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聪颖在李明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贪婪的光,她知道李明强家里非常穷,但是她也知道李明强把钱看得特别轻,怎么几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贪婪了?
嘹亮的军号声唤醒了沉睡的军营,陆建峰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好军装,拿着腰带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对艰难地系扣子的李明强说:“你起来干什么?大队不会要求你出操的,再睡会儿吧!”
李明强笑笑说:“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出操,溜达一圈儿也好。”
“慢点儿,外边黑。”陆建峰一边说一边跑走了。李明强穿好了衣服,屈着双膝走出了宿舍。
收完操,机关干部像战士一样,按要求在刚刚泛白的晨曦中打扫环境卫生。负责喊操的军务处刘处长一下子没了整队时英武矫健的军人样,解下腰带,懒洋洋地迈着八字步走进了办公楼。
刘处长刚上二楼就看见他为程富荣挑的那个公务员,端着程富荣那便桶从程富荣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便轻轻地地咳了一声,见公务员看他,就问:“大队长起了吗?”
“没,没呢,处长好。”
“好,好。我等会儿再来。”刘处长说着欲转身走。
“处长,他,他醒,醒了。”公务员小声说完,就弓着腰端着便盆小跑着奔向洗漱间。
刘处长没说话,捂住鼻子转过身冲着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向程富荣的办公室走去。
呼吸了半天新鲜空气的刘处长,一进程富荣的办公室,就感到一股污浊的气味扑鼻而来。他皱了下眉头,旋即笑着走进空气更加污浊的内室,看到程富荣躺在床上养神,笑着问:“大队长好。”
“他出操了吗?”程富荣睁开眼睛问。
“没有。”刘处长答。
“好。一上班,你就叫他到我办公室来。”
“我——”
“噢——怕什么?你是负责出操的。”程富荣说,“就是让他知道,跟我过不去,没有好果子吃。”
“是,是。”刘处长答完,笑着问,“昨晚玩得开心吧?”
“臭小子!”程富荣狡黠地笑了笑,反问道,“你说呢?”
“俄罗斯妮儿,有味儿。”刘处长“嘿嘿”地笑着说。
“什么俄罗斯妮儿?普通话比我说得还溜呢!”
“管她是不是俄罗斯的,嘿嘿,只要漂亮,顺溜,能让你舒服、开心就行!”刘处长赔着笑脸说。
“你小子打几炮?”程富荣欠起身笑眯眯地问。
“打一炮出操腿都发软,还敢打几炮?”
“笨蛋!”程富荣笑着骂刘处长一句。
“您老连发了?噢——我说哩,让我们仨在外面等您了那么长时间。”刘处长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说,然后又“嘿嘿”笑着叮了一句,“老大,您行啊您。”
“老汉我本是好老汉,有枪有子弹,一旦子弹上了膛,姑娘媳妇没处藏!”程富荣说完,举起双拳向上一抖,“嘿嘿”一笑说,“那小娘们儿,挺可疼的。就那说话的声音,湿得让你不硬都不行。”
“您老真有福气,要真是给您弄个俄罗斯妮儿,鸣噜哇啦的,一点儿情调都没有。”
“对,没错。那妞儿可疼,真可人疼。你知道她说我什么?”程富荣说着“嘿嘿”笑着坐了起来,眯着两眼说,“她说老子最棒,不愿跟别的男人了。”
“那,给她包下来?”刘处长激奋地说,“她可是那几个中盘儿最亮的。”
“我已经告诉她了,让她今天辞职。你今天去给她安排个地方……”程富荣还想说什么,听到公务员进屋的脚步声打住了,咽了口唾沫,对刘处长说,“上午我有时间了给你打电话,再安排这事儿,你先去吧。”
八点一上班,李明强就站在了程富荣的办公室。
程富荣坐在写字台前,右手拿着一支铅笔,敲着桌子上的蓝色塑料皮小笔记本问:“李明强,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不出操?”
“我——”
“你既然归队了,就应该遵守大队的规定。不要以为你立了战功就了不起,高人一等,目中无人了!要谦虚,谦虚,你懂吗?!刚回来,第一天就不出操,让人们怎么看你!”程富荣把铅笔“啪”地一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声嘶力竭地喊道,“英雄,得有个英雄的样子,你瞧你,弯着个腿,耷拉着个手,连个熊兵都不如,还英雄呢!狗熊!”
“大队长同志,有事儿说事儿,请你不要骂人好不好!”李明强强压怒火,把右拳握得“咯咯”直响。
“不好!”程富荣把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高声地喊,“我不骂,骂,马上严肃地给你指出问题,在群众中造成恶劣的影响你就完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不是你单纯的李明强了,你代表我侦察大队。我是侦察大队的法人,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法人,我就要为侦察大队负责!”
“好!”李明强大叫一声,打断了程富荣的话,一语双关地说,“谢谢大队长提醒我代表侦察大队,我一定做好这个代表!你说你是侦察大队的法人,要为侦察大队负责,我作为侦察大队的代表就有权对你实施监督!”
“好你个李明强,登鼻子上脸了你!你是代表?我说了吗?你能代表谁呢?!监督我?我先监督你吧!”程富荣说到这儿停下,坐在椅子上,摆出他一队之长的派头,拉着长腔说,“李明强你听着,你刚回来,我犯不着给你治气,这是你自找的!”程富荣又停顿一下,拿起铅笔在手中玩弄,一边玩儿一边用眼斜瞟着李明强接着说,“你想想,我不严格要求你,你这个英雄在人们心中倒下了,会是个什么样子?”
李明强听出程富荣话中的威胁与阴险,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不说话,握紧右拳,想听听程富荣还要说些什么话。
“我知道,你回来上班的第一天,第一件事儿,就是接受单位最高首长的批评,心里很不好受。”程富荣阴笑着说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嗓门儿:“但是,不好受也得受!回去给我写份检查来,要深刻,要触及灵魂!”
李明强听到让他写检查,还要触及灵魂,就仿佛看到了程富荣那肮脏的灵魂,气得咬牙切齿,又不能发作,就故意打岔说:“写什么检查呢?”
“你没出操,就写为什么没出操的检查!”程富荣“腾”地站起来,大声吼道。
“大队长,我今天出操了。”李明强不紧不慢地说,“有好多人都看见了,我还和他们说话,一块儿打扫卫生了。可是,我们都没有看见大队长您出操啊!”
“我在处理公务,出不出操,你管不着!”程富荣又“啪”地一下把手拍在桌子上。
“大队长同志,有理不在声高。老拍桌子,你的手不痛吧?”李明强故意用不紧不慢的腔调气程富荣,他想,你处理公务?蒙谁呢!谁不知道你,还有心思处理公务。想到这儿,李明强又用挑逗的声调说,“是啊,大队长是一队之长,法人,日理万机!”李明强把“日理万机”说得很重,以引起程富荣重视。因为当时流传一个“日理万机”的笑话,说的是有人问“现在世界上谁最漂亮”?有人答“李万基”。问为什么,那人说:“你看电台、电视、报纸,整天都说这个领导日理万机,那个领导日理万机,领导人都争着日李万基,你说,李万基能不漂亮吗?”
李明强见程富荣不说话,就笑着说:“大队长昨天晚上日理万机,今天早上又处理公务,现在又为教育我大动肝火,我看你也太累了。”李明强说到这儿挑起浓眉,用那双虎目怔怔地盯着程富荣,一句话也不说,盯得程富荣心里发毛,但又放不下自己大队长的架子,不过他的声音还是降低了八度,轻轻地问:“李明强,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大队长,我是侦察兵啊,想侦察一下我们的法人是如何对大队负责的。”李明强不亢不卑一语双关地说。
程富荣一听李明强要侦察自己,心里更毛了,想到自己与那三位处长昨天晚上酒后的活动,有点儿害怕,怯怯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李明强有嘴角笑了笑说:“没,没什么意思。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得赶快回去写检查,要不,下班交不了差了。”李明强说完,也不等程富荣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哎,哎,哎,李明强。”程富荣抬起右手一边招呼李明强,一边说,“你怎么回事儿,真认真了你?我是善意地提醒你,哪能真让你写检查,以后注意就是了。”
“那——”
“行了行了!”程富荣说着已经走到李明强面前,拍了拍李明强的肩膀,笑着说,“咱俩儿一个单位出来的,不互相提醒点儿,拧成一股绳干,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好,今天就到这儿,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给我说,我是这个大队法人,我说了算!”
程富荣送走李明强,立即打电话给军务处刘处长:“你查一查李明强昨晚到哪儿去了,我们的事儿他可能知道,要快,对,现在就查!”
李明强回到宣传处,陆建峰急忙凑过来问:“明强,怎么了?大队长的声音怎么那么大,全楼的人都听见了。”
“让我写检查。”李明强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懒洋洋地说。
“写检查?写什么检查?”陆建峰惊异地问。
“找碴儿,说我早晨没出操。”李明强不以为然地说。接着,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陆建峰,“他妈的,他自己没出操,倒说我没出操,是谁告诉他的?”
“那还有谁?不是刘处长就是马处长,要不就是李处长,别的没人说,也没人去找碴儿给他说话。”陆建峰说。
李明强笑了,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陆建峰一眼说:“你说了半天,到底是谁说的也没说清,弱智。”
“你怎么回事儿?”陆建峰唬起脸说:“不是不让你叫我的外号了吗!”
“我说的是实话。”李明强笑着说,看陆建峰的脸红了,就说,“好了,管他谁说的呢,明天,我就出操!”
“你的腿——行吗?”
“怎么不行?不就是站不直、走着拐吗!”李明强说完,低下头,咬咬牙,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就不信,我这两条腿练不直了!”他咬着牙,把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重重地拍向桌面。
“你——”陆建峰瞪大眼睛看着李明强。
“我怎么了?不相信是不是?别以为医生给我判了死刑,我李明强还就不信这个邪!”李明强说着又咬着牙举起了左手。
“桌子——”陆建峰指着李明强的桌子挤出两个字。
李明强低头一看,那张旧三屉桌的桌面被他一掌砸破,陷了个大坑。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对陆建峰说:“老同学,看来我这份检查是得写了,程大队免了我一份,这破坏公物也够得上写一份了。好,第一天上班,写检查。”
“你写个鸡巴!”陆建峰抓起李明强的左手,心痛地问,“伤了吗?”
李明强急忙抽回自己的左手。这时,他才感到左手有种撕裂的痛,仔细看了看,也没有掉皮出血,便吸口冷气说:“没事儿?”他甩了甩左手,突然惊叫起来,“建峰,我的手指能动了!”
“真的?”
“你看。”李明强动了动左手,除小指外,其他四个指头都不同程度地动了起来。食指、中指、无名指在靠手掌的关节处微微地摆动。拇指的摆动幅度最大,能随着大脑的指令左右前后地晃动了。
“啊,明强,有希望!”陆建峰抱着李明强的左手高兴地叫起来,“聪颖早就说过,你不会残。昨晚上她还说,奇迹一定会在你身上出现。呵,呵呵,还真让她说中了。”陆建峰抚摸着李明强的左手,爱惜地不愿松开。
“我知道了。”李明强说,“我在内心里也不服残,整天拿左手打自己的腿震动它,就是想早日让它能活便起来。现在我明白了,震动的力度还不够。你瞧。”李明强伸出右手,做了几次抓握动作说:“这几根儿肌腱是活动的,只有它们动,这指头才能动。你看我的左手,这几根儿肌腱都粘上了,只有用大力震动,让手中增生的疤痕撕裂,肌腱脱离肌肉活动起来,我这手才有救!”
“医生给你做了几次手术不都是这个意思吗!”陆建峰不以为然地说。由于田聪颖是医生又对李明强有特殊感情,陆建峰与李明强是军校同学,两人都关心李明强,所以平时谈李明强较多,对李明强的病理也比较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