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智,你真是比我弱智。”李明强笑了,“是这个理儿,可是我没悟透啊,他们医生也没想到用大力震动这种物理方法来解决粘连问题啊!”
“对,好像是。”
“是就是,不是好像是!”李明强笑起来,“我得去弄个树桩、沙袋,放在咱们屋里,一有空儿就练,我不但要把腿练好,还要把手练好!”
“行,我陪你练。”陆建峰说,“树桩、沙袋我来整,你甭管了。还有,这桌子,去弄块儿玻璃板压上就妥了。”
“对,聪明,弄块儿玻璃板压上,还写他娘的狗屁检查。”李明强为自己的手指能动高兴得手舞足蹈,拍着陆建峰的肩膀,笑着说,“聪明,真聪明!哎,你小子是变聪明之后找的人家田聪颖,还是为了变聪明才找一个叫‘聪颖’的人呀?”
“去你的。”陆建峰笑着照李明强的胸前打了一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最佩服你小子的就是这一点,什么事儿都难不倒,总能在忧困重压下找到自我解脱的办法!”
“我跟你不客气。”李明强用右胳膊搂着陆建峰的肩膀说,“说实话,老同学,你呀,这一点,还真得练练。在学校,我就发现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差!”
从此,李明强一有工夫就在宿舍里拍树桩,打沙袋;走到路上,遇到大树就打,见到电线杆就击,靠着砖墙就拍;开会学习时,就用右手按摩左手,那左手的皮也从此再没囫囵过。
星期六晚上,田聪颖来了,看到李明强一个人在宿舍打树桩,走上去抱着李明强的手掉了泪,哭着说:“听小陆说,你练得很苦。看,一点儿囫囵的地方都没有了。慢慢来,你急什么呀!”
李明强笑笑说:“没什么,不就是脱层皮吗!”
“疼吗?”田聪颖轻轻地用手指抚摸李明强左手上渗着油红红体液的嫩肉,轻轻地问。
李明强咬咬牙,摇摇头说:“不疼。”
“你不疼,别人心疼。”田聪颖哭着把脸贴在李明强的左手上,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李明强手上渗出的体液,她觉得她的脸粘在了李明强的手上。
“别这样,你已经是有夫之妇了。”李明强推开田聪颖。他的左手本来就被田聪颖的泪水杀得钻心的疼,这一推,田聪颖的脸就像揭胶布似的从他那鲜肉上撕下来,疼得他“咝”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田聪颖急忙拉住李明强的手问。
“没,没什么。”李明强一边说一边把手向回缩。
“别动!”田聪颖低吼一声,
李明强真的不动了,他看见陆建峰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地站着也不动了,就很不自然地说:“建,建峰,田医生来了。”
田聪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建峰,急忙回过头对李明强说:“我给你包一下。”说着,松开李明强的手,打开背着的棕色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卷儿白纱布,利落地在右手上缠了几圈儿,两手一对,“刺”地一下就撕断了,一边撕一边说:“建峰说你的手全练烂了,没想到这么严重,带的纱布太少了。”说着,用纱布在李明强的左手上蘸了几下,一回手用衣袖顺便把自己脸上的泪水和李明强的体液擦干了。
田聪颖扔下手中的那点儿纱布,用剩下的那卷儿在李明强手上缠,一边缠一边说:“我就带这一卷儿,也好,薄薄的,透气。”
李明强和陆建峰都没说话,两人脸上都有点儿尴尬。
田聪颖给李明强缠完了手,弯腰拾起她扔在地上的那点儿带着李明强体液的纱布,扔在墙角的垃圾篓里,回过头对陆建峰说:“建峰,看着他点儿,别让他把手再练破了。
陆建峰刚打破了醋坛子,听到田聪颖给他下任务,就看着李明强,冷冷地说:“他听我的吗?还是你给他交代注意事项吧!”说完,瞥了田聪颖和李明强一眼,紧叮一句:“我看,他听你的!”
李明强听出陆建峰话中有话,就紧接着话茬儿,讪讪地说:“你懂个屁,我不听医生的听谁的!”
“听我的!”随着声音,营房处孙处长笑呵呵地走进屋,看到田聪颖,先是一怔,又笑着讪讪地说,“啊,有客人。”
“你们不认识啊?”李明强好像抓住了救命草,笑着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孙处长说,“这是我们营房处孙处长,我们大队的红管家。”随着孙处长冲田聪颖“嘿嘿”笑的工夫,李明强又对孙处长说,“这位就是陆建峰的女朋友,不,应该说是夫人,田医生。”
“听说了,听说了,陆军总院的。”孙处长一边笑一边说,还伴着一边点头一边哈腰。
孙处长的到来驱散了屋内凝固的气氛,陆建峰也笑着问:“处长,到寒舍来有何指示?”
“不敢,不敢。”孙处长谦虚地说,“我哪敢指示你们?我是奉政委指示来给李明强送钥匙的。”
“给我送钥匙?”李明强愣住了,问,“什么钥匙?”
“政委让我给你挤了一套房子。”孙处长说着坐在李明强的桌子前,从兜里掏出一串三把钥匙,在手中抖了抖说:“16楼1号,一层,进出方便,161,绝对值6,绝对的顺啊!”孙处长说着把钥匙放在李明强的桌子上。
“那我的房子呢?”陆建峰红着脸问。
“你的什么房子?”孙处长反问道。
“我要结婚,大队长不是给你说了让你给我找房子吗?”陆建峰说着,脸已经红到了脖根儿。
“啊——大队长是给我说过。不过,你们连职干部不符合分房条件。”孙处长又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转过脸对田聪颖说,“对不起,田医生,只能委屈你们了。”
“大队长早跟你说了,我要结婚,我等着房子结婚呢!他——”陆建峰说到嘴边停住了,看了李明强一眼。心想,大队长让你给我找房子,你不给找;政委让你给李明强找房子你倒积极;我等着房子结婚,你不给;他单身一人你却给了;我是连职干部,李明强不也是连职干部吗?
“你不能给他比!他是功臣!”孙处长冷冷地说。
“是,我不能跟他比!可他单身一人,需要一套房子吗?”陆建峰的脸憋得通红,话一出口,感到当着李明强的面说不太合适,他们毕竟是同班同学啊,所以又喃喃地嘟囔一句,“他需要时再照顾也不迟啊!”
“他现在就需要。”孙处长的脸也红了,“霍”地一下站起来,重重地说,“你知道吗?他要转业了!他是参战致残的,他要走了,我们不能不让他有个窝吧!”孙处长激动地说完,突然低下了嗓门儿,转向李明强:“老李,对不起,政委交代了,不让我把你转业的事儿说出去,我——”
“啊,没关系,都不是外人。”李明强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喃喃地说,“况且,吃饭的时候,政委已经告诉我,让我打报告了。”
“政委就是想让你占上这个房子后,他拿着你的转业报告去说服各位常委呀!”孙处长激动地说。
“噢——”李明强恍然大悟,原来政委不让他对别人说转业,是想在他转业前,为他争取一套房子。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温流。
“你要转业?”田聪颖张了大半天嘴,才轻轻地问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像千钧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田聪颖一眼,又看了看傻愣在那里的陆建峰,转过头,笑着对孙处长说:“谢谢领导的关怀。处长,我们还有事儿,就不留您了。”
“好,我走了。”孙处长说着向外走了两步,转过头看了看田聪颖和傻愣在那里的陆建峰,抿了抿嘴说,“小陆,我想办法给你找间平房。你们是双军人,应该照顾。”说了,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李明强屈着双膝把孙处长送到楼梯口,说明他想把房子给陆建峰的意思,只听孙处长大叫一声:“不行!你知道弄出一套房子有多难!”
“好了,好了,是我的房子。”李明强推着孙处长说,“走吧,就是先借给他们用用。”
“那,我得向政委报告。”孙处长一边嘟囔着一边向楼下走去。
“明强,你真的要转业?”田聪颖见李明强屈着双膝走进屋,急忙向前跨了两步问。
李明强冲她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桌子,拉开抽屉,拿出转业报告,递给了田聪颖。
田聪颖仅看了“转业报告”四个字,就抖抖地说:“不,你不能转业!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呢!”
“你不是说了,要慢慢来吗?”李明强笑着说。
“你这样到地方怎么办呢?”田聪颖的眼圈儿红了,急忙把头转过去,怕陆建峰看见。
“我又不需要人照顾,总比人家兰州军区那个刘琦强吧。”李明强笑着说,“刘琦失去了五官和双手,左腿也丧失了功能,人家还进行文学创作呢?我的所有条件都比刘琦好呀!”
“你能不能等两年,等你完全康复了?”田聪颖憋回了自己的眼泪,盯着李明强问。
“是啊,明强,我们马上就要换装了,你这么一走,连军衔都授不上了!”陆建峰这时回过了神也插话说。
“我等不及了,到时候,到时候看你们的吧。”李明强咬咬牙,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罢,李明强说,“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对政委说是不想拖累部队,其实,我是想成立一个文化公司,到地方大干一番事业,一边搞创作,一边搞经营。”李明强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了兴奋的光,把右拳握得紧紧的,在自己脸前抖了抖说,“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
田聪颖在李明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贪婪的光,她知道李明强家里非常穷,但是她也知道李明强把钱看得特别轻,怎么几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贪婪了?田聪颖怯怯地问:“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你知道,肖明的母亲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他们家里还欠着一屁股账。老太太这次住院的费用解决了,回去后就不需要钱了?我答应认给人家当儿子,我就得负起这个责任!还有,我给你讲的,山海关闫小莉的父母,那是我们班长临死前托付给我的呀!还有,你见到的,我那干儿子他爹,我的中学同学,因侵吞公款被抓起来了,至少得判个十年八年,留下他们母子,我得照顾吧!还有,在医院住的那些伤员,武险峰,少了条腿,以后怎么生活?还有,还有——”李明强还想说杨玉萍但说不出口,想说他要告倒程富荣,突然想起了政委对他说的话:“陆建峰是你的同班同学,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心眼太小,肚子里没什么东西,意志不强,别人给他点儿好处,他就可能出卖你。还有,他已经知道你曾跟小田谈过恋爱,就更想在各方面都超过你。所以,他有利用他人治你于死地的动机。我这不是调拨你们同志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你们是同班同学,我是发现他这些天老往大队长那里跑。给你提个醒儿,别在他面前露一点儿痕迹。”
“还有,全国几千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你去拯救呢!你能管得过来吗?”田聪颖有点急了,抖着手中李明强的转业报告,连球炮似的轰起李明强来。
李明强也不着急,笑了笑说:“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啊,现在啊,就先拯救一下陆建峰和田聪颖夫妇吧。”李明强说着,拿起桌上那串钥匙,走到陆建峰面前,笑着说,“老同学,送你个结婚礼物——16楼1号,孙处长说得没错儿,161,绝对值6,绝对的顺。祝你们事事顺心如意,百年和好,白头到老。”
“这——”陆建峰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已经跟孙处长说好了,拿着。谁问了,就说是我借给你住的。”李明强说着把钥匙塞进陆建峰的上衣口袋中。
“不行,我们不要。”田聪颖把手中的转业报告往桌子上一放,跑过来要从陆建峰口袋里向外掏钥匙。
李明强抬起右胳膊挡住了田聪颖,阴沉着脸说:“这没你的事儿,我是把房子借给我老同学结婚的,谁知道他娶的是不是你?”
“你——”田聪颖再大的劲儿也冲不过李明强的一只胳膊,气得一跺脚,转身坐在陆建峰的床上。
李明强看到田聪颖生气的样子,眼前浮现出他们在秦皇岛相处的日子,田聪颖每每假装生气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他就会装作恋人抱着她哄她。而这时候,是绝不能再做那种游戏了,他笑了笑说:“大小姐,也是借给你的,谁让你是我老首长的女儿呢!”李明强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重,暗示他对田聪颖的情感,来安慰一下田聪颖。
李明强看田聪颖没有反应,就拍了拍着陆建峰的肩膀说:“还是先解决今天晚上的问题吧,老规矩,我回避!”李明强说完,转身走到桌子前拿起转业报告,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我先给政委送去,再回连里住,明天你们俩请我吃饭啊。”
“等一下。”田聪颖叫住了李明强,也不说干什么,走到墙角端起李明强的洗脸盆,把牙缸和毛巾往陆建峰的脸盆里一放,冲李明强一努嘴,说:“坐下等一会儿。”径直向屋外走去。
田聪颖到洗漱间打了小半盆凉水,放到李明强脚前,又端起暖水瓶“咚咚咚咚”地往盆里倒热水,蹲下去用手试了试,又倒点热水,又试了试,把暖水瓶往盆边一放说:“把脚泡泡。”就去脱李明强的鞋。
“我来,我来,我自己来。”李明强急忙说,他把两脚向后一移,一只脚尖顶着另一只脚跟儿一蹭,两蹭,两只鞋就脱掉了。他抬起脚,用右手褪下袜子,把脚放到热水里。
“水凉了,就倒点儿热水。”田聪颖站在李明强面前不动声色地说,“以后天天坚持泡,舒筋活血,说不定腿会好得快点儿。”
“对,对,是这个理儿。”李明强笑着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李明强看田聪颖不说话,又看了一眼陆建峰说:“建峰,还是找个医生好啊,知道怎么照顾人。老同学,你好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