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2 / 2)

“都是他招的!”许玉梅的无名火还没有发完。一路上,她真想跟人大吵一架,可是邢修省就是不答话。她解气地骂邢修省,人家邢修省也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啊。”邢修省笑着一边冲张晓丽感叹,一边扶着许玉梅的肩膀说,“夫人,走吧,咱们还得将爱情进行到底呢!”

许玉梅甩下邢修省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使劲儿地打了一巴掌。

“哎呀——”邢修省大叫一声,又突然将声音降了八度,做了个鬼脸,微笑着说,“不痛。”他看到许玉梅在不住地甩自己的右手,赶忙把许玉梅的右手托在自己的手掌上,对着吹了两口气,很认真地问:“痛了?”

“走吧,走吧,别在我们家酸了。”张晓丽推着他们笑着向外送。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邢修省和许玉梅就开车来到了北大,许玉梅将卫和平堵在了被窝里。

“和平。”

“玉梅。”

两姐妹手拉着手,互相对视着,半天都没有说话。他们共同心爱的男人负伤了,伤的是李明强的身,痛的可是她们的心啊。

“鸿涛说,你今天去明强的单位?”许玉梅先找到了话题,打破了沉闷。

“嗯。”

“我今天没课,陪你去。”

“行。”

“修省说他送咱们去。”

“不用了,坐公共汽车也挺方便的。”

“他在外面等着呢。我们怕你起得早,自己走。就这么早——”

“真是——咱们坐公共汽车吧,别耽误他做生意。”卫和平不好意思了,邢修省开出租车是要交份子的。

“让他跑一趟吧,这时候不用他,什么时候用他。”

“不用,还是不用好。你先去把他打发走,我洗漱一下,咱们俩坐公共汽车去。”卫和平说了,还觉得有点生硬,便冲许玉梅笑笑说,“咱俩人在一起,说话也方便。你呀,先替我谢谢他。”

许玉梅出去跟邢修省说了,邢修省说什么也不走,一定要送她们俩人。

“哎呀,我说不用你送,你——”卫和平一边上车一边对邢修省说。

“那怎么行,这时我不出点儿力,强哥回来了,我怎么交代?”

“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咱自己的车。”邢修省骄傲地说。

“你还得给公司交钱呢?”

“等强哥回来了,从他的奖金里出。”

“傻帽儿,还写人家军人呢,连部队的事儿都不清楚,他们哪儿有什么奖金?”许玉梅挖苦邢修省。

“你看你,给个棒槌你就当针了。我不就是开个玩笑,逗逗乐吗?”邢修省笑着说,“哎,卫和平,那《和平歌》修改的怎么样了?”

“基本上差不多了。我们屋里的几个人说,让我将他们这次侦察活动写进去,你们看怎么样?”

“嗨,想到一块儿了!行,小说吗,再夸张一下。”邢修省说着,车穿过了厢红旗闹市,他一边加挡提速,一边说,“我也准备把这段写进去,太精彩了。不过,我得换个角度,加上采访他的女朋友。”

邢修省左手扶着方向盘,用右手握拳当话筒,问卫和平:“卫和平同志,请您谈谈,当您从报纸上看到您男朋友在战场上负伤的消息后,您的感受好吗?”

“我刚开始很担心,后来很激动,再后来很高兴,再后来很振奋,好像他的血不是流在车板上,而是输进了我的身体中,给我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好,那你,你打算怎么办呢?比如,如果他残废了——”

“闭住你的臭嘴!”许玉梅几乎是喊出来的,与其同时,她对着邢修省的右拳头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邢修省感到火辣辣的疼痛。这疼,比昨晚那一巴掌要痛几倍,他知道自己的老婆是真的发火了,而且她用那么大的劲,她的小手也一定很痛。邢修省回过头瞥了许玉梅一眼,许玉梅两脸铁青,一点血色都没有,一看到邢修省回头,又狠狠地补一句:“看什么?专心开你的车!”

许玉梅刚才被卫和平的话语所感动,那也真真是她的感受啊,怎么与卫和平的一模一样,难道自己现在还深爱着李明强?这个问题,她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自从与邢修省交往到领证,她不能说没有对邢修省产生爱情,但是她就是忘不了李明强。她明知道有卫和平,她得不到李明强,但她的脑海里还是常常浮现李明强的形象。在李明强脚受伤后写《红灯亮了之后》的日子里,她每周必去,百般侍奉。她坚信她在李明强的心中也如同李明强在她的心里一样有着同样重要的位置,要不然,李明强不会花那么多钱为她买一套昂贵的西服。那是她平生第一套最值钱的衣服啊,尽管比不上邢家给她买的许多衣服,但是,在她的心目中,那套西服是最最重要、最最昂贵的衣服。李明强的家庭条件不能与邢修省相比,周家花出几百元是施舍,李明强花出一分钱就是心血。李明强给她的不是衣服,不是金钱,是李明强的情,是李明强的爱啊。许玉梅一直珍藏着那套西装,一直舍不得穿,就在他与邢修省领结婚证的那一天,她又把那套西装拿出来端详了好半天。趁邢修省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常拿出来看看,有时穿上试一试,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是她少女初恋唯一的纪念啊,邢修省怎能知道,邢修省怎能理解她对李明强的感情。昨天,她把那套西装挂在了大衣架上,挂在了那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上帝有意让她为李明强在心中树的丰碑吗?从昨晚到现在,她的脑海里一直在翻腾,李明强要是残废了怎么办?卫和平会不会还跟他好?她甚至后悔自己过早地领结婚证了。当她听到那“残废”二字从邢修省的嘴中吐出后,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一掌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打下去的。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的血流进她的身躯只是幻觉,不是现实,她的手都痛得麻木了。

“李明强残废了我该怎么办?”这是卫和平这两天常想又不敢去想的问题,也是她不愿去想更不愿去面对的问题,人往高处走,事往好处想,她坚信现代医学的发达,李明强不会残废的,他是国家的功臣,国家会尽一切可能治好他的伤的。

邢修省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黑色黄冠轿车在香山路上疾驰。雄伟壮丽的香山越来越近,浑然蒙眬的山体逐渐清晰可见,香炉峰高高地耸立在正西方,晨雾缭绕着山顶,真像是一尊天然的香炉,熏燃着袅袅香烟。南山坡的枫叶经过寒霜的洗礼,更加鲜红烂漫,在早晨火红的太阳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香山枫叶红,

霜重色更浓,

片片红似火,

全是血染成。

相传,这漫山遍野的红叶,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少女,为了不让聚宝盆落在追赶她的坏人手中,用双手在乱石堆中挖出个大坑掩埋了宝盆,为了作记号也为了不让坏人发现,她又栽上了一棵小枫树。姑娘被乱石磨破的双手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枫叶,聚宝盆显灵,香山南坡长满了枫树,将整座山变得血一样的鲜红。

卫和平看着想着,蒙眬中,香山公园的南北两座山变成了青屏山、白虎山,那北山漫山遍野的山林灌木,正像那穿着迷彩服的将士们在冲锋陷阵;南山红地毯似的枫叶,就是将士们流淌的鲜血,战场上的厮杀声,震得卫和平的耳朵“嗡嗡”作响,那飞溅的鲜血,惨不忍睹,卫和平咬着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香山的红叶拉近车窗,映入许玉梅的眼帘时,她一下子惊呆了。她看到,那分明是李明强流在车座下的那坑鲜血,那血坑越扩越大,遮满了她的双眼,在她的眼前凝固了。那川流不息到香山观看红叶的游人,全成了那坑鲜血的朝拜者。明强,你的血没有白流,人民记着你,战友记着你,同学记着你,卫和平记着你,我记着你,你永远藏在我许玉梅的心中。

邢修省将出租车开到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口,卫兵远远地向他做出了停车的手势。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口的警示牌上赫然写着:“出租车禁止入内”,邢修省摘下挡将车滑停在门前。

“哎,到了。”邢修省见后车座上的两个人没有动静,回头喊了一句:“怎么?睡着了?”

“谁能睡着,也就是你,少心缺肺。”许玉梅又戗了邢修省一句。邢修省也不作声,沉痛地将头伏在方向盘上。

卫和平与许玉梅下车到警卫室登记。她真没想到,许玉梅竟这么厉害,她可从没敢对李明强大声喊过一句。这可能是结婚的缘故吧,时间和环境在改变人。

“同志,我们找你们大队领导。”许玉梅见卫和平心思重重,自己心里着急,抢上前对值班的战士说。

“找大队长还是政委。”管登记的战士问。

“啊?大队长和政委,谁都行。”卫和平突然醒了,急忙说。

“证件。”

卫和平递上了她的学生证。

值班的战士看了看,拨通了大队长的电话。

“什么,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卫和平?”大队长一听说是卫和平来了,就对值班员说,“让他们把车开进来吧。”

“首长,他们坐的是出租车。”

“那也让他们开进来!”

就这样,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院内开进了第一辆出租车。

大队长带领几个参谋、干事早已等在办公楼前。邢修省的车刚刚停稳,就有人跑上前开了车门。

“卫和平同志,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我派车接你,还坐出租车干吗。”大队长一边与卫和平握手,一边又冲黄中臣喊,“黄干事,把车费给人家司机付了。”

“不用,我们是一起来的。”卫和平说。

“哎呀,是你呀!”黄中臣认出了邢修省,就是不知道邢修省的名字。双方像老朋友似的握手寒暄,都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们认识?”大队长问。

“他以前送过李明强。”黄中臣回答说。

“这位是我的中学同学许玉梅,也是李明强的同学。”卫和平露出了她那甜蜜的笑脸,向大队长介绍,“那是她爱人邢修省,也是李明强的朋友。”

大队长一一同他们握了手。

在会议室落座后,大队长对卫和平说:“小卫,昨天下午和晚上,你都哪儿去了?我们值班员整整打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电话都没找到你。”

“谢谢首长关心,我上同学那里了。”卫和平说,“今天我们来,是想问一下,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看李明强。”

“这个嘛,我们也做不了主。你们先不要着急,等我们给上级报告一下,看能不能去,若能去,我们大队也准备派人去。”

“那咱们就可以组织一个慰问团了。”邢修省兴奋地说。

“是,我们是想去慰问一下。这一次,李明强他们立了大功了。军委、总部和军区都表扬了他们,军区准备上报军委给他们记功,授予他们荣誉称号呢。”

卫和平的眼圈儿又红了,对大队长说:“我们都想见到他。也知道都去不了,如有可能,我们只去一两个人。”

“行,行,只要上级批准让去,我立马儿通知你。”大队长爽快地答应了。

“那好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卫和平首先站起身告辞。

“哎,多坐会儿。喝点水,吃点水果,中午吃了饭再走。我们政委上军区开会去了,等一会儿,回头见个面。”大队长挽留道。

“不了,代我们问政委好。就不打扰了,我们回去也有事儿。”

回到北大,卫和平拿出《和平歌》久久写不下去。脑子里很乱,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她渴望早日见到李明强,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即飞到李明强的身旁。

卫和平拿出李明强的照片深情地看着,又拿出报纸与报纸上的照片对照着,报纸上的照片虽不是彩色的,但是最新近的,卫和平看着看着,拿起笔在李明强的照片旁的报缝中写道:

梅花一弄,断人肠;

梅花二弄,费思量;

梅花三弄,风波起。

人海丛中,李明强、李明强、李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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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拿,无选择地拿。

[2]“妻管严”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