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上帝之城(2 / 2)

惊天核网 汤姆・克兰西 19889 字 2024-02-19

“没有伏特加酒他们怎么能活得下去呢?”波波夫吃吃地笑道。

“这就是生命的奥妙之一,迪米特里,我们两个都得去发电报。”

“确实如此,朋友。”

让驻扎在罗马的通讯记者们怒火中烧的是,第一个透露新闻的居然是待在华盛顿的《华盛顿邮报》记者,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记者得了个信息来源,那人是负责维修总统新座机VC25A的空军女中士,这架飞机是波音747型改造的军用飞机。记者早就做了埋伏,收买了这位中士。人人都知道总统要去罗马。问题是究竟什么时候出发。中士刚一听说这架飞机要出发,她就假装打电话回家,打听那套送洗的制服是否已经取回来了。她有意拨错了电话号码,那位记者从自己的电话应答机里收到这条信息。万一事情暴露她因此被抓的话,就可以用打错电话的说辞来搪塞,当然这一次她并没有被抓到,她料定不会被人抓到。

一个小时之后,在总统新闻秘书和白宫通讯记者例行会面的晨会上,《邮报》记者宣布了一条“未经确认的报道”,福勒总统要去罗马——此行究竟意味着协商会议已经陷入僵局,还是已经取得了成功呢?新闻秘书一下子被问住了,无话可说。十分钟之前他才听说总统要飞往罗马,他照常宣誓要保守秘密——有如多云天气中出现的阳光微乎其微一样,这句誓言的分量也微不足道。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但在心底里这事也的确让他大吃一惊。这条消息原本该由他来透露,而且还要等到午饭后下午简报的时分。他的那句“无可奉告”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白宫记者们像鲨鱼一样嗅到了水中的血腥味。他们手中都有汇编好的总统行程安排,当然,他们都认识一些人可以查证这些情况。

总统的助手已经在打电话取消总统和他人的约会以及出席安排。哪怕贵为总统也不能事先不给人家一点提示就爽约,给重要人物添麻烦,而且即便那些人能够守口如瓶,他们的助理、秘书也未必人人都能保密。这是自由的新闻界所依赖的泄密现象中的经典场面。知情人无法守口如瓶,尤其是机密要务。一个小时之后,记者们分别从四个广泛的信息来源确认了这个消息:福勒总统取消了几天内的约会。总统要前往某地,然而地点并非皮奥里亚市。这些消息已经足够让所有的电视新闻网播发新闻快报,取消了形形色色的娱乐表演片段,而代之以仓促写就的声明,而后迅速切入商业广告,虽然没对数百万观众说起总统要去哪里,但是这也已向公众暗示,将有重大事件要发生。

在一个闷热潮湿的罗马夏日午后,记者团被告知只有三架摄影机可以获准进入这座几星期以来一直监控森严的大楼,谢绝所有通讯记者进入。每一座新闻主播棚附近的“绿房”拖车里,值班的新闻节目主持人都让人给自己化好了妆,然后急急地赶回自己的座椅,戴上听筒,等候着导演的命令。

摄影棚监视器和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都呈现出会议厅的画面。那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桌边座无虚席。首席坐的是教皇,他面前摆放着一份对开本大小的文件夹,是红色牛皮制成的——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不清楚那文件夹是由哪种皮革制成的,必须向供货商询问,记者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瞬间慌了手脚的恐惧,幸好没人反对文件夹是由牛皮制成的说法。

与会代表已经达成共识,不在这里发表任何声明。初步声明将在与会诸国的首都分别发布,而要在正式签约仪式上发表的辞藻华丽的讲话稿也正在草拟之中。一名梵蒂冈发言人向全体电视通讯记者发放了一份书面材料,大体上讲有关最终解决中东争端的协议草案已然经过商榷,相关国家的代表已准备好草签该协议。近几天内,各国的国家元首以及/或者外交部部长将在正式协议文件上签字。协议文本目前尚不便公布,其中条款同样无法提供。这个消息并没有让通讯记者们心惊肉跳——主要是因为他们知道,协议的具体内容肯定能从相关各国首都的外交部泄露给其他记者。

那个红色文件夹在会议桌上从一个地方传到下一个地方。梵蒂冈发表的声明中宣称,草签者顺序是抽签决定的,结果是由以色列外交部长开始,接下来是苏联、瑞士、美国、沙特以及梵蒂冈的代表。每个人都使用钢笔,负责传送文件的牧师用曲面吸墨纸在每份草签协议上都吸了吸。仪式上没有多少繁文缛节,于是很快就大功告成了。接下来是彼此握手,而后长时间地相互鼓掌致贺,然后就结束了。

“上帝!”杰克一边关注着电视画面的变化,一边说。他低头看了看记载着协议纲要的传真,其中的内容和他的原始概念没有多少出入。沙特做过一些改动,以色列、苏联、瑞士,当然还有美国国务院都在上面做过修改,但最原始的思想还是他的——只不过他本人的想法也是从诸多其他人身上借来的,世上没有什么真正原创性的思想。他实际完成的任务是把这些思想组织起来,选择了一个恰当的历史时刻提出,不过如此而已。即便如此,如今也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刻,遗憾的是没有人向他道贺。

在白宫,福勒总统手下最出色的讲稿撰写人员已经在为总统拟稿了。这位美国总统在签字仪式中将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因为这毕竟是他提出的思想,是他在联合国发表的演说把大家都聚到了罗马。教皇会发表演说——见鬼,人人都要讲话,讲稿撰写人员心想,对她而言这真是麻烦,因为每个人的讲稿都必须有创新思想,不能雷同。她意识到恐怕乘坐25A型飞机飞越大西洋的时候还得忙着在她的便携式电脑上写这份讲稿。不过,她明白人家雇用她就是干这份工作的,“空军一号”上配备了激光打印机。

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查阅仓促修改过的日程安排。老鹰与童子军新兵委员会的会面要取消了,此外威斯康星州奶酪皇后——也许这位年轻姑娘的头衔是个别的什么名目——恐怕也要失望了,还有一群生意人,当他们步入总统工作间的侧门时,会发现自己的重要性顿时褪色了。替他安排约会的秘书已经把取消日程的话通知了他们。如果某约会极其重要,那就只能安排在接下来的三十六个小时里,恐怕总统每一分钟的空闲都会被挤得满满的,这样一来,总统在未来的一天半时间里将忙得不可开交,然而,这也是总统职责的一部分。

“怎么?”福勒抬头看到伊丽莎白·埃利奥特隔着秘书接待室的大门向他开口一笑。

好啊,这正是你所期望的结果,不是吗?因为中东矛盾在你这一届任期内得以最终解决,你将名垂青史。如果——莉兹在这难能可贵的客观清醒的一瞬间在心里承认——真能解决问题的话就好了,面对类似的争端,这可并非一句假设而已。

“我们为全世界做出了一项贡献,伊丽莎白。”他所谓的“我们”其实指的是“我”,埃利奥特心里很清楚,但是这么说很公平。毕竟是鲍勃·福勒在哥伦布市完成行政职责之后又紧接着忍受了长达几个月的大选活动,要亲吻小孩子,要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还要迎合记者大军的喜恶,那些记者脸翻得比他们提出的残忍的重复性问题还要快。进入这个狭小的房间、登上主宰强权宝座的过程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耐力比赛。经历这一过程之后,安全抵达这里的男人们居然没有被摧垮——真遗憾仍然只有男人,莉兹心想。但是经历所有这些努力、这些无休无止的辛苦之后获得的战利品是占据了这个宝座的男人可以拥有的无上荣誉。荣膺总统宝座的人理当指导乾坤、运筹帷幄,这在历史上已经是惯例了。正因为如此,赞美和讽刺才都丢到了总统一个人身上。事情进行的顺利或不顺利总统都必须为之负责。他要负责的事大多是国内事务、失业人口数据、利率、通货膨胀(批发业和零售业),以及全能的主要经济指标,但是在罕见的情况下,还要负责过问非常严重的问题、那些必将改变全世界格局的问题。埃利奥特自己承认,历史将把里根记述为在俄国决定把押在马克思主义上的筹码全部兑换成现金时适逢其会的人,而布什则是直接享受这一政治成果的人。尼克松是向中国敞开大门的人,卡特的举措和福勒流芳百世的壮举已经非常相近了。美国选民有可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来选择心目中的政治领袖,但史书记载的都是更为重大的事件。能让一个人在通史教材上占据几段文字、使得学术研究领域有人为他专门著述几个卷册的是他给政治世界带来的根本性变革,那才是真正重要的。历史学家会牢记塑造历史事件的人物——如俾斯麦,而不可能是爱迪生——他们认为社会的技术进步是政治因素的结果,反之则绝不成立。而她认为反过来同样有可能。史料编纂有自己约定俗成的惯例,这些与现实生活毫无关系,因为现实范畴太广,即便事件过去之后研究许多年,还是无法掌握。政客们都遵循这些规则游戏江湖,这样的做法很适合他们,因为遵循规则就意味着但凡发生了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历史学家一定会记载他们的名字。

“为世界做贡献?”埃利奥特停顿了好久才做出回应。“为世界做贡献。我喜欢这句话的声音。他们把威尔逊称作让我们免于战争的人。你将被当作结束战争的人而永远被人纪念。”

福勒和埃利奥特都知道在威尔逊再次当选总统之后没有几个月,他就带领美国参加了第一次真正的国外战争,据乐观主义者称这是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此后纳粹大规模屠杀犹太人,人们也面临着核武器的梦魇。但是这一次,两人都认为绝不仅仅是乐观的判断,威尔逊对世界未来的见解真是超凡脱俗,他的见解最终将掌握在政治人物手中,他们将把世界塑造成他们亲自选择的局面。

这是个德鲁兹人,而且是个异教徒,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人尊敬。他身上留下了与犹太复国主义分子战斗的伤疤。他参加了战斗,还因为作战英勇获得了勋章。那些犹太人发射的残忍的武器让他失去了母亲。无论何时要求他帮忙,他都肯定支持他们的行动。卡提这个人从不丢弃原则性。他从孩提时起就阅读过《毛主席语录》。那位毛先生当然是最不敬神的人。革命者是一条在农民的海洋中畅游的鱼,而维持与农民——或者在目前的情况下,和一位店主——的亲善关系是他获得一切胜利的基础。这位德鲁兹人曾经尽己之力捐过钱,还曾经把一名受伤的自由战士藏匿在自己家里。这些恩情他都没有遗忘。卡提从桌边站起来热情地和他握手,还敷衍了事地亲了亲他的脸。

“欢迎你,我的朋友。”

“感谢您接见我,指挥官。”店主似乎非常紧张,卡提很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请坐。阿布杜拉,”他叫来了下人,“能不能给我们的客人端杯咖啡来?”

“您太客气了。”

“没什么,你可是我们的同志啊。对你的友情我从未动摇过——多少年了?”

店主耸了耸肩,心底暗笑当初的付出现在要见到回报了。他很惧怕卡提及其手下——这就是他为什么从来不肯反对这些人的原因。他同样不断向叙利亚人汇报他都为这些人做过些什么事,因为他同样戒备着叙利亚人。在世界的这块角落里求生存真是一门艺术,同样也是争夺机会的游戏。

“我来找你请教些意见,”他啜了一口咖啡后说。

“当然可以。”卡提坐着身躯向前倾。“如果我能帮上忙将不胜荣幸。你遇上什么麻烦了,朋友?”

“是我父亲遇到了麻烦。”

“他现在高寿?”卡提问。那位老农偶尔也给过他的手下一些礼物,多数情况下送的是小羊。他只是个农民,还是个异教徒农民,但他的仇敌也是卡提及其手下的敌人。

“六十六了——你认识他的菜园吗?”

“认识,几年前你母亲被那些复国主义分子杀害之后我去过,”卡提提醒他。

“他的菜园里埋着一颗以色列炸弹。”

“炸弹?你是说弹壳吧。”

“不是,指挥官,确实是炸弹。你可以看出来它的直径有半米。”

“我明白了——如果叙利亚人知道了这事……”

“是的。你知道的,他们肯定会原地引爆这类东西。我父亲的房屋就会彻底坍塌。”这位来访者抬起左边的上臂。“重建房子我帮不上多大忙,我父亲年纪太大也不可能独立建房。我到这儿来是想问问我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该死的鬼东西挪走。”

“你来这儿就算对了。你知不知道炸弹放那儿多久了?”

“我父亲说就在我被炸伤的那天,它从天而降。”店主又一次挥舞着那条伤臂。

“那天真主一定对你家微笑了。”

笑得不多,店主心里这样想着,他点点头。

“你一直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我们当然可以帮助你。我手下有个人非常精通拆除和搬运以色列炸弹的工作——而后他会把炸弹的肠子掏出来,制成炸药给我们自己用。”卡提停住话头,竖起一根手指警告他。“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来访者坐在椅子里稍微抽搐了一下。“在我来说,指挥官,你可以杀光所有你想杀的人,如果用那些蠢猪扔进我父亲菜园里的那颗炸弹杀掉他们,我还要为你的安全和成功而祈祷呢。”

“请原谅,我的朋友。我可不是要故意羞辱你。这些话我必须说,你应当明白。”卡提的意思他完全理解。

“我绝不会背叛你,”店主掷地有声地说。

“我明白。”现在就是和农民的海洋保持彼此信任的时候了。“明天我派个人去你父亲家。真主保佑你,”他说。

“指挥官,你的人情我欠着。”这位德鲁兹人希望年底前还清这份人情。

那架改装的波音747型总统座机在日落前由安德鲁斯机场的跑道上盘旋升空。福勒总统度过了凄惨的一天半时间,他一直忙于阅读简报和无法取消的会面。后面的两天将更加劳顿;即便贵为总统之尊,他也难免遭受常人的困苦,以今天来说,前往罗马的飞行长达八个小时,偏偏又碰上六个小时的时差,真是难受。时差症简直要人的老命。福勒经常出行,所以早就深知这一点了。为了缓解时差的不适,他在昨天和今天搅乱了自己的睡眠习惯,以便在行程中劳顿已极倒头就睡,这架VC25A型飞机上设置了奢华的膳宿条件,波音公司和美国空军都竭尽全力把飞行安排得尽可能舒适一些。这架安逸自如的25A型飞机把总统包厢设置在最前端。床铺——其实是一张折叠式沙发——大小非常得体,床上的褥垫也是依照总统的个人品位选择的。此外飞机内的空间非常宽敞,足以在报界和政府行政人员之间设置一段恰当的隔离距离——事实上,两批人马之间隔了两百英尺远;报界人士坐在机身尾部一个封闭的客舱里——就在总统的新闻秘书在机尾和这些记者们打交道的时候,福勒却正在小心翼翼地和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幽会呢。皮特·康纳和海伦·迪阿古斯蒂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外人看来也许认为这不过是个冷漠的表情,但是在财政部特勤处内部的亲密兄弟之间,这个眼神却诉说了许多内容。受命守卫这扇门的空军安全警察只有直勾勾地盯着机尾的舱壁,努力不笑出声来。

“那么,易卜拉欣,我们的客人怎么样啊?”卡提问。

“他身体强壮,无所畏惧,而且诡计多端,不过我不明白他对我们究竟有什么用处,”易卜拉欣·戈森答道。他还提到那名希腊警察的事。

“扭断了他的脖子?”那个人至少不是植物……也就是说,如果那名警察当真丧命的话,那这场面就不是美国人、希腊人、以色列人,或者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什么人刻意策划的阴谋了。

“好像扭断一根小树杈一样。”

“他在美国有熟人吗?”

“不多。他受本国警方的追捕。据他说,他的组织杀死了三名警察,而他的兄弟最近被警方设埋伏杀害了。”

“他选择对手的时候未免太有野心了。他念过书吗?”

“正规教育比较少,不过这人挺聪明。”

“技能方面呢?”

“没有几样本事对我们有用的。”

“他可是美国人哪,”卡提指出这个事实。“我们以前有过几个美国人呢?”

戈森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头儿。”

“他有可能渗入我们组织的几率是多少呢?”

“不管怎么说,我有点事要你去做。”卡提说明了那枚炸弹的情况。

“又是一枚炸弹?”处理这种工作,戈森是专家,不过总是让他干这种活儿,他可实在欢欣鼓舞不起来。“我认识那个菜园——是那个愚蠢的老家伙。我知道,我知道,他儿子曾经跟以色列人打过仗,你挺喜欢那个瘸子。”

“那个瘸子曾经挽救过一位同志的生命。如果不是他把法兹藏在小店里,法兹早就流血致死了。他没必要这样做,当时可是叙利亚人对我们动怒的时候。”

“好吧。反正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我要一辆卡车和几个人手。”

“你说过,这位新来的朋友身体强壮,把他带去吧。”

“就听你的,头儿。”

“当心点!”

“真主保佑。”戈森差一点就可以从贝鲁特的美国大学毕业了——之所以说差一点,是因为有一位教师被人绑架,而另两位则以此为借口离开了这个国家。戈森因此没能修完获得工科学位所需的最后九个学分。倒不是他真的需要那个学位,他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完全不需要听教师讲解,只要自己看教材就能学得很好。他在自建的实验室里花了不少时间。戈森在行动时从不担任一线战士。虽然他也知道如何使用小型武器,然而他在炸药和电子仪器方面的技术实在弥足珍贵,不应当让他冒险。他外形年轻英俊、肤色白皙,因此常常被派出。他经常扮演形形色色的先遣人员角色,常常去勘察即将采取行动的地点,以他工程师的眼光和记忆去草绘地图、判断所需的装备,并且为真正执行任务的队员提供技术支持,他们对戈森的崇拜远远超乎外人的意料,他的勇气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止一次证实了自己勇气可嘉,拆除以色列人留在黎巴嫩土地上的、未曾爆炸的炸弹和炮弹上的雷管,而后利用这些炸药重新制成自己的炸弹。在分布世界各地的十来家专业恐怖组织里,易卜拉欣·戈森肯定都会大受欢迎。如果说这位工程师绝大部分是自学成才,可以说他天赋异禀,此外他还是个巴勒斯坦人,他的家人在以色列建国初期就撤离了以色列,满怀自信地期盼着只等当时的阿拉伯军队迅速而轻松地把侵略者消灭光,就返回家园。然而那个幸福的情况一直没有来临,他的童年记忆中全部是人满为患、不讲卫生的营帐,在这些营帐里对以色列人的刻骨痛恨已经像伊斯兰教义一样重要了。情况只能是这样了。以色列人对这些自愿离开故土的人民不闻不问,而其他阿拉伯国家也大肆忽视他们的存在,这些国家本可以让他们的命运少一些坎坷,但却从未施以援手。就好像是一场参赛者全都不遵守游戏规则的大赛,而戈森和像他这样的其他人都成了比赛中的小卒。对以色列人及其友邦的痛恨仿佛呼吸一样油然而生,而想方设法结束这些人的生命也就成为他终生的任务。他从未想过为什么要这样。

戈森拿到了捷克造GAZ66型卡车的钥匙。它不如奔驰车那么可靠,但是比较容易到手——就这辆车而言,它是多年以前由叙利亚人运送来的。车背后是一架国产的金字塔形架子。戈森让那个美国人坐在驾驶室里,和自己还有司机待在一起。当卡车退出营地的时候,另有两个人跳上了载货车斗。

马文·拉塞尔像一名刚刚踏上一块全新土地的猎手,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地形。天气闷热肆虐,但与一阵阵糟糕的夏风席卷的大荒原相比也未必差到哪里去,而当地的植物——或者说缺乏植物——和他年轻时代的印第安保留地上的作物也并非全然不同。在别人眼中看来这是一块荒凉土地,在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的美国人来说不过是另一处满是灰尘的地方罢了。区别在于,此地没有美国大平原上轰然作响的雷暴——以及雷暴所引发的龙卷风。山势也比波峦起伏的大荒原更高大。拉塞尔从未见过山脉,他在这里终于见到了,这么巍峨、干燥、炽热,足以让一个登山者喘不过气来。拉塞尔心想,爬这样的山,大多数登山者都得喘气。他能对付得了。但他状态良好,比这些阿拉伯人状态都要良好得多。

而另一方面,阿拉伯人似乎只相信枪支。这么多枪支,最初绝大多数是俄国的AK47,但不久以后他就看到了防空的重机关枪,以及一组奇怪的地对空导弹、坦克和机动式野炮,这些原本是叙利亚军队的装备。戈森注意到这位客人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于是开始向他解释。

“这些武器放在这里是为了把以色列人赶出去的,”他根据自己的信仰解释说。“你们国家武装以色列人,俄国人给我们添装备。”不过来自俄国的物资补充已经越发稀少了,但他并没有补充说明。

“易卜拉欣,你们遭人袭击过吗?”

“好多次呢,马文,他们派飞机来炸我们,派突击队来消灭我们。他们杀害了我们成千上万的人。他们把我们赶出了自己的土地,你看。我们被迫住在营帐里——”

“是呀,老兄。我老家那里称之为保留地。”这事戈森可不知道。“他们跑到我们的土地上,我们祖先留下的土地上,杀光了我们的水牛,派遣他们的军队来屠杀我们。他们主要袭击女人和孩子住的营帐,我们努力反击。我们在一位名叫‘狂马’的酋长率领下在一个名叫‘小巨角’的地方——那是一条河的名字——剿灭了卡斯特将军领导的整整一个团的人马。但是他们并没停止进剿。他们人太多了,士兵太多、枪炮太多,他们抢走了我们最肥沃的土地,什么都不给我们留下,老兄。他们让我们像乞丐一样生活。不对,说的不确切,是像动物一样,好像我们甚至不是人,因为我们和他们长相不一样、语言不一样、信仰不一样。他们犯下了所有这些罪恶就因为我们占据着他们想拥有的地方,于是他们就像清除垃圾一样把我们轰出去。”

“这些事我不知道,”戈森说,他很惊诧原来自己并非惟一遭受美国人及其以色列附庸们残酷镇压的民族。“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百多年前。事实上大约是一八五六年开始的。我们和他们拼死战斗,老兄,我们竭尽全力地反抗,但是我们没有太多机会。我们没有伙伴,你明白吗?没有你身边这样的朋友。没有人给我们枪支、坦克。因此他们杀害了最英勇的战士。主要是给那些酋长设下陷阱再加以杀害——‘狂马’和‘坐牛’都是那么死的。然后他们就压榨我们、让我们挨饿,直到我们投降为止。他们只给我们留下了肮脏贫瘠的土地,给我们送来的粮食只够我们勉强活下来,却不足以让我们强壮起来。但凡我们有人尝试着反抗,想当个真汉子——哦,我告诉过你他们是怎么对待我弟弟的。他们从伏击圈里冲他打枪,好像他是个禽兽。甚至还在电视上播放当时的画面,好让人们知道当一个印第安人过分自信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人确实是我们的同志,戈森意识到。他绝不是渗透分子,他的身世和巴勒斯坦人的故事没什么分别,真是令人惊诧。

“那么你干什么上这来呢,马文?”

“我必须在他们逮捕我之前离开,老兄。我并不因此自豪,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你想让我们等到他们伏击我吗?”拉塞尔耸耸肩。“我认为我必须找到某个地方,找到像我这样的人,也许能学会一些东西,了解怎样才能返回故土,或许还能教会自己人该怎么反抗。”拉塞尔摇摇头。“见鬼,也许没有指望,但是我不想放弃——你明白吗?”

“我明白,朋友,我明白。早在我出生之前我的人民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但你也必须明白:这不是毫无希望的。只要你能站起来反击,就存在希望。这就是他们追捕你的缘故——因为他们害怕你!”

“希望你说的没错,老兄。”拉塞尔从敞开的车窗望出去,灰尘刺痛了他的眼睛,此地离家七千英里。“那么,我们要干什么去?”

“和美国人打仗的时候,你们的勇士用什么办法获得武器?”

“主要是拣他们丢下的。”

“我们也是如此,马文。”

飞越大西洋的中途,福勒从睡梦中醒来了。哦,这可是第一次,他心底暗想。以前他从来没有在飞机上干过这等风流韵事。如果有哪位美国总统办得到,或者说有谁是在去面见教皇的路上做到的,又或是和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同行而一夜风流,那他才惊讶呢。他向舷窗外张望着。在极北地区天光大亮——飞机已经临近格陵兰岛了——他一时疑惑着不知现在究竟是清晨还是夜晚。在一架飞机上,这个问题当然几乎成了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飞机改变时间的速度比钟表的行进更加迅速呢。

他的任务也的确具有抽象哲学的特色。这次任务将被人们永世纪念。福勒了解自己的历史,这次任务是空前绝后的创举,史无前例。或许这是一道工序的开始,也许是结束,但是他未来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他将结束战争,J·罗伯特·福勒的名字将与这次和会紧密维系在一起。毕竟这是在他总统任期内提出的构想,他在联合国发表的讲演吸引着世界各国政要云集梵蒂冈,他的手下操纵着这次和会,他的名字将列在协议文件的首位,他的武装部队要来维持世界和平。他当真在历史上赢得了一席之地,那就是永垂不朽,人人都渴望的永恒,但是几乎没有几个人赢得这样的地位。那么他的兴高采烈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吗?他平心静气地反思着。

如今,一个总统最恐惧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从他一上任起,或者当他还只是追捕“科萨·诺斯特拉”Cosa Nostra,美国黑手党犯罪集团的秘密代号,意为“咱们的行当”。的克利夫兰家族黑手党头目的检察官时起,他总是在扪心自问——如果你是总统,要你去揿那个按钮的时候你会怎么办?他能揿得下去吗?他是否会决定必须要牺牲成千上万其他人——甚至上百万人——的生命才能换来本国的安全呢?恐怕不会吧,他想。他心眼太好绝不会这样做。他的工作在于保护百姓生命安全,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引导他们走上有益无害的道路。他们恐怕未必总能理解他的做法是正确的,而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也无法理解他的眼光正确无误且符合逻辑。福勒知道自己在类似问题上从来是头脑冷静、沉默超然,但他的看法总是正确的,对这一点他非常有把握。他必须相信自己且确信自己的动机。假如他曾经犯过什么错误,那么他的罪过顶多是态度傲慢,而对那样的指责他早就习以为常了。有件事他没把握自己能否处理,那就是面对核战争。

但这也不再是问题了,不是吗?里根和布什已经结束了核战争的可能性,他们两个迫使苏联正视自己的矛盾,从而改变了苏联人的做法,不过福勒从未公开承认过这一点。而这些都是在和平时期解决的,因为那时人确实比野兽理智。当然世界各地还是有一些危险的热点地区,但是只要他的工作方法得当,这些危险地区就不会失控——而他这次出行就是要结束世界上现存的最危险的问题,近几届总统任期内都没能善了它。尼克松和基辛格没有办法解决中东问题,卡特勇敢投入的大量心力也付之东流,里根始终缺乏热情,布什和福勒的前任善意地下了第一着棋,所有这些人的努力都没能解决中东问题,如今鲍勃·福勒定能完成大业。这想法真让人愉快。有了这件伟业,不只在将来的历史书上能找到他的名字,还能使他更加平稳地度过任期中剩下的岁月。也可能确保他蝉联下届总统,让他赢得四十五个州的多数选票,可以牢牢地把国会掌握在自己手里,还可以使他推行的势不可挡的社会改革计划顺利地进行下去。有了这次历史性的伟大成就,他不仅可以获得国际社会的敬仰,更能赢得国内人民的爱戴。这是最好的权力,是靠着最佳途径获得的权力,而且是可以尽情利用的权力。只不过是大笔一挥——事实上有好几支笔在挥动,依照传统应当是这样——福勒总统就成为了一位伟人,好人中的巨擎,权贵中的善人。事实上,一代人里也找不出一个人能享有这样一个伟大的瞬间。这样的瞬间也许一百年也出不了一次。而且没有谁能把这一刻夺走。

这架飞机在四万三千英尺的高空上,正以六百三十三节的速度飞行。总统的座舱在飞机前部,因此福勒能够向前方看,就像一位总统理所应当的那样前瞻,同时他还能俯视着在他的管理下事事顺畅的世界。这次出行像丝绸一样顺利,而福勒即将创造历史。他打量了一下伊丽莎白,她平躺在床上,右手枕在头下,床单只盖到腰部,露出那可爱的胸部。飞机上的其他乘客都挤在狭小的座位里,努力睡上一会儿,而此时他却睁着眼看美女。福勒现在不想睡觉,这位总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个男人,他当然是个伟人,但此时此刻他只是个男人。他的手滑过伊丽莎白的胸部,她睁大了双眼,报以微笑,仿佛她在梦中就已经看清了他的意图。

真像家,拉塞尔心底暗想。房子是石头砌成而非木料修建的,屋顶很平坦,没有尖顶,但是灰尘却没有分别,可怜的小菜园也一模一样。那个老人不费劲就能当上一个苏族人,他有被其他民族击败的民族所特有的疲惫的眼神、弯曲的后背,以及衰老而粗糙的双手。

“一定就是这个地方,”当卡车速度放慢下来时他说。

“这老人的儿子曾经和以色列人打过仗,受过很严重的伤。父子俩都是我们的朋友。”

“你必须好好照顾你们的朋友,”马文表示同意。卡车停了,拉塞尔必须先跳出车,才能让戈森走下来。

“跟我来,我来给你介绍。”

介绍实在太正规了,简直让这位美国人大吃一惊。他当然一个字都没有听懂,不过他也没必要听懂。这位叫戈森的朋友对老人的敬意显而易见。几句话之后,老农看着拉塞尔,冲他点头为礼,这让美国人很是难为情。马文轻柔地抓住老人的手,以苏族人的理解和他握了握手,还低声说了几句话,请戈森翻译给老人听。而后老农才引着他们走进菜园。

“他妈的,”拉塞尔一见那炸弹就骂了一句。

“看起来这是颗美国造马克84型两千磅重的炸弹……”戈森一看立即说,而后他发现自己说错了……弹头形状不太对劲……弹头当然已经变形了……但真是古怪……他向老农致谢,然后挥手让他回到卡车那边去。“首先我们必须先把它挖出来。小心,千万要小心。”

“我能应付,”拉塞尔说。他回到卡车上,选了一柄军用的折叠铲。

“我们有人——”

美国人打断了戈森的话。“让我来,我会很当心。”

“别碰它。用铲子在炸弹四周挖开土,只能用你的手拂掉炸弹上的土。马文,我警告你,这活儿非常危险。”

“那么你最好退后,”拉塞尔转回头咧嘴一笑。他得给这家伙展示一下他的勇气。杀死那个警察太轻松了,一点挑战都没有。这次就不一样了。

“然后让我的同志置身危险之中吗?”戈森反问。他知道完成这种工作需要智慧,他以前都是让自己的手下完成挖掘工作,因为他的技术实在太弥足珍贵了,怎么能愚蠢地让他冒什么危险呢,但是在这个美国人面前他可不能显得软弱无能,不是吗?除此之外,他还能仔细看一看,看他是否真像外表一样勇敢。

戈森并没有失望。拉塞尔打了个赤膊,跪在地上开始挖掘炸弹外围的土壤。他甚至细心地照顾着菜园,比戈森手下都细腻得多。他用了一个小时才在这件装置周围挖出一个浅坑,把挖出的土壤整洁地堆成了四个小土堆。戈森已经明白这颗炸弹有些古怪了。它不是马克84型炸弹,大小差不多,但是形状不对,弹壳……就是不对。马克84型炸弹的弹壳是由铸钢制成的,非常坚固耐用,因此在炸药引爆之后,弹壳就会化作上百万片锋利的钢片,更能把人体削成碎片,但这一枚不是。弹壳上有两处明显的破损,而且厚度不够,根本不可能是马克84型炸弹。那么这个见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拉塞尔向炸弹又靠近了一点,他用双手把炸弹表层的浮土拨开。他动作小心,一丝不苟。这个美国人已经大汗淋漓,但是他丝毫没有减缓动作。手臂上的肌肉在起伏波动,就冲这一点戈森羡慕极了,这家伙的体力比他所见过的人都大。哪怕是以色列伞兵也不可能看上去这么强大得令人敬畏。他挖掘出两三吨土,却丝毫没有露出费力的样子,他的动作依旧像一部机器一样稳定有力。

“停一下,”戈森说。“我必须取些工具来。”

“好的,”拉塞尔答道,他向后坐下,直勾勾地盯着这枚炸弹。

戈森拿着一只帆布旅行包和一只军用水壶回来了,他把水壶递给这位美国人。

“谢谢,伙计。这里有点热。”拉塞尔喝了半公升水。“现在干什么呢?”

戈森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把油漆刷,开始动手把这枚武器上最后一点余土刷下去。“现在你应当走开,”他警告拉塞尔。

“没关系,易卜拉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留下。”

“这部分工作很危险。”

“你刚才也陪我来着嘛,伙计,”拉塞尔指出。

“随你吧。我现在正在找引信。”

“不在弹头上吗?”拉塞尔指着弹头的位置。

“不在那里。通常弹头上应当有一根引信——似乎这根已经不见了;那只是用螺钉固定在上面的封闭盖——中间有一根,尾部还应当有一根引信。”

“它怎么没有弹尾呢?”拉塞尔问。“炸弹不是都有弹尾的吗,要知道,好像箭有箭尾一样。”

“弹尾恐怕是在撞击地面的时候脱落了。我们通常都是因为发现弹尾才找到这些炸弹的,因为弹尾脱落后留在土壤表面。”

“那么,要我把这东西背后的土拨开吗?”

“请你千万要小心,马文。”

“好的,伙计。”拉塞尔绕过这位朋友的身子,又开始清除弹壳背面的泥土。他注意到戈森是个头脑冷静的兔崽子。马文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离一大堆炸药这么近,但是他绝不能也绝不肯向这个家伙表现出一丁点害怕的样子。也许易卜拉欣只是个脖子细得像支铅笔的讨厌鬼,但是这个花花公子还真有种,居然敢挑逗这样一枚炸弹。他注意到,戈森从炸弹上往下刷土的姿态简直就像在用刷子挑逗少女的乳房,动作非常小心。十分钟以后,他已经清理好炸弹背后的泥土了。

“易卜拉欣?”

“什么事,马文?”戈森看也没看地问。

“这里什么都没有。后边只有一个洞,伙计。”

戈森从弹壳上提起刷子,转头去看。真是古怪,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谢谢。你可以停手了,我还没有找到引信。”

拉塞尔退后坐在一堆泥土上,然后喝光了水壶里的水。他沉思了一下返回了卡车。三个手下和老农都站在那里——老农站在露天地里张望着,其他人则更加谨慎地躲在房屋的石墙背后观望。拉塞尔把空水壶丢给其中一个人,对方又把一只装满水的水壶照原样扔了过来。他冲所有人跷起大拇指,又走回炸弹那里。

“退后一会儿喝点水吧,”马文往回走着说。

“好主意,”戈森同意道,把刷子放在炸弹旁边。

“发现什么东西没有?”

“只有一个插头连接物,没有别的东西。”这也很奇怪,戈森一边打开水壶盖,一边想。它没有打钢印,只是在弹头的位置有一个银红相间的标志。虽然这种彩色代码在炸弹上很常见,但是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代码。那么,这个鬼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也许是一颗油气炸弹或者某种二级军需榴霰筒?也许是一种他见所未见的老式武器。毕竟它是一九七三年掉下来的。也许是什么早已淘汰不用了的武器呢。这可真是个糟糕的消息,如果真是他见所未见过的东西,那么它可能也安装着他不懂的发射系统。他处理这类东西的手册虽然是在阿拉伯印刷的,但却是俄语原文读本。戈森早已把手册刻在脑子里了,但是书上没有描述过这类东西。那实在太令人心寒了。戈森长长地喝了一大口水之后,又往脸上泼了一点。

“放松点,伙计,”拉塞尔说,他注意到戈森表情紧张。

“这种工作从来不轻松,我的朋友,而且从来都是令人害怕的。”

“你看上去相当冷静,易卜拉欣。”这可不是说谎。拉塞尔心想,戈森用刷子清除泥土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位医生正在进行一项非常艰难的手术,只不过他是在干活儿罢了。这个小笨蛋还真有种,拉塞尔再次告诉自己。

戈森转过头去,咧嘴一笑。“那全是谎话,我害怕极了,我最痛恨做这种工作。”

“咱俩凑成一对了,小伙子,这可不是骗你。”

“谢谢你。现在我得趁自己还有胆量的时候回去接着干活儿。你知道你真的该走了。”

拉塞尔冲泥土吐了一口唾沫。“他妈的!”

“那活儿肯定非常艰难,”戈森露齿一笑。“如果你惹得‘她’有反应的话,你可不会喜欢的。”

“我猜这些家伙掉下来的时候,非得地动山摇了。”

戈森懂得许多美国成语,所以他向后一倒,捧腹大笑。“求求你,马文,你非得在我工作的时候讲这类笑话吗!”我喜欢这家伙!戈森告诉自己。我们实在太缺乏幽默了。我喜欢这个美国人!他还得再等上几分钟才能静下心来,继续工作。

刷土工作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找到引信。弹壳上有一些裂缝,甚至有类似舱口的东西……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是没有引信。如果有的话,一定埋在泥土底下。拉塞尔运走更多的泥土,好让戈森继续寻找引信,但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决定检查炸弹的背后。

“我的旅行包里有一只手电筒……”

“找到了,”拉塞尔把手电筒递给他。

戈森趴在泥土上,拧着身躯去检视那个洞。洞里当然很黑暗,他打开了手电筒……他看见电线配线,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金属支架——更准确地说是支承桁架。他判断也许能看到八十厘米远的地方……如果这真是一枚炸弹,那么里面就不应当有这么多地方空无一物。戈森把手电筒抛给美国人。

“我们浪费了五个小时,”他宣布。

“嘿?”

“我还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肯定不是炸弹。”他坐起来,感觉一阵震颤袭来,但时间并不长。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是某种电子传感器,报警系统吧。也许是一个摄影机吊舱——镜头装配一定就在泥土底下。那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这不是一枚炸弹。”

“那么我们现在干什么?”

“搬回去,把它带回去,也许它挺有价值呢。或许我们能把它卖给俄国人或者叙利亚人。”

“所以说那老家伙一直替一个没用的东西担心喽?”

“说对了。”戈森站起身,两人一起走回到卡车那里。“现在安全了,”他告诉老农。他自己搞不懂的事本来也可以告诉他,不过何必讲这些情况来让老人糊涂呢?老农亲吻了戈森肮脏的双手,也亲吻了这个美国人的手,拉塞尔更加难为情了。

司机掉转车头,倒退着尽量小心地开进菜园,争取少伤损那一行行的蔬菜。拉塞尔看着两个人把六七个沙袋装满泥土,抬到卡车上。接下来,他们给炸弹绑上吊索,而后用绞盘把炸弹摇到卡车上去。那炸弹——或者不管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吧——比预料中沉重,拉塞尔接过手动绞盘,一个人摇动手柄把它吊了起来,再次展示出他的力量。阿拉伯人把金字塔形架转向前方,而后他降低了炸弹的高度,放置在沙包围成的小窝里。几条绳索把它牢牢地固定在那里,这就算干完了。

老农不肯让他们走。他取出茶水和面包,坚持要他们吃过再走,戈森合乎情理地谦让了几句,还是接受了老人的好意。在他们离开之前,车上又添了四只小羊羔。

“你做的是一件好事啊,伙计,”拉塞尔在他们离开时评价道。

“或许是吧,”戈森疲惫地说。头脑紧张远比实际体力劳动累人,不过这个美国人似乎二者都应付自如。两个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贝卡山谷。那枚炸弹——戈森不知道还能用别的什么名称来称呼它——被随意丢在了他的车间门口,这五个人都跑去饱餐新鲜的羊肉了。让戈森惊诧的是,这个美国人居然以前从来没吃过羊肉,于是大家让他彻底地品尝了一下阿拉伯传统的美味佳肴。

“我找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比尔,”默里走进联邦调查局局长办公室时宣布。

“是什么东西啊,丹尼?”肖的视线从约会日程表上抬起来。

“有个警察在雅典被人家杀死了,他们认为是一个美国人干的。”默里给肖提供了一些技术细节。

“赤手空拳扭断他的脖子吗?”比尔问。

“是的。那名警察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个子,”默里说,“不过……”

“上帝。好吧,我们看看。”默里把照片递给他。“我们好像认识这个家伙,丹?这实在不是张世上最好的照片。”

“艾尔·丹顿认为也许是马文·拉塞尔。他正在电脑上分析原来的底片。没有留下指纹或者其他法证。这辆车注册的是第三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失踪了,也许从最初就没有过这么个人。驾驶另一辆车的司机不知姓名。不管怎么说吧,照片符合拉塞尔的长相描述,身材矮小、力大无穷,从颧骨和皮肤色调上看很像是一个印第安人。穿着无可置疑是美国式样,皮箱也是。”

“所以说,你认为我们抓到他弟弟之后,他就潜逃出国了……转移得真巧妙,”肖说。“兄弟俩之中他应当是聪明的那个,不是吗?”

“聪明得居然想和阿拉伯人结成一伙。”

“你这么想?”肖仔细打量着另一个人。“也许是希腊人,或者地中海国家的什么人呢。要是阿拉伯人,皮肤颜色未免太白了一点,不过这张脸相当大众化,而且你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有理由吗,丹?”

“有,”默里点点头。“我查过文件。几年前一个秘密线人告诉我们说马文几年前曾经到东方去过,和巴勒斯坦民族解放阵线组织联系过。雅典是恢复这些联系最方便的地点,那里是中立地区。”

“也是做毒品生意的接头好地点,”肖提出观点。“对马文兄弟我们还有什么最新的情报吗?”

“消息不多。我们在当地最棒的秘密线人已经回到监狱里去了——他跟两个印第安保留地的警察吵了起来,而仅次于他的第二人选也离开了。”

肖烦恼地哼了一声。这些秘密线人的问题是,他们大多是为非作歹的罪犯,最后下场总是被投入大牢。这样一来,他们一方面不缺乏诚意,另一方面也暂时失去了作用,这就是游戏规则。“好吧,”联邦调查局局长说。“你想采取行动,是吧,你想怎么办?”

“我们稍微做点暗示就能把这个秘密线人以表现良好为名开释,让他重新回到‘勇士团’去。如果这次是恐怖分子之间的串联,我最好先测测深浅。如果是买卖毒品这样做也有好处。国际警察组织已经撞上了南墙,一点进展都没有。有关那辆车的情报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已经有一名警官死了,他们所能坚持查的只有两张不知姓名的面孔。把照片传给我们是他们最后一笔赌注了。他们认为这人是个美国人……”

“旅馆呢?”局长问,他曾经是一名侦探。

“对,他们已经鉴别过了——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此人曾住在这两家毗邻旅馆中的一家。那一天有十个持有美国护照的人付账离开旅馆,但这两家都是小旅馆,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他们没有查出什么有助于判断疑犯身份的线索。旅店的工作人员很健忘,那种地方实在也难查。是谁说过我们的朋友曾经住过那样的地方呢?希腊人希望我们跟踪调查从旅馆登记册上查出的那些人名,”默里解释道。

比尔·肖把照片递还给他。“这个简单,公布这张照片吧。”

“已经在做了。”

“我们先假定这两个人确实和谋杀事件有关,就按此假定去工作吧。好吧:告诉美国检察官我们的秘密线人已经还清了欠社会的债。也到了我们该把这些‘勇士’一网打尽的时候了。”肖因为反恐而飞黄腾达,而这类罪犯迄今仍然是他最痛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