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兵也笑了。他听到李明强的表扬,不好意思地说:“您不是经常给我们讲,越是紧急,越要冷静嘛!”
李明强他们开着两辆吉普绕过山脚,突然,被吴军路卡拦住了去路。敌人的两个哨兵,叽里哇啦地喊叫着,打着手势让停车。
张金河一边用越语与敌人对话,一边对李兵说:“你左我右,打死他们!”
李明强没有说话。他这帮弟兄和他历来配合默契,有时该怎么做根本就不用他说,他的嘴角又泛起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稳着油门慢慢降低了车速,突然开启了车大灯,照得敌哨兵直遮眼睛。
“注意,稳住油门,要冲卡了!”肖明一边对刘海龙说,一边打开车窗,将冲锋枪伸了出去。
“砰,砰。”随着两声枪响,哨卡上的两名吴军应声倒地,李明强开车撞断栏杆冲了过去,随即关了车灯。
“嗒嗒嗒嗒”肖明的枪也响了,对着从右边冲过来的几个吴军猛扫,一个吴军一头栽倒在地。敌人的子弹也打在车上“当当当”乱响。刘海龙见敌人向车射击,一踩油门冲过了哨卡。
刘海龙这一猛冲,使肖明因惯性猛地向后一闪,胸部的伤口撕裂似的疼痛,他“哎呀”一声,一松手,冲锋枪掉在车下。
“班长,怎么了?”刘海龙急问。
“怎么个屁!叫你稳住油门,你倒晃得可以,枪没了!”肖明埋怨道。
“嗨,小意思,你看后座。咱顺手牵羊!”刘海龙一边加速紧追李明强,一边对肖明说。
肖明一看,可不,后车座上放着五六支冲锋枪呢。肖明一阵高兴,心想:这小子真成熟了。嘴里却说:“别跟那么近,万一遇到地雷、炮轰怎么办?”
刘海龙放慢了车速与李明强拉开了距离。就在这时,车后山谷中突然亮起了几束强光。
“小刘,敌人追来了!沉住气,开好车!”肖明对刘海龙说,“你稳着油门,我到后边去。”肖明说着咬着牙向车后座爬去。
肖明爬到后车座上,把几支枪都装好子弹,又用枪托砸烂了后窗玻璃,对刘海龙说:“闪一下远光!”
他们一直是关着灯行进,为的是怕开着灯光被敌人发现目标射击。
刘海龙闪了一下远光灯。
李明强见刘海龙闪了一下远光灯,就开启大灯加速向前冲去。他知道敌人的追兵到了,肖明想截堵敌人。
“你不要开灯,跟着副连长,加速,大胆点儿开!”肖明对刘海龙说。
果然追击的敌人认为我侦察兵就一辆汽车,加速追了上来。
一辆、两辆、三辆,追赶的敌车一共三辆。肖明一边观察,一边选择堵截的位置。这是一条在我国充其量能称得上三级的公路,顺山势而建,两辆汽车可以相向错过。肖明盯着李明强的车行情况,想选择一处最理想的地方堵截敌人。
“车一转过前边的弯儿就停下!”肖明对刘海龙说,“挂好挡,踩下离合,随时准备启动!”
刘海龙驾车转过弯道,稳稳地将车停在路中央。
“你看好儿吧!”肖明见到敌人的车灯在弯路那边一闪,就将拉开导火索的一捆手榴弹从砸烂的后窗塞了出去,对刘海龙说,“前进十米!”
肖明的话刚说完,敌人的车灯就照了过来。敌人突然发现前方路中停着一辆吉普车,一惊,又看到一捆手榴弹正在车后十米左右的地方冒烟儿呢,吓得敌司机一脚紧急刹车把车停住,在车顶上架着机枪准备射击的敌人,便被甩下了车,“啊”“啊”地喊叫起来。中间那辆敌车来不及停,撞在了前车的屁股上。
“轰”的一声巨响,肖明扔下的那捆手榴弹爆炸了。可惜没有炸着敌军的车辆,但是争取了时间,肖明大喊一声:“开灯加速!”
刘海龙的车就像离弦的箭,飞速向前驶去。
“班长,太玄了,他们要是撞上我们,不就完了!”刘海龙一边开车一边说。
“敌人也是人啊!”肖明拖着长腔笑着说,“你当他是傻子,不会刹车,看着让手榴弹炸呢。就是他侥幸冲过来了,让你别摘挡踩着离合干什么的?”
“争的就是千分之一秒。”刘海龙学了一句肖明教他们训练时常说的话。
“没错。以后啊,跟老干部多学着点儿。”
前方的地域开阔了,但是道路越来越不好走,那是敌我双方炮击的结果。李明强和刘海龙的车速都不得不慢了下来。因为敌人知道我侦察兵俘虏了他们的参谋长,所以就派人来追,没有下令炮击。
敌人追赶的车辆越来越近,双方展开了对射。肖明一边射击一边向道路上扔手榴弹,只可惜车辆离得远,敌车还没有到,手榴弹就爆炸了,除了在地上炸个坑外,没有多少实效。
“屋漏偏遇连阴雨。”就在这危急时刻,刘海龙突然感到吉普车没力了,他说:“班长,车没油了!”
“还能跑多远?”
“这路,顶多一里地?”刘海龙说,“要不,我把车横过来,咱们跟敌人拼了,掩护副连长他们走!”
“还不到那个份儿上!连续变光!”肖明一边说一边将所有枪的弹夹都取下来扎在了身上,又把刘海龙身上的四颗手榴弹摘下来捆在一起,然后他掏出自己标绘的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地图,摘下手表,一并放到解放帽中,放到前车座上,对刘海龙说:“看到副连长的车停下,你就打方向把车横在路上,把这些东西交给副连长。”
“班长——”
“执行命令!”肖明大吼一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明强看到刘海龙不断地变光,知道后面的车出了故障不能跑了,便放慢了车速,停下来接应刘海龙和肖明。刘海龙见李明强真的停下了车,就把车横在路中间,抓起肖明的军帽和自己的冲锋枪向前车跑去。
“肖明呢?”李明强大声地对刘海龙喊,他的声音未落,一声巨响,敌人的头辆车就瘫痪在路中央,燃起了大火。
李明强一下子明白了一切。摘下军帽,沉默片刻,突然转过身狠狠地在敌参谋长的头上抽了两下,然后咬咬牙,启动车辆向前猛冲。他的三个战士都摘下了军帽,默默地注视着后面那熊熊大火。他们仿佛看到了肖明在烈火中站了起来,向他们招手。
车跑出约一公里,身后突然手榴弹轰鸣,枪声大作,李明强一个急刹车,张金河叫:“班长活着!”
“班长活着!”
刘海龙和李兵也异口同声地叫道。
刘海龙跳下汽车,提着冲锋枪就向后跑,一边跑一边喊:“副连长,快走,我一定把肖班长接回来!”
“等等我!”李兵也提着冲锋枪跳下了车,向后跑!
“给我回来!”李明强大喝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回响着。
张金河和李兵这才发现,枪声停止了。但是,刘海龙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李明强闭着呼吸,静听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见,就见敌人的炮火铺天盖地向他们这边倾泻下来。李明强急忙启动汽车,向前猛冲。
“副连长,小刘。”张金河喊。
“小刘没事儿,会回来的!”李明强低沉地说,那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张金河和李兵都不作声了,从敌人的炮火中,他们已经确信肖明牺牲了。
汽车在和炮弹赛跑。突然,密密麻麻的炮弹散落在汽车周围,李明强一个紧急制动,将车停下不走了。
李明强四人,谁也不出声,看着敌人的炮弹,地毯式地拦截,地毯式地延伸。李明强起步挂挡,关闭车灯,追着敌人炮弹爆出的亮光,随着敌人炮弹爆炸的响声,不紧不慢地在那些坑坑洼洼的炸点后行驶。
敌人终于停止了炮击,不知是他们的炮弹打到了他们所能延伸的极限,还是认为他们的地毯式轰炸已经将他们的参谋长连同中国的侦察兵化为了乌有。
李明强驾驶着吉普车,匀速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行驶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虽然敌人停止了炮击,但是三个人都没有放松警惕,时刻防御着敌人的特工偷袭。李兵坐在李明强的身旁,手握冲锋枪不住地四下观望着警戒,他的主要防御方向是前方和车的右侧。张金河在车箱内押着敌混合旅参谋长,主要防御车的左侧和后方。
蹦蹦跳跳的吉普车突然平稳起来。道路平坦了,说明已进入我军防区了。李兵高兴地叫道:“万岁!我又活着回来了!”
李兵的声音在车内没有引起一点反响,飞出去撕扯着夜幕。李明强阴沉着脸,像个机械人似的,也不加速,吉普车慢慢地向前滑行。汽车每向前方跑出一米,李明强对肖明和刘海龙的思念就加强一分,对自己的自责就加重一倍。
张金河是个老兵,此时,他的心情也非常沉重。是啊,我们活着回来了,肖明呢?肖明的不同影像,在他的眼前不停地闪现。刘海龙,自己同年的战友,现在也去向不明。
幼稚的李兵又兴奋地喊:“副连长,加速啊,我们到家了!”
李明强没有答话,车仍然是在坑洼地的挡位,仍然是那慢悠悠的匀速。
张金河用枪托轻轻地捅了李兵两下,李兵好像明白了,吐了下舌头,再也不作声了。
突然,前方迎头开来一辆卡车,车速很快。李明强一惊,低声命令:“准备战斗!”
与此同时,对面卡车也放慢了速度,车上人喊:“李明强,是你们吗?”
一听是连长丁辉的声音,李兵又高兴起来,打开车门,把身子探出去,大声喊道:“连长,是我们!是我们回来了!”
李明强没有吭声,也没有减速。张金河也没有呼喊。
“报告一号,我们接到他们了!”连长丁辉对报话员说。当吉普车与卡车相错时,丁辉一跃扒上了吉普车。
“连长。”李兵激动地叫道。
丁辉没有应声,迅速地扫了一下车上的人,急切地问:“肖明呢?刘海龙呢?”
没有一个人回答。车不紧不慢匀速地前进,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就好似一曲单调的哀乐。
丁辉意识到肖明和刘海龙出事了,便不再作声。他在心里想,是不是被俘了?如果是牺牲,就李明强那脾性,是说什么也要把尸体给抢回来的,况且还抓回来个活的。
前方亮灯处是我军的路卡,接应的卡车在李明强的车后打开了车灯,并连续变光五下,路卡的横杆就抬了起来。李明强没有开灯,吉普车仍以那不紧不慢的速度匀速驶过了哨卡,那哨兵手持冲锋枪立正向车行注目礼。
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明强的吉普车在前,卡车在后缓缓驶进前沿指挥部。指挥部早已接到了报告,军长和参谋人员都站在路旁等候着。
李明强好像没有看见有人在迎接似的。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停车,一把方向将车开往了战地医院。
丁辉见状,头上都急出了汗。但是,面对功臣也不好发作。他在心里骂道:“好你个李明强,有点儿功,见了军长都不停车,你小子不想混了!”
李明强看到了医院,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远远地熄了火,车便慢慢地向前滑行,到了医院门口车没有停住,李明强打了把方向,车转了个大弯儿才停下来。
李兵跳下车,拖出敌参谋长,往地上一扔。
连长丁辉跳下车,将手举起扶张金河下车。
医院里值班的人员听到声响,也跑了出来,接住了张金河。这时,丁辉发现李明强没有下车,急忙跑到车头,只见李明强头搭在方向盘上不省人事了。
“李明强,李明强!”丁辉抱着李明强那宽厚的肩膀大声地叫着。
李明强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副连长,副连长!”李兵见状扑向车头哭了起来。
张金河刚刚被医护人员扶进门,听到李兵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挣脱搀扶他的人,冲向吉普车,他刚跑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时,军长和参谋人员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家好不容易才把李明强从驾驶室里掏出来,人们发现李明强的两条腿都僵硬了,裤腿已被鲜血湿透,还在不断地向下滴血,吉普车驾驶员的座位下积着满满一坑血。
这就是李明强一直不紧不慢匀速前进的原因!这就是李明强见了迎接他的同志,甚至见了老军长没有停车的原因!这就是李明强到了医院门口也停不住车的原因!他的两条腿都失去知觉了,他是在两条腿和一只手受伤的情况下,开车将他的战士和他的俘虏送回来的。
医护人员迅速将李明强抬走了。
老军长对着驾驶室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缓缓地举起了右手,冲着那坑血行了个庄严的军礼,然后,将哭成泪人的李兵揽入怀中,落下两行老泪。
所有穿军装的人都对着吉普车,对着他们的军长和军长怀里的士兵举起了右手。
这庄严的军礼,让被捆绑着扔在地上的敌混合旅参谋长心颤。面对这些血肉之躯铸就的钢铁长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