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张金河使劲儿地点着头,唯恐他的副连长看不见。
“嗬,一醒来就处理人家谁呢?”护士长在门口搭腔了。她和几个护士听到病房内的叫喊声跑过来,正好看到这感人的场面,就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听他们谈话。
护士长对李明强说:“你可冤枉他们了。你这三个兵,对你可——”想起三个战士这几天的举动,四十多岁的女护士长眼圈儿都红了,话也说不下去了。
李明强看到这些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才意识到自己负了伤,才回忆起那像刚刚发生过的一切:肖明拦截敌人汽车的爆炸声在他的耳边响个不停,刘海龙提着冲锋枪没入黑夜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副连长,快走,我一定把肖班长接回来!”刘海龙的喊声又在李明强的耳边响起。
“海龙,肖明、肖明怎么样?”李明强急切地问。
“肖班长、肖班长,他、他没事儿,又去执行任务了。”刘海龙答道,低着头不看李明强。
“执行任务?不,你骗我,他负伤了!”李明强几乎喊起来,“看着我,说,他在哪儿?”
“他、他,在住院。”刘海龙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李明强说。
“在哪里?带我去看他。”李明强挣扎着要起来。可是,他的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别动。你不能动。”护士长急忙按住李明强。
“副连长,你不能动。”三个战士异口同声地喊。
“好,我不动。”李明强看了周围的人一眼,说:“小刘、小李,抬我去——看肖明。”
“副连长。”李兵又哭了,趴在李明强身上,哭着说,“肖班长,他、他牺牲了!”
“副连长——”刘海龙和张金河也围了过来,哭出了声。
李明强咬咬牙,眼眶里涌上了泪水。从昨天敌人的炮火拦截,他就断定肖明不是被捕就是牺牲了。但是,他还是不愿接受这个现实,当听到刘海龙说“在住院”,他真希望能是事实。可……
李明强咬了咬嘴唇,半天才拉着刘海龙的手问:“见到他了吗?”
刘海龙使劲儿点了下头,哭着说:“我把肖班长带回来了。”
刘海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经过简单给李明强讲了一遍。当听到肖明被三个敌人用刺刀将身体刺得稀烂时,李明强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流了出来。在场的护士长和护士们也都泣不成声。
许久,李明强用衣袖擦去眼泪,拉住张金河问:“金河,你伤哪儿了,现在怎么样?”
“副连长,我没事儿,擦了点儿皮。”张金河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擦了点儿皮?差一点儿就没命了!”护士长转过头来,擦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对张金河说,“你们领导醒了,你可要好好配合治疗啊。”
“嗯。”张金河使劲儿冲护士长,也是冲他的副连长,冲大家点了下头。
大家问李明强感觉怎么样。李明强挥了下自己的左臂,胳膊活动自如,就是手有点儿胀痛,是那种钻心的疼痛。他的腿还动弹不得,几乎没有知觉。人们告诉他,他的左小腿中弹一处,右小腿和膝关节上部中弹两处,因为失血太多,又长时间驾驶汽车,当时把他从车里掏出来后,他的两腿一直弯曲着不能伸直。医护人们给他包扎后,一边给他输血,一边帮他活动,好不容易才把他的两腿放平。
李明强的主治医生来了,详细问了李明强的情况。
李明强说:“腿动不了,好像没有知觉,又好像有点儿知觉。只是左手有点儿疼痛,是那种发胀的、跳动的疼痛。”
医生说,这都没有多大关系。你没有伤到筋骨,慢慢就会好了;腿是你开车弯曲的时间太长了,失血太多造成的缘故;手是血管的末梢,回流不好,所以肿胀疼痛。平时,要常把手放得高一些,便于血液回流。
就这样,李明强和张金河在医院住下安心养伤,刘海龙和李兵在李明强的喝斥下很不情愿地回连队去了。
我红七军按照李明强他们侦察标绘的地图和敌混合旅参谋长招供的情况,一举将吴军赶出了“三八线”,取得了自卫还击的又一个胜利,使吴军暂无能力到我防御阵地和边境地区骚扰破坏。
连队总结,让李明强写一份侦察报告。李明强伏在病床上,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几张。他穷尽所有优美词语,恰如其分地赞颂他的战士,将自己的功绩,全记在了肖明头上,并请求为肖明授予“侦察英雄称号”。
连长丁辉和指导员刘群山拿着李明强写的报告找李明强谈心,说他将自己的功绩记在肖明的头上与事实不符,而且肖明已经牺牲了,肯定要定为烈士,再授予“侦察英雄”的称号也没有多大意思,若将这个称号授予李明强或其他活着的同志,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李明强没有说话。他想肖明用生命掩护我们死都不怕,我们失去个荣誉称号又有何可惜呢!他认为只有把称号授予肖明才公平。要有两个名额,一个授予刘海龙。李明强在侦察报告上注明了这一条,又在落款“步兵侦察分队”的后面签上了“李明强”三个字,然后让护士将张金河叫进来,递给张金河说:“金河,签名。”
“副连长——”张金河欲言又止。连长和指导员私下里已经向他和刘海龙、李兵了解了情况,并说明要请求上级给李明强授“侦察英雄称号”。三个战士举双手赞成。
“嗯——”李明强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了张金河一眼。张金河已经理解了李明强的意思,含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若这个称号不是授予肖明而是授予李明强,李明强在心灵上就会背一辈子包袱。他们四个人都欠着肖明的情,一生都还不完的情。这话,李明强醒来后不知给他和刘海龙、李兵说了多少次。
李明强接过张金河签过名的报告,嘴角露出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深情地看了看他与张金河的名字,然后交给指导员刘群山说:“这是我们的正式报告,交给党支部。麻烦您让刘海龙和李兵签上名。”
刘群山非常激动,握住李明强的右手,久久不愿松开。丁辉拍了拍李明强的肩膀,惋惜地说:“兄弟,我们都无指望了,是希望你为咱‘平民子弟’争个脸,在侦察大队出人头地啊。你怎么就不理解我们的心呢?”
李明强从刘群山的双手中抽出右手,握住连长丁辉的手说:“连长,谢谢!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但是,用肖明的生命换取我的荣誉,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你是无愧于这个称号的!”丁辉激动地说。
“你失去的够多了。”刘群山也动情地说。
“可肖明失去的是生命啊!”李明强咬着嘴唇说。他仿佛又看见肖明浑身挂满了手榴弹,一跃跳下了汽车,将敌人打得鬼哭狼嚎;又仿佛看到了肖明被敌人用刺刀乱刺的场景。
就这样,侦察连上报了为李明强请记一等功,为刘海龙、张金河请记二等功,为李兵请记三等功,为肖明请定烈士并授予“侦察英雄称号”的请示报告。
李明强为给肖明授荣誉称号制造舆论,夜以继日地赶写出数篇新闻报道和侦察手记,称肖明为侦察英雄,分别发表在《边防时讯》等报纸杂志上。
一晃二十天过去了。张金河的伤已经痊愈,李明强的腿伤也已长好,只是双腿由于肌肉和筋的收缩,伸不直了,走路呈半屈膝式,不太自然,天天都得做牵引。胳膊肿得像腿一样粗,手指肿得像五根儿晶莹剔透的白萝卜,稍微一碰,钻心地疼。医生说,是感染了。可是,怎么用抗生素都不管用,请示转后方医院。红七军首长了解李明强的情况后,决定送他回北京治疗。
陪同李明强回京的是侦察连唯一的干部子弟胡斌。说胡斌是干部子弟,是相对于李明强、丁辉、刘群山等地地道道的平民子弟而言的。胡斌的父亲是一个在山西太原离了休的师职干部,这与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那些机关干部子弟的父母比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儿。况且这个小官儿对自己的三个子女要求非常严格,女儿胡敏就是“华山抢险英雄群体”的主要成员,全国三八红旗手,新长征突击手。大儿子胡捷是个工兵营的副营长,这小儿子胡斌就是靠自己的奋斗从石家庄陆军学院毕业后直接被挑选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胡斌一月份就已经打了调离报告,要求回太原工作以便照顾年迈的父母,并联系好了接收单位。可是,侦察大队赴清屏县参战的毛毛雨一下,他父亲说什么也不让他调动了,他自己也坚决要求上前线。
这次组织上让胡斌陪李明强回京,也是对他的照顾。就在胡斌到达青屏县前线的途中,他的哥哥在后方组织部队施工时,因土石塌方牺牲了。这也是侦察连始终不派胡斌执行侦察任务的主要原因,可是胡斌不知内情,对连长、指导员一直耿耿于怀,可每次执行任务都是“敢死队长”副连长李明强带队,他一个排长也没脾气。更可气的是这次又偏偏派他陪李明强回北京。
“这不是拿老子开涮吗?到青屏县转了一圈儿,一枪没放,一趟活儿没练,算什么参战?”胡斌发牢骚说。
指导员刘群山劝他说:“李明强是咱们的功臣,军首长要求派一名干部陪护,就咱们四个干部,你不回去,还能让我和连长回去不成?”
“万一要有任务,难道要你们两个确定转业的干部带着去干不成?”胡斌反驳道。
“唉,眼下吴国小鬼子哪儿还敢动,你趁这工夫把副连长护送回去,回来时,说不定就真有任务了。”
胡斌一想,也是,现在待在这里也是待着,送李明强也算个任务。于是,就愉快地答应了。
李明强吊着肿胀的胳膊,屈着双腿,含恨离开了青屏县,离开了青龙岗,告别了朝夕相伴的战友,告别了魂牵梦绕的肖明。他的双腿残疾了,医生说他的左手肯定要残废。他没有牺牲在战场上,留下这双重残疾的身躯,他将怎么去面对卫和平、怎么去面对杨玉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