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2)

这两天,许玉梅的脑海里一直在翻腾,李明强要是残废了怎么办?卫和平会不会还跟他好?她甚至后悔自己过早地领结婚证了。当她听到那“残废”二字从邢修省的嘴中吐出后,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一掌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打下去的。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的血流进她的身躯只是幻觉,不是现实,她的手都痛得麻木了。

许玉梅和邢修省的爱情发展得很快,也很顺利。暑假二人上北戴河、大连玩了一圈儿,邢修省又从公司里优惠租借一辆没屁股“夏利”把许玉梅送回了家。穷了几辈子的许家人,看到许玉梅穿着高级料子的衣服和新式皮鞋,坐着挂着北京牌子的小轿车回到了家,祖辈几代人的脸上都增添了光彩。听说小伙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又是个知识分子家庭。许玉梅的大哥不住地用长烟袋锅儿敲鞋底儿,一边敲一边唠叨着说:“高攀了,高攀了。”

“大哥,高攀的是我啊。”邢修省给许玉梅的大哥递上了带有北京标志的“人民大会堂”牌儿过滤嘴香烟,又帮着点上火说,“玉梅带我来给你们看看,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们就准备结婚了。”

“你瞎说什么呢?”许玉梅用她的皮凉鞋踢邢修省。

“你踢我干啥,明摆的事。反正我们家都铁了心了,就看你们家了。”

“父母不在了,我们也没啥,只要俺妹子愿意就中。”许玉梅的大哥看了一圈家里人说完,抽口烟,又问邢修省说,“你说,您家都同意?”

“我妈我爸待她比我都好。”邢修省尽说许玉梅家人爱听的话。

的确,邢家父母待许玉梅很好。他们见开出租车的儿子,竟找了个美如天仙的名牌学校大学生,乐得老两口嘴都合不上,对许玉梅疼爱有加,三天两头上街给她买衣裳,恨不得一天三顿饭都让儿子给她往学校里送。没有几件像样衣服的许玉梅,一下子成了个衣服架儿,一天三换,有的衣服还没有穿,邢修省就来收了,说他妈说该洗了,就连许玉梅的袜子也往家里捎[1]。邢家父母还托人找关系想让许玉梅毕业分配到中华书局。邢家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许玉梅,许玉梅也把对李明强的爱全部倾泻给了邢修省。她决定考本校的研究生,带工资上学,又离邢修省家近。若考上研究生,就准备留校。为了让许玉梅考研究生休息好,邢家父母专程陪儿子把许玉梅接到家里去住,并责令儿子不许越雷池一步。许玉梅考上研究生了,邢家父母又拿出积蓄让他们外出旅游、租车回家。

许玉梅和邢修省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就开车去了卫和平家,卫和平回北京了,留下了李明强家的故事,许玉梅哭成了个泪人。他们赶到西流村,说要替李明强上坟。杨玉萍带着他们,在全村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李明强父母和李明强哥哥的坟前,与李明强走时不同的是,坟前立上了两块墓碑。李明强父母坟前的碑文是:含辛茹苦,培育文武双全之子,成就未竟事业;李铁柱、刘春英之墓;杨玉萍敬立。李明强哥哥的坟前碑文是:忠孝父母,虽傻犹荣;李志强之墓;弟李明强妹杨玉萍敬立。碑文还有死者的生卒年月,立碑的日期。只是人们都弄不清楚,为什么两个墓碑死者的名字前都不写称谓,为什么在李明强父母的墓碑上不落李明强的名字,为什么李志强的墓碑上落了李明强和杨玉萍的名字,还落了“弟、妹”的称谓。当时刻碑文的石匠就问过,杨玉萍说:“我让你刻什么,你就刻什么。”

许玉梅告别了中学同学杨玉萍,回到家里讲明了情况,与邢修省连夜驱车回到北京,为的是能够见上李明强一面。可是,李明强已经离京了,直到开学,他们才找到了卫和平。

邢修省感到李明强的一生太不平凡了,下决心要以李明强为蓝本写一部长篇小说。这一提议,得到了许玉梅的支持,她不仅要培养出第二个李明强,她还要把对李明强全部的爱都写进书去,让世人永远记住李明强这个名字。

这天下午收课后,许玉梅回到邢家,见邢家父母都不作声,在厨房里忙碌着,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大虾在盆里游动跳跃。许玉梅忙洗手帮忙,被邢母拦住说:“去,休息一会儿,等修省回来了,好写你们的小说。”

许玉梅甜甜地一笑,说:“我不累。”

“你妈让你歇着,你就歇着,以后有你干的。”邢父说完,冲许玉梅咧咧嘴算是笑了。

“妈,今天的报纸呢?”许玉梅回到客厅见没有当天的报纸。

“报纸?啊,报纸,今天不知为什么,没有送。”邢母支支吾吾地说。

许玉梅回到自己的房间,准确地说是她与邢修省的房间。开学后,邢修省千求百磨,邢家父母旁敲侧击,许玉梅也觉得不明不白地在邢家住不好,最主要的是在旅游途中,她已经把自己的身子给了邢修省,所以,许玉梅就与邢修省领了结婚证,邢家准备在元旦或者寒假邢修省的姐姐回来时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可邢修省在领证的当天晚上就迫不急待地钻进了许玉梅的房间。邢家父母视若不见,但常念叨着说找个好日子,请老朋友聚聚,把他们的喜事办了,他们想做爷爷、奶奶了。

这个房间有十平方米左右,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明晃晃的镀锌席梦思床放在屋子的正中央,一个大衣柜与席梦思床同向放在靠里边的角落里,靠席梦思床的尾端放着一张两头沉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紧靠墙壁竖着码放一排书,书的上方挂着一面大玻璃镜框,一看便知,这儿既是写字台又是梳妆台。写字台与墙角间的空地,竖着一个拱形带两层鞋架的不锈钢衣架,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那两层鞋架上放满了本儿和书,屋子的地面上铺着猩红的地毯。

许玉梅将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进屋,一屁股坐在席梦思床上。那柔软的床垫和床垫下那层弹性极好的弹簧受到压迫,一起用力将许玉梅弹起。许玉梅顺势平躺上去,带着幸福的微笑在床上颤悠。弹簧跳动着,许玉梅跳动着。她像睡进了摇篮里,享受着家庭的幸福和温暖。

有家真好。许玉梅微笑着,内心充满了幸福,充满了喜悦。自从领了结婚证以后,她回到这个家自然多了,她真正地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分子了,她高兴,她兴奋,在上大学前,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会成为一个北京人。北京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是个很遥远、很神圣的地方。她常听到村里大人打孩子,或教育孩子时说:“你跑,你怎么不跑到北京!”“有本事,你到北京去!”许玉梅的父母也这样说过她。现在,她许玉梅不但跑到了北京,而且还在北京安了家,而这个家,在同学会中,也数得上是最富有的,无论是精神财富,还是物质财富,都是其他几位同乡同学没法比的。

这就叫“笑到最后,笑得最响。”许玉梅微笑着盯着天花板,又使劲儿压了压身下的弹簧,她的身子又欢快地跳动起来。突然,她的眼光停留在大衣柜上面的白色人造革皮箱上,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这个白色人造革皮箱,是许玉梅上大学自己花二十九元钱买的最奢侈的物品,那里面存放着她平生第一身价格昂贵的衣服,就是大年初四李明强为她买的那套青灰色的西装。

许玉梅站在床上,取下那小箱子,说是箱子,其实就是一个旅行包罢了。她小心翼翼地拉开箱上的拉锁,慢慢地打开,那套青灰色的西装一下子映入她的眼帘,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急忙转身关上了门。

许玉梅站在床前,凝视着那身儿西装。许久,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又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站在镜前不住地照啊照啊,就像她第一次在商店里试穿一样。

“你要买什么?”

那天,她在王府井百货商店问李明强。

“买身儿衣服。”

“买什么衣服?”

“西装。给我表妹买一身儿西装。”

“买西装得本人来买,试一试。不合适怎么办?”

“她的身材和你差不多,你多高?”

“一米六三。”

“巧极了,她也是一米六三。”

“这枣红色和青灰色的都不错,你买什么的?”她看上这一款,拉了一下李明强说。

“我不懂。你说,要是你穿,你要哪套?”

“我穿?我穿那青灰色的好。但要看你表妹喜欢什么颜色。”

“就喜欢青灰色。”李明强兴奋地说,然后冲售货员喊,“同志,把那西装给拿一套。”

“师傅,把那样的西装给我们拿一套看看。”她见售货员不理睬李明强,自己又喊了一遍。

“能试试吗?”她问。

售货员冲她点了下头。

“你得给人家叫师傅,得说普通话。人家是钱眼里的人,和你不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她俯在李明强的耳旁笑着说。

“棒极了!”李明强看到她穿上西装,高兴地蹦高儿,连叫两声“棒极了!”一蹦一跳地走向柜台,开了票,又跑到收款处付了钱。

许玉梅在穿衣镜前照啊照啊,心里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套西装呢?我要是有一套这样的西装,在校园里,在大街上,多带劲儿,多提气。她在镜前照啊照啊,一直舍不得脱下来。她梦想着能得到这样一身漂亮高雅的西装。

许玉梅万万没有想到,幸福就降到她的身上,这西装就是李明强专门为她买的。一百六十元,是李明强一个多月的工资啊,李明强要攒下这一百六十元钱,不吃不喝也得三个月。李明强是从来连一根冰棍都舍不得吃的人啊。

明强,你现在在哪儿?是在青屏山,还是白虎山?是在猫耳洞里,还是在与敌人激战?明强,你怎么连个招呼儿都没有打就走了呢?许玉梅的眼眶潮湿了。

“我那表妹啊,叫——许玉梅!”李明强兴高采烈地说着,将手搭在了她的背上。当李明强的右手滑过她的后背,她立刻感受到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又从心里分布向全身。她感到她背靠的不是一只有力的大手,而是一架伟岸的大山,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和幸福,她不想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感受着李明强的情,感受着李明强的爱。

“哎,臭美什么呀?”邢修省回来了,推开门,瞧见许玉梅穿着西装在镜前傻着,喊了一声,就到洗漱间洗漱去了。

许玉梅急忙脱下西装,小心翼翼地将它叠起来,放入小箱内。刚拉上拉锁,又将箱子打开,把西装拿出来。然后,从屋角的大衣架上取下一套红西装,往床上一抖,拿出小衣架把那套青灰色的西装挂好,套上塑料袋,挂在大衣架上。回头见大厅里没人,就胡乱将那套红西装叠巴叠巴,放进了小白箱中。她刚拉上拉锁,邢修省就从身后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放倒在床上,吻了起来。

“别,爸妈看见了。”许玉梅使劲儿推开邢修省,然后拍着那小白箱子说,“把它放上去。”

“还要它干吗?人造革的,扔了算了。”邢修省没有得到满足,扫兴地随口丢了一句他早就想说的话。

“回头儿给老家谁都行,他们有用。”许玉梅淡淡地说。

邢修省举起那白色的小箱子把它放在了大衣柜上,回头关上门,又把许玉梅按在身下,拼命地亲吻和抚摸。许玉梅被动地迎合着,但是,这时的她没有一点儿激情,脑子里全是李明强。

吃饭的时候,邢母一个劲儿地往许玉梅的碗里夹菜,这本是习以为常的事,可今天夹得格外频繁,饭菜的档次也格外地高,许玉梅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又想不出来,看看邢修省,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所以,就只顾埋下头吃,心里想,有什么事他们迟早会说的。

吃过饭,许玉梅收拾碗筷,又被邢母拦住了。邢母拉住许玉梅的手坐在沙发上,对邢修省喊:“把电视关了,过来,妈有事儿给你们说。”

“什么事儿?妈。”许玉梅问。

邢母摸着许玉梅的手说:“孩子,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什么事儿呀?”邢修省急着问。

“你也别着急。”邢母转向邢修省,不紧不慢地说,“你们那个朋友,上战场那个,是叫李明强吗?”

“是啊,有什么事儿吗?”许玉梅轻轻地问,一种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脸上掠过一层阴云。

“他是个侦察兵,是吗?”

“嗯。”许玉梅和邢修省同时点了下头。

“那就是他。”邢父肯定地插了一句,转身回自己的卧室了。

“他怎么了?”

“他负伤了。”邢母沉痛地说。

“他哪儿负伤了?您怎么知道的?”邢修省急了。

“有没有危险?住哪家医院了?”许玉梅也着急地问。

“看把你们急得,你妈不是说,不让你们着急吗!”邢父从卧室里拿着一沓报纸,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依我看没有什么危险,记者还采访他了呢。”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清楚点。”邢修省急了。

“你们还是看报纸吧?我们先给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着急。”邢母慢条斯理地说。

“有报纸,你们怎么不早说啊!”邢修省埋怨父母说。

“这几份儿报上都有,你们看看吧。”邢父把报纸递给邢修省。

邢修省从父亲手中接过报纸,分给许玉梅一份,两人急不可待地看了起来。许玉梅看到肖明牺牲的描写哭了,一边抹泪一边看,看到李明强被人从车里掏出来,血都流尽了,双腿失去了知觉,不会伸直了,李兵扑在车上哭,张金河冲出医院,因伤势过重一头栽倒在地上,许玉梅竟哭出声来。这是她发自内心深处对李明强的爱,对李明强的战友的崇敬。想到在香山军营和肖明他们几个战士的来往,她越哭越痛,弄得邢母也抱着她哭起来。娘儿俩简直哭成了泪人,邢父看在眼里,在屋内直踱步,也没有办法。突然,邢修省喊道:“你们哭什么?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呀。”

“人家死的死,伤的伤,你高兴什么?”许玉梅哭着顶了邢修省一句。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们通过报纸知道了强哥他们的详细情况,要不是这些报道,他们的消息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呀。”邢修省自从融入了同学会后,也跟着丁力一起唤李明强为强哥了。

“那就应该高兴?”邢父对儿子嗤之以鼻。

“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都有它的两面性。您说,我们看到这报道,不往好的方面想,只在这儿哭有什么用?”邢修省说到这里,拉了一把许玉梅,对她说,“别哭了,咱们到北大去,看看卫和平吧。”

许玉梅赶忙起身,擦着泪到自己的屋内换衣裳。

许玉梅和邢修省来到北大,敲开了卫和平的宿舍,屋内只有苏丽华一个人在,苏丽华告诉他们,卫和平中午就出去找中学同学去了。

“肯定上鸿涛家了。”邢修省对许玉梅说。

“这里离丁力家近,要不,先到丁力家看看?”许玉梅一心想早点见到中学同学,不管是哪一个人,都是李明强最亲近的人。她自己认为,除了卫和平和她,真心爱李明强的就是丁力一个人。也可以说,她和卫和平对李明强的爱是出于私欲,而丁力对李明强的爱是赤裸裸的奉献。

“不用,肯定在鸿涛那儿,他年龄最大,稳重,能拿主意。李彬不求实,丁力是个混混儿,卫和平不会找他们俩的。”

“我的同学都不好,这个不求实,那个是混混儿。鸿涛是‘气管炎[2]’,你怎么不说呢?有本事,你当老大!”许玉梅的无明火终于给点着了,冲邢修省劈头盖脸一阵倾泻。

邢修省也不吭声,方向盘在自己手中,刹车和油门在自己脚下,不管许玉梅怎么数落,车还是驶向了赵鸿涛家。

许玉梅唠叨归唠叨,但在内心里还是赞成邢修省的意见的,只是觉得一直堵得慌,不发泄一下难受罢了。

二人到了赵鸿涛家。赵鸿涛和张晓丽说,卫和平他们几个刚走,并详细讲了他们商议的结果。邢修省说:“我明天开车送卫和平去香山。”

“我明天也没课,咱们一块儿去。”许玉梅附和着说。

“真是夫唱妇随,你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张晓丽乘机活跃一下屋内沉闷的气氛。

“还婚礼呢?昏头还差不多。这一路,骂得我头都大了。”邢修省也与张晓丽开起了玩笑。

“我们玉梅可是素有‘黛玉’之称的,有那么厉害吗?”张晓丽冲许玉梅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