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明强咬咬牙,把涌上眼眶的泪憋回去,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你!”
“明强——”田聪颖突然哭着扑上来,抱住李明强,在李明强的脸上狂吻,一边吻一边呜咽着说,“我真的,真的想要,要你!”
李明强像当年抱着张金凤把张金凤送到大门外一样,抱起田聪颖向门口走去。与当年不同的是,李明强没有把田聪颖像张金凤一样放到门外,而是放到了门里,转身到墙角拿来自己的湿毛巾,递给田聪颖说:“擦把脸,出门别让人家看出你哭了,尤其是陆建峰。”
田聪颖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擦,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她嗅到了她和李明强的气息交融在了一起,遂张开嘴,用嘴和鼻子贪婪地吮吸几下。然后打开门,拿着那毛巾跑了。
李明强看着田聪颖跑去的背影,耳畔回响起那首王红霞作词他作曲的《你走吧,别回头》……
李明强成千上万次地哼唱这首歌,不只是为王红霞,还为杨玉萍、卫和平、田聪颖,更为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哼这首歌,只要是有别离的情景,这首歌的旋律就会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转眼到了5月16日。程富荣为显示他的权威,也为了笼络陆建峰,他宣布侦察大队放假一天,为陆建峰和田聪颖举行婚礼。
陆建峰和田聪颖的婚礼定在11时16分准时开始。李明强拉着田聪颖的手步入礼堂时,《你走吧,别回头》这首歌的旋律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随着这个旋律,他像机械人一样把田聪颖交到了陆建峰的手中。又伴着这个旋律,他像一位视死如归的战士应对着侦察大队两拨儿人马向他进行的地毯式酒炸。
李明强倒在床上,开始还云天雾地地想入非非,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对越自卫作战的前线,他和他的战士们又深入敌后抓了个舌头。敌人对他们围追堵截,手枪步枪冲锋枪机关枪,地炮高炮迫击炮火箭炮,炸得他们周围的空气缺氧,战友们一个个喘不过气来。李明强看到一个电风扇,想打开电扇吹风,寥天野地没有电源,急得李明强号啕大叫。
李明强醒了,原来是一场噩梦。真正炸响的是一阵鞭炮声,那响声还没有停息,他判断出来自陆建峰和田聪颖所住的楼区。
李明强怔怔地看着窗外。夜幕早已拉开,天空黑洞洞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李明强感到口发干、肠胃有点儿发烧、头有点儿昏沉。他起床倒了杯开水喝了,又到洗漱间空了空。他在心里骂,那次治程富荣他回来都知道吐酒,这次怎么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了?睡了大半天,现在一点儿东西也吐不出来了,撒泡尿都是酒味儿。李明强又回到屋里喝一杯开水,吃了两块蛋糕。这点心是陆建峰和田聪颖送的,是请他做伴郎表示的谢意。
李明强拿起第三块放到嘴边,那蛋糕的芳香就如田聪颖的体香,他嗅着,没有吃,怔怔地看着窗外,思绪万千。田聪颖把她的婚礼看作是对我二十八岁生日最隆重的庆典,她对陆建峰究竟有没有感情?他们两人是不是都在顾及双方父母的面子?为了满足父辈的希望?五月十六日,农历四月十九,“天上月圆,地上月半,月月月圆伴月半”,农历十九儿,正是月圆又缺之时。他们的婚姻就是这农历十九的月亮吗?不,不能,他们应该幸福!都是因为我李明强啊!小时候,刘爷爷说我命硬,硬得克死了父母兄长,还拖累了这么多好姑娘。
李明强把疑似田聪颖体香的蛋糕一下子吞进口内,他吞下了田聪颖的情,吞下了田聪颖的爱。农历十九,月亏了,我李明强出生了,该不是来填补这月缺的吧?毛主席曾写过一篇《奋斗自勉》,“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我李明强就是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就是要填补那天上的月缺,就是要扫除人间的不平。程富荣,我就是要让你这样的人官儿当不成!
李明强喝完杯子里的开水,肠胃感觉好了许多,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他按照田聪颖的嘱咐,天天坚持用热水烫脚,天天坚持用背包绳绑着两只脚做牵引睡觉。他的腿现在不像原先那么弯曲了,用力挺着,肥大的军裤腿儿也能直着下垂。练,练,只有练好自己的腿和手,才能对得起田聪颖。
李明强走出宿舍,走上马路,走进家属院,走到16号楼前。一单元一号的两间屋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李明强站在房前的黑暗处,踩着地上炸过的一层厚厚的鞭炮纸屑,嗅着那火药味儿的奇香,怔怔地盯着窗玻璃,望着屋里热闹的影像,想着那新房本该是自己的新房,那新娘本该是自己的新娘,心头不禁涌上一阵酸楚。
一阵风吹来,李明强打了个寒战。他下意识地抚了下军装,正了下军帽。这一整,他一下子惊醒了。今天,军区纪检处的王处长亲口告诉他,他的转业报告已经批了,命令一下,他就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了,这身军装上的领章就要摘掉,头顶上的帽徽就要被取下。李明强的情绪一下子落到了低谷,身体像散了架似的软了下来。他低着头,屈膝着腿,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军人,背着手,慢慢地向宿舍楼走去。
李明强把收起的点心摆在桌上,又拿出一瓶北京二锅头酒,用牙咬开瓶盖,对着茶缸“咚咚咚咚”倒了满满一茶缸。然后,他脱下军衣,用衣架撑起,整整齐齐地扣好衣服上的五个纽扣,挂在桌前的墙上。又摘下军帽,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找出一颗铁钉,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抵在军衣的上方,然后抬起左手,看了看左手掌,吸一口气,将铁钉拍入墙中。
李明强把军帽挂在军衣上方这颗钉子上,拉出椅子坐在桌子前端详。许久,他咬咬牙,端起茶缸对着军衣军帽举了举,然后慢慢地送到嘴边,像刚才倒酒似的往自己嘴里灌。
“李明强,你在干什么!”
一声断喝,把李明强震住了。整个屋子一片寂静,李明强慢慢地转过身,见是卫廉清,笑了笑,喷着酒气说:“政委,您——吓我一跳。”
卫廉清拉过对面的椅子,坐在李明强的身边说:“来,咱哥儿俩喝。”
李明强把酒瓶递给卫廉清。
卫廉清拿过一个茶缸,“咚咚咚咚”把瓶中的酒全部倒了进去,端起茶缸说:“李明强,我敬你。”
李明强不说话,拿起茶缸与卫廉清一碰,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卫廉清低沉地说:“李干事,今天是陆建峰和田聪颖的大喜日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李明强摇了摇头,拿起一块蛋糕吃。
“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兄弟,你把分给你的房子让给他们结婚,人家很感激你,大家也都在背后夸你。今晚,你不去闹房,也有情可原。谁看到那房本该是自己的新房,那新娘本该是自己的新娘,心里都会不舒服。要我,我也会喝闷酒。不过……”
“政委,您说得对,他俩结婚,我心里是有点儿酸酸的。可是,我不是为这个喝酒。”李明强截断了卫廉清的话说。
“那是为什么?”卫廉清惊讶地瞪视着李明强。
“我的转业报告军区已经批了。我,我又舍不得这身军装!”李明强低沉地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找你的。”卫廉清说,“今天,军区王副参谋长给我打电话,问大队为什么要报你转业,批评我们是不是没有把你安排好,质问我,像你这样,到地方谁照顾你呀!
“我说,是李明强自己强烈要求转业的,他不想拖累部队。其实,他也不需要照顾,他的生活能自理。”
“他怎么说?”李明强喃喃地问。
“首长发火了。哎,你从未提过,你和王副参谋长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卫廉清一眼,伸出右手说:“给根儿烟吸吧。”
卫廉清给李明强一支香烟,帮他点着,自己也点燃一支。李明强吸了一口,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接着说:“报告都批了,他发火也没用……”
“首长指示,让直属工作部压下你的报告,说,安排不好,不能宣布。”卫廉清抢过话茬说。
李明强低下了头。他虽然没有和王副参谋长说过一句话,但是他知道,一定是王红霞从中做了工作。
卫廉清吸了口烟,见李明强还不说话,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问:“把材料交给谁了?”
“王处长,还有一个李干事在场。”
“那你今天怎么和他们——,程大队长怎么当众宣布把他的团职房给你?”
“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一个秘密。”李明强吸一口烟说,“这次,搬不倒他,我告到军委去!他一个师职干部,在外边养了个小秘。”
“你说什么?”卫廉清惊讶地问。
“他在八大处一居民家里养了个小秘,我亲眼看到的。他说给我房,是为了堵我的嘴!”李明强愤愤地说。
“那你——”
“我想稳住他,弄清他的底细,一举把他拿下!”李明强咬咬牙,愤愤地说,“让这样的人留在部队,还当领导,我们解放军在群众的心目中还有地位吗?!”
“唉,我还真认为你让他收买了呢。”卫廉清笑着将烟头扔向墙角。
“最可气的是孙处长,在酒桌上往死里灌我,真把我看成‘王连举’了。”李明强也笑着把烟头扔向墙角,接着说,“我还想把程富荣的房子弄过来给他呢。你看,他一个团职干部,一家五口,就挤在那一间半的营职房里,多不方便。”
“你还不知道孙处长?他说过,只要他当营房处长,有一个团职干部住不够面积,他就一直住营职房。”
“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李明强为孙处长扼腕叹息。
“他和你一样,只分析别人和集体!”卫廉清说着端起茶缸说:“我替他给你道个歉,冤枉你了。这杯酒,我全喝了,我没能为你们这些好同志创造一个好的工作生活环境,我自己认罚!”卫廉清说完,仰起脖子一口气把茶缸里的酒全部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