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首先在气势上把他压倒了!”李明强把右拳在胡斌面前一挥说。
“恐怕,恐怕他醒了酒就该策划怎么把你治于死地了。”胡斌忧心忡忡地说。
“怕什么?怕他我就不是李明强!”李明强又将拳头在胡斌面前挥了挥,接着高咏起流行诗歌《回答》的前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李明强不属他管,他拿什么治我?!”
“怎么?你不属他管?什么意思?”胡斌被李明强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一连问了几句。
“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李明强又挥动着右拳摇头晃脑地在胡斌面前嬉笑着唱起《西游记》的主题歌。
“别唱了。”胡斌一把拉下李明强的胳膊说:“是‘敢问’不是‘要问’。”
“我偏‘要问’!”李明强一把挣开胡斌的手,又挥头着右拳摇头晃脑地唱道:“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别闹了,政委在屋里等你呢!”胡斌又一把拉下李明强的胳膊,焦急地说。
“政委来了?”李明强问了一声,也不等胡斌回答,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撩着水洗了两把脸。又用右手在脸上抹了两下,甩着手上的水走向胡斌,摇摇头问:“不是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胡斌一边说一边抬手去挡李明强从头上甩下的水珠。
“走。”李明强把左胳膊向前一抡说。
胡斌问:“你没事儿吧?”
李明强笑笑摇摇头,又转向水管,打开水龙头“嘟噜嘟噜”喝了几口凉水。
“你——”
“肚子吐空了。妈的,空落落的。接什么风?还不如吃碗面条呢。”李明强说着又用右手抹了把脸和嘴,冲胡斌笑笑说:“这酒,真是王八蛋!走,没事儿。”就屈着双膝,拐巴拐巴地向宿舍走去。
这间宿舍与李明强在侦察连的宿舍摆设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两张二屉桌前不是方凳而是两张木头椅子,李明强住的方位住的是陆建峰,肖明住的方位安排了李明强。卫廉清坐陆建峰那张二屉桌前的木椅上,陆建峰站在屋子中间,田聪颖正在为李明强铺床。
“政委。”李明强走进门,一个立正冲卫廉清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怎么样?吐酒了?”卫廉清不动声色地问。
“嗯,全吐了。嘿嘿,我平时就不喝酒。”李明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呀,逞强!”卫廉清微微一笑,转眼脸又阴了,“程大队长说得不假,你太书生气了。”
“我——”
“好了。”卫廉清没等李明强说出口,抢先说,“小陆,你带小田出去走走,好不容易见一面,别在这儿耗着了。小胡,你先回连里报到吧,参谋长在你们连蹲点儿,他会找你谈的。我现在单独跟李明强谈谈。”
“是。”
“是。”陆建峰和胡斌相继向卫廉清行了军礼离去。
田聪颖飞快地在李明强的白床单上抚了几下,把床单抚平,然后退了出去,到门口,深情地看了李明强一眼,轻轻地把门关上。这扇门,她不知关了多少次,而且还有门上的钥匙。这个屋本是陆建峰一个人的宿舍,现在又住进了李明强,对于领了结婚证的陆建峰来说,是打心眼儿里不欢迎李明强入住的。而对田聪颖来讲,心里又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压倒一切的念头,就是高兴李明强入住。
卫廉清看屋里就剩下李明强他们两个人了,叹口气说:“小李,你今天太冲动了,干吗一回来,就与他正面交锋呢?”
“我就看不上这小人得志,瞧他狂的。”李明强愤愤地说着,把桌前的椅子拉出来,坐在卫廉清的对面。
“你已经把他得罪了。”卫廉清说着掏出一盒烟,递向李明强。
李明强冲卫廉清摆了摆手。
卫廉清说:“抽一根儿,吐吐酒气。”
李明强接过烟,卫廉清的打火机已经打着了火,为李明强点燃,又为自己点上。
李明强抽一口,咳了两声。
卫廉清抽上一口,低沉地说:“可以说,你这次把他得罪死了。”
“我不怕!”李明强擦了一把呛出的眼泪说,“我早就想好了,我要转业。”
“什么?转业?”卫廉清吃惊地问,“为什么?”
“您看,我的左手和两条腿都残废了,留在部队也是个累赘。”
“谁说你是累赘了,你是功臣,国家的功臣啊。大队研究过了,命令都给下了,宣传处干事,让你负责宣传处的内勤。也没什么事儿,你就写你的小说好了。”卫廉清狠命地吸了两口烟,重重地说,“这句话就对我说了,以后不要再提。现在,部队百万裁军还没有进行完,你若是自己提出来,就不好办了。你想想,那不正中程富荣的下怀了!最主要的,你转业到地方,谁照顾你?”
李明强笑笑说:“政委,我当排长时就说过,不让我当排长,我回家拢群羊。找两个上不起学的孩子给我放羊,我不敢说把他们培养成祖国的栋梁,起码要让他们不能像他们父母那样面向黄土、背对烈阳。现在,我不当这个内勤,到社会上做个自由撰稿人,用文字去……”
“行了。”卫廉清的脸更阴了,打断了李明强的话,“你真是太书生气了,太理想主义了。”
“政委。”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卫廉清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收起笑纹,将烟灰弹了弹说:“政委,您不大了解我。其实,我是个很务实的人。您看,我留在部队,就是吃照顾粮,自己干不了什么事儿,还得别人照顾我,白吃白用不说,还每月白拿一百多元工资。像我这样的人都留在部队上,部队还有战斗力吗?能打什么仗?再说,部队还有程富荣这么一些只谋人不谋事、只谋私不谋公的贪官弄权之人,能把部队带好吗?您是党委书记,您说,就我们这两部分人留在部队里,部队会成什么样子?不,我不仅要转业,我还要上书军区把程富荣给免了!”
“谈何容易啊。”卫廉清叹口气说。
“有什么难的?中央组织部元月四号已经发出通知,要调整不胜任现职领导干部的职务,他程富荣的所做所为就不胜任现职,我就不信搬不倒他!”李明强说着,习惯性地把残疾的左手重重地往自己的左腿膝盖上砸。
“你能搬倒他吗?”卫廉清摇了摇头,叹口气说,“弄不好,你搬不倒他,你自己的名望也一点儿不剩了。”
“我现在若不利用我这点儿可怜巴巴的名望向军区首长上书,恐怕以后更不行了。等程富荣站稳了脚跟儿,我们这个大队就完了。”李明强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使劲儿把燃着的烟头捻灭,咬着牙说。
卫廉清看着李明强捻灭那火红的烟头,仿佛看到一位视死如归的战友,激动地说:“小李,你、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你不要感情用事。”
“政委,您不知道,我们今天在路上就议论程富荣了。就因为程富荣,更坚定了我转业的决心!”李明强说着,狠狠地把烟头扔向墙角。
“小李啊,免去程富荣的职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你想想,要是没人为他说话,他能调上副师当上这个大队长吗?”
“我看为他说话的首长也是受他蒙骗了。我就不信,我把他的材料呈上去,白纸黑字活证人,首长知道了他的肮脏事儿,还会为他说话?!”李明强说着,又用残疾的左手重重地砸向自己的左腿膝盖。
“小李啊,我作为大队的党委书记,为有你这样的好同志感到骄傲。但是,关于程富荣的问题,我会按组织程序办的,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请相信我,我虽然是到点儿要离休的人了,但是,我决不会随波逐流,决不会任他胡整!我会给侦察大队、给军队、给党一个满意的答复。”卫廉清把烟头重重地踩在脚下,眼睛里射出了坚定的光芒。
“我也是在履行一个共产党员的职责。”李明强也坚定地说。
“那也不能为了他,脱下你心爱的军装啊!”卫廉清的眼圈儿红了,哈了口气,缓缓地说:“李明强同志,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不能走。况且,部队现在需要像你这样有理想、有觉悟的同志,只有像你这样讲党性、讲原则的人多了,程富荣他们才没有市场。”
“政委,您的好意我领了。大队里讲党性、讲原则的同志还是占多数的,有好多同志都比我强。大队缺了我一个李明强,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多一个程富荣,这个大队就有可能完了!”李明强说着,激动地站起来,屈着膝在屋里踱步,一边走一边说,“政委,我去意已定。就是参谋长当了这个大队长,我也要转业。我在医院里,已经斗争了好多天了,这个决心确实难下。可是,我若留在部队一天,就会拖累部队一天。况且,现在又有了程富荣这个强劲的对手,就让我在脱下军装前,再为部队做一次贡献吧。我知道,部队最忌讳的就是告状,这个马蜂窝我来捅,让留下的同志少一些烦恼吧。”
“明强同志。”卫廉清的眼泪滚出了眼眶,哽咽着问:“你真的决定要走?”
“真的。”李明强看着卫廉清重重地点了下头。
“不,不行,不行。”卫廉清用右手抹了把脸上的泪说,“不行,这个马蜂窝,我、我更不能让你捅了。若捅不下,你以后咋回大队呢?”
“舍下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李明强把右拳一挥,咬着呀说,随即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瞥了一眼政委说:“追随程富荣的人毕竟是少数,况且觉悟还会提高,我想群众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的。”
“那好,你得听我的。”卫廉清沉思片刻说,“你得答应我,我让你什么时候打转业报告,你什么时候才能打。”
“你要永远不说让我打报告呢?”李明强微笑着盯着卫廉清的眼睛问。
“我保证让你今年走。”
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卫廉清握住李明强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久久不愿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