杰克大笑起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艾尔。”

瑞安回到兰利,将新高的文件放到保密文件库,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他和克拉克乘电梯来到车库,今天两人提前一小时离开了办公楼,他们每隔两周左右就会早退一次。车行四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华盛顿及安纳波利斯之间的一家“711”便利店的停车场,下了车。

“你好,瑞安博士!”卡罗尔·齐默尔站在收银机后面说。一个儿子来接替她的工作,而她则带路请瑞安到后面的房间。约翰·克拉克在店里巡视了一番。倒不是担心瑞安的安全,而是仍然有些担心当地那些流氓对齐默尔家的店心存歹意。他和查韦斯当着三个流氓小卒的面把他们的头目狠狠揍了一顿,其中一名喽啰居然还想插上一脚。查韦斯对那个小伙子手下留了情,所以这个喽啰用不着留在当地的医院待一晚上。据克拉克判断,这恰恰是丁正在走向成熟的标志。

“买卖还兴隆吧?”杰克在后面的房间里问。

“营业额比去年这个时候上升了百分之二十六。”

卡罗尔·齐默尔三十多年前在老挝出生,当北越部队攻占了美军在老挝北部的最后一个前哨时,一架美国空军特别行动组的直升机把她从这座山顶的要塞里营救了出来。当时她年仅十六岁,是一名为美军利益、同时也是为自己利益工作的洪族Hmong,居住在越南、老挝和泰国山区的民族。酋长的儿女中的惟一幸存者——酋长是心甘情愿为美军工作的间谍,他从生至死都英勇而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她后来嫁给了空军军士巴克·齐默尔,在处理另一次叛变事件中他驾驶着一架直升机牺牲了,此后瑞安便走入了她的生活。瑞安虽然已在政府部门工作多年,但并没有失去原有的敏锐的商业眼光。他为这家店选了个好地段,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齐默尔一家根本用不着动用瑞安成立的教育信托基金付长子上大学的学费。瑞安向蒂姆·赖利神父说了几句好话,于是这个小伙子拿到了乔治敦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而且系主任开列的医学专业预科班的名单里也有他一个。卡罗尔像大部分亚洲人一样,对学问尊敬得五体投地,已经扩展到几近于宗教狂热的程度,这种观念也传给了所有子女。她经营买卖的严谨态度同样超乎常人,简直像是一部机器,已经达到了普鲁士军官对于手下步兵班战士的要求。店里一尘不染,卡茜·瑞安甚至可以在登记柜台上做外科手术。想到这里杰克不禁微微一笑。也许劳伦斯·阿尔文·齐默尔将来就能在这儿做手术呢。

瑞安翻阅着账册,虽然他会计师的执照早已经失效,但是照样可以看懂账簿的收支平衡表。

“你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卡罗尔,不行啊。我得回家陪儿子看今晚的一场少儿联赛。所有的情况都顺利吗?没出什么麻烦吧——那些流氓没再来过吧?”

“再也没来过。克拉克先生吓得他们永远不敢再来了!”

“倘若这帮家伙胆敢再来惹事,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杰克态度严肃地说。

“好吧,好吧。有过一次教训了,”她答应杰克。

“这就好。千万当心自己。”瑞安站起身。

“瑞安博士?”

“什么事?”

“空军说巴克死于一次意外事故,我没跟旁人提过,我只想问问你:究竟是不是意外?”

“卡罗尔,巴克是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当时他在执行援救任务,我就在场。克拉克先生也在。”

“让巴克丢掉性命的那些人……?”

“你完全没必要害怕那些人,”瑞安语调平和地说。“一点都用不着。”杰克从她的双眼中看到赞同的神色。虽然卡罗尔运用语言的技巧只是中等水平,但还是能从他的答案中读出他的意思。

“谢谢你,瑞安博士。以后我再也不问了,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必须知道真相。”

“别客气。”他其实很惊讶,卡罗尔居然等了那么久之后才开口。

安装在舱壁上的扩音器嘎嘎啦啦地响起来。“指挥室,声纳室报告。我的位置在047,搜索到一种有规律的噪音,把这一接触目标定名为S5。目前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一旦发现新情况将立即汇报。”

“好极了。”里克斯艇长转过身,走向海图桌。“跟踪组,开始进行热机械分析。”这名艇长环顾了一下指挥室内的仪表,仪表上显示舰艇的航速是七节,深度达四百英尺,航向为303。目标在右舷尾部方向。

负责追踪组的海军少尉马上在攻击中心右舷后方角落的一台惠普迷你计算机上查询起来。“对了,”他报告说,“声波踪迹有点偏角……稍微有些不稳定……现在开始计算。”计算机用两秒钟时间就得出了结论。“好了,算出距离数据了……这是一个声波会聚区,如果它在一号会聚区,那么距离在三万五千到四万五千码之间,如果位于二号会聚区,距离就是五万五千到六万一千码之间。”

“用它计算简直太轻松了,”副艇长向艇长报告。

“不错,是这样,副艇长,关掉计算机,”里克斯下令道。

美国“缅因”号潜艇的“金队”执行长官沃里·克拉格特少校返回到机器旁边关掉了计算机。“我们的惠普计算机出了点毛病……修理起来恐怕得用上好几小时,”他宣称道。“真遗憾。”

“那可得多谢你了,”肯·肖少尉悄声对弯着腰坐在自己身边的航信士官讲。

“镇定一点,肖先生,”这位下级军官低声答道。“我们会料理好的。毕竟一时还用不着它,长官。”

“攻击中心里我们得保持肃静!”里克斯艇长说。

这艘潜艇向自己的西北方向偏转后继续行进,在行进过程中,声纳人员不断把信息传送到攻击中心。十分钟后,追踪组的人员已做出了判断。

“艇长,”肖少尉报告说。“据估测S5接触目标位于一号会聚区,距我方大约在三万九千码,航向大致是向南,速度在八到十节之间。”

“你能不能再了解得更详细一点,”艇长尖锐地断言。

“指挥室,这里是声纳室,S5似乎是一艘‘鲨鱼’级的苏联快速攻击潜艇,其身份被初步确认为鲨鱼六型‘卢宁海军上将’号。请稍候”——声音停顿了一会儿——“S5目标方位有可能改变,可能正在做回转。指挥室,我们可以肯定它的方位正在改变中。现在我艇正对准S5的侧舷,可以确定是对准了目标的侧舷方位。”

“艇长,”副艇长说,“对方的拖曳阵列声纳效果能够达到极致。”

“没错。声纳室,我是指挥室,立即进行噪音自检。”

“声纳室明白,请稍等,长官。”又过了几秒钟。“指挥室,我方确实发出了某种噪音……不确定是什么,‘咔嗒’的声音,或许是后舱压舱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以前没有过,先生。确认是在后舱……确认为金属物体。”

“指挥室,我是操纵室,这儿有个古怪的东西。我能听到后舱方向传来什么声音,也许是在压舱罐里发出的声音。”

“艇长,”肖少尉接下来说。“S5接触目标现在正向反方向航行。目标航向为东南方向,大约在130方位。”

“也许对方可以听到我们的噪音,”里克斯咆哮起来。“我们的舰艇上浮穿过目前的水温层。上浮至水面以下一百英尺。”

“深度一百英尺,是。”下潜军官马上做出了回应。“舵手,把导流翼上倾五度角。”

“把导流翼上倾五度角,是。长官,导流翼现在上倾五度角,向水深一百英尺位置上浮。”

“指挥室,我是操纵室,‘咔嗒’声已消失。艇身向上仰起时,声音就停止了。”

听完,副艇长向艇长咕哝了一声。“真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兴许是造船厂有个蠢驴把工具箱留在压舱罐里了。这种情况我有个朋友也曾遇到一次。”里克斯现在当真是怒发冲冠了,但是如果你注定要碰上这种意外,它就总能找着机会落在你头上。“上浮到这层水温层之后,我要改而向北航行并且彻底整理航行数据。”

“长官,要是我就再等等。声波会聚区在哪里我们很清楚。就由它离开声波会聚区,等到对方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时,我们就可以做战术调整了。在我们开始捉弄对方之前,就让它以为已经盯牢我们好了。对方很可能没想到其实我们已经注意它了。如果现在急剧调整战术动作,就等于拍着手招呼对方呢。”

里克斯考虑了一下说:“不必,后舱的杂音已经消失,有可能我们早已摆脱了对方的监视,而当我们浮到冷水层上面时,海水表层的杂音就能把我们的声音掩盖起来,这样就可以做战术调整了。对方的声纳仪不可能那么精密。它甚至未必知道我们的身份,只是在嗅着我们的气息。这样一来,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又可以拉大了。”

“是,遵命,”这位副艇长答道,看不出明确的个人态度。

“缅因”号在深度一百英尺处把艇身角度调至水平,此时已经来到了变温层上方。变温层是海洋表层的温水及深海冷水之间的界限,它能够剧烈地改变声学状况,而里克斯认为到了变温层“鲨鱼”级潜艇就再没有机会听到自己这艘舰艇的声音了。

“指挥室,这里是声纳室,S5接触目标失去踪迹。”

“很好。现在听我指挥。”里克斯下令道。

“由艇长指挥!”舱面军官确认收到。

“左舵十度,航向转向350。”

“左舵十度,是,航向转向350。长官,方向舵正在左舵十度。”

“好极了。主机室,我是指挥室,加速到十节。”

“主机室收到,是,加速到十节。正在缓慢加速。”

“缅因”号平稳地向北航向进发,还在提速。几分钟之后,舰艇上的拖曳阵列声纳才调整好状态,恢复工作。而这几分钟时间里,这艘美国潜舰差不多是失明了。

“指挥室,操纵室报告,那种噪音又响起来了!”扩音器再次响起。

“减速到五节——前进三分之一!”

“前进三分之一,是。长官,主机室回答,现在前进三分之一。”

“好极了。操纵室,这里是指挥室,那种噪音怎么样了?”

“还在,长官。”

“稍等一分钟再看看吧,”里克斯判断说。“声纳室,我是指挥室,有没有S5接触目标的信号?”

“没有,长官,目前没有任何接触。”

里克斯呷了一口咖啡,看着舱壁上的时钟等了三分钟后说:“操纵室,这里是指挥室,那种怪声音还在不在?”

“没有改变,长官。那种声音还在响。”

“该死的!副艇长,再减速一节。”克拉格特立即遵命行事。他觉得艇长已经完了,表现不怎么样。又过去了十分钟。后舱那令人不安的声音虽然削弱了几分,但并没有彻底消失。

“指挥室,我是声纳室! 015方位发现接触目标,突如其来,像是,确实是S5接触目标,长官。肯定是‘卢宁海军上将’号‘鲨鱼’级攻击潜艇。据评估它是直线接触,从艇艏方向驶来。很可能刚从那层冷水层过来,长官。”

“对方发觉我们了吗?”里克斯问。

“恐怕已经发现了,长官,”声纳员答道。

“到此为止!”另一个人宣布。舰队司令曼库索准将走入房间。“好的,这次演习到此为止。请诸位军官跟我来。”

灯光亮起来以后,大家都齐齐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一座巨大的正方形大楼里的一个房间,大楼的造型虽然一丁点都不像潜艇,但是其他的各类房间和俄亥俄级弹道导弹核潜艇最重要的几个组成部分毫无二致。曼库索带着攻击中心的成员走进一间会议室,把房门关上。

“战术运作太糟糕了,艇长。”巴特·曼库索从来没有擅长外交辞令的名声。“副艇长,你给艇长提的建议是什么?”克拉格特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一遍。“艇长,你为什么不肯采纳他的建议呢?”

“长官,据我估测,我们在声学设备方面具有优势,我完全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好最大程度拉开我方舰艇和接触目标之间的距离。”

“沃里,你的意思呢?”曼库索转身对着“红军”的艇长沃里·钱伯斯海军中校问,他即将成为美国海军“基韦斯特”号的艇长。钱伯斯曾经听命于曼库索在“达拉斯”号上工作,他具备一名优秀的攻击潜艇艇长的杰出素质。事实上,在刚才的演习中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才干。

“战术运作都不算出人意料,艇长。再者,你保持航向不变,同时改变航道的深度,就一下子把自己暴露在我的拖曳阵列声纳仪底下,还发出短促的船体震荡的声音,于是我更确信你必然是一艘潜艇。假如你把船头调过来冲着我,继续维持在同一深度水平,同时降低航速的话,情况会好一些。我能察觉的就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像。即使你将放慢航速的话,我也永远判断不出你的身份。可是既然你并没有采取这些策略,我就发现了你在变温层上方的跳跃,所以一离开声波会聚区后我马上在变温层下方猛冲。艇长,直到你亲自告诉我你那里是一艘潜艇,我才知道你在那里,但你允许我知道了你的身份,还允许我接近你。我在航行中让声纳仪漂浮在变温层以上,而整个舰艇仍然在变温层底下。那里有一条很好的海水表层声波管道,我在距离你两万九千码的时候逮住了你的踪迹。那时候只有我能听得到你的声波,而你却听不到我的。到那时,我只管继续猛冲赶到一个足够切近的距离,然后高度精确地一轰。你就死定了。”

“本次演习寓意在于告诉你,当声波优势不复存在的时候,会有什么恶果出现。”曼库索等大家悟出了此话的内涵,这才继续说:“对,这么一来太不公平了,难道不是吗?有谁曾经说过生命是公平的呢?”

“‘鲨鱼’级的潜艇真是相当不错,可它的声纳有那么精密吗?”

“我们假设它的声纳跟二级‘688’型潜艇的装备一样好。”

绝不可能,里克斯心里暗想。“我还指望它能给我多么惊人的数字呢?”

“很好的问题,答案就是我们不清楚。如果你确实不清楚,那么就假设对手的装备跟自己的一样好。”

不可能,里克斯在心底暗想。

也许比我军的装备更精良呢,不过这句话曼库索并没说出口。

“好的,”这位分舰队司令告诉聚集在攻击中心里的人马。“再复习一遍你们手中的资料,三十分钟以后我们要清除掉所有资料。”

里克斯注视着曼库索和钱伯斯又说又笑地离开了房间。曼库索确实是一位充满智慧、富于战斗力的潜艇艇长,可他毕竟只是一个快速攻击潜艇的指挥员,曼库索的战术想法根本不适宜指挥装备有弹道导弹的核潜艇。他居然把大西洋舰队里的昔日旧部召到这儿来,这家伙也是快速攻击潜艇的指挥员——算了,对,这就是他们的战术,可是该死的!里克斯确信自己的指挥没有问题。

这是一次脱离现实的测验,里克斯心里非常确信。罗塞里难道没有告诉过这两个家伙“缅因”号安静得仿佛是个黑洞吗?见鬼。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向准将展示自己的能力,可是却被这种装模作样、有失公平的测验搞砸了,还有他手下那些家伙的疏忽,很难给准将留下有利的印象——罗塞里居然他妈的这么以他们为豪。

“肖先生,给我看看你的热机械分析。”

“在这里,长官。”肖少尉正立在屋子的一角,双手紧张地攥着海图和自己记录的内容,他从格罗顿的潜艇学院毕业还不到两个月。里克斯一把夺过这些记录,铺在一张工作台上。这位艇长的双眼迅速浏览着这些纸张。

“拖沓。做这件事你的动作原本至少能提速一分钟。”

“是,长官,”肖答道。他并不明白该怎么做才能提高动作速度,但是艇长说可以,艇长哪里会出错。

“假如你动作敏捷,今天的战果就完全不同。”里克斯告诉他,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已几近于威胁了。

“对不起,长官。”这句话才是肖少尉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失误。里克斯绷直了身体,可还是迫不得已仰起头才能和肖对视。这样的姿态更加激化了他的怒火。

“‘对不起’不能改变既定事实,先生。‘对不起’会给我们的舰艇和任务带来威胁。‘对不起’会死人的。‘对不起’是不够格的军官才说的话。你懂我的意思吗,肖先生?”

“是,长官。”

“好极了。”这句话出口的语调反而像骂了一句脏话。“你得保证绝不出现类似问题。”

剩余的半个小时,大家复习了军事演习的记录。几位军官离开这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宽敞一些的屋子里,到那里再次体验演习的全过程,他们可以了解到“红军”的所见所闻和战术动作。克拉格特少校拦住了艇长。

“艇长,你对肖太挑剔了一点。”

“你是什么意思?”里克斯又惊又恼地问。

“他的行动没有任何失误。我本人完成追踪任务的时候,想比他再快上三十秒也做不到。而我派给他的航信士官干热机械分析已经五年了。他在潜舰学院教的就是这门课。我一直密切注视着这两个人。他们的行动很合格。”

“你是不是说这个失误是我的问题?”里克斯问,语调温和得简直让人上当。

“是的,长官。”这位副艇长照他所受到的教育那样坦率直言。

“是真的吗?”里克斯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说佩特拉·哈丝勒博克心情不好,那简直就是故意轻描淡写,这种说法只能描述她心情的冰山一角。这个女人已将近四十岁了,以往那十五年之间她始终在逃亡,努力抢在局势过于危险之前逃脱西德警察的追捕,最后出人意料地逃到东德一边——那里曾经叫做东德,这位西德联邦调查官不禁在心底暗笑。令人惊讶的是,这样的逃亡生活居然让她更加富于生命力。在厚厚的一叠佩特拉个人档案里,每一张照片都是妩媚迷人、生机勃勃、笑容可掬,她一丝皱纹都没有,仿佛是年轻的女孩,一头美丽的褐色头发勾勒出面庞的姿容。这位侦探提醒自己,凶残地眼巴巴看着三个人丢掉性命的也是这张脸孔,其中还有一个人甚至是在遭受了长达好几天的凌迟之后才断气的。那起命案其实是一次重要政治宣言的一部分——当时德国举行了一次公民投票,以决定是否允许美国人在德国境内建立“潘兴2”式导弹及“巡航”导弹基地,而“红军派”企图以此恐吓德国百姓,好让大家惟他们马首是瞻。当然,这种恐怖手段并没有见效,只不过这位受害者的死亡过程演变成了一次恐怖野蛮的仪式。

“告诉我,佩特拉,你杀害威尔海姆·曼斯坦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乐坏了?”这位侦探问。

“他是一头蠢猪,”她挑衅地说。“一头脑满肠肥、流着臭汗、荷尔蒙过剩的蠢猪。”

这位侦探很清楚,他们之所以能够绑架曼斯坦就是用的这个手段。佩特拉先出马迷住他,而后与他建立了短暂却灿如星火的性关系,这才设计了这次绑架行动。曼斯坦当然算不上德国男子汉当中最迷人的典型范例,但佩特拉心中的妇女解放意识却比西方国家的通常标准更强烈。“巴德尔美因霍夫”和“红军派”中最凶狠的角色都是女人。也许就如同一些心理专家的诊断,这是对德国男性心目中贤妻良母就应当是温柔贤惠精通厨艺信仰虔诚的思维做出的反应,然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却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残忍恐怖的杀手。曼斯坦的家人收到的第一批残肢就是曾经大肆侵犯过她的那些部位。病理学者在报告中指出,此后曼斯坦还苟延残喘了十天时间,供这名年纪尚轻的女士听着他连连惨叫、目睹他血肉模糊取乐。

“噢,你亲手动刑的,对不对?我猜冈特恐怕对你的情欲应付不过来了,是不是?你和曼斯坦待在一起总共——多少?在绑架他之前,你一共跟海尔·曼斯坦共度了五夜春宵吧?那段情节也不错吧,我的小心肝儿?”这名德国侦探看得出来他的侮辱赢了一局。佩特拉曾如花似玉,可目前已美丽不再。她就好比一朵从枝头剪下来的花儿,放了一天之后,已经没有生命力了。她面如菜色,两眼套着黑眼圈,体重至少下降了八公斤。她的双眼喷射出挑衅的利光,但转瞬即逝。“我猜你一定很享受这段情缘,把自己奉献给他,让他‘为所欲为’。他总是跑回来找你一定让你痛快极了。你并不只是折磨他,对不对?这不可能只是逢场作戏。海尔·曼斯坦是个眼光不错的花花公子,他身经百战,只会频繁地跟技巧高超的淫荡女人交往。告诉我,佩特拉,你那些性技巧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你是不是事前跟冈特——或者别人操练过呢?当然都是以革命正义的名义干的,或者说称之为革命的同志友谊,是不是?佩特拉,你是个不值钱的母狗。连妓女都讲道德,可是你一点道德都没有。”

“还有你挚爱的革命大业,”这位侦探冷嘲热讽道。“呸!就是这种大业吧。被全德国的人民排斥的滋味好不好?”闻听此言,她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不过还是不能让自己释怀……“怎么了,佩特拉现在怎么不说豪言壮语了?你总是大谈自己对自由民主的见解,难道不是吗?现在德国人民获得了真正的民主,是不是让你有点失望——而且大家都憎恨你和你们那些败类!告诉我,佩特拉,被人排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完完全全地被唾弃。你自己也清楚事实如此。”这位调查官又补充了一句。“你明白这可不是谈笑,你和冈特曾经从你家窗子里看见过街上那些人示威,对不对?还有一次示威活动恰恰在你们住的那座公寓下方举行,对不对?看到那一幕你都想了些什么,佩特拉?你和冈特就这件事交谈过吗?你当时是不是说,这肯定又是反革命诡计?”这位侦探摇摇头,身体探过去,逼视着佩特拉那双空洞无神、了无生机的眼睛,享受着这一得意的时刻,如同佩特拉以前所做的那样。

“佩特拉,你说啊,你想怎样解释公民票选结果?那可是自由选举,你当然也知道。你过去为之坚持、为之奋斗、为之杀人的理想——居然彻底错了,一无是处!哦,倒还不算一无所得,是不是?起码你还跟威尔海姆·曼斯坦恩爱过。”这位侦探反身仰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小型雪茄。他把烟雾喷向天花板。“目前,佩特拉?但愿你爱上这间幽会小屋,我的小心肝儿。只要你还活着就绝不可能离开这里。没有机会,佩特拉。哪怕你将来老到离不开轮椅了,谁也不肯可怜你。哦,不。大家只会记得你恶贯满盈,然后说服自己必须把你留在这里,跟那些无恶不作的畜生做伴。没有指望了。你至死都会待在这座建筑里,佩特拉。”

闻听此言,佩特拉·哈丝勒博克的脑袋突然震颤起来。一时间她想说些什么,瞪大了双眼,但是转瞬之间就按捺住了自己。

这位侦探非常健谈,他继续说:“顺便告诉你,我们没有找到冈特的线索。在保加利亚我们几乎抓个正着——晚了三十个小时没逮着。要知道,俄国人已经开始把有关你和你朋友的资料提交给我们。还有关于你们在训练营里待的那几个月的情报。不过,不管怎么说吧,冈特依然在逃。我们认为他目前应当在黎巴嫩,恐怕和你们的老朋友藏匿在老鼠洞里。就要轮到他们了。”这位侦探告诉她说:“美国人、俄国人还有以色列人现在是荣辱与共,你难道还没听说这个消息?这是本次协议的组成部分。难道这件事不是太奇妙了吗?我想将来可以从黎巴嫩逮到冈特……运气好的话,他还会做出拒捕或者其他愚蠢的举动,那么我们便能带张他尸体的照片给你看了……照片,对了!我差点忘了这回事!”

“我带了点东西给你看看,”这位侦探宣布。他把一卷录像带塞进一部放像机,然后打开了电视。稍过了一小会儿,画面才稳定下来,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一位外行摄影师用手提摄影机拍摄的录像。画面是两名身着相同的粉红色紧身连衣裙的小姑娘,肩并肩坐在典型德国公寓里的一块具有代表性风格的地毯上——屋内的东西件件皆摆放得有条不紊,甚至于桌上的杂志都码得整整齐齐。而后开始有动静了。

“过来,艾瑞卡,过来,乌舒尔!”一名女人的声音催促着,两个小姑娘抓住咖啡桌爬起身来,脚步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女人。摄影机的镜头追随着孩子们尚且蹒跚不稳的步伐,看着孩子们扑进了那女人的怀抱。

“妈妈,妈妈!”她们一齐呼唤着。侦探关掉了电视。

“她们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是不是不可思议?她们的新妈妈非常爱这两个孩子,佩特拉。喔,我想你可能挺愿意看看这些情况。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位侦探按了一下一个隐匿的按钮之后,一名警卫出现把拖枷戴锁的犯人带回牢房去。

她的牢房是个毫无温情的小卧室,四周是喷了白色涂料的砖墙。房间里没有朝外的窗子,坚不可摧的钢铸牢门上只留下一个窥望孔和一个进出餐盘的浅槽。其实佩特拉不知道,在牢房的天花板附近有一块砖外表看似砖头,其实嵌着一块小小的塑料板,红色光和红外线都可以穿透,里面安装着电视摄影机在监视全屋。佩特拉·哈丝勒博克一路走回牢房,始终保持着泰然自若的神情,直到背后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时她的镇静态度彻底崩溃了。

而后她的精神开始垮了下来。

佩特拉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地板——地板同样涂成了白色——开始眼睛实在睁得太大,内心也惊恐万状,以至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顾凝神思索着自己的生活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内心有个角落自信地几近于疯狂地呼喊道。她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奋斗——全都一去不复返!冈特,找不到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丢了。革命大业,一败涂地了。她的一生,毁灭了。

这次提审她,德国联邦刑警其实只是为了取乐,佩特拉心里很清楚。他们从来不曾严肃地审问她,好从她身上刺探情报,不过这也事出有因。她哪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以提供给他们呢。他们把从东德斯塔斯总部找来的档案副本拿给她看。昔日那些友爱的社会主义兄弟曾经掌握的有关她的情报——远远超过了她预想中的数量——现在都在西德人的手里。姓名、地址、电话号码以及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的记载,甚至包括一些连她自己都已经忘怀的旧事,还有连她也不知情的关于冈特的事情。这些全都落在西德联邦刑事警察的手里了。

彻底结束了。大败而归。

佩特拉先是捂住嘴巴不肯哭出声来,而后才开始泪如雨下。甚至连她的艾瑞卡和乌舒尔那一对双胞胎宝贝,她亲生的骨肉都被夺走了,她们是自己坚信未来必胜信念以及自己对冈特的爱的具体证明啊!现在她们只能流落在陌生人的公寓里学步,对着陌生人叫妈妈,那是一名德国联邦警察的妻子——他们只告诉她这么多。佩特拉一声不吭地哭了半个小时,她知道牢房里肯定安装了麦克风,这个该死的小笼子让她难以入眠。

一切都一去不回了。

生活——难道在这里?她第一次同时也是惟一一次到操场上和其他囚犯一起锻炼身体时,警卫不得不把扑打她的两名囚犯从她身上拽开。她依然记得,当警卫把她送去治疗伤病的时候,她听到这些囚犯尖叫着——婊子、杀手、禽兽……将来她得在这里生活四十来年,独自一个人,永远是独自一人,熬到最后发疯,熬到身体渐渐衰弱、腐朽。在她看来,生活就意味着生命力,她对此非常坚信,谁都不会同情她。那名德国侦探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人怜悯,没有朋友,销声匿迹而后被人彻底遗忘……只留下仇恨。

她平静地下定了决心。她依照全世界各地所有囚犯的方式,也暗中设法搞到一片有刃的小铁片。事实上,她获准每个月可以刮一次腿毛,于是借机从剔毛的仪器上弄下来的。她将刀片自藏匿处取出,然后从褥垫上扯下褥面布——也是白色的。这条褥垫和其他人的毫无区别,厚度大约十厘米,表面覆盖着厚实的条纹布料。褥垫的外框是一圈布料,里面塞上一些绳索样的支撑物,而后和褥面布密密实实地缝在一块,以便增强边缘地带的耐用性。她动手拿刀刃把褥垫的滚边割下来。她用了整整三个小时、还流了不少血才把褥垫的滚边割下来,因为剃刀的碎片实在太小,好几次都割伤了她的手指,不过她终于弄下来一条两米长的临时绳索。她将绳索的一端打了个绞索套。而闲着的一端则绑在门上方的电灯卡座上。她必须站在椅子上才能完成这个工作,不过无论如何,她迟早也得站在椅子上。她努力了三次才把那个绳套打好。因为她不希望把绳索留得太长。

当她把绳索的长度调整满意之后,就一刻不停地继续动手。佩特拉先是脱掉外衣和胸罩,而后背朝大门跪在椅子上,把自己和椅子的位置调整好,再把绞索套到头上,拉紧。接下来她伸手把小腿拎起来,用胸罩把小腿固定在门和后背之间,她不想临阵脱逃,她必须表现出英勇豪情和献身精神。她既没做祈祷,也没有为自己唱挽歌,就用双手推开了脚下的椅子。她的身体下落了五厘米,那条临时绞索拉住了她下落的势头,开始绷紧了。就在这时,躯体开始反抗自己的意志。被绑起来的双腿挣扎着,挣脱开那条把双腿固定在后背和金属牢门之间的胸罩,但在双腿挣脱束缚的同时,反而微微把佩特拉向门里推得更远了,于是脖子上绞扼的力量更加紧了几分。

这份痛苦让她大为惊骇。绞索先是勒折了她的咽喉,接着滑到下巴那里。她瞪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白色砖墙,此时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思想意识毕竟还是有限度的,她可不能丢了性命,她不愿意走,不愿意——

她的手指急速抓住喉咙。这个做法其实错了,手指拼命想插进褥垫边儿制成的绞索里,但绞索实在太细,已经深深地勒进了她颈部的细嫩肌肤里,哪怕一根手指也插不进去。她依然继续挣扎,她明白自己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机会,之后脑部就会因为缺血而失去意识……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视线开始受影响了。连远方砖墙的砖缝她也看不清楚了。她的手仍然在努力自救,反而刺破了颈部的表皮血管,血液流淌出来,但是绞索因此更加滑不溜手,更加勒进她的脖颈里,进一步阻扼了颈动脉的血液循环。她张大了嘴巴,努力想尖叫起来,不,她不愿意死,不愿意——她需要有人来帮忙救她。难道谁都听不见她的叫喊吗?难道谁都不肯来帮助她吗?太迟了,还剩下两秒钟,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都不及一秒钟了,她一息尚存的意识还在暗想,如果能把绑住双腿的胸罩挣脱开就好了,那她就能站起来,再……

那名侦探注视着电视屏幕,他看见佩特拉的双手向胸罩方向胡乱抓着,无力地摸索着胸罩上的挂钩,最后双手垂了下来,又抽搐了几秒钟之后终于不动了。就差一点,那名侦探想。差一点就能救下自己的性命。真可怜,她以前也是个可爱的姑娘,却选择了谋杀和折磨人的道路,她同样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不过最后一刻似乎改了主意——这样的人难道不全一个样吗?哦,也未必全都一模一样——这个例子只不过又一次证明了残忍的人最终都很懦弱,不是吗?

毫无疑问。

“这台电视出毛病了,”他说完就关掉了电视。“最好找一台新的来密切关注犯人哈丝勒博克。”

“大约要花一小时才能换好,”警卫负责人说。

“已经算非常迅速了。”这名德国侦探从录像机里掏出录像带,刚才他就是用这部录像机播放了那段动人的家庭生活画面。他把这卷录像带连同另一卷一起放进了公文包。他锁好公文包,站起身来。虽然没有露出笑容,但神色中却饱含着满意。联邦参议院和议会没有通过一条简单有效的执行死刑的法令,这并不是他的错。这当然是因为纳粹暴行,那些该死的刽子手。可哪怕是刽子手也未必都是白痴。他们并没有把超级公路autobahn,德国的高速公路。都拆毁,难道不是吗?当然没有。正因为纳粹曾经处死过百姓,现在就废除了死刑——其实处死的百姓中有些人原本就是普通的杀人犯,当时任何一个民主政府都会处死这样的杀人犯。假如说有人是罪有应得,注定该死,那么佩特拉·哈丝勒博克就是这种角色。把别人折磨至死,自己上吊自杀。这位侦探算计着二者也算扯平了。威尔海姆·曼斯坦谋杀案从一开始就由他负责。邮件把曼斯坦的生殖器寄回家的时候,他也在场。他亲眼目睹了病理学家验尸的全过程,并参加了被害人的葬礼。他记得当时自己的脑海中始终无法清除那些可怕的惨状,于是恐怖得难以入睡。也许现在他终于可以睡着觉了。正义的步伐走得太缓慢,但终归来临了。幸运的话,她那一对可爱的小女儿长大成人后将会成为体面的公民,谁也不会记得她们的亲生母亲是谁,以及她们母亲的所作所为。

这名侦探走出监狱直奔自己的车子。他可不希望当人家发现佩特拉的尸体时,自己居然出现在监狱附近。本案到此结束。

“嗨,兄弟!”

“马文,听说你枪玩得不错啊,”戈森对这位朋友说。

“算不上大本事,兄弟。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开始学开枪了。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就靠枪找饭吃呢。”

“你比我们最优秀的射击教练打得还好,”这位工程师指出。

“你们的枪靶比兔子个头大多了,而且又不移动。见鬼,以前我经常用点22枪打移动靶位。如果你必须打中想要吃的东西,那么打中瞄准好了的东西自然就更容易了,小伙子。那颗炸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马文·拉塞尔问。

“时间浪费不少,没什么成果,”戈森答道。

“也许你可以拿那些电子零件做个收音机,”这个美国人提了个建议。

“也许还能做点更有用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