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开谈判的玩笑吧。双方都理智应对的时候,外交谈判真他妈的无聊透顶。”汽车终于开动了,这时阿德勒大笑起来。
“噢,对我们俩而言这肯定是一次全新的经验,”杰克清醒地评价道。他转回头看着“自己的”飞机正准备离开。所余的行程,他得和阿德勒一起走了。
他们的座车在重重护卫下往罗马市中心进发。几年前几乎绝迹江湖的“红色旅”Red Brigade,意大利极左恐怖组织。又活跃起来了,即便他们没有回来,意大利人也会很当心地保护好外国高官。在右手前排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家伙,手持一支小型贝莱塔喷射枪。前有两辆引导车,后有两辆尾随车,周围环绕的车辆也足够举办一场摩托车越野赛了。车队沿着罗马城古老的街道急速前进,瑞安不禁期待着还是回到飞机里的好。似乎每一位意大利司机的心中都怀有参加一级方程式巡回赛的雄心壮志。要是有克拉克在,在一条随心所欲的小路上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车,杰克恐怕会觉得安全得多,然而以他目前的情况,为他安排的安保措施不仅仅是实用,也有礼仪作用。当然,还有另一宗考虑……
“没有一点低姿态的意思啊,”杰克对阿德勒咕哝着。
“用不着不安。我每次来这里都是这样。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是啊。第一次来罗马。真不明白我怎么会总是错过来罗马——我一直想来看看这儿的历史以及一切。”
“历史可有不少呢,”阿德勒表示同意。“你认为我们还能为它多创造一点历史吗?”
瑞安转头看着这位同事。对他来说,创造历史是个全新的想法。且不要说是一段危险的历史。“那不是我的工作,斯科特。”
“如果你的计划确实有效,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坦白地说,我从未费心想过这样的事。”
“你应当想想。干了好事却能逃脱惩罚的事从来没有。”
“你是说塔尔博特国务卿……?”
“不,不是他。肯定不是我的上司。”
瑞安向前看去,发现一辆卡车匆匆避开汽车队伍的行进之路,擦着最右方骑摩托车的意大利警官而过。
“我不想居功自傲,我只是提了个想法,如此而已。现在我也只是个先遣人员。”
阿德勒轻轻摇摇头,保持镇静。我的天哪!像你这样能在政府部门里混多久?
瑞士卫队的跳伞服条纹是米开朗琪罗最先运用的,它和英国近卫军的红色长外套一样,是昔日岁月里传下来的不合时宜的东西,当年,对于士兵来说身着色彩鲜亮的制服是很有意义的。而且就像近卫军制服一样,跳伞服的功用更多在于游客们认为它靓丽悦目,而不再具有实际功能了。士兵和武器看上去很古怪。梵蒂冈的卫士们手持战戟——那是一种外形可怖的长柄战斧,原本是为步兵设计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们掀下坐骑而制造的武器,而把敌将骑坐的马匹砍成跛足的几率也是一半对一半;马匹不擅长反击,而战争向来是非常实际的。穿盔戴甲的武士一旦落马,只要使出比肢解龙虾稍大一点的力量——以及相当的同情心——就能急速杀死他。瑞安心底暗想,人们总是认为中世纪的武器多少有点浪漫色彩,可是设计这些武器的最初目的却丝毫不浪漫。现代的步枪或许能在别人的躯体上戳个洞,但这些武器则是用来肢解肉体的。当然两者都会置人于死地,不过埋葬因步枪而毙命的尸体,这活就干净多了。
瑞士卫队也配有步枪,是SIG公司制造的瑞士步枪。并非每人都身穿文艺复兴时期的服装,自从约翰·保罗二世努力过之后,许多卫士都接受了额外训练,当然因为类似的训练和梵蒂冈的形象不相符,训练都是在悄无声息、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进行的。瑞安很想了解梵蒂冈运用致命武器的政策究竟是什么,卫队长的上级当然不了解威胁的严重性,不懂得采取果断的自卫行动的必要性,他对这样的上级强加下来的规定是否大为光火。不过他们会尽心竭力在局限范围内做出上佳表现,就像这一行中其他人一样只是在自己人中间发发牢骚,在时机恰当的时候发表一下意见。
一位主教接见了他们,那是一位名叫萨满·奥图尔的爱尔兰人,他那浓密的红发和服装的色彩杂在一起,冲突得可怕。瑞安率先下了车,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该亲吻奥图尔的戒指呢?他可不知道。施过坚信礼之后他再没见过一位真正的主教——当时他还在巴尔的摩上六年级,距今已经很久了。奥图尔像狗熊一样粗鲁地一把抓住瑞安的手,问题巧妙地解决了。
“世界上爱尔兰人真是多啊!”他咧着大嘴笑着说。
“总得有人维持世界秩序,主教阁下。”
“是啊,是啊!”奥图尔接下来和阿德勒打招呼。斯科特是犹太人,他不打算亲吻任何人的戒指。“请跟我来好吗,先生?”
奥图尔主教引着大家步入一座大厦,其历史恐怕写了足足三卷,再加上一本大厦艺术品和建筑设计的图片书。杰克几乎没有注意到三楼安装着两架金属探测器,他们曾经过那里,探测器巧妙地隐藏在门框里,技艺之精简直就是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手笔。这便和白宫一般无二。瑞士卫兵并非人人身穿制服,有些身着柔软服装的人正在巡视大厅,他们年纪太轻、身体状况太好,根本不可能是官员,即便如此,整体印象像是在拜访一家古老的艺术博物馆,也像是在参观一家修道院。修道士们都身穿法衣,修女们——在这里修女同样为数众多——穿着的服饰并非美国修女们已经广泛使用的半民间服饰。瑞安和阿德勒被人安置在一间等候室里稍候,杰克确信等候的时间让他们有机会欣赏环境之美,并没有造成任何不便。对面墙壁上装饰着一幅提香绘制的圣母像,当奥图尔主教宣告访客觐见的时候他正在瞻仰这幅画。
“上帝,我真想知道他是否画过小幅作品?”瑞安嘟囔着。阿德勒吃吃地笑起来。
“他非常了解如何捕捉一张面孔、一个表情、一个瞬间,是不是?准备好了?”
“好了,”瑞安道。他内心出奇地自信。
“先生们!”奥图尔站在敞开的门边说。“请这边走好吗?”他们步行穿过又一个接待室。这一间里摆放着两张空荡荡的秘书书桌,另外还有一套门,看上去有十四英尺高。
德安东尼奥红衣大主教的办公室要是在美国一定会被人当作政府舞会厅这样的正规场合。天花板上绘制着壁画,墙壁上覆盖着蓝色丝绸,古老的硬木地板上铺陈着地毯,足够一间普通起居室之用。家具恐怕是所有东西中最新的,不过看上去至少也有两百年历史,椅垫上蒙着一层织锦缎,一直垂到雕花木腿的金色叶子上。一套银制咖啡具暗示瑞安可以坐在什么地方。
红衣大主教从桌边站起走向大家,脸上挂着仿佛是几百年前国王迎接宠臣时的笑容。德安东尼奥大主教身材不高,显然很喜欢享受美食。他的体重肯定足足超重了四十磅。室内的空气说明他肯定吸烟,而他已经年届七十,应当戒烟了。那张胖嘟嘟的老脸上挂着朴实自然的尊严。德安东尼奥是西西里岛上一位渔民的儿子,生着一双淘气的褐色眼眸,透露出他在性格中仍保有一丝粗野,在教会修行五十年都没有消除这份粗野。瑞安了解到他的身世,轻而易举就想象出很久以前他站在父亲身边拉网的场景。对于外交官来说,朴实同样是有效的伪装,而这恰好是德安东尼奥大主教的专职工作,无论他以前具备怎样的才干。他和许多梵蒂冈官员一样简直是位语言学家,他花费了三十年执行公务,由于缺乏军事武力,他努力改造世界的举措往往受阻,然而这只不过教他学会了运用手腕。用情报术语来说,他是位富于影响力的特工,任何场合都会受到欢迎,他总是乐于倾听或者提供建议。当然他首先得和阿德勒打招呼。
“和您重逢真是太高兴了,斯科特。”
“阁下,见到您永远是我的荣幸。”阿德勒握住主教伸过来的手,绽放出外交官的典型笑容。
“那么您就是瑞安博士了,我们听说过您的许多故事。”
“谢谢您,阁下。”
“请坐,请坐。”德安东尼奥抬手请两人坐在沙发上,沙发实在太美观了,以至于瑞安畏首畏尾地不敢把自己的体重压上去。“要咖啡吗?”
“好的,谢谢,”阿德勒替两人答道。奥图尔主教为大家倒好咖啡,而后坐下记笔记。“如此仓促地通报您要求会面,您居然允许我们觐见真是太慷慨了。”
“客套话。”当大主教伸手探进法衣,掏出一支抽雪茄的烟嘴的时候,瑞安心中的惊诧还真是不小。这家伙看似银制,其实恐怕是不锈钢制成,像在一根硕大的褐色钢管上动了个漂亮的手术。而后德安东尼奥用一只金质打火机点着了烟。如此违背习俗他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就好像大主教已经悄无声息地关掉了“尊严”的开关,好让来客自在一些。瑞安认为,更有可能是有一支雪茄在手时,他的工作效率更高。俾斯麦就曾经有同样的习惯。
“您已经了解我们构想的大致轮廓了吧,”阿德勒开口道。
“是的。必须承认,我认为很有趣。你们当然知道,以前教皇也曾提出过类似的构想。”
瑞安闻言抬起头来。他并不知情。
“那个提案首次提出的时候,我撰写了一篇文章论证它的价值,”阿德勒说。“缺点在于无法确保安全问题,但是从伊拉克局势的后果看来,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起点。同时,您当然也意识到了,我们的构想并不完全是——”
“你们的构想我们可以接受,”德安东尼奥以君主般的气势挥了一下雪茄,继续道。“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阁下,这正是我们渴望听到的结果,”阿德勒拿起咖啡。“您毫无保留吗?”
“您会发现,但凡主动采取行动的一方往往确实心怀善意,我们的灵活性很高。如果牵扯其事的各方能够获得完全平等的待遇,我们将无条件答允你们的提议。”那双衰老的眼睛闪闪发光。“不过您能确保待遇公平吗?”
“我坚信可以做到,”阿德勒严肃地说。
“我想应当可以做到,否则我们就都成了江湖骗子。苏联怎样表态?”
“他们不准备干预。事实上,我们期待他们能公开支持。无论怎么说,他们手头上的事已经够他们心烦意乱的了——”
“确实如此。这一地区的纷争日渐减少,市场渐趋稳定,再加上国际社会的善意回应,这些都将使他们受益匪浅。”
真是惊人啊,瑞安心想。人们居然已经如此切合实际地接受了世界变革,真是好惊人啊,就仿佛这些变革早在意料之中似的。其实从来没有人预料到会有如此变化,谁都没有。假如十年前有人提出有可能出现类似变化,早就被拘留了。
“一点不错,”助理国务卿边说边放下杯子。“那么,关于发表声明的问题……”
雪茄再次挥舞了一下。“你们肯定希望由教皇来发表声明。”
“您真是明察秋毫,”阿德勒说。
“我还没有彻底老朽,”大主教应道。“新闻界泄露消息了吗?”
“希望没有。”
“在这座城市里保密并非难事,但是在你们的城市里呢?这个提案有谁知情?”
“为数很少的几个,”瑞安答道,自从落座以后这还是他首次开口。“迄今为止,一切顺利。”
“不过在你们下一站……”并没有人告诉德安东尼奥他们下一站的落脚点在哪里,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下一站有可能是个问题,”瑞安谨慎地答道。“我们现在还说不准。”
“我和教皇都会为你们祈祷,愿你们成功。”
“或许这一回你们的祈祷会应验,”阿德勒说。
五十分钟之后,VC20B型飞机再度升空,它直插云霄,掠过意大利海滩的上空,而后转头向南重新穿越意大利领空直奔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上帝,真是太快了,”当安全带警示灯闪灭时,杰克评论道。他的安全带当然一直紧紧地扣着。阿德勒点燃一支香烟,对着自己这一侧的窗户喷云吐雾。
“杰克,这就是那种要么迅速解决,要么一事无成的情况,”他转过头来微笑着说。“这种情况比较罕见,但是确实会发生。”
他们的舱位服务员——这一位是男士——来到后舱,向两人呈上飞机上的传真机刚刚收到并打印出来的文件。
“什么?”瑞安不高兴地说。“出了什么事?”
在华盛顿,人们并不总是有时间阅读报纸的,至少没时间阅读所有的报纸。帮助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了解新闻界当前言论的是一份名叫《早起的鸟儿》的内部综合刊物,它负责总结新闻概要。美国各主要报纸的晨报版纷纷搭乘定期航班飞抵华盛顿特区,黎明之前有人彻底审查这些报纸,寻找与政府事务相关的所有报道。相关材料会被人裁剪下来,并大批复印,而后分发到各办公室,接着各办公室职员也要重复同样的过程,替本部门首脑标注其中个别报道。在白宫,这样的分检过程格外艰难,因为白宫工作人员的工作性质就是得事事关心。
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博士是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莉兹也被人称作“伊·埃”,是查尔斯·奥尔登博士的直接下属,他的头衔和莉兹一样,只是少了“特别”这两个字,她穿了一身时尚的亚麻套装。目下的时装要求女性的“权力”服装里不能表现男性色彩,而是要突出女性特色,这一理念在于即便是最迟钝的男子也能发现自身与女性之间的差别,企图掩藏男女有别的事实真是毫无意义。其实,埃利奥特博士的外形并不缺乏魅力,她很乐于装扮自己,凸显美丽。她身高五英尺八英寸,由于工作冗长再加上饮食平庸,她保持了一副苗条身材,她并不情愿当查尔斯·奥尔登的配角。更何况,奥尔登是耶鲁人,而她近来刚刚成为本宁顿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有些权威觉得耶鲁大学的声望比本宁顿更高一些,她对这些权威人士做的如此判断感到非常恼火。
白宫当前的工作日程比几年前的日程安排要轻松多了,至少在国际安全办公室确实是这样。福勒总统并不觉得清晨第一宗事必须是听取情报简报。世界局势远比前任总统们所知的局势要太平得多了,福勒总统面对的主要问题是国内的各种政治问题。对这一点的评价可以从电视早新闻节目中看到,福勒每天清晨同时开着两三台电视机看新闻,这做法让他的夫人怒不可遏,他的编辑职员也困惑不解。这就是说奥尔登博士八点左右来取清晨简报就可以了,取到后九点半再向总统做简要汇报。福勒总统并不喜欢直接接触中央情报局的简报军官,于是只有让伊·埃刚过六点就抵达白宫,这样她才有时间浏览一下急件和电报,和中央情报局的值班军官交换意见(她同样不喜欢这些人),与政府、与国防部的值班官员讨论。她还得通读《早起的鸟儿》,替自己的上司、尊敬的查尔斯·奥尔登勾画出重要信息。
就好像我是那种皮笑肉不笑、头脑愚蠢、讨人嫌的秘书似的,伊·埃气得七窍冒烟。
她认为,奥尔登是个逻辑矛盾体:身为自由党人,却谈吐粗野;支持女权却整天围着姑娘转;待人友善周到,却喜欢把她当成讨厌的小职员使唤。此外,她还认为此人是一名杰出的观察家,事件预测能力精辟得令人震撼,他还出版过整整十二本书,每一部都思想深邃、观察入微。他还占据着应该属于她的位置。这个职位在福勒参选优势还不明朗的时候,就许诺将来让她担当。而后来任命奥尔登入主西厢角落里的办公室,却把她放在地下室里则只不过是政客们又一次采取的折衷手段,福勒对此只是向她马马虎虎道个歉,就背弃了自己当日的诺言。那是副总统在会议上提出的让步要求,并获得了让步;他还替自己的一个手下赢得了本属于她的、位于地上建筑主体部分的办公室,却把她放逐到这座最是臭名昭著的地牢里。作为回报,副总统成为竞选团的骨干,人们普遍认为他不知疲倦地从事竞选活动已经产生了效果。副总统巩固了加利福尼亚州的选票,若是没有加州支持,J·罗伯特·福勒还待在俄亥俄州当州长呢。于是她只得到十二英尺乘十五英尺见方的地下室办公,替一个可恶的耶鲁人扮演秘书或者行政助理的角色,他每个月都在周日谈话节目里露面,和政府长官们亲切交谈,而她却他妈的像一名侍女伺候着。
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博士此时的心情与往日大清早的情绪一样——很恶劣,白宫职员人人都是见证。她步出办公室,走进白宫集体食堂向咖啡杯里添一杯咖啡。浓郁的滴滤咖啡只不过让她的心情更加恶劣,猛然醒悟自己的心绪让她止住了步伐,并且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以前她从不勉强自己对那位站在一楼西入口处,每天清晨检查她的通行证的保安人员展露笑容。他们毕竟不过是小警察,而警察哪有什么让人激动的东西呢。食物是由海军伙食管理员提供的,这些人惟一可人的地方在于他们大多是少数族裔,许多人是菲律宾人,在她看来他们是美国殖民扩张时代留下来的不光彩的遗物。在此长期服务的秘书以及其他辅助人员都与政治无关,这些人不过是这类或那类的官员。而白宫里的重要人物可都是政治家,伊·埃把她所有的一丁点妩媚都留给他们了。特勤处的特工们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她的态度,如果总统有狗的话,他们对她的兴趣就和对这条狗的兴趣一样浓厚,不过总统没有养狗。他们和管理白宫的专业人才们都认为——即使有形形色色自我膨胀的人进入或者离开白宫——她也不过是个靠政治爬上来、服务期满就会离开的角色。只有专业人才才会留下来,依照就职誓言尽忠职守。白宫的等级制度由来久矣,每个阶层都觉得其他阶层不如自己。
埃利奥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放下咖啡杯,痛快地伸了个懒腰。转椅很舒适——它的物理设计的确是第一流的,比本宁顿的椅子舒服多了——然而一周复一周、无休无止的早起晚睡已经让她的肌体和性格付出了代价。她告诉自己,应当进行户外工作。至少该走走路。许多工作人员利用午餐的部分时间到林阴道上来来回回地走动。精力比较旺盛的人甚至会慢跑几步。有些女性职员喜欢和白宫特派军官们一起慢跑,尤其青睐那些单身军官,无可置疑她们是被这些头发短短、头脑简单、身穿制服、服兵役的家伙们迷住了。可是伊·埃没有时间锻炼,所以她只能满足于伸个懒腰,低声骂句脏话,而后再坐下来。她堂堂一个美国至关重要的女子学院的系主任,可在这里却为一个可恶的耶鲁人充当秘书。可是骂街并不能解决问题,她还是继续工作。
她把《早起的鸟儿》看了一半,而后跳到下一页,同时拾起黄色荧光笔。这些文章排布得不太整齐,几乎每一篇都是歪七扭八地黏在编辑页上,而她是个有洁癖的人,真让她气恼。第十一页顶部有一篇小幅报道摘自《哈特福德新闻报》,标题是《奥尔登血缘诉讼案》。她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什么?
玛莎·布卢姆小姐将在本周向纽黑文市法院提请诉讼,她声称其新生女儿的父亲实为耶鲁大学历史系前系主任、福勒总统目前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查尔斯·W·奥尔登教授。布卢姆小姐声称与奥尔登博士保持关系达两年之久——她本人是主攻俄国史的博士生——现将控告奥尔登不抚养亲生女儿……
“那只淫荡的老狗!”埃利奥特小声地自语道。
这件事是真的。头脑猛然清醒的瞬间这个念头徒然而生,肯定是真的。奥尔登的爱情历险已经成为《邮报》幽默栏目的主题了。裙子也好、裤子也罢,只要里面裹着的是女人,查理一律都追。
玛莎·布卢姆……犹太人吗?很可能是。这个怪胎搞的是自己的博士生。甚至搞大了她的肚子。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堕胎,一了百了?我敢打赌他甩了这姑娘,而她气得发疯……
噢,上帝,按计划今天稍后他要飞往沙特阿拉伯……
我们不能允许发生这种事……
这白痴。一点预兆都没有,一丁点都没有。这件事他肯定谁都没有告诉。不可能说出去,否则我肯定能听人说起。洗手间里总是流传着这类秘闻,恐怕他本人也不曾听说过呢?这个姓布卢姆的姑娘恼恨查理到那样的地步了吗?这念头让她得意地笑起来。她当然恨得厉害。
埃利奥特拿起电话……可又迟疑了一下。不能直接把电话打到总统卧室去,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尤其这件事能让你从中渔利的时候更是不可以了。
从另一方面说……
副总统会怎么说呢?奥尔登实际上是他的人马。不过好在副总统道德观念非常严谨。他不也曾经告诫过查理,玩女人的问题上要低姿态吗?对,三个月前说过。他触犯了政坛大忌。他被人逮了个正着,而且告他的恰恰就是那位姑娘,那会引得大家哄笑一阵子。搞上自己研究生班里的姑娘!真是个混蛋!这家伙居然还口口声声告诉总统该怎么执行政府事务呢。想到此处她又咯咯地笑起来。
女权主义者肯定会异常兴奋,她们会忽略布卢姆家的姑娘干的傻事,居然没有用女权主义方式处理掉这个不受欢迎的——不是吗?——胎儿。毕竟“主张人工流产合法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她已经作了选择。在女权主义社会团体看来,这只不过是又一只雄性畜生犯下的罪行,他糟蹋了团体里的一位姐妹,现在却受雇于本应当支持女权主义的总统。
反对堕胎群体也不会放过奥尔登……态度甚至比前者更激烈。最近他们有过一件明智之举,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大受触动,认为绝对是非凡的奇迹。有两位坚定的保守派参议员倡议要立法强制“非婚生子的父亲”必须供养他们离经叛道生下的子女。如果法律宣布堕胎为不合法行为,人们最后才能想到该有人替这些不受欢迎的孩子做点贡献。此外,这个群体正在借另一件事抨击福勒政府道德败坏,他们已经借助不少理由打击过福勒这一任政府了。在右翼狂人们看来,奥尔登不过是又一个缺乏责任感的好色之徒,他是白人——那就更好了——而且在他们深恶痛绝的政府里任职。
伊·埃花了几分钟时间把事情的每个方面都细想了一遍,强逼着自己千万要平心静气,从奥尔登的角度出发好好权衡他究竟有几条路可供选择。他能做些什么?否认孩子是自己的骨肉?哦,基因检测就可以鉴定出来,那可得有豹子胆,恐怕奥尔登未必有那样的大胆。如果他承认了呢……哦,显然他不可能娶那姑娘为妻(文章里说姑娘年仅二十四岁)。供养那孩子就等于承认了和孩子的父女关系,公然挑衅学府里的道德规范。至于已经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就伊·埃所知,反倒是次要问题,学校为顾及脸面,常常会掩饰这些事情。此类事情最容易成为教师饭桌上轻松的趣闻,而后恐怕就要变成报纸上声名狼藉的丑事了。
查理没救了,还真是时机……
伊·埃狠狠地按下通向楼上总统卧室的电话号码。
“请总统接电话,我是埃利奥特博士。”电话中断了一会儿,由财政部特勤处Secret Service,美国财政部的一个部门,其工作涉及一些特别的保卫工作,例如总统的安全、查缉伪钞制造犯等等。的特工请示总统是否接这个电话。上帝,希望我不是在他性高潮的时候抓他来听电话!不过,现在再担心这个已经太迟了。
电话线的另一端,一只手拿起了话筒。埃利奥特听到总统的剃须刀在呼呼作响,而后传来一声粗哑的声音。
“什么事,伊丽莎白?”
“总统先生,我们遇到了一个小麻烦,我认为您应当立即看一看。”
“立即?”
“现在就看,先生。此事具有潜在破坏影响,您肯定希望阿尼耶也在场。”
“该不是我们的提案——”
“不是那件事,总统先生,是别的事。我不是开玩笑,这件事的确存在着潜在的严重威胁。”
“好吧,五分钟后上楼来。我认为你能等得及我刷刷牙吧?”总统式的小小幽默。
“五分钟,先生。”
电话挂断了。埃利奥特缓缓地放下话筒。五分钟,她原本希望能多等一些时间。她迅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化妆盒,匆匆钻进距离最近的一个洗手间。她迅速地照了照镜子……不行,她得先应付清晨喝的那些咖啡。胃里的感觉告诉她恐怕吃一片解酸药片也不错。她吃了一片药,而后重新检查了一下发型和面容。她判断还不错,只要在两颊上稍微补一点色彩打个高光就行……
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博士步伐艰难地返回办公室,又花了三十秒钟让自己镇定情绪,而后提起《早起的鸟儿》离开办公室直奔电梯。电梯已经停在地下室一层了,门敞开着。操纵电梯的人是财政部特勤处的一名特工,他面对这个傲慢无礼的贱人微笑着道早安,这只不过是因为他讲礼貌已经成了习惯,哪怕面对像伊·埃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去哪儿?”
埃利奥特博士极其妩媚地微笑着。“上去!”她对那个吃惊的特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