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 / 2)

“那好,你去找小个子吧。明天,我就追郭燕。”李明强重重地躺在床上。

“你敢,我跟你急!”胡斌“呼”地一下坐了起来,看着李明强,瞪着眼睛运气。

“怎么不敢?自由恋爱,合理合法,你管得着吗?”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不软不硬地说。

“朋友之妻不可欺,你懂不懂?”胡斌死乞白赖地说。第一次到理疗室为李明强做理疗,郭燕用自己的手帕给李明强擦擦汗,胡斌就产生一股醋劲儿。平时看郭燕对李明强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常犯嘀咕,老怕“煮熟的鸭子”再让李明强给“吃”了。

“不懂?”李明强赖不拉叽地摇摇头,用嘴角笑了笑说,“我就知道,朋友之妻别——客——气!”

“你,像个英模的样儿吗?”胡斌指着李明强恨得咬牙切齿。

“谁授我英模称号了?我是哪门子里的英模?你少给我念这‘紧箍咒’!”李明强有点儿不耐烦地说。

“那你——”

“我怎么了?不能干,还不能说啊?去,洗你的手去!”李明强狠狠地说。这些天,李明强的脾气有点儿古怪,说急就急,说翻就翻,不过他还是能控制住自己,不致于事态恶性发展。郭燕对胡斌说,这是住院住得时间太长了,他心里又掖着事儿无人诉说的缘故。

胡斌听到李明强最后那句有所特指的话,想到李明强的情绪变化,“砰”地一下躺在床上,大笑起来:“我就不洗,你管得着吗?”说着,将手伸向李明强,笑着说,“哎,你也闻一闻。”

“去你的。”李明强也乐了,抬起左臂将胡斌的右手挡开。

“你看,给你共享,你又不干了。”胡斌嬉皮笑脸地说。

“好了,好了。”李明强又有点儿烦了,阴着脸说,“你珍惜点儿时间吧,再玩儿两天,我准备出院了。”

“什么?你要出院?”胡斌又“呼”地一下坐起来说,“你的手虽然拆线了,胳膊也消肿了,可是,那五个指头跟五根儿硬棍儿有什么两样儿?手肿得跟老鳖盖似的,连耙子都不如。还有那腿,牵直了还弯,天天做牵引都不见成效。要出院,不就——”胡斌把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唉,正视现实吧。这手也大小做了五次手术了,松解了两次,连小日本那防粘连的药都用了,不还是这样?全国骨科协会的权威都宣布残废了,再在这儿耗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只是纯消费。共产党已经为我这只手花了不少钱了,也该知足了。”

“那,要出院,也得给郭燕商量一下。”胡斌喃喃地说。

“跟她商量什么,她又不是我老婆。”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就是商量,也得等明天呢。好了,睡觉儿。”说着,“咔嗒”一声摁灭了日光灯。

“哎,谈谈女人吧。”胡斌躺在床上,看着门上那块毛玻璃透过的白光说。他知道,李明强这些天很苦闷,熄了灯也睡不着,想找个话题,给李明强逗逗乐。

“谈什么呢?色是刮骨钢刀啊!”李明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无色路断人稀。”胡斌应对道。

“哎,你知道这两句话的来历吗?”

“不知道,你说说看。”胡斌侧过身虔诚地说。其实,他知道,他就是想陪李明强多聊一会儿。

“这是啊,八仙聚会时闲聊出来的。”李明强说,“下八仙认为,‘酒、色、财、气’是人间公害,应该废除。他们讲,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上八仙则不同意,认为‘酒、色、财、气’是人间不可缺少的东西,不能废除,但要控制,适可而止。说,酒是穿肠毒药,但无酒不成礼仪;色是刮骨钢刀,若无色路断人稀;财是下山猛虎,却无财不能贸易;气是惹祸根苗,可无气反被人欺。”

“噢——原来,是这么来的。”胡斌感叹道。

“这都是我小时候听爷爷说的,是不是真是这么回事儿,还有待于考证。爷爷是用故事的形式,教育我的。”李明强叹了口气,接着说:“可以说,爷爷是我的启蒙老师。也可以说,是最好的老师。你不知道,他不是我亲爷爷,我亲爷爷在解放前就去世了,他是我爸爸的义父。抗日的时候救过我爸爸,‘文革’的时候保护过我,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就是你《故乡的小河》里那个刘爷爷吧?”胡斌问。

“对。我三岁时跟着他在深山里生活,直到七岁上学。他老人家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说我的性格是继承了父母的基因,不如说是刘爷爷从小对我的塑造。”

“人们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不这么认为。人的可塑性很强,是很容易改变的。”胡斌接着说。

“是啊,现在学生们闹学潮,不是喊‘惩治腐败’吗,你说,那些搞腐败的人,哪一个不是受环境的影响而变坏的。”

“哎,你若当了官,掌了权,会不会变坏呢?”

“不会的,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李明强不会有那一天!”李明强挥了挥左手,又用右拳在左手背上敲了敲,这是他这段时间锻练手的功能养成的习惯。

李明强用右拳敲着左手说:“我们家乡有句谚语,叫‘水倒流,水倒流,清官不到头’。实话告诉你,说的就是我们村。我们村里的河水是向西流的,所以才叫‘西流村’。自古到今,我们村在外当官的,可都是清官!可惜,没有一个大官!”

“那就从你这里出个大官,改写一下历史。”胡斌趁机奉承道。

“你等着吧,看到连长、指导员那难受劲了吗?想当大官,没门儿。咱是寡妇睡大觉,想也别想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寡妇睡大觉,想得更多啊!”胡斌大笑起来,“这充分暴露了你的狼子野心。”

“你懂个屁,我说的是‘寡妇睡大觉——上边没人!’”李明强用右拳狠狠地擂在左手说。

“哈,哈哈哈……”胡斌大笑道,“好你个李明强,你小子还有这弯弯绕,经典,经典。”

“哎,我再给你说个更经典的。”李明强兴奋地坐起来说。

“什么?快说。”胡斌看李明强坐起来,也兴奋地坐了起来。

李明强说:“五个女干部,竞争一个职务,其中四个落榜了,问其原因,第一个人说,我上边没人;第二个人说,我上边有人,但是他不硬;第三个人说,我上边有人也很硬,就是我在下边没活动;第四个人说,我上边有人也很硬,我在下边也活动了,就是没出血!”

“哈哈……好,好,经典。哈哈,经典。哈哈,回味无穷啊。”胡斌乐得合不上嘴,突然,他止住笑,问李明强,“你小子,这么多天也没出门,听谁说的?”

“病友呗。”李明强笑着说。

“不可能,肯定是你小子自己编的!”胡斌说,“别人不可能告诉你。在外人心目中,你李明强是英雄,是个正人君子,谁敢给你说这些啊。”

“嘘——你可不能出去瞎说啊。我给你说说乐乐而已,要让外人知道了,不仅说咱们‘黄’,还说咱不讲政治。”李明强急忙冲胡斌摆手说。

“什么政治不政治?你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讲政治。你看那些当官的,台上讲一套台下做一套。现在官场上,还真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李明强冲胡斌直摆手。

“瞧你那熊样儿!还说讲政治,不敢讲真话,连个党性都没有,还讲哪门子政治?”胡斌瞥了李明强一眼,愤愤地说。

李明强不说话了,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讽刺意味的笑。笑过了,叹口气,冷嘲热讽地丢下一句:“我们贫下中农的孩子哪能比得了你们干部子弟呀!”

“你就比我强啊!我们是同年兵,你都副连了,我还是个排茬子呢!”胡斌争辩说。

“哼哼。”李明强用鼻子笑了笑,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说,“是啊,我比你强!胳膊腿儿残废了,女朋友吹了,家里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副连,哼,副连,上前线前给下个副连,意味着什么呀?”

“唉,你说你,我就那么一句话,你就——”胡斌说了半截子话停住了。过一会儿,他嘟囔一句,“你就不该跟人家卫和平吹!”

“是,我不该跟她吹。”李明强低沉地重复一句,突然激愤地说,“就凭我,一个残废,拖累人家一辈子!你懂吗?一个中国最高学府的研究生,找什么样的主儿找不到,偏找你一个残废!”李明强用右拳把左手打得“啪啪”直响。

“可,可人家卫和平并没有嫌弃你呀?”

“嫌弃?”李明强狠狠地把右拳砸在左手上,狠狠地说,“这能让人家提出来吗!”

“可,那,田聪颖和王红霞你总可选一个吧。”胡斌喃喃地说。

“可以!”李明强有些激动,声嘶力竭地说,“我选田聪颖,怎么去面对陆建峰?”

“那王红霞呢?人家可是当众宣布了,你残废了,人家也要嫁给你!”胡斌也急了,说得理直气壮。作为李明强的战友,可以说已经是知心朋友了,看着李明强目前的处境,心里很不好受,一直在内心深处为他着急,可又不敢去触及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也纳闷,今天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将这把火给点着了呢?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

“王红霞,哼哼。”李明强又用鼻子笑了笑,看着天花板说,“癞蛤蟆真吃天鹅啊!这对人家公平吗?”

“怎么不公平?爱,本身就是奉献!”

“是啊,你为什么就不为别人奉献呢?”

“那你为什么就不让别人为你奉献呢!”胡斌争辩说。

“为我奉献,我是老几?”李明强自嘲地用嘴角笑了笑说,“好了,好了。不争了,睡觉儿!”他恢复了平静,一边躺下一边说,“也许在梦中,周公会给我介绍个好姑娘呢。”

“我倒想给你介绍一个?”胡斌探过身说。

“睡觉儿吧,别瞎扯了。扯会儿,扯会儿,又吵起来了。”李明强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说的是真的,一直在心里压了好多天了,不知该不该给你说。”胡斌认真地说。

李明强听胡斌说得认真,也就不在作声,睁开眼,准备细听他后边的话。

“就是,就是,唉,怎么说呢?”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李明强不耐烦地说。

“好,给你明说了吧。”胡斌坐正了身子,润了润喉咙说,“就是肖明的未婚妻。”

“你——”李明强“噌”地一下又坐了起来,恼羞成怒地吼道,“找抽啊你!”

“你别着急啊!让不让人家把话说完?”胡斌瞪了李明强一眼,见李明强没动静了,说,“连里派人去肖明家了。肖明那对象,听说肖明牺牲了,跑到肖明家,死活不走了,说要替肖明尽孝,照顾肖明父母一辈子。谁劝都不行,说活是肖家的人,死是肖家的鬼。”

“肖明没白爱她。”李明强感叹地说。

“是啊,她自己捧着肖明的照片,举行了婚礼,拦都拦不住。”

“现在社会有这样的痴情女子,可敬,可敬啊。”

“所以,我想——”胡斌又说了半句话不说了,侧过脸看李明强的表情。

李明强陷入了沉思,见胡斌长时间不说话了,就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接着说:“我没有父母了,让我认肖明的父母做父母,娶了肖明的未婚妻,是不是?亏你想得出!”

“不是,我是想,是想——”胡斌想了想说,“我想,卫和平、田聪颖和王红霞,会不会也像肖明的——”

“好了,好了。”李明强摆摆右手止住胡斌的话,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李明强知道胡斌是临时转换了话题,就接着说:“她们和肖明的对象不一样。”

“你不能不给人家一点儿机会吧。”胡斌说。

“这样吧。”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没有笑,一本正经地说,“明天跟郭燕商量一下,我也不用什么治疗了,咱们去看一看肖明的父母,只要他们愿意,我愿意做他们的儿子。我们是得替肖明做着点儿什么,但是,不是霸占人家的老婆!战友之妻不可欺啊。”

“谁让你霸占人家老婆了?我是说卫和平她们——”

“好了,好了。我心里有数。睡觉儿!”李明强打断了胡斌的话,说完,重重地将身子平摔在床上。

“好,明天就跟郭燕说。”胡斌也躺了下去,掖了掖被子,接着说,“我也想去拜拜你父母,给他们扫扫墓。”

“唉,谢谢你的好意。你的心意我领了,也替我父母的在天之灵谢谢你,上我家就免了。”李明强侧脸向胡斌投出感激的眼光。

“应该去看看他们。半年了,坟也该圆了,你们家也没有别的人。”

“有。”李明强的心一揪,杨玉萍的身影就浮在了眼前,他喃喃地说,“还有个妹妹。”

“你有妹妹?”胡斌惊讶地侧过身问。

“是干妹妹,我父母的义女。”

“噢——”胡斌叹口气重新躺好。

“唉——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唉——”李明强长长地叹一口气。这些天,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杨玉萍,他想知道杨玉萍是否怀上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