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问结几次了。”田聪颖冷冷地说。
“我,我。”李明强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好。
“告诉你,田明健已经离了三次,结了四次了。你,说点有意思的话行不行?”田聪颖沉着脸不高兴地说。
“行,行。吃饱了肚子再说。”郭燕推门进来,还有两个一胖一瘦穿着一身白衣服的厨师,瘦厨师手里提着一只四层饭盒。郭燕指着那个胖子介绍说:“这是我们食堂的钱管理员。”
“钱东川,钱东川。你想吃什么,就让小郭儿给我说,我叫他们给你做。啊,对了,这位是我们的厨师长,专做小灶的,一级厨师。”被称为食堂管理员的胖子说。
“嘿嘿,嘿嘿,嘿嘿。”瘦子厨师长只是点着头笑。
“打开呀。”钱管理员对厨师长说。
“哎,你吃。”厨师长把饭盒放在小桌上,打开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看到那四个圆盒里,一份儿大虾,一份儿肉丝蒜苗、一份儿鸡蛋炒青椒,一份儿乌鸡汤。再看看厨师长,心想,真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吃。身为一级厨师,还当了厨师长,尽做好吃的,竟瘦成这个样子,光尝也尝肥了。
“不要给我做小灶,我和那些伤员吃一样的。”李明强看着管理员说。
“这,这是院领导安排的。你先吃,看合不合口。”钱管理员毕恭毕敬地说。
什么可不可口,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一次吃过这么多大虾呢。李明强想着,说:“跟领导说,我不能搞特殊,要和其他伤员一样。”
“好,好。我回去就报告,你先吃了这顿,我们走了。”钱管理员拉了一把厨师长就往外走,厨师长回头看着李明强,“嘿嘿”地笑着。
“谢谢了。”李明强冲他们扬了扬右手。
“我喂你。”田聪颖说着,就去拿筷子。
“别急,还没洗脸刷牙呢。”郭燕绿着脸冷冷地说。
“哪那么讲究,在前方连喝的水都没有。”李明强笑笑说。
“这是后方,是北京,是首都。”郭燕不知哪儿来的无名火,脸更绿了,话更冷了。她从屋内最里边的床下端过来早已准备好的半脸盆水,将雪白的毛巾在水里摆了摆,就给李明强擦脸和手,擦过了,把白毛巾上的黑黄印渍朝李明强脸前一抖,说:“看看。”说了,又在脸盆里摆了摆,重新给李明强擦了一遍脸和手。然后,把李明强的牙缸端过来,挤好牙膏,指着床下那半盆浑水说:“刷吧。”
李明强就用右手端起牙缸先漱了口,又刷了牙。郭燕拿了香皂盒和白毛巾,端起那半盆脏水,绿着脸向门外走去。
“这护士,什么态度?”田聪颖嘟囔一句,对李明强说,“来,吃饭。嫁不嫁你,先侍候你一把。来,我喂你。”田聪颖说着,夹起一个大虾送到李明强嘴前,“连皮吃了,补钙。院里对你不错,首长待遇。”
李明强的饭还没吃完,郭燕回来了,她一手端着脸盆,一手拿一条病号裤,把裤子往李明强床上一扔,绿着脸说:“吃完饭换上,松紧带的,你一只手就能操作了。”说着,把脸盆“咚”的一声放在了屋内最里边的床下。
“你能不能态度好一些。”田聪颖冲郭燕阴着脸说。
“能!”郭燕柳眉一挑,扬了扬头,绿着脸说,“田医生,你也该去吃饭了。给我吧,这是我的工作,我一定态度好一点。”说着,就去接田聪颖手中的筷子。田聪颖竟不自觉地给了她,说:“好,明强,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好,谢谢。”李明强冲田聪颖点了点头,看着田聪颖走出门去。
“我能不能态度好一点?能!你走了,我的态度就好了。”郭燕朝门外努了一下嘴,自言自语地说完,冲李明强献出两个美丽的酒窝,把筷子往李明强脸前一伸,笑着说,“自己动手吧。不能干的活儿非要自己干,能自己吃饭偏让人家喂。”
李明强接过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罢,说:“你这么厉害,谁敢让你喂呀。”
“没到那个份儿上。哎,老实交代,你和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她是我以前部队的战友。”李明强知道郭燕是说田聪颖,因为郭燕看见田聪颖趴在他怀里哭了。
“准确地讲,是以前的女朋友,对不对?谁看不出啊!吴妈。”
“小刁丫头!你真正经,恐怕没有男孩子敢追你了!”李明强笑着,用筷子指着郭燕说。他知道郭燕说的“吴妈”就是“假正经”的意思。鲁迅在《阿Q正传》中,让阿Q追吴妈,吴妈要死要活地说阿Q毁了她的名声,阿Q骂吴妈是“假正经”。
“所以,咱就不谈!”郭燕调皮地把头一摇,说:“我要是看上哪个男的,他不敢追我,我就追他。”
“好,有气魄。真正经,‘有妈’可当了。”李明强哈哈大笑起来。他毫不费力地就探出了郭燕没有对象,胡斌有希望了。
胡斌回到太原安慰了父母,为哥哥献了花,扫了墓,毅然回到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怎么争取都得不到上前线的命令,就讨了个为李明强陪床的差事儿。
“妈的,这一生恐怕捞不上仗打了。”胡斌对李明强发牢骚说。
“好战分子。人家都在喊和平,你盼着打仗,毛病。”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说。
“唉,好不容易赶上个正义战争,一枪没放,一个俘虏没抓,这侦察兵当的……”
“哎,自己决定不了的事儿,别想了。”李明强伸出右手拍了一下胡斌的肩膀,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敢不敢干?”
“什么任务?”
“攻一座碉堡,一个难以攻克的碉堡。可能是一场攻坚战,你干不干?”
“别卖关子了,直说吧,什么事儿?”
“追妮!”
“谁?”
“拉着你的手就跑的那个,郭护士。”
“去你的!别拿我开涮了,人家恐怕早就名花有主了。”胡斌认为李明强跟他开玩笑,照李明强的右背上就是一巴掌。
“没有。我为你打听清楚了,刚毕业,花姑娘的干活。”李明强眉飞色舞,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胡斌脸前摆了摆。
“你,我警告你,成名人了,要注意形象啊。”胡斌用右手的食指点着李明强说,一脸严肃的样子。
“名人也是人啊。”
“都是人嘛。”胡斌突然想起了他们在议论某个大人物有男女关系时,李明强说的这句“名言”,便附和着。两人开怀大笑。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郭燕推门进来,见两人大笑,献出一对儿美丽的酒窝问。
“好事儿。”李明强笑着说,胡斌的脸就红了,这一红显得比郭燕黑了许多。李明强瞟瞟这个,瞥瞥那个,比较着两个人的自然条件。郭燕其实并不黑,只是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给人了误导,和胡斌一比,一下子靓丽了许多,倒成了白俊的姑娘了。
“好,效果不错,挺般配的。”李明强笑着说,“郭燕,真有人要追你了。”
“谁这么大胆?”郭燕的两个酒窝更深了。她一边笑着问李明强,一边用眼睛瞟胡斌。她已经意识到是胡斌了,因为,这几天,李明强一个劲儿地对她说胡斌这么好那么好,起初认为是他们战友情深,刚才听李明强讲“挺般配的”,就知道李明强是别有用心了。
“他,胡斌。”李明强用右手指向胡斌。
胡斌和郭燕对视一会儿,胡斌的脸更红了,郭燕的脸也红了。
“走,遛弯儿去,伸展一下筋骨。护士、陪床,要重点保护噢。”李明强说着,用右手一撑,翻身下床。
郭燕和胡斌一左一右随李明强走到医院里的花园。李明强停住脚,阴着脸说:“都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说完向前走,走了几步,回头朝傻站在那里的胡斌、郭燕,点着右手的食指说,“胡斌,我领你穿插成功,抓不住俘虏,我拿你是问。”
“谁是你的俘虏?讨厌。”郭燕嗲声嗲气地笑骂李明强一句。
“嗬,我们燕子也有温柔的一面,好肉麻哟。”李明强摇着头,屈着膝,举着左手,甩着右手,装着小跑,颠颠地像个满头黑发的高老头儿没入松林里。
“讨厌。”郭燕冲着李明强的背影又是一句嗲声嗲气地笑骂,脸蛋儿上的两个酒窝更深了。
“李明强。”随着喊声,田聪颖从一棵大松树后转了出来。
“啊,田,田医生,你怎么在这儿?”李明强一怔,情不自禁地问道。
“烦,出来遛遛。”田聪颖低沉地说。
“怎么?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李明强关心地问。
田聪颖没有回答,一脸深沉地在李明强身边晃悠。
“我能帮你吗?”李明强怯怯地问。
“能!”田聪颖低沉地说,“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帮。”
“愿意,当然愿意。你说,什么事儿?”李明强诚恳地说。
田聪颖突然双手捧住了李明强的脸,严肃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到底是该嫁给你还是嫁给陆建峰?”
“当,当然是,陆,陆建峰了。”李明强用他那超大的右手,一下子抓住了田聪颖的两只手腕,把她拉到身边说,“我,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北大那个研究生?”
“嗯!”李明强使劲儿地点了下头。
“她是个事业型女人,你残废了,她能侍候你一辈子吗?”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李明强低下了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了,也知道自己肯定要残废。他已决心跟卫和平分手了,也不愿意拖累田聪颖。况且,他认为田聪颖只是一时冲动,田聪颖心肠很好,但是没有吃苦的品质。
“你已经决定了?”田聪颖的眼里流露着期盼的光。
“嗯。”李明强又使劲儿地点了下头,狠了狠心说:“在四年前,我就决定了。”
“好,好。”田聪颖低下了头,流了泪。突然,她扬起头,抱着李明强的脸,在李明强那肥厚的嘴唇上深深一吻,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哽咽着喊:“我永远爱你!”
李明强望着田聪颖跑去的背影,那长发一飘一落地跳动着,如诗,如画,如泣,如歌。李明强的眼睛湿润了,慢慢地举起了沉重而又发胀的左手。是致意?是招回?是再见?他也说不清,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了左手血液的回流,只是为了生存的需要。
李明强在心里说:“去吧,都去吧,好姑娘,我也爱你们!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