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峰掂着枪从吉普车内钻出来,冲着跑过来的孙处长喊:“处长,别追我。车里有几箱子弹,交给你了!”喊罢,看了看后边追上来的汽车,跑向路边刚刚峻工的一幢大楼。
孙处长跑到吉普前,向车里看了看,里边真有几个没开封的弹药箱,遂停止了追赶。
摩托车转了回来,司机看着水沟里的吉普车,心有余悸地对孙处长说:“指导员要不闪开,咱俩都完了。”
孙处长铁青着脸,冷冷地说:“看好车里的子弹!”然后,指挥着后边追上来的汽车,驶向陆建峰藏身的大楼。
这座大楼共有七层,说是俊工,其实就盖起了主体结构,门窗还没有装。四面敞开,只有一人看守。那人先看到陆建峰提着冲锋枪跑进了大楼,还没上前问个究竟,后边又来了四车官兵。他感觉出事了,站到一边不敢吱声。
程富荣指挥着侦察大队荷枪实弹的官兵“哗”的一下把大楼围了起来,军务处刘处长挥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冲大楼内喊:“陆建峰,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陆建峰也冲楼外声嘶力竭地喊:“都撤回去,我是去军区自首的,我不想连累大家!”
“你要自首,就放下武器,否则就是与人民为敌!”刘处长接着喊,他要在全大队特别是程富荣面前表现表现。
“我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我只对程富荣,大家都回去!”陆建峰继续向外喊,“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同志们,别听他的,他已经打伤了马处长和李处长。他拿枪对着我们,就是我们的敌人,就是敌我矛盾!我们决不能让他到军区闹事!”程富荣夹在人群中挥着手枪冲侦察大队的官兵喊。
陆建峰听到程富荣的声音,气得火冒三丈,遂将声音提高了八度:“程富荣,有本事你自己来,别连累大家!”
“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干部骨干,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冲进去,抓活的!谁抓住陆建峰给谁立功!”刘处长挥着手枪冲官兵们喊。
陆建峰看着刘处长挥枪呐喊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心想,我已经伤了马、李两个处长,再伤一个也不多,免得官兵们一轰而上。想到这儿,陆建峰冲楼外喊:“刘德奎,你也不是好东西!”喊罢,从兜里摸出一发子弹,“嗖”地一下向刘处长甩去。那子弹并非真弹,是警通连的一个新兵捡的弹头和弹壳组装的。那新兵准备在枪械训练时,用它练习装子弹,被其班长发现没收,吃中午饭时交给了陆建峰,陆建峰顺手装进了口袋,一共六发,弹壳里装的全是细沙。这样的子弹,陆建峰出手无声,所有的人都没有觉察,一直飞到刘处长的面门前。刘处长感觉眼前黑影一闪,一偏头,那子弹不偏不邪,正中刘处长的太阳穴。刘处长身子一歪,瘫倒在地。众人一看,那太阳穴处插着一发子弹,顿时毛骨悚然。有人失声叫道:“子弹!”
“不要进攻!不要进攻!他有子弹!”卫政委听到刘处长被子弹所伤,以为陆建峰拿的是无声步枪,跳到队伍前面,挥着手冲官兵们高喊。
“冲进去,抓活的!”程富荣一着急,用他浓重的江西话蹦着高地叫道。他见卫廉清向他走来,冲卫廉清大喊:“你政工干部,瞎指挥个屁!”
“你知不知道他,陆建峰,弹无虚发!”卫廉清也急了,大声冲程富荣喝道。程富荣不说话了,现场立时鸦雀无声。卫廉清对停下来的官兵大喊:“把楼围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楼!”
陆建峰见卫廉清到了现场,就冲楼外大喊:“卫政委,让大家撤了,我不想伤害大家!”
“陆建峰,你已经伤了人,触犯了国家法律,快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卫廉清冲楼内喊,“你对领导有意见,可以向组织反映,如果真实可靠,有利于部队发展,可视为立功表现!”卫廉清喊完瞥了程富荣一眼。他很清楚,李明强写程富荣的举报材料陆建峰知道。陆建峰这一折腾,程富荣不可能堵上这个窟窿,若陆建峰能将程富荣违法乱纪的问题和盘托出,可作为宽大处理的依据。
“卫政委,你让程富荣站出来,我问他几个问题,他只要如实回答,我决不开枪。问完了,我跟您回去,任您处理!”陆建峰冲楼外喊,听说话的口气已经平定了情绪。
卫廉清鄙夷地看了程富荣一眼,冲楼内喊:“陆建峰,这不符合组织程序,我不能满足你!你所能做的,就是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好,卫政委。你们俩平级,我不难为您。您派人到军区报告,让军区来人。军区领导问程富荣问题,符合程序。”陆建峰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侦察大队的官兵们都猜到或问到了发生这件事的缘由,都将目光看向卫廉清和程富荣。
程富荣一脸茫然,他不知道往下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事情到此已经捂不住了,他肯定要受到组织审查,提拔他的首长会不会保他?他的三个亲信伤了,好多事都平不了了。
卫廉清看了看躲在人群中的程富荣,大声地说:“大队长,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是该向军区报告一下。”
“慢,慢。”程富荣故作镇静地摆摆手说,“事情还没有弄清原因,怎么报?再想想办法。”其实,他是在拖延时间,为自己下一步怎么做想办法。
“找李明强,李明强是他的同学,他最听李明强的。”有人提议说。
“李明强,李明强呢?”程富荣脸红脖子粗地冲着官兵们大喊,好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李明强这时正好赶到。他从机场回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恰巧看到机降连的三角翼飞行器接连起飞。他问为什么起飞这么多三角翼,问明了情况,立即对卫政委的司机说:“走,找政委去!”又坐上卫政委的专车驶出了大门。
汽车刚在众人的身后停下,就听到卫政委和陆建峰的喊话。李明强急忙钻出汽车,又听到了程富荣在叫他的名字。
李明强也不答话,分开众人,走到卫廉清和程富荣中间,狠狠地瞪了程富荣一眼,冲卫廉清立正敬礼道:“政委!”
卫廉清嗯了一声,也没还礼,指着大楼直截了当地说:“陆建峰,你看咋办?”
李明强看了看大楼说:“我大致了解点情况,试试吧!”
李明强也不等卫廉清说话,走到队伍最前面,对着大楼喊:“陆建峰,我是李明强,我进去,有话跟我说。”
“你别动,我谁都不见。让程富荣出来给我对话。”陆建峰在大楼里喊道。
李明强听了陆建峰的话,回头看程富荣。程富荣躲在一个大个子战士身后,根本就不露头。李明强的嘴角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笑罢,屈着膝一边向前走一边冲大楼喊:“他有问题,组织会处理,你干吗要拿自己的命跟他换呢?”
“你别动,再向前走我就开枪了。”陆建峰看李明强一步一步地向大楼走焦急地喊道。
“你的枪是打坏人的,打我李明强干啥?”李明强边说边走根本没有停,“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新婚妻子,想想我们……”
“我什么也不想!你回去!再向前,我打死你!”陆建峰声嘶力竭地打断了李明强的话。
李明强也不答话,继续向前走。
陆建峰又甩出一颗子弹,“啪”地一声砸在李明强的脚前,冒起一缕白烟。
大楼周围一下子又静了下来,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李明强,李明强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继续迈步。
“啪、啪、啪、啪”陆建峰颗颗子弹都砸在李明强的脚前,李明强迎着脚前子弹穿地冒起的缕缕白烟一步一步向前。
“李明强——啊——”陆建峰冲着李明强的脚前“啪啪啪”又连扔三根木条,那木条插进地里就像三支梭镖。李明强就势拔出一根,向左一跳,闪电般地钻进了大楼。
“同志们,冲啊!”程富荣见李明强进了大楼突然冲官兵们大喊。
“都不许动!不许动!”卫政委跳到队伍前挥着双手喊。
“外边的人听着,谁要敢走近大楼,我李明强先废了他!”随着李明强的叫声,一根木棍飞出大楼,像一支标枪似的扎进队伍前的硬地里。
大楼周围又恢复了宁静。只听见李明强在楼内喊:“陆建峰,我已经进来了,你在哪儿?动动脑子,别胡来了。”
李明强开始上楼,人们在楼外能听到他那清晰的脚步声,他一边上楼一边说:“陆建峰,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拿你的命换他的命值吗?”
“陆建峰,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还怕死吗?死,要有价值。别给我捉迷藏了,我知道你在哪儿。你我是一个老师教的,我还不知道你选哪儿做阻击位置?”
“我来了。你告诉我,只要你做得对,死得值,我陪你跟他们玩了。”
寂静,大楼外的人再也没有听到楼内有任何响动。人们焦急地等待,等啊等啊,突然听到三角翼的响声。原来,乘三角翼拦截陆建峰的官兵,降到去军区的必经之路上,没有发现陆建峰,听到连队呼叫又拐了回来。他们在大楼上空盘旋一会儿,在楼顶机降三个战士,然后向驻地飞去。
这三个战士,从楼顶悄悄进入大楼,一层一层地搜索,直到第二层楼梯口,才发现李明强与陆建峰在对峙。
陆建峰哭着对李明强说:“他几次三番收了我两万多元。这次,又问我要了五千元。要钱,也就算了,他,他还,还把聪颖给,给糟蹋了。”
“他把聪颖给糟蹋了?”李明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建峰的哭诉虽然声音很低而且断断续续,在他听来却如五雷轰顶,一下子把他给击晕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对陆建峰说。田聪颖,多好的女人,没有嫁给他李明强,却被程富荣这个畜牲……
“我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这口气!”陆建峰说着痛哭起来。
“你知道,我已经实名举报了他,组织上会调查处理的。”
“你实名举报?你当我不知道啊?调查组来转了一圈,不了了之了。如果调查处理了他,聪颖就不会被糟蹋了!”陆建峰用幽怨的泪眼看着李明强。李明强也痛恨调查组那帮人,怎么会是这么个结果呢?他想起父母在世时经常说的话,组织上没有错,是那些代表组织的人把事弄错了。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你这次把事儿闹得够大了,我相信,组织还要来查,我陪你告他,搬不倒他,我就不转业了!”他想起了纪检处长给他说的那句话,他安排不好,不得宣布转业。
“好。那你帮我,帮我从这里逃出去。我到军区自首,他们查不出个子鼠寅卯,我就撞死在军区办公大楼。”
“你别冲动,我帮你。先把枪给我,不能把矛盾激化。”李明强说着,伸着双手屈着双膝走向陆建峰。
“你答应我,我把枪给你,你把我送到军区。要是回咱们大队,我就成‘持枪行凶’了。”
“好。你只要不做傻事,我陪你上军区。”李明强说着走到陆建峰面前,就在他接枪的霎那间,他看到陆建峰身后闪出一个战士,冲陆建峰抛出了绳套,他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枪到李明强手中的同时,那绳套从陆建峰的头顶落下,正好套住陆建峰的双臂。那战士用力一勒,陆建峰的双臂就被箍在了身上。
“啊!李——明——强!”陆建峰叫着一边用力架起膀子挣脱绳子一边用怨恨的眼光照着李明强。那战士只怕陆建峰挣脱,一边拉紧绳子一边喊了声:“快,快帮忙。”随着声落,又一个战士跳出来,拉住了绳子。
李明强刚才把精力都用在开导陆建峰身上了,特别是听到田聪颖被程富荣糟蹋的事,脑袋都大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机降连的战士到来,急忙冲那两个战士叫道:“别,别,别!”
“李明强,你暗算我!”陆建峰一边叫一边挣扎,突然脚下一滑跌下了楼梯。李明强右手拿着冲锋枪,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抓住了陆建峰的衣服,被陆建峰带着硌在了楼梯角上。他伤残的左手本来就没有多大指力,被楼梯一硌就滑脱了。那楼梯还没有安装扶手,陆建峰的身子一滚就向一楼坠去。那两个战士死死地拉着绳子的另一头,套着陆建峰双臂的套子,向上滑脱,一下子勒住了陆建峰的脖子。
李明强屈着双膝跑下楼,陆建峰已经被勒着脖子悬在空中伸长了舌头。等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陆建峰放在地上,陆建峰已经没有了气息。
李明强怔怔地对着陆建峰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提着冲锋枪屈着双膝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楼,走到程富荣面前,捧着冲锋枪递向程富荣。
程富荣伸出双手接枪的时候,李明强暗中运气把枪重重地砸向程富荣的双臂。程富荣“啊”地大叫一声,两只手就像两个钟摆似的在他的身体两侧不停地晃动起来。
李明强用他那虎目盯着程富荣,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微笑着,把冲锋枪挂在程富荣的脖子上,又从腰中取出他偷拿的那把五四式手枪,塞进程富荣的口袋里。抬起那只曾被吴国军妓射穿致残、如今又被楼梯硌掉一块肉血乎乎的左手,在程富荣的眼前晃了晃,屈着双膝一步一步地向落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