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晓伟喃喃地说着退着,打开门,在门口站住,冲卫和平说,“拜拜。”
卫和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丁力骂完李明强,扶着神情恍惚的卫和平走到住院部门口,正好遇见邢修省和许玉梅来看李明强。
“和平,你怎么?”许玉梅向前跑两步拉住卫和平问。
“强哥他——”
“死了!”丁力没等邢修省说完,劈头一句低吼。
“死了?”许玉梅瞪大了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拉着卫和平的手,脸色由红润变成了苍白。
“死了!”丁力又重重地补了一句,没好气地拉着邢修省就往回扯,“走,回去!”
卫和平木然地低着头向前走。许玉梅脸色苍白,两眼发直,怔怔地僵在原地。
“那,我,我们,也得,也得看上一眼啊。”邢修省停住脚步,一边说一边回头向许玉梅抛出询问的目光。
“看,看你个头!人家要做军区首长的附马爷了,你去看什么?去祝贺啊!”丁力的脸黑得像锅底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邢修省被丁力的话弄蒙了,又向卫和平抛出询问的目光。
卫和平依旧木然地低着头,怔怔地慢慢向前走。
许玉梅听了丁力这话,脸上有了点儿血色,急忙跑回拉住卫和平问:“和平,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卫和平不作声,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向前走,许玉梅不得不陪着她挪步。
“丁力,你给我好好说,别没头没脑的。”邢修省拉住丁力严肃地说。
“我没头没脑?没错,我是没头没脑。他妈的李明强有头有脑!我们等了他一天,平姐连口饭都没吃。他可好,妈妈的,下了手术台,就,就他妈跟平姐吹了!”丁力说着眼睛都红了,眼珠瞪得都要凸出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邢修省疑惑地问。
“还能是假的,你看看平姐那样子不就知道了。”
“不会吧?”邢修省自言自语地问,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什么会不会?你知道吗?他李明强同时和好几个女的谈恋爱。这不,今天全来了,他没辙了,选了个军长的女儿。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东西!”丁力说着又骂了起来。
“和平,是真的吗?”邢修省又追上卫和平,盯着卫和平问。
卫和平的眼泪再也噙不住了,夺眶而出,轻轻地“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不,我不相信。”邢修省摇着头低声地说,“我得上去看看,问他个明白。
“和平,你和丁力等我们一会儿。玉梅,咱们上去问个究竟。”
“别问了!”卫和平终于哭出了声,许玉梅急忙把悲痛欲绝的卫和平抱住。
“不行,我得让他给我说清楚!”邢修省说着就向住院部走。
“邢修省,你敢上去,我丁力也不认你!”丁力声嘶力竭地喊。
邢修省站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就向许玉梅抛出求救的眼光。许玉梅的目光与他的眼光一碰,急忙低下了头,喃喃地说:“走吧。”
邢修省的黑色皇冠停在了赵鸿涛的楼下,还没有锁上车门,旁边那辆红色桑塔纳轿车的车门就打开了,孟华伸出头冲他们喊:“喂,别上去了,他们马上就下来了。”
“孟华?”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盯向孟华,吃惊地看着那辆红色桑塔纳轿车。
“哎呀,这个李彬,忙死了。要过元旦了,单位的事儿贼多,真是越过节越忙。要不,我们早就去了。和平,明强怎么样?”孟华一边说一边从车内钻出来,还回头照应坐在车内玩耍的小明浩。
“哎,怎么没人说话呢?我问,明强现在怎么样了?”孟华突然发现大家都没有说话,就面向大伙儿又问一句。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丁力看了大伙儿一眼,冷冷地说:“死了!”
“啊,死了?”孟华吃惊地叫道,眼睛怔怔地盯在丁力脸上。
“别听他瞎说。”许玉梅白了丁力一眼,低低地丢了一句,“没有。”
“走吧,一块儿上去。”邢修省已经把车门锁好,冲大家摆了摆手,把车钥匙装进口袋里。
孟华扫了众人一眼,看大伙儿的情绪都不对劲儿,就不说话了,弯腰从车内往外抱小明浩。这时,楼道内传来了李彬的声音:“这个节啊,还不如不过呢!光送礼,我的腿儿都跑细了。今儿晚这场酒,老子还得去,要不,没人结账。”
李彬一边说一边摇着手中的车钥匙走出楼门,看见大伙儿,先是一怔,接着就笑了,一边摇手中的车钥匙一边说:“啊呵,全在这儿啊。齐了,正好儿,一块儿走。”
赵鸿涛和张晓丽也随后走出楼门。鸿涛问:“和平,你们怎么都回来了?明强怎么样了?”
卫和平低着头不说话,眼圈儿又红了,溢满了泪水。邢修省见大伙儿都低头不语,就说:“先上楼吧,到家再说。”
“阿力,你不是陪和平去了吗?明强怎么了?是不是出事儿了?”李彬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拉着丁力问。
“没有。”丁力冷冷地说着,瞟了许玉梅一眼。
“那你们不在那里守着,跑回来干吗?”李彬有点怨气地问。
“我在那里守着,守着那陈世美?”丁力的眼珠子又瞪起来了,嘴上的“八”字胡儿变成了“一”字,咬着牙狠狠地说。
“你说什么?什么陈世美?”李彬被丁力的话弄愣了。
“走,走走,上楼再说。”邢修省向大伙儿挥了挥手,像是邀请大家上他家似的,第一个钻进楼门。赵鸿涛感到事情重大,就紧跟两步,张晓丽忙说:“那,就上楼吧,上楼。来,孟华,让我抱。浩浩,来,阿姨抱抱。”
小明浩把双手伸向张晓丽,张晓丽要抱他时,他就猛地转过身,“咯咯咯”地笑着扒着孟华的肩膀向上蹿爬。
张晓丽照着孩子的小屁股轻轻拍了一下,笑道:“这个小李彬。”
大家见了,有的笑了笑,有的咂下嘴,凝固的气氛被小明浩的笑撕破了。
丁力在赵鸿涛家连说带骂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的经过给大伙儿说了一遍,最后说:“我是跟他一刀两断了,你们断不断,我不管!不过,我把话撂到这儿,咱们同学会,谁要去看李明强,谁是王八蛋!”
“没文化。”李彬嘟囔一声。
“我没文化,我比那有文化会写书的强多了。”丁力把一口痰吐在门后的纸篓里,愤愤地说:“实话告诉你们,我还猴儿看不起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他李明强是陈世美,你李彬是小贪官!”丁力有些激动,他就是这样疾恶如仇。
“好了好了!你,你越说越不着调儿了!我警告你,别打击面太广了啊。”李彬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摇着的车钥匙递给丁力,“去,把我车后备厢里的西瓜和饮料搬上来,不去看他了。”
丁力狠狠地瞪了李彬一眼,夺过钥匙,重重地说:“这还差不多。”
“你会开吗?”李彬冲着丁力的后背问。
“我玩儿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丁力鄙视地冲李彬看了一眼,朝邢修省摆下手说:“邢儿,帮我一下。”
李彬支走了丁力,转向卫和平说:“和平,你想想看,明强是动了真格的吗?按理说,他不会——”
“什么会不会?那女的,就是在他上军校时,追他的那个教员。人家个头儿比我高,身材比我条儿,脸蛋又漂亮,自己是副教授,父母是高干,我哪一点儿比得上人家啊。”卫和平的泪水又禁不住哗哗而下。
“和平,你想开点儿。我总觉得不对劲儿。”李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晓丽自知自己是同学会圈儿外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就说:“都还没有吃饭呢,我做饭去。”
“得了,等会儿出去吃,我请客。”李彬不耐烦地说。他可能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对张晓丽,就冲张晓丽咧咧嘴,指指卫和平,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右手习惯地摇了摇,发现少了点什么,就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让你把西瓜和饮料搬上来,你怎么把酒和烟都给我拿上来了,那是我们单位给人家送礼的。”李彬看到邢修省搬着两箱健力宝上边放着两条红中华、丁力一手提着两瓶茅台酒一手提着一个大西瓜走进屋,冲丁力嚷道。
“你别招我,我今天烦着呢!”丁力瞪了李彬一眼,把东西放下。
“这酒和烟是我们单位送礼的。”李彬重重地叮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这烟是我的。茅台酒,我还没喝过呢,大伙儿分了。”丁力不软不硬地说。
“你——”李彬说不出话来,他和丁力永远讲不清道理。
“我,我怎么了?今天,我气儿不顺,骂了李明强那陈世美,还要治治你这小贪官!”丁力俨然一个法官,说话掷地有声。
“你——,我招你惹你了?”李彬哭笑不得,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算了,算了。单位让你送,你送没送谁知道啊,你们领导还能去查你送了没有?”邢修省在李彬和丁力中间打圆场。
“你不给人家送,人家变着法儿治你。”李彬苦着脸说。
“我就不信那邪!贪官儿都是让你们这些人送出来的!大家都不送,他贪他娘那个B!”丁力说得理直气壮。
“好了好了,烟给你了。酒带上,出去吃饭,今天就喝茅台,给和平宽宽心。走,和平,他李明强有什么呢,喝得起茅台酒,抽得起红中华吗!我看他是身残,心也残了!”李彬说着把右手又习惯地摇了摇,又发现少了东西,就伸向丁力,冷冷地说:“钥匙!”
“解气,这句话解气!你就是有文化,我当时要能想起这句话,不在楼道里吆喝[1]还邪呢!”丁力笑着把钥匙讨好似的递给李彬。
李彬的红色桑塔纳在前,邢修省的黑色皇冠随后,来到西苑饭店。
下了车,李彬说:“今天我兑酒,丁力埋单,咱们也排场一回。”
“我埋单?”丁力瞪起了眼睛。
“对,你埋单。你也该请回客了,今天是年头岁尾,咱们好好热闹一下。”
“让我请客就上大饭店,你也太黑了吧!”丁力不满地瞪着李彬,嘟囔一句,“我没带钱。”
“没关系,记你爸的账,让他们扣老爷子的工资就是了。”李彬“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都跟着笑了,知道李彬不会让丁力掏钱,更不会记丁力父亲的账,只是逗丁力玩儿罢了。
丁力实在,不明白这一点儿,听说要记在他父亲的账上,就死乞白赖地说:“不行,记我爸的账,他不骂我才邪呢。上次,我结婚花的钱,还不知道要扣到哪年哪月呢。”
“反正都是扣,就一块儿摞上了。就这一顿,老头儿还查你不成?”李彬笑着不紧不慢地说。
“怎么能不查,花多少他心里有数。”丁力争辩说。
“那,我送礼有数的东西,你怎么就硬要了。”李彬狡猾地笑了。
大伙儿都笑了,张晓丽看了李彬一眼,丢一句:“精猴儿!”
丁力急忙说:“那烟,我不要了,你还埋单吧,反正你能报销。”说完,不情愿地盯了李彬一眼。
“这可是你说的啊!”李彬大笑着向饭店门口走去,他又一次在丁力面前胜利了,一副大将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