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笑着紧随李彬其后,丁力低着头默默地走在最后边。
饭桌上,没有了李明强,李彬财大气粗占了主导地位。赵鸿涛虽然是“大哥大”,也从不争竞[2]什么,只是细心地照顾卫和平,每上一盘菜都要先给卫和平夹上一点儿。
“来,咱们共同干杯辞旧迎新酒。让一九八六年去个‘要走爬溜’,叫一九八七年来个‘要走发起’!”李彬端起酒杯提议。
“这李彬真是酒场上练出来了啊,一套一套的。”邢修省笑着附和。
丁力说:“要学好难,学坏还不容易!”他瞥了李彬一眼,又转向卫和平说,“平姐,来,咱让他李明强‘爬溜儿’你重新‘发起’。”
“对!阿力,有进步!来,和平,干,‘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李彬又冲卫和平举杯。
“就是,和平,你堂堂北大的研究生,什么好主儿找不上,还能让这棵树吊死?”孟华说。
“你们班那个姓陈的,不是一直追着你不放吗?我看,他比李明强适合你。”赵鸿涛说。
张晓丽在桌下踢了赵鸿涛一脚。
“就是。平姐,我看那姓陈的就不错。以前,我恨他。现在,我爱他。”丁力是坚决站在卫和平一边。
“你爱他?你搞同性恋啊!”孟华又挤对丁力,说得大家都笑了。
卫和平终于露出了笑容,也露出了她那洁白的牙齿。虽然,她笑得有点儿勉强,脸上也少了过去的甜蜜,但那两颗虎牙露出来,却增添了些许清纯。
“阿力说得好,爱屋及乌嘛。我们爱护和平,她的朋友我们也爱。”李彬借题发挥。
“以后不许再叫我‘阿力’!我听着烦,我叫丁成理,谁再喊我‘阿力’,我跟谁急!”
“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叫习惯了。”赵鸿涛举起杯对丁力说,“别生气了,来,我敬你一杯。”
“这是个原则问题。”丁成理端起酒杯红着脸说,“从今儿起,就不许叫,免得我听了想起强哥,不,那王八蛋,恶心!”说完,也不看赵鸿涛喝了没有,一仰脖儿将杯中酒喝尽,又自顾自地拿过酒瓶,倒上一杯。
“好,从现在开始,以前叫的不算。”为了不让冷场,邢修省跟着掺和。他发现自己的老婆许玉梅一句话不说,卫和平又只是一口一杯地喝闷酒。
“不行,不算!得先罚李彬!”丁成理不依不饶。
“好,你说怎么罚吧?”李彬今天高兴,也是为逗卫和平高兴。
“怎么罚?那烟,还是我的。”
“你,还没忘那烟啊!”李彬大笑起来。
“哈……”大家都笑了起来,卫和平也笑了。
“哈……”
卫和平回到北大。在她刚搬进的研究生公寓里,还没进门,就听到宿舍里传出了爽朗的笑声。她在楼道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稳定了情绪,微笑着推开门,强笑着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陈晓伟要到美国去了。”刘芳“咯咯咯”地笑着对卫和平说,“他父亲说美国太乱,他太老实,怕他一个人到美国去出问题。让他在国内结了婚,把老婆带去,让老婆管住他。”刘芳笑着一边说一边注视卫和平的表情变化,其他人也都满脸笑容地注视着卫和平。大家清楚地知道,陈晓伟一直在追卫和平。
“那有什么好笑的?”卫和平看到陈晓伟,想起饭桌上赵鸿涛和丁成理他们的话,脸又阴了。
“我给他讲了个故事,叫《老实人家》。哈哈哈……”刘芳说着又大笑起来,其他人更是笑个不止,就连陈晓伟也在跟着傻笑。
“再给和平讲讲,她听了准笑。”张爱芬笑着对刘芳说,还冲卫和平挤了下眼。
“对,再讲一遍,太经典了。”老大姐苏丽华也笑着附和说。
“好吧!”刘芳咽了口唾沫,止住笑,说,“有一个农村的男孩儿,经过一番奋斗,要到美国去了。他父亲对他说:‘孩子,咱可是个老实人家。听说,美国开放得很,你可不能乱搞啊。你若乱搞,得了艾滋病,那事儿就大发了。你想想看,你得了,你老婆肯定会被传染。你老婆要得了,你爹我还能不得吗?我要得了,你妈她还能不得。你妈要是得了,那,咱们全村儿可就完了。’”
“哈……”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卫和平也笑了。她这一笑,把一天的烦恼都笑没了。她看了看跟着傻笑的陈晓伟,心里不免泛起怜悯之情。陈晓伟的父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教授,爱上了自己带的研究生,外界说是他老婆先有了外遇。不管怎样,陈教授离婚了,与新婚娇妻一同去了美国。现在,可能是打好了基础,又想把儿子弄过去。
卫和平想着,又不免盯了陈晓伟一眼,心里觉得好笑,想陈晓伟一家也算是“老实人家”了。人心里舒坦,那笑就自然了,那甜蜜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人们都知道陈晓伟今天到她们宿舍来的用意,就是为了找卫和平。大伙儿见卫和平那么甜蜜地笑着盯着陈晓伟,就都知趣地停住了笑。
陈晓伟的老乡刘艳丽看了卫和平与陈晓伟一眼,说:“和平忙了一天了,让她休息一下,咱们跳舞去吧。”
“好啊,今晚多玩儿会儿,明天休息,可以睡个懒觉儿。”刘芳立即响应。
“哎,和平,今天,不是你那个英雄排长做手术吗?怎么样了?”老大姐苏丽华关切地问。
“还好。”卫和平一听别人提起李明强,心里就涌上一阵酸楚,少气无力地答了两个字。
“现在让探视吗?要让,我们姐儿几个明天去看看他。”刘芳就是这样快言快语,也不顾陈晓伟的脸面,更没有注意卫和平的表情。
“不让。”卫和平少气无力地摇摇头,低低地说。
“怎么?你喝酒了?这么大酒气,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老大姐苏丽华看着卫和平发出一连串关心的问。
“没事儿。过元旦了,中学同学聚了一下,高兴,喝了点,高兴。”卫和平自嘲地笑了笑,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一句,“高兴。”
“真的没事儿?”苏丽华关切地追问一句。
“真的,没事儿。”卫和平苦笑了一下,说,“就是有点儿累。你们不是去跳舞吗?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卫和平本来也想去狂跳一番,把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跳个一干二净。但是,刚才刘艳丽已经说了让她休息一下,想必人家是不愿意让自己去。她们都是成双成对地进出舞场的,每次卫和平的出现,人家都不得不让出自己的男伴儿照顾一下她的面子。所以,一旦有跳舞的事儿,刘艳丽只要提前知道,就会悄悄地告诉陈晓伟,陈晓伟就成了卫和平的固定舞伴。卫和平虽然对陈晓伟没有了反感,但已明确告诉陈晓伟,只能做一般朋友。但是,陈晓伟就是不死心,在骨子里下决心要与李明强争个高低。
陈晓伟是受一首流行歌曲的一句歌词的启发,“要想恋爱必须谈”。李明强那大兵,能有多少时间跟卫和平谈,况且又上了前线,好不容易有了消息,是受了伤,双腿残废。现在回北京治疗,又上特护,生死未卜。就是他好了出院,也是个残废,还是个中专生,出两本书算什么,也不是知名作家,卫和平能跟他过一辈子?要让卫和平这么一个事业心极强的女人,伺候一个残废,能过一辈子,就邪了。况且,现在全社会都重视文凭,自己学业有成,父亲出国前就说了还要接他到美国深造,这条件,足能跟他李明强搏一把。所以,陈晓伟每次与父亲通信通电话,都要求父亲要快点把自己办到美国去,而且还要带上自己心爱的女人。“知子莫如父”,父亲答应了,说让他先结婚,八七年一定把他们小两口办出去。因此,陈晓伟今天就故意放出风来,说父亲从美国打来电话,让他到美国去上学,而且还要求他快结婚,把老婆也带过去陪读。想以过元旦为名,约卫和平一起玩,加强攻势。
“那好,我们就去了,你休息吧。”刘芳听卫和平说“没事儿”,就顺着卫和平的话说。
“也好,你先休息吧。”苏丽华说。
陈晓伟随着几个女孩儿最后一个离开卫和平的宿舍,他动动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走出房门,刘艳丽悄悄拉他一下,指指宿舍。
出了研究生公寓,陈晓伟对几个女同学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儿事,就不去了。”
“怎么?想杀个回马枪吧?再回我们宿舍,找卫和平?”刘芳笑着盯着陈晓伟,她早发现了刘艳丽拉陈晓伟的动作。
“不,不是。我真的有事儿。”陈晓伟喃喃地说着低下了头。
“有什么事儿!想找卫和平,就直说。有艳丽给你做内线,我也支持你的革命行动。”刘芳笑着对陈晓伟说,“可是,我得提醒你,千万不能和人家那个侦察排长打架,要不然,你……”
“别听她瞎说。你若有事儿,就忙你的去吧。”刘艳丽没等刘芳说完,就催陈晓伟走了。
“哎,再见。”陈晓伟说完,就消失在灯光闪烁的夜幕里。
刘芳冲着陈晓伟的方向喊:“哎,要不要我把钥匙给你,她不给你开门咋办?”
“没正经。”苏丽华轻轻地打了刘芳一下说。
“哎,说正经的。你们发现没有,卫和平可能对她那个侦察英雄动摇了。”刘艳丽说。
“有那么点儿意思。”苏丽华沉思着说。
“何以见得?我怎么没有发现!”刘芳急忙问。
“那你为什么说坚决支持人家陈晓伟的革命行动呢?”刘艳丽反问道。
“陈晓伟毕竟是我们的同学,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刘芳直述其言。
“你觉得那个李明强住院,卫和平去看一次,再没有什么表示,正常吗?”刘艳丽问。
“不是说上特护,医生不让去看嘛?”刘芳答。
“你相信?”刘艳丽盯着刘芳说,“她说李明强今天做手术,去了。你们看,她那神态,又喝那么多酒,是不是有问题?她可是从来不喝酒的。”
“我也这么想。”苏丽华低低地说。
“我认为陈晓伟他们两个挺合适的。”刘艳丽接着说。
没有人答话,就连快嘴快舌的刘芳也哑巴了,陷入了深思。
陈晓伟到街上买了些水果,就径直回到研究生公寓,卫和平没有锁门,他敲了两下一推就进去了。
卫和平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直盯着陈晓伟。
“对不起,没经你同意就进来了。”陈晓伟赔着笑脸对卫和平说。
“门就是为你留的。说吧,什么事儿?”卫和平冷冷地说。
“没、没什么事儿。我看你喝多了酒,就买点水果来给你解酒。”
“谢谢。若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我要睡觉了,请你把门帮我锁上。”卫和平还是一脸的冷霜。
“我,我。你明天,明天有没有空儿?”陈晓伟怯怯地问。
“有。”卫和平少气无力地冷冷地答道。
“什么时候有时间?我……”
“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就有时间。”卫和平冷冷地答。
“那、那我明天,明天来找你。”陈晓伟喃喃地说。
“把门给我锁上。”卫和平冷冷地说,闭上了眼睛。
陈晓伟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门轻轻锁上,返回卫和平的床前,不知所措地说:“锁,锁,锁好了。”
“你——”卫和平突然睁大了眼睛,感到自己受辱而愤怒,感到陈晓伟的怯懦而愤怒。很明显,她那句“把门给我锁上”是道逐客令,即使你陈晓伟理解歪了,扑上床来,也算是个男人,有胆量的男人,也值得我卫和平爱你,哪怕是一次。需要男人爱的卫和平,这时是不会拒绝任何求爱者的。
“我、我、我……”陈晓伟面对卫和平冷峻的眼光,吓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我说让你走,出门把门帮我锁上!”卫和平吼道。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晓伟喃喃地说着退着,打开门,在门口站住,冲卫和平说,“拜拜。”
卫和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hr/>
[1]大声喊叫。
[2]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