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迦南乐土(1 / 2)

惊天核网 汤姆・克兰西 11420 字 2024-02-19

美国拉姆斯坦空军基地坐落在德国的一个山谷里,这使瑞安的心中略有些不安。在他心目中机场应当坐落在平坦的陆地上,视线所及的范畴之内都应当是平坦的。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与他所习以为常的航空旅行的感觉不太一样。基地里驻扎着整整一支F16战斗轰炸机空军大队,每架飞机都停靠在自己独立的防弹掩体里,而掩体周围都环绕着树木——德国人疯狂地热爱绿色的东西,这给美国最雄心勃勃的环境保护主义者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就是爱树人的愿望居然和军方需要达成一致的不可思议的情况之一。从空中侦察飞机掩体非常困难,其中有些掩体——法国造掩体——居然在顶部种植了树木,这种伪装无论从美学角度还是军事角度都令人满意。基地里还停着几架大型的要员座机,其中包括一架改装的707,机体上喷涂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字样。造型酷似总统专机,只是型号小一点,在当地人称“猪仔小姐”,它被划归在欧洲的美国空军部队司令专用。瑞安忍俊不禁。这里有七十多架担负着捣毁苏联部队任务的战斗机,现在苏联部队已经退出了德国,而这些飞机还驻扎在风景宜人的基地里,这个基地居然还是一架名叫“猪仔小姐”的飞机的家。这个世界当真疯了。

从另一个角度上说,这一次他住在一座名叫坎农旅馆的迷人大厦里,乘坐空军专机让他能得到盛情款待,享受名副其实的贵宾服务。基地司令是位年富力强的空军上校,亲自前来迎接他乘坐的VC20B湾流公务机,把他带到了贵宾房内,房里有一只滑轨抽屉,里面放着各类酒饮料,痛饮后睡上九个小时正好可以帮他解除飞行时差反应。当地的电视只能看一个频道,这很有利于休息。第二天清晨六点左右醒来之前,他几乎已经可以和当地时间同步了。他肌肉僵硬、饥肠辘辘,几乎已经完全从这次旅行的疲惫中缓过来了。他也希望是这样。

杰克今天不想慢跑,他自言道。事实上,他明白哪怕有一支枪顶在自己脑门上逼着他跑,他也跑不了半英里路,于是他步伐轻快地走起来。很快他发现清晨起来练慢跑的家伙超越了他,其中许多人肯定是战斗机飞行员,他们都那么年轻精干。树木几乎一直种到了柏油马路边上,晨雾盘旋于林木之间。这儿比家里凉得多,每过几分钟就有喷气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尖叫惊扰宁静的气氛。这种发动机的怒吼声——“自由之声”——是军事力量的象征,四十年来这种力量保证了欧洲的和平——当然,而今德国人却对此怨声载道。人们态度的转变和时代变迁一样迅速。美国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目的,于是不再受人欢迎,至少对德国人而言是这样。东西德分界线已不复存在,防护栏与瞭望塔也已拆除,地雷都已被清除。一条已存在两代人之久的被犁得松松的泥土地,过去专门用于发现叛逃者的足迹,现在都已种上了鲜花绿草。东德某些地方曾经是卫星侦察的对象,或者是西方情报机构耗费金钱、倾洒热血要拼命侦察的对象,而今携带着照相机的旅游者已经走遍了这些地方,其中也包括情报军官,他们目睹春潮般迅猛的沧桑变化,不仅感到迷惑,更是感到震惊。我知道这个地方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有人这样想。也有人会说,当初我们的估计怎会如此离谱啊!

瑞安摇了摇头,真有无限的感慨。两德问题曾经是他出生以前东西方冲突的核心问题,就此问题书写的白皮书、国家特别情报评估报告和新闻故事可足以将整座五角大楼塞满。一切努力,一切细节研究,琐屑的争议——全都不复存在,不久以后就会被人们遗忘了。即便是博学的历史学家也不再有精神看一眼所有那些曾经被认为是重要——紧要、至关重要、值得付出生命代价——的资料,现在这些资料只能算是给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批注的一个巨大脚注。这座基地也是类似事物之中的一个。设计基地的初衷是驻扎飞机,而飞机的任务是保卫欧洲的领空,粉碎苏联袭击。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代价昂贵、不合时宜的东西,不久以后德国普通人家就要住到这些住宅里来了。瑞安真想知道,就像那边那座飞机防弹掩体他们会怎样处理……也许当作酒窖吧。这儿的酒当真不错。

“站住!”瑞安贸然站住脚,转头寻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那是一位空军保安警官——是位女性。瑞安看出来,实际上她还是个姑娘,不过她手中的M16步枪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做错什么了吗?”

“请出示证件。”年轻女子长相迷人,但颇有专业精神,树林里还有人作后援。瑞安出示了中央情报局的证件。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证件,长官。”

“昨夜我乘坐VC20来的。我住在旅馆一○九房间,您可以向帕克上校办公室查问。”

“现在是安全警戒状态,长官,”她接着说,伸手去拿无线电接收装置。

“尽管公事公办,小姐——对不起,你是威尔逊士官吧。我的座机十点钟才会离开。”杰克斜倚着一棵树伸展了一下身体。这个清晨实在太美好,什么事都不能让他情绪激动,哪怕是在目前有两名全副武装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情况下。

“知道了。”贝基·威尔逊士官关上无线电。“上校正等着您,长官。”

“回去时,我该在汉堡王那里左转是吗?”

“是的,长官。”她微笑着把证件还给他。

“谢谢您,士官,抱歉打扰您了。”

“开车送您回去好吗,长官?上校在等您。”

“我情愿步行。让他等一等吧,他起得好早。”瑞安走开了,姑娘却在那里掂量这最后一句话。能让基地司令在坎农旅馆前门台阶上坐等的究竟是多重要的人物。瑞安步伐轻快地走了十分钟,虽说对环境并不熟悉,又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他的方向感并没有出错。

“早上好,先生!”瑞安跳过墙头进入停车场的时候说。

“我安排了小型早餐会,请您和驻欧洲美国空军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共餐。我们希望听听您对欧洲情况的见解。”

杰克笑起来。“好啊!我也有兴趣听听你们的见解。”瑞安走回房间穿戴整齐。他们怎么会认为什么事儿我都比他们知道的多?在座机离开之前,他了解到四件闻所未闻的事情。从以前所谓的东德撤退的苏联部队发现自己无处可退显然很不高兴。前东德军队成员被迫退伍,心里的不满情绪比华盛顿了解的情况更甚。在已经解散的斯塔斯(国家安全机关)前成员之中很可能有他们的盟友。最后一件事是虽然有十几名“红军派”Red Army Faction,极左恐怖组织。成员在东德被捕,但至少有相同数量的成员得知了这个消息,不等自己也被德国联邦警察收拾掉就不见了踪迹。他们告诉瑞安,这就是为什么拉姆斯坦处于安全警戒状态的缘故。

早上十点钟刚过VC20B型飞机由机场升空,向南飞去。他心想,那些可怜的恐怖主义分子居然把生命、体力与智慧全都奉献给了一个消亡速度比飞机下方的德国乡村消失得还要快的东西。他们好像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又没有朋友。他们原先藏身在捷克斯洛伐克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却全然不知这两个共产党国家即将崩溃。那么现在他们能藏到哪里去?俄国?没有机会。波兰呢?笑话。世界格局因他们而变化,现在又将再次改变,瑞安面带苦闷的微笑想道。他们会有更多的朋友即将目睹世界的变化。或许吧,他更正自己的说法。或许……

“你好,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这人走进瑞安办公室时,瑞安和他打招呼。

“伊万·埃莫托维奇,”俄国人答道,并伸出手来。瑞安记得上一次他们如此贴近的时候是在莫斯科的舍列麦泰沃机场的飞机跑道上。当时戈洛夫科手持一支枪。对两个人而言,这一天都不是个幸运日,但像往常一样,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有趣得很。戈洛夫科由于差一点阻拦了苏联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叛逃,如今当上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第一副主席。假如他真的成功了,反倒不可能提升到如此地位,但是他表现得非常出色,即便不成功,还是获得了总统的青睐,于是事业上飞跃了一大步。当瑞安领着戈洛夫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他的保卫人员留在南希办公室里和约翰·克拉克闲聊。

“条件不怎么样。”戈洛夫科不以为然地环顾着刷了油漆的石膏灰泥板清水墙面。瑞安确实挂了一幅从政府仓库里借出来的精美油画,当然还有一幅并非非挂不可的福勒总统的照片,悬挂在杰克挂大衣的衣帽架上方。

“我确实能欣赏到比较美好的景致,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告诉我,铁人费利克斯Iron Feliks, Feliks亦作Felix,即捷尔任斯基(Felix Edmundovich Dzerzhinsky,1877—1926),苏联秘密警察机构克格勃的前身“契卡”的创始人。的雕像还矗立在广场中央吗?”

“目前还在,”戈洛夫科微笑道。“我推测您的局长出城了。”

“是的,总统认为需要征询他的建议。”

“是什么方面的建议呢?”戈洛夫科狡猾地微笑着。

“该死的,我哪里知道,”瑞安笑着答道。各方面的情况,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很难,不是吗?对我们双方都不容易。”这位新任克格勃第一副主席并非职业间谍——事实上,这也不算奇怪。通常情况下,这种狰狞可怖的部门头头往往是位党员,可党已经渐渐成为了历史,纳莫诺夫挑选了一位计算机专家,要求他给苏联的最高特工机构带来一些新思想,那会使工作更有效率。瑞安知道戈洛夫科在莫斯科的办公桌背后也放着一台IBM个人电脑。

“谢尔盖,我常常这样说,如果全世界都讲道理的话,我就失业了。你看看当前发生的变化有多大。要咖啡吗?”

“很高兴来一点,杰克。”瞬息之后他对咖啡的浓香表示赞美。

“南希每天清晨为我调制这样的咖啡。那么,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我经常听人家问我这个问题,但没想到现在竟在中情局总部听到。”瑞安的贵客发出哄然大笑。“上帝,杰克,您有没有猜想过,这究竟是不是吸毒引发的幻想呢?”

“不可能。有一天我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刮胡子伤到了自己。”

戈洛夫科用俄语嘀咕了一句什么,杰克没有听到,不过等他们回放录音带的时候翻译会听到的。

“我负责向我们的国会议员汇报我们的行动。贵方局长非常慷慨,对我方请教之举表示嘉许。”

瑞安抵抗不住做这样的开场白:“没问题,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你可以通过我获得你们需要的情况。我很愿意告诉你该怎样向国会介绍情况。”

戈洛夫科绅士气十足地接过话题:“非常感谢,不过我们的主席恐怕不能理解这种做法。”把笑话放在一边,该到谈正经事的时间了。

“我们希望同等交换。”讨价还价开始了。

“您要我们做什么?”

“你方一直支持的那些恐怖主义分子的情况。”

“这不行,”戈洛夫科断然拒绝。

“你当然可以。”

戈洛夫科的爱国情绪起来了:“情报机构背叛信誉就无法继续工作了。”

“真的?下次见到卡斯特罗时你把这话说给他听吧,”瑞安建议道。

“您越发精明了,杰克。”

“谢谢夸奖,谢尔盖。我国政府对贵国总统近来就恐怖主义问题发表的声明非常满意。见鬼,我本人很喜欢这个家伙,你是会理解的。我们正在改变世界,老兄。我们必须进一步理清这团乱麻,你从不赞成政府支持那些恐怖主义分子吧。”

“您有什么理由这样想?”第一副主席问。

“谢尔盖,你是职业情报官员。你本人绝不可能赞成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罪犯的行径。我的感受和你一样,当然这是指我个人见解。”瑞安表情严峻地向后仰靠过去。他始终记得肖恩·米勒以及“北爱尔兰解放军”的其他成员,他们曾经郑重其事地两次试图谋杀瑞安全家。多年来他们利用每一个法律契机,向最高法院呈送了三次上诉文件,向马里兰州州长以及美国总统示威并请求宽大处理,但仅仅三周以前米勒及其同党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巴尔的摩的毒气室,半小时之后抬出来时已经死透了。愿上帝怜悯他们的灵魂,瑞安自忖道,如果上帝的忍耐力足够强的话。瑞安生命中的一个章节终于也画上了句号。

“最近发生的事件……?”

“你是指印第安人吗?那不过更加证明了我的说法。那些‘革命者’靠卖毒品筹钱。他们就要对付你们了,你们还曾经资助过这些人。过不了几年他们给你们造成的问题要比给我们带来的麻烦更多。”这话无可置疑千真万确,两个人心中都清楚。恐怖主义分子与毒品的媾和正是苏联人开始头痛的事情。俄国的犯罪区域里自由企业发展最为迅猛。这对瑞安、对戈洛夫科而言同样麻烦。“你怎么说?”

戈洛夫科把头歪向一边。“关于你们的要求,我将与主席磋商,他会赞成的。”

“还记得两年前我在莫斯科说过的话吧?当你手里实打实有人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谁还用得着外交人员磋商解决问题呢?”

“我希望能从吉卜林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其作品多表现英帝国的扩张精神,曾获一九○七年诺贝尔文学奖。或者类似的有诗意的文字里找出一句格言来,”俄国人干巴巴地说。“那么您又是如何应付贵国议会的呢?”

杰克吃吃地笑起来。“简短地说,对他们要讲实话。”

“我飞行一万一千公里就来听您说这么一句话?”

“你在自己的议会里选几个信得过、嘴巴严、而其他议会成员也彻底相信的人——这部分工作比较艰难,你要简短地告诉他们那些他们必须了解的所有情况。你必须先建立场地规则——”

“场地规则?”

“是棒球术语,谢尔盖,意思是特定的比赛场地上应用的特殊规则。”

戈洛夫科眼睛一亮。“啊,对啊,真是个有用的术语。”

“人人都要遵守规则,你永远不能打破规则。”瑞安停顿了一下,他讲话的方式又有点像一位大学讲师了,这样和同行专业人士讲话实在有失公平。

听到这里戈洛夫科蹙起眉头,永远不能打破规则,那实在难以做到。情报工作通常做不到这么干净这么是非分明,再说耍阴谋恰恰是俄国民族灵魂的一部分。

“我们用过这个法子很管用,”瑞安补充道。

到底管不管用?瑞安自忖道。谢尔盖肯定知道是不是管用……嗨,有些事我不清楚可他知道。自从彼得·亨德森事件以来国会山有没有出现过重大泄漏只有他能说得出来……可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尽管他们近乎癫狂地要求做好保密工作,在他们的许多秘密行动中还是有许多我们的人。即便苏联人也公开承认:多年来,由于从克格勃叛逃的人泄露机密,数十次精心策划的针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行动计划均破产了。苏联和美国的情况一样,保密既是获得成功的工具,也是遮掩失败的手段。

“总而言之是信任,”又过了一会儿,瑞安说。“贵国议会中的人都是爱国者。如果他们不爱国,又何必去当公众人物而丧失自己的隐私呢?在我们这儿也是一样。”

“那是为了权力,”戈洛夫科立即答道。

“不对,聪明人不这样想,你要打交道的那些人不是这样。噢,白痴肯定会有的,我们这儿也有,他们还不是濒危物种。但是肯定也有人具有足够的智慧,明白靠政府供职获得的权力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与权力相随而来要你尽的义务往往更加重要。不,谢尔盖,绝大多数情况下你要和像自己一样聪慧诚挚的人打交道。”

戈洛夫科听到如此赞美不禁脑筋一热,这可是一位专业人士对另一位专业人士的评价。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曾经猜想,恐怕瑞安越来越精于此道了。他开始认为,瑞安和自己已经不再是敌对双方了。或许还是竞争对手,但决不是敌人。如今在两人之间,不仅仅只是职业敬意了。

瑞安神色和蔼地瞧着这位贵客,心底暗笑他居然给了对方这样的惊喜。他希望戈洛夫科挑选的对象中能有奥列格·基里洛维奇·卡迪雪夫,中情局给他的编号是大三角帆。据媒体报道,他是苏联那个妄自尊大的立法机构中为建立一个新国家而奋斗的、最有才气的议员之一,他才气纵横、品行正直的声名掩盖了一个事实:他的名字登记在中央情报局的薪水册上已经好几年了,他是玛丽·帕特·福利招募的特工之中最优秀的一个。游戏还在继续进行,瑞安想。游戏规则有所不同了,世界也有所变化,但是游戏还在继续。杰克想,游戏或许要一直进行下去,他心中隐隐有些抱歉。不过,见鬼,美国甚至在以色列都派驻了间谍——这就叫“密切关注各方情况”;而不称之为“执行谍报任务”。国会里的一些议员如果知道这个情况,不到一分钟就能把消息泄露出去。噢,谢尔盖,你确实有好多新情况值得了解呢!

接下来该吃午饭了。瑞安把客人引到行政长官餐厅,戈洛夫科发觉这里的伙食标准比克格勃的稍微好点儿——这话令人难以置信。他还发觉中央情报局的高层长官很渴望见到他。高级首脑们和他们最主要的副手都站成一排和他握手拍照。待到戈洛夫科乘长官专用电梯回到自己的车里时,手里拿了一大堆照片。而后是科技部的人以及保安们将戈洛夫科及其保镖走过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房间的每一寸土地彻底搜查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再查了一遍,然后又查了一遍,等到查第四遍时,他们终于认定他并未利用这次契机在中情局内耍什么花样。科技部的一个人甚至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大不如从前而感到惋惜呢。

瑞安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世界的变化真是快得见鬼。他靠在椅背上,收紧安全带。VC20型飞机正向阿尔卑斯山飞去,那里或许有点气流波动吧。

“想看报纸吗,长官?”服务员问。这次过来的是位女服务员,而且相貌很漂亮。她看上去怀有身孕,是一名怀了身孕的中士。让这样一位女士为自己服务,瑞安浑身不自在。

“有什么报纸?”

“《国际先驱论坛报》。”

“太棒了!”瑞安拿过报纸一看——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消息登出来了,就在头版。哪个笨蛋居然把其中一张照片泄露出去了。戈洛夫科、瑞安、科技处、行动处、行政处、档案处,还有情报处的头头全部坐在午餐桌前对着镜头微笑。当然这些美国人没有谁的身份是保密的,但即便是这样……

“照片照得不算太好,长官,”中士说着露齿一笑。瑞安没办法发脾气。

“你什么时候生产,中士?”

“还有五个月,长官。”

“噢,那时候你会把孩子带到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远胜过你我之辈为之效忠的这个世界。你干吗不坐下来放松放松?我还没有放肆到非要一位有身孕的女士站在旁边伺候的地步。”

《国际先驱论坛报》是《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合资兴办的报纸。美国人畅游欧洲时还想掌握球赛得分、欣赏重要的漫画连载必选这份报纸,其发行量已经拓展到东方政治阵营曾一度统治的天下,为潮水般拥入昔日共产党国家的美国商贾和游客服务。当地人也看这份报纸,一方面磨练英语水平,一方面了解美国时事。这些人学习该如何模仿那些一直要他们痛恨的东西,热情真是空前高涨。除此之外,它还是了解信息的上佳来源,和在那些国家所能获得的资讯来源一样好。很快,人人都购买这份报纸了,于是美国资方准备再次拓展业务以便进一步扩大读者群。

忠实读者之中有一位名叫冈特·博克,家住保加利亚的索非亚,几个月前接到斯塔斯安全机构的一位老朋友的暗中警告,匆匆忙忙离开了德国——是东德。博克带着妻子佩特拉,他曾经是巴德尔美因霍夫组织BaaderMeinhof Gang,前西德最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为首的一男一女分别叫巴德尔和美因霍夫。的首领,在这个组织被西德警察摧毁后,又加入了“红军派”。两次险些被联邦警察俘虏吓得他逃过了捷克国境,而后继续逃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他在东德定居下来,享受起宁静的半隐退生活。他换了新的身份证,找了一份正式工作——他从没去上过班,但是他的工作记录却写着情况良好——他坚信自己是安全了。他和佩特拉都没有料到民众起义居然推翻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府,但他们认为既然自己已经隐姓埋名,应当可以免遭政治剧变的殃及。但他们也没有料到民众暴乱居然席卷到斯塔斯总部,暴乱中差不多销毁了成百万、上千万份文件,然而还有许多文件并未损毁。许多暴徒以前就是西德情报部门的特工,他们冲在入侵队伍的最前列,深知该到哪些房间去撒野。几天后,“红军派”的人开始失去踪迹,最初很难发觉。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电话系统太过老化,接通电话向来不容易,而且出于显而易见的安全原因,“红军派”的同志并不居住在同一地区,但是当又一对夫妇在饭局时候没有出现在预定地点时,冈特和佩特拉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可是已经太迟了,就在丈夫火速安排离开这个国度的时候,五名全副武装的德国调查局第九突击队的队员已经一脚踹倒了他们在东柏林博克公寓那不堪一击的大门。他们眼见佩特拉正在照顾一对双生女儿之中的一个,看着眼前如此感人的一幕,无论他们心中多么不忍,但一想到佩特拉·博克曾经暗杀过三位西德公民的罪行,而且其中一位死得格外惨烈,这份同情心也都为之冲淡了。佩特拉目前在一处防备措施最为严格的监狱里服刑,她被判终生监禁,在这个国家里“终生”意味着离开监狱的时候肯定人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否则一辈子也甭想出来。那对双生姊妹被一位慕尼黑警察队长及其不曾生育的妻子收养了。

冈特想,这次遭遇是那么刺痛他的心,真是太离奇了。他毕竟是一名革命者。他是为了事业而密谋杀人。他居然为了妻子入狱的事情任由自己火冒三丈……还失去了孩子,这真是荒谬可笑。可是孩子们长着佩特拉那样的鼻子、眼睛,还会为他而微笑。不会有人告诉孩子们该痛恨他,冈特很清楚。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告诉她们他和佩特拉是什么人。他要献身给比肉体存在更伟大辉煌的事业。他和自己的同志们已经清醒而理智地决心为普通百姓建立一个更加美好、更加公平的世界,而且——而且他和佩特拉已经打定主意——同样是清醒而理智地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孩子也引领到这个世界上,她们要向父母学习,成为博克家的继承人,要学会享受父母的英雄壮举的果实。令冈特火冒三丈的是这一切已经没有机会成为现实了。

更糟糕的是他居然产生了困惑情绪,发生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那些人,那些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普通百姓居然揭竿而起,放弃了他们那近于完美的社会主义政府,而宁愿和帝国主义强权打造出来的人剥削人的怪物融为一体。他们已经被名牌电器及奔驰汽车迷住了,而且——怎么了?冈特·博克真是不明白。虽说他天资聪颖,这些事牵扯在一起没法让人理解。祖国的人民在分析了“科学社会主义”之后认定它不可能成功,而且永远不可能成功——对他而言,如此巨大的思想跳跃实在难以想象。他的一生已经全身心地奉献给马克思主义,根本无法否定它了。如果没有马克思主义,他不过是一个罪犯,一名普通的杀人犯。而使他的所作所为没有沦落为暴徒行止的就是英勇的革命精神。然而他的革命精神已经被自己选中的受益者们彻底抛弃了。真是不可思议,简直不可能!

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居然接踵而来,真是不公平。二十分钟以前他刚刚在距离目前居所七个街区的地方买了一份报纸,翻开一看,正如报纸编辑所愿的那样,头版的一幅照片一下子吸引了他的视线。

标题是:中央情报局宴请克格勃。

“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冈特咕哝着说。

“在一个超乎寻常的时间出现了又一个超乎寻常的转折点,中央情报局在一次讨论世界两大情报帝国‘共同关心的问题’的会议上款待克格勃第一副主席……”报纸这样写。“信息来源确认,东西方最新的合作领域将包括在国际恐怖主义分子和国际毒品交易日渐紧密的问题上实现情报共享。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将共同努力以便……”

博克撂下报纸,凝视着窗外。他明白作为一只被追猎的野兽是什么滋味,所有革命者都明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和佩特拉以及所有朋友一起选择的道路。任务很清晰。他们必须检验自己抵御仇敌的狡黠与技能。那是光明部队与黑暗部队之争。当然,不得不奔跑藏匿的是光明部队,但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等到普通民众认识到真理站在革命者一边时,局面迟早会彻底扭转。要不是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情况原本会不同。普通百姓选择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光明部队可以藏身的恐怖主义世界的隐秘之所在正在迅速减少。

他来保加利亚有两个原因。在东方阵营国家之中,保加利亚经济最为落后,而正因为经济落后才最有条不紊地告别共产主义规范,成功转化。事实上,管理国家的仍旧是共产党人,只是换了人选,而且这个国家在政治上仍然很安全,至少处于中立地位。克格勃曾一度专门在保加利亚地下情报组织里选定杀手,到最后克格勃的双手反而一尘不染到了无法执行杀手行动的地步。保加利亚地下情报组织里仍然有可以信赖的朋友。可信的朋友,冈特想。不过保加利亚人还控制在俄国主人手下为奴——目前是合作伙伴——如果克格勃果真和中央情报局合作……安全区域的数目就又要减少一个了。

想到亲自面临的危险与日俱增,冈特·博克本该感到一丝寒意。然而他的面颊反而因为怒火中烧而红起来,脉搏也跳得快起来。作为一名革命者,他经常吹嘘,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和他敌对——但是每逢这样说的时候,内心中都认识到情况不是这样,而且永远不会这样。如今他吹的牛居然即将成为现实了。世上还有地方可以逃,还有些人可以信任、可以联系。可是有多少呢?离所有值得信赖的合作者都屈服于世界的变革还有多久呢?苏联背叛了自己,也出卖了世界社会主义。德国人,波兰人,捷克人,匈牙利人,罗马尼亚人都背叛了自己的事业。下一个轮到谁呢?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吗?那根本是个陷阱,类似一个不可思议的反革命武装策划的阴谋,一句谎言。他们正在抛弃原本可以——原本应当是——原本就是——完美无缺的社会秩序,这种社会秩序因为缺乏公正平等而拥有高度组织性的自由、井井有条的高效……

那一切难道都是谎言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可怕的失误?当初他和佩特拉杀死那些畏缩不前的剥削者难道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不过没有关系,是不是?对冈特·博克而言没有关系,至少目前没有。不久他就又要面对追捕。又有一小块安全地域即将成为敌人的狩猎区了。如果保加利亚和俄国分享自己的文件,如果俄国人在适当的部门安插了几个手下,他们就会互通信息,那么他当前的住址和新身份一定已经登程上报华盛顿了,而一周之内他也许就能在佩特拉牢房附近享用一间牢房了。

佩特拉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一双微笑的蓝色眼睛。这姑娘勇敢过人,像任何一个男人所渴望的一样勇敢。对刺杀的对象而言,她似乎颇为冷酷,但她对同志们一向和煦温存。她是艾瑞卡和乌舒尔的好妈妈,担当母亲之职她真是无可比拟,就像她努力完成其他所有任务一样尽职尽责。可她被自己信以为真的朋友出卖了,像一头野兽一样囚禁在牢笼之中,孩子也被人生生夺走。他挚爱的佩特拉,他的同志、情人、妻子、信徒。她的生活被掳掠一空。而今他却被人驱赶着离她越来越远。必须找个办法扭转乾坤。

可是首先他必须离开此地。

博克把报纸放下,收拾好厨房。等一切都干净整洁后,他收拾好一个小包裹离开了公寓。电梯又停运了,他只好徒步沿楼梯走下四层楼,来到街上。才到街上他就赶上了一辆有轨电车。不到九十分钟,他已经来到了机场。他持有的是外交护照。事实上,他拥有六份护照,全都小心地封存在俄国造手提箱的隔层里,他一直行事小心,其中三份护照是复制了在保加利亚确有其人的外交官的护照,保留这些记录的外交部办公室对此全然不知。这就确保他能利用国际恐怖主义分子最重要的手段——空中旅行——自由进出各个国家。还不到午餐时间,他乘坐的飞机就已经离开停机坪向着南方飞去。

瑞安的飞机在当地时间十二点之前抵达了罗马城外一处空军机场。事出偶然,他们的飞机恰好在另一架第八十九空运联队的VC-20B机身后进了机场,那架飞机几分钟之前刚刚由莫斯科抵达此地。停机坪上的豪华轿车正等待着这两架飞机。

瑞安面带轻描淡写的笑意步下舷梯时,助理国务卿斯科特·阿德勒向他致意。

“事情怎么样啦?”瑞安顶着机场的嘈杂声音大声问。

“已经办妥了。”

“太好了!”瑞安一边握住阿德勒的手,一边说:“今年预计还能出多少奇迹呀?”

“你想要多少?”阿德勒是一位职业外交家,他在国务院负责俄国方面工作,靠自己的努力一路提升到现在的位置。他能流利地使用对方的语言,精通对方以往和当前的政策,政府里几乎没有谁(算上俄国人自己)像他一样熟悉苏联的情况。“你知道这件事的难点吗?”

“要习惯于听da俄语,是。,而不是 nyet俄语,不是。,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